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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30:02

除夕下午两点,我进了哥家的厨房。

冰箱上贴着一张纸,十二道菜。

一道一道写着,字很大,还画了圈。

嫂子说,六点上桌,八点下播。

六点半开播,她端着鱼从厨房走到客厅。

八点二十,她递给我一个盒饭。

让我在厨房吃,说镜头照到我不好。

我在水槽边站着吃完的。

初一早,我在自己账号发了条公告。

整场直播的回放我全存着,一帧没删。

01

账号叫“周家的灶台”,八十六万粉。

头像是哥和嫂子的合影,背景就是这间厨房。简介写着:一家四口,一日三餐,婆婆的手艺,媳妇的传承。

四口人里没有我。

我叫周穗,二十九岁,在这个账号里负责做菜。

从二〇二一年三月第一条视频开始,一共拍了六百四十七条。每一道菜都是我做的,每一口锅都是我刷的。

第一条是红烧肉。那天哥拿着手机进厨房,说,穗穗,你炒个菜,我拍一下。

我说,拍什么。

他说,就是玩,随便拍拍。

我说,那你别拍我脸。

他说,行,只拍手。

那条视频七万赞。评论区第一条写着:这媳妇手艺真好。

嫂子在下面回:谢谢喜欢,还在学。

我看到这条回复的时候,正在刷锅。我把手机放下,接着刷。

第二条是糖醋排骨,第三条是葱油拌面。一个月后,账号有了十万粉。

哥来找我,说,穗穗,以后每周拍三条,行不行。

我说,行。

他说,我给你钱。

我说,多少。

他说,前期没钱,等做起来。

做起来以后,他给过。二〇二二年一年给了六千,二〇二三年给了八千。二〇二四年开始,一个月一千五。

我算过一次:一条视频,从买菜到洗碗四个小时。一个月十二条,四十八个小时。一千五,一小时三十一块。

比外面洗碗高一点。

我没说过什么。因为我妈说,一家人,别算那么清。

嫂子原本不会做饭。

二〇二一年她煎鸡蛋,油热了下锅,蛋壳也一起进去了。她站在灶台前面,拿铲子戳,越戳越散。

那天我正好在,把锅端过来,重新打了两个。

哥在旁边拍,说,这个好,这个真实。

后来这条没发。发出去的是我第二天做的番茄炒蛋。

嫂子学东西不快,但她会记。我做的每一道菜,她都会问一句,这个叫什么,放了什么,几分钟。

我一样一样说。她拿手机记,记在备忘录里,标上日期。

二〇二三年她在直播间里讲红烧肉,讲得比我细。她说,肉要冷水下锅,撇三遍沫,冰糖炒到琥珀色。

弹幕说,嫂子真专业。

我在厨房听见了,手里正在剁姜。刀在案板上顿了一下,又接着剁。

厨房里的东西大半是我买的。刀是我买的,三口锅是我买的,蒸箱是我盯了三个月降价才买的。

我把围裙叠好,放在台面上。

灶台边上还放着一个小本子,是我记配方的,蓝色塑料皮,写了五年。

我把本子收进包里。哥看见了,说,你拿那个干什么。

我说,这是我的。

他说,菜谱是给账号用的。

我说,菜谱是我记的。

他没争。

出门的时候,楼道的声控灯不亮,我摸黑下了三层。

只有那个紫砂坛子是哥买的,六百八,二〇二四年双十一。

他说,坛子算他的,菜算我的。

我说,行。

02

腊月三十,上午十点我去菜市场。

菜单是嫂子前一天晚上发的,十二条微信,一条一道菜。

松鼠鳜鱼、八宝鸭、东坡肉、清蒸东星斑、蟹粉狮子头、油焖大虾、白灼菜心、四喜烤麸、桂花糖藕、佛跳墙、八宝饭,还有一道春卷。

十二道,八道要现做。

我买了六斤五花,两条鳜鱼,一只鸭,一只鸡,四斤虾,两斤蟹粉,一堆配菜。

一共一千二百八十六块。小票我留着,夹在本子里。

这个习惯从二〇二二年开始,本子已经用了三本,每一页贴着票根,写着日期和菜名。

卖鱼的老陈问我,今年还是十二道?

我说,十二道。

他说,你一个人做?

我说,一个人。

他说,那你得三点起来。

我说,不用,两点就行。

他给我挑了两条鳜鱼,一条一斤二两,一条一斤半。他说,小的做松鼠鳜鱼,大的留着清蒸。

我说,我只有一道鱼。

他说,那就拿大的。

嫂子八点二十发来最后一条:鱼一定要活的,别让人糊弄。

我回:知道。

她又发:你哥说今年要拍个开年片头,你菜做得好看点。

我回:好。

她发:辛苦了。

这三个字她很少发。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提着两袋菜站在路口等红灯。

袋子里有一只鸭子,压得我左手发麻。我换了个手。

红灯很长,七十多秒。我看见对面新开了一家私房菜,门口挂着红灯笼,玻璃上贴着“春节订餐”。

我看了一会儿,绿灯亮了。

老陈找钱的时候多给了我十块。

我说,多了。

他说,鱼的零头。

我说,鱼是称的。

他说,称完了四舍五入。

我把十块塞回去,他又塞回来。最后我拿了两块,剩下的不要。

他说,你这人。

我说,我回家做菜,少一两就要挨说。

他笑,说,那你就挑这两条。

后来我提着袋子往外走,他在后面喊,穗穗,你今年还是一个人做?

我说,一个人。

他说,做的菜有你的份吗。

我没回头。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人说过。

去年三月,账号接了一个酱油的广告。一条视频,八万块。

那条视频里的红烧肉是我做的。拍了四遍,因为第一遍光不对,第二遍肉的颜色不够红,第三遍我手抖把糖色炒糊了。

第四遍成了。

广告费八万,我一分没有。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家阳台上坐了很久,想了一句很傻的话:我做的肉卖了八万,我挣了零。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们买的不是肉,是那张脸。

可肉是真的。

肉是我做的。

回到哥家,十一点。

嫂子在客厅试旗袍,对着穿衣镜转身,问我,穗穗,你看这件行不行。

我说,行。

她说,妈说红的显老。

我说,那就换深蓝的。

她说,我就这一件新的。

我说,那就红的。

她把下摆拉平,说,你赶紧做吧,别到六点还没上齐。

我进厨房,把门后的围裙取下来。围裙是去年买的,蓝色,上面印着一只猫,洗得发白。

03

下午两点,我开始炖佛跳墙。

这道菜要四个小时。坛子是哥去年买的,紫砂的,六百八,我挑的。

三点,八宝鸭上蒸箱。鸭肚子里的糯米我早上就泡上了,加了火腿、香菇、莲子、栗子。

三点半,东坡肉下锅。肉切成四公分见方,先用棉线扎紧,焯水,再下砂锅。

四点,松鼠鳜鱼杀好,改刀,腌上。刀要斜着下去,切到皮不切断。

四点半,蟹粉拆好。两斤蟹,我拆了四十分钟,指甲缝里全是黄的。

五点,炸春卷。

五点四十,最后一道白灼菜心。

做到第五道的时候,蒸箱跳闸了。

蒸箱和电饭锅一个插排,功率太大。我蹲下去把插头拔了,换到墙上的插座,再回去看蒸箱里的八宝鸭。

鸭皮蒸破了两个口子。

我用刷子把破口处的油刷匀,撒了一点葱花盖住。这个手法是跟一个老师傅学的,他说,破相的东西要靠味道救。

四点五十,油锅里的春卷炸过了两根,焦了。我捞出来,重新下了六根。

五点二十,嫂子在客厅喊,穗穗,几点了。

我说,还有三道。

她说,快点,直播提前十分钟。

我把火开到最大。

灶台上摆满了。

八个盘子并排放在操作台上,我把它们按上菜顺序排好,从左到右。

排到最后一道白灼菜心的时候,我发现没有地方放。

我把菜心端在手里,站在厨房中间,转了一圈。

最后我把它放在洗衣机上。哥家厨房没有洗衣机,我是说,我把它放在了灶台边高出来的那个水泥台上。

那个台子是哥当年砌的,用来放米缸,米缸现在挪走了,空着。

菜放在那儿,热气往上走,把窗户玻璃蒙了一层。

我妈中间进过一次厨房。

她看见我弯着腰在擦灶台,说,要不要帮忙。

我说,不用。

她看了一眼客厅,说,桌上坐满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要不我给你搬个凳子。

我说,妈,不用。

她说,你怎么不用。

我说,搬了也没我的位置。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站了一会儿,把水放在台面上,出去了。

那杯水我后来喝了,凉的。

六点整,十二道菜全部上桌。

我从厨房出来,看见客厅的桌子已经摆满了。桌布是新换的,红的,绣着金色的福字。

桌上摆着六副碗筷。

六副。

我爸、我妈、哥、嫂子、嫂子带来的女儿小雨,还有一位是嫂子她妈。

我在心里数了两遍。

六副。

嫂子说,穗穗,你把那个汤端出来。

我说,好。

我把汤端出来,放在桌子中间。砂锅很烫,我用了两块抹布垫着。

哥在架第三台手机,回头说,穗穗,你先回厨房,别站在镜头里。

我说,好。

我退回厨房,把那半扇门掩上,留了一条缝。

04

六点半,开播。

客厅里很热闹。嫂子举着筷子,一道一道介绍。

她说,这道佛跳墙,我们家炖了四个钟头。

她说,这道松鼠鳜鱼,最难的是改刀,刀要斜着下去,不能切断。

她说,家人们,过年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就是最好的。

弹幕在刷。有人刷“嫂子手艺真好”,有人刷“这桌菜太顶了”,有人刷“求教程”。

嫂子念了一条:有人问,嫂子你一个人做这么多累不累。

她说,累是累,看着一家人吃得香,就不累了。

我站在门后,手里拿着抹布。抹布是湿的,凉。

我爸夹了一块鱼,说,今年的鱼比去年好。

我妈说,穗穗做的。

嫂子说,妈,吃饭。

我妈就不说了。

镜头扫过来两次。

第一次是嫂子起身去端汤,手机跟过去,画面里进了厨房门口的半扇门。我往后躲了一下。

第二次是哥自己拿着手机转,转到我这边,我抬手挡了一下。

他对着镜头说,我们家厨房是重地,不让拍。

弹幕在笑,说,神秘厨房。

我站在门后,把手放下来。

手背上是烫的,红的,一小块。

八点差十分,哥在镜头外面朝我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再撑一会儿。

嫂子就又说了一段。她说,今年家里添了新碗,是婆婆挑的,说红的好。

她说,一家人在一起,碗多点少点不要紧。

弹幕在刷“嫂子好会说”。

我在门后站着,手上有一道口子,是杀鱼的时候划的。我用创可贴粘了,创可贴湿透了,边上翘起来。

礼物榜第一名刷了三千九百块,榜二是两千二。

哥那晚在群里说,今天总收入过万。

他发了一个红包,五十块,十个人抢。我抢到四块二。

后来我把那四块二花了,买了一包创可贴。

八点,下播。在线人数最高四万三。

哥说,今天涨了两万粉。

嫂子说,那条鱼的镜头没拍好。

他说,明天剪。

收拾桌子的时候,我看见东坡肉那盘剩了一半。

剩的不是肉,是汤。

肉都吃完了,剩下的是汁。

四喜烤麸剩了小半盘,白灼菜心的根没人吃,桂花糖藕少了两块。

佛跳墙的坛子空了,只剩底下一点汤底。

我把剩菜倒进保鲜盒,一个盒子装一样菜,装了五个盒子,放进冰箱。

嫂子说,别倒了,明天热热还能吃。

她说的明天,是初一的早饭。

而那顿早饭,没有我的份。

我在厨房洗碗。十二个盘子,八个碗,四口锅,两个蒸屉。

洗到第八个盘子的时候,嫂子进来了。

她说,穗穗,你先吃吧。

她递过来一个盒饭。

我说,什么。

她说,楼下买的,二十五块,两荤一素。

她说,你在厨房吃,镜头照到你不好。

05

我接过盒饭,放在台面上。

盒饭是热的,底下垫了一张纸巾。

我说,嫂子,桌上还有位置吗。

她说,什么。

我说,六副碗筷。

她说,那不是正好吗。

我说,我家四口人。

她说,你爸妈,我,你哥,还有小雨,还有我妈。

我说,我数了,六个人,我在里面吗。

她愣了一下,说,你在厨房忙。

我说,菜做完了。

她说,那你坐哪儿。

我说,桌子不是能加个位置。

她笑了一下,说,穗穗,桌子就这么大,加个凳子挤得慌。

她说,再说了,你身上全是油烟味,坐过去,镜头里不好看。

她说,你就在这儿吃,吃完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得拍开年第一条。

我没坐。

我把盒饭端到小桌上,那是哥放杂物的地方,铺一张报纸,上面有一台旧收音机。

我把收音机挪到一边,把盒饭放下,坐下来。

坐下来吃,比站着吃舒服。

我把白菜拨到一边,先吃肉。肉是鸡胸,柴。

盒饭底下压着一双一次性筷子,塑料袋包着。

我用牙撕开,筷子是毛的。

吃到第三口,我发现米饭中间有一块没熟,硬的,硌牙。

我把它挑出来,放在盒盖边上。

后来又吃到了第二块。

我把盒盖合起来,剩下的没吃。

垃圾桶里有下午择下来的菜叶,还有两张用过的厨房纸。我把盒饭放在最上面。

放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

吃到一半,我听见客厅里嫂子她妈说了一句:那个鱼真不错。

嫂子说,我做的。

她说,你什么时候会做鱼了。

嫂子说,学的。

我把筷子放下,又拿起来。

我说,好。

门刚关上,小雨推门进来。

她八岁,扎两个小辫,手里捏着一只鸡腿。

她说,姑姑,给你。

我说,你吃吧。

她说,我妈让我别进来。

我说,那你快出去。

她说,姑姑你怎么不出去。

我说,姑姑在洗碗。

她把鸡腿放在台面上,跑了。

鸡腿是热的,油在台面上洇开一小片。

我看了一会儿,拿起来吃了。吃完把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

那是我那晚吃的唯一一口热菜。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她说,那个鸡腿,你别给小雨吃,她嗓子不好。

我说,我没吃她的。

她哦了一声,出去了。

桌上那半盘东坡肉我没动过,她那句话说完,我把抹布在手里绞紧了一下,绞出水来。

她出去了,把厨房门带上了。

我把盒饭打开。两荤一素:红烧鸡块、青椒肉丝、炒白菜。

米饭压得很实,鸡块的汁浸到了饭上,油亮亮的一层。

我站在水槽边,一口一口吃完。

吃到一半,客厅里传来笑声。他们在合影,哥喊了一声三,然后是快门声。

我把盒饭盒盖扣上,扔进垃圾桶,接着洗碗。

06

洗完碗,九点四十。

最后一口锅是炖佛跳墙的砂锅。

紫砂的不能用力刷,我用温水泡了十分钟,用软布转着圈擦。

擦到锅底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这个坛子是哥买的。六百八。他买的时候说,有了这个坛子,咱们家也能做硬菜了。

我说,硬菜不靠坛子。

他说,靠什么。

我说,靠人。

他说,那靠谁。

我说,靠我。

他说,那就你了。

那是二〇二四年十一月,我记得很清楚。窗外在下雨,我拎着坛子从快递站走回来,走了八百米。

那天我手上起了一个泡。

我把灶台擦了三遍,把地拖了,把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

九点二十,嫂子她妈进厨房洗手。

她看见我在洗碗,说,这姑娘真勤快。

我说,应该的。

她说,你嫂子有福气。

她洗完手,抽了两张纸巾,擦得很慢,擦完把纸巾叠好,扔进垃圾桶。

她走的时候说,明年还来。

我说,阿姨慢走。

她走出去以后,我听见她跟嫂子说话。她说,那姑娘是谁家的。

嫂子说,穗穗,你哥的妹妹。

她说,哦,我还以为是请的阿姨。

哥进来倒水,看见我,说,还没走?

我说,走了。

他说,明天上午十点,拍开年第一条。你做个鱼。

我说,哥。

他说,嗯。

我说,今天的菜,一共一千二百八十六。

他说,什么。

我说,买菜的钱。

他摸出手机,说,我转你。

转了一千三。他说,多的算辛苦费。

我说,我做了十二道菜,从两点到六点,四十分钟一道。

他说,我知道你辛苦。

我说,你知道,可桌上没有我的碗。

他把水杯放下,说,穗穗,大过年的。

我说,我不是闹。我就是问一句。

他说,问什么。

我说,这个账号,是谁的。

他说,我的。

我说,菜是谁做的。

他说,你做的。

我说,那为什么镜头里没有我。

他不说话了。

他把水杯里的水喝了一半,倒掉,又接了一杯。

他说,账号是我注册的,粉丝是冲着我跟你嫂子来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要是出镜,人家看什么。

我说,看我做菜。

他说,做菜有什么好看的。

我看着他,看了几秒。

我说,六百四十七条,你拍了三年。

他说,那是我拍得好。

我说,是。

他说,穗穗,你别多想。

我说,我没多想。

他说,等账号做大了,我给你分成。

我说,什么时候算做大。

他说,一百万粉。

我说,现在八十六万。

他说,快了。

我说,做大了给我多少。

他说,百分之五。

我说,一年多少。

他算了一下,说,看情况。

我说,看情况就是没有。

他说,你怎么说话这么难听。

我说,我不是难听,我是听多了。

我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面。围裙带子上有一块酱油印,是下午溅上去的。

我拿起包,走到门口,回头说,哥,初六我做一桌自己的。

他说,什么。

我说,八百八,十个人。

他笑了一下,说,谁吃。

我说,等着看。

07

除夕那晚回家,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

窗外在放炮。楼下的孩子拿着摔炮,一下一下往地上砸。

我打开手机翻自己的相册,翻到二〇二一年三月。

那张照片是我做的红烧肉,装在白瓷盘里,撒了葱花,灯光很暗。

我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删了。

删完我又从回收站里恢复回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删。

大概是想看看,删了以后我手里还剩什么。

初一早上七点,我在自己的手机上注册了一个新账号。

我先写了“周穗的厨房”,觉得太像她的号。

又写“一个人的灶台”,觉得像在赌气。

最后打了“周穗做饭”,四个字,简单,谁看都知道是我在做饭。

头像是一口锅,我自己拍的,铁锅,用了一年,锅底有一圈黑。

第一条我发了一张照片,不是视频。

照片是我除夕做的十二道菜,从厨房台面上拍的,角度低,光线是顶灯,不好看。

配文五行:

除夕做了十二道菜。

我在厨房吃的盒饭。

初六,我做一桌自己的。

一桌十人,八百八,只做一桌。

想吃的私信我。

发出去,我把手机放下,去洗澡。

洗完出来,手机上有二十七条私信。

我一条一条看。

有人说,真的假的,你做的?

有人说,那桌菜我在直播间看到过。

有人说,八百八太贵,能便宜点吗。

有人说,你哥那个账号是不是抄你的。

我回了十四条,都是同一句:初六中午,城南我租的场地,能来就来,先看我发的菜单。

中午我妈打电话来。

她说,你哥说你在网上发东西。

我说,发了。

她说,大年初一的,你闹什么。

我说,妈,我没闹。

她说,你哥说你写他在厨房吃饭。

我说,我写的是我在厨房吃饭。

她停了一下,说,你在厨房吃的?

我说,盒饭,二十五块。

她那边很久没说话。我听见电视里的春晚重播,主持人正在说吉祥话。

她说,你嫂子给我端了一碗佛跳墙。

我说,那挺好。

她说,我不知道你在厨房。

我说,我知道你不知道。

她说,你为什么不叫我。

我说,叫了你就得给我搬凳子,搬了凳子你就要跟你儿媳妇掰扯。大年三十,我不想让你为难。

她哭了。

她哭的时候不出声,只是呼吸变重。我听着,把手机换了个手。

她说,穗穗,妈对不起你。

我说,妈,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只是没看见。

晚上,有八个人加微信,转了定金。一千七百六。

我把这八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记在本子上。

08

他打来之前,先发了一条微信。

他说:你把你那条删了,我给你转五千。

我没回。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一万。

我还是没回。

第三条是:穗穗,你别逼我。

我回了一句:哥,你算过六百四十七条一共多少钱吗。

他没回。

后来电话就来了。

他一开口声音是压着的,说,你知不知道现在评论区什么样。

我说,什么样。

他说,有人说我们家用小姑子当免费厨子。

我说,那不是别人说的,那是事实。

他说,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冲。

我说,我一直这么说话,只是以前不说给你听。

他打电话之前,我刚把那八个人的定金记完。

本子上是这样写的:

方姐,2人,初六,不吃辣。

吴,10人,初十,两桌并一桌。

小陈,4人,初十,孩子两岁。

我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这个动作跟我妈一样。她的存折也是压在枕头底下。

初一下午,哥打电话来。

他说,穗穗,你发那个是什么意思。

我说,哪个。

他说,你自己的号。

我说,我做饭的号。

他说,你写“我在厨房吃的盒饭”,你知不知道这条有多少人转。

我说,多少。

他说,我这边掉了一万三千粉。

我说,那跟我没关系。

他说,怎么没关系,人家在评论区问,嫂子是不是把小姑子赶到厨房吃饭。

我说,那你就答。

他说,我怎么答。

我说,你说实话。

他沉默了几秒,说,你删了。

我说,我不删。

他说,穗穗,我们是一家人。

我说,一家人,除夕那天你给我留碗了吗。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还贴在耳朵上。

听筒里已经没有声音了,只有一声很轻的电流。

我把手机放下来,看见屏幕上是我和他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是他发的那句“我们是一家人”。

我往上翻。

翻到去年十二月,他给我转一千五,备注写着“辛苦”。

再往上翻,是“穗穗今天做鱼”“穗穗明天拍排骨”“穗穗妈生日那天你做个蛋糕”。

一共两百多条,全是要我做菜的。

没有一条问我,你累不累。

我坐在床沿上,把手机放在腿上。

手机屏幕灭了。我又按亮。

微信里,哥的头像还是三年前那张,他和小雨在游乐场,两个人都在笑。

我把对话框往上滑,滑到最上面,是二〇二一年三月。

第一条是他发的:穗穗,明天有空吗,来帮我拍个菜。

我回:有空。

那时候我刚从一家饭店后厨辞职,手上没有活,一天到晚在家。

他说,帮我拍个菜,我给你五十。

我说,不用给。

他说,给。

我说,真不用。

后来真的没给。

我也没要。

那天我在他家厨房站了三个小时,做了一道红烧肉、一道醋溜白菜。拍完他还让我把碗洗了。

我洗了。

那天晚上他发了一条视频,配乐是钢琴。

他把电话挂了。

09

初二,嫂子来我家。

她一进门就夸我妈的窗帘新。

我妈说,旧的洗了还没干。

她说,这个颜色好看。

我在厨房洗碗,听见她们在客厅说话,一句一句的,都是天气和亲戚。

洗到第三个碗,她进来了。

她说,穗穗,我帮你。

我说,不用。

她说,你放着,我来。

我说,嫂子,你坐着吧。

她站在我旁边,两只手垂着,看着我洗碗。看了大概一分钟,她说,你手真快。

我说,做了十几年。

那天她带了一箱橘子,一盒点心,在客厅先跟我妈说了半个钟头话。

后来她进我房间,把门带上。

她说,穗穗,嫂子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你哥那个人,嘴笨,心里没坏水。

我说,我知道。

她说,除夕那天是我不对,我该给你加个凳子。

我说,嫂子,不是凳子的事。

她说,那是什么事。

我说,六百四十七条视频,每一条的菜都是我做的。

她说,我知道。

我说,账号简介写一家四口,我在里面吗。

她说,那不是随便写的。

我说,随便写的,写了三年。

她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跟我妈一个姿势。

她说,穗穗,你跟嫂子说句实话,你是不是恨我。

我说,我不恨你。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给我留面子。

我说,面子是你的,菜是我的。

她说,你这话我听着难受。

我说,我除夕那天站在水槽边吃饭,也难受。

她把头低下去,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甲修得很整齐,涂了透明的甲油。

我的手在膝盖上放着,指甲缝里有年头攒下的黑,洗不掉。

她说,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三条。

她说,哪三条。

我说,一,账号里每一条视频,片尾写主厨周穗。二,我的菜,卖了钱,我拿三成。三,我不出镜,但也不许再让别人说菜是别人做的。

她说,三成太高。

我说,那你说。

她说,一成。

我说,两成半,一分不能少。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把橘子箱往上提了提。

她说,穗穗,嫂子问一句。

我说,你问。

她说,要是当初我们说清楚,你出菜,我们出账号,挣了钱分你钱,你会不会还这么闹。

我说,不会。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早提。

我说,我提过。

她说,什么时候。

我说,二〇二三年七月,我在饭桌上说了一句,能不能给我算一点。

她说,我怎么不记得。

我说,你说了一句,一家人算这么清楚干什么。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橘子,没说话。

后来她说,我记起来了。

我说,记起来就好。

她说,我要跟你哥商量。

我说,你商量。

她低下头,把包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她说,那你想怎么样。

我说,我想把名字写上。

她说,写谁的名字。

我说,我的。

她说,写上去,人家就知道菜不是你哥做的。

我说,菜本来就不是他做的。

10

初三上午,哥在粉丝群里发了一条公告。

我是后来才看到的,别人转给我的截图。

公告写着:新春家宴预约开启,周家灶台亲自掌勺,十人桌,十二道菜,二九九九,限量四十桌,初八到十五,先付先排。

底下三百多条回复,一半是“已付”。

我数了三遍。

第一遍数出三十八,第二遍三十五,第三遍我拿笔在纸上划,一个一个点,最后是三十七。

三十七桌。

一桌十个人,三百七十个人。三百七十个人的饭,我一个人做。

我算了一下时间:一桌从买菜到上桌六个小时,三桌十八个小时,一天二十四小时,还剩六个小时睡觉、洗锅、备第二天的料。

算完我把笔放下,坐在椅子上。

椅子是硬木的,硌得慌。

我忽然想起来,我过年还没给自己买过一双新鞋。

我数了截图上的付款接龙,一共三十七桌。

三十七乘二九九九,十一万零九百六十三。

我把那张截图放大,一张一张看付款接龙。

接龙是按序号排的,从1到37,每个人后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的后四位。

第17个是我认识的人,哥的同学,姓吴。

我给他发消息,问,你訂了?

他说,订了,三千块,初十。

我说,你知不知道谁做。

他说,你哥说家里人做。

我说,家里人就是我。

他说,那不是挺好。

我说,一天三桌,我做不完。

他那边停了很久,说,那我这桌……

我说,我给你退,或者改到我这儿。

他说,你那儿多少钱。

我说,八百八。

他说,差这么多?

我说,差在我不用给别人交平台的百分之六,也不用给我哥留一半。

他说,行,我改。

初二的晚上,哥在群里又发了一条。

他说:家宴名额仅剩三席,加价至三五九九。

我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二十。

十点四十,那个三席后面写着“已满”。

我给他打电话,没人接。

我给他发微信:哥,四十桌,你就是请四个人也做不出来。

他回:我请了。

我说:请了谁。

他回:两个厨子,一个帮工。

我说:哪儿的。

他回:劳务市场找的。

我说:多少钱一天。

他回:四百。

我说:会做十二道菜吗。

他回:会做八个。

我把手机放下,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那笑很难看。

那天晚上我一共改了三桌。

我给他打电话。

我说,四十桌,谁做。

他说,你做。

我说,一天做几桌。

他说,三桌到四桌。

我说,一桌十二道菜,从买菜到上桌六个小时。三桌十八个小时。

他说,你可以提前备。

我说,提前备,菜就不新鲜。松鼠鳜鱼要现杀,狮子头要现斩。

他说,那就四桌改三桌。

我说,三桌也做不完。

他说,那你多叫两个人。

我说,叫谁。

他说,你看着办。

我说,哥,我初六还有一桌自己的。

他说,你那个退了。

我说,不退。

11

初三下午,我去了哥家。

我爸也在。他坐在沙发上剥花生,剥一个吃一个,壳扔在报纸上。

我进门,他说,来了。

我说,爸。

他说,你们姑嫂聊,我不掺和。

他说完就没再抬头。

我进客厅的时候,看见那四十个喜盒上印着四个字:周家年味。

盒子是定做的,纸板很厚,盖子上一圈金边。

我拿起一个看了看,底下印着一行小字:周家灶台·新春限定。

没有我的名字。

客厅里堆着四十个红色的喜盒,是准备装年货的。嫂子在贴标签,一张一张。

我说,嫂子。

她说,来了。

我说,三十七桌,我做不到。

她说,怎么做不到,你一天做四桌。

我说,四桌要四个人,两个灶。

她说,那你找人。

我说,人呢。

她说,你那个同学不是开饭店的。

我说,她在县里。

她说,叫她来。

我说,来一天要三百。

她说,那就三百。

我说,四十桌一共十二万,我拿多少。

她把标签放下,说,穗穗,你这是跟嫂子算账。

我说,我在算账。

她说,你哥收的钱,要交平台,要买食材,要交税。

我说,这些我懂,我问的是我的那一份。

她说,你的那一份,我们不会少你的。

我说,多少。

她说,一桌给你两百。

我说,一桌两百,一天三桌六百。

她说,六百不少了。

我说,一桌两千九百九十九,给我两百。

她说,成本高。

我说,什么成本。

她说,食材、场地、锅、气、电、人工。

我说,食材一桌四百,场地是我哥家的客厅,锅是我的锅。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她说,穗穗,你哥去年赔了钱。

我说,赔多少。

她说,八万。

我说,赔在哪儿。

她说,他跟着人做直播带货,压了一批货,卖不掉。

我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说,这单要是成了,他能把窟窿补上。

我说,所以我得做四十桌,一天干十八个小时,让他补窟窿。

她说,一家人。

我说,嫂子,一家人这话,除夕那天你怎么不说。

她转过身,说,你到底要怎样。

我说,我不怎样。我做我做得完的,剩下的你们自己处理。

她说,那三十七桌怎么办。

我说,退,或者改到我这儿,一天两桌。

她说,一天两桌,初八到十五,八天十六桌。

我说,对。

她说,剩下的二十一桌呢。

我说,退。

她说,穗穗,你变了。

我说,我没变。

她说,你以前不会这么跟我说话。

我说,以前我怕。

她说,怕什么。

我说,怕我哥不高兴,怕过年没地方去,怕我妈夹在中间难做。

她说,那你现在不怕了。

我说,我怕,可我怕的东西变了。

她说,变成什么了。

我说,我怕再干一年,我连自己会做什么都说不清。

她站在窗边,手还放在窗框上。

她说,你这话我听不懂。

我说,你不需要懂。你只要知道,初八开始,我一天两桌,其余的,退。

她把手放在窗框上,说,退二十一桌,八万块的食材就砸手里了。

我说,那是你们卖的时候没想到的。

她不说话了。

12

我是被拉进群的。

拉我的人叫小陈,是初六那桌四个人里的一个。

她说,穗穗,你进群吧,群里都在问菜是谁做的。

我说,我进去说什么。

她说,说实话就行。

我想了一个晚上。

初一那条我只写了自己的号,没提哥的账号。

初四这条,我要在四百八十个人面前,把话说清楚。

我把那三行打出来,看了七遍,删了两个字,又加回来。

按发送之前,我去倒了一杯水,喝完,回来按了。

初四,我在粉丝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群叫“周家灶台·家宴群”,四百八十人。

我发了三行:

我是周穗,账号里的菜是我做的。

新春家宴我做不到四十桌,一天最多两桌。

已经付了钱、想退的,退款流程我整理好了,私信我。

发出去五分钟,群里炸了。

有人说,原来是她做的。

有人说,我看直播就觉得不对,嫂子手上没有油。

有人说,我要退。

也有人说,那是人家家里的事,我们管不着。

我一条一条回。回到第三十条,手机烫手。

回完第三十条,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手在抖。

抖了大概两分钟。

我把手压在桌面上,等它停下来。

群里还在响。有人问,穗穗你开个价。有人问,你哥知道吗。

有一个人发了一大段,说她也是家里的老二,做饭做了十几年,从来没上过桌。

她说完,底下有二十多个人跟了一条一样的话:我也是。

我看着那一排“我也是”,忽然发现我不是一个人。

我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

想改到我这儿做的,加这个号。原订单的钱先退给你,退了再跟我重新下单。我不收别人家的钱,做我自己家的事。

我数了一下,初四那天一共有六十一个人私信我。

其中十九个要退,二十三个问能不能改,十九个是来看热闹的。

我把要改的人单独列了一张纸,写名字、人数、日期、口味忌口。

写到第七个的时候,我发现有三个人是同一天,都是初十。

那一天我排不下三桌。

我给第三个人回了消息,说,初十满了,初十二行不行。

他说,行。

我又给第四个人写。

我的字不好看,横不平,写到后面手酸。

哥打电话来,第一句就是,你疯了。

我说,我没疯。

他说,你在群里说这些,我这单还怎么做。

我说,你本来就做不了。

他说,你知不知道退一单我要赔多少。

我说,赔多少。

他说,平台手续费百分之六,一百八。食材订了三万,退不掉。

我说,那你为什么卖四十桌。

他说,我以为你能做。

我说,你问过我吗。

他不说话了。

13

退款这件事,我做了两天。

腊月三十到初四,我睡了不到二十个小时,手指头泡在洗菜水里泡得发白,指纹都磨浅了。

初四晚上十一点,我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我扶着桌子站住,等它过去。

桌上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已退十四,待退五,改约三,未联系十八。

那十八个还没决定。我把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到第十二个的时候,心里说了一句:你们要是不退,我也没有办法。

说完又觉得自己很没用。

流程我写得很细:第一步,在订单页点申请退款,理由选商家原因;第二步,截图给我,我去跟平台客服说明;第三步,钱原路退回,三天到账。

群里那两天很热闹。

有人退完款还发了一句:谢谢穗穗,不怪你。

也有人说,你们家这本账,早该拿出来晒晒。

有一个叫“老周家的邻居”的号,连发了七条,说他认识这家人,说小姑娘从小就在灶台边站着。

还有人贴了一张截图,是二〇二二年的视频,画面上只有一双手在剁肉。

那双手是我的。指甲剪得很短,虎口有一道疤。

有人在下面问:这是谁的手。

没人回答。

我把那张截图存下来,存在一个新建的相册里,相册名叫“证据”。

存完我想了一下,改了个名字,叫“我以前”。

平台客服我打了三次。第一次接线的是个男的,说话很快,让我报订单号。我一次报了十九个,他让我一个一个说。

说到第七个,他说,你不是商家吧,商家自己退款要报备。

我说,我不是商家。

他说,那你是谁。

我说,我是做菜的人。

他沉默了两秒,说,那你让商家来。

我说,商家是我哥,他现在不接电话。

他说,那你没办法。

我说,我有办法。

我把聊天记录、付款截图、菜单整理成一个文件夹,三十四张图,发到了平台的投诉邮箱。标题写:关于周家灶台新春家宴无法履约的说明。

正文第一句是:菜是我做的,交付不了的人是我,我有责任说清楚。

有一个客人骂了我。

他叫小陆,订了两桌,初十,一共五千九百九十八。

他发来一段语音,四十七秒,我没听完就关掉了。里面有一句:你们家这点破事别扯上我们。

我回了一句:退款今天办,赔您两百。

他说,两百够干什么。

我说,够我认这个错。

他没再回。

办完退款,我给他发了一句:对不住。

他也没回。

过了三天,他加我微信,说,你那桌我能不能改到你那儿。

我说,能。

他说,我刚才话说重了。

我说,你说得对,是我家的事扯上你了。

他说,那你现在一个人做?

我说,一个人。

他说,初十,两个人,可以吗。

我说,可以。

十九个人里,退了十四个,五个没退。没退的五个里,有三个问我,能不能改成你做的。

我说,能,但不是那天的日子。

14

初五上午,我爸来了。

他进门提着一袋橘子。

橘子是市场上最便宜的那种,一袋十块,袋子底下有几个压坏了。

他把橘子放在鞋柜上,说,给你买的。

我说,谢谢爸。

他说,你妈说你三天没出门。

我说,我在算账。

他说,算什么账。

我说,一桌八百八,十六桌,成本多少,剩多少。

他说,你还会算这个。

我说,我以前也会算,只是不算给自己。

他坐在沙发上,把烟掏出来,又放回去,说,你妈不让在屋里抽。

我说,你抽吧。

他说,不抽了。

他坐了半分钟,才把烟又掏出来点上,抽了半根,按在茶杯盖上。

他说,穗穗,你哥今天早上来我这儿,坐了半个钟头,一句话没说。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这是要把他逼死。

我说,我没逼他。

他说,你在群里那么一说,人家都退了。

我说,退了十九个,还剩十八个没退。

他说,那十八个也在闹。

我说,那十八个我接不了,他也接不了。

他说,那怎么办。

我说,退。

他说,退了,食材怎么办。

我说,食材他自己想办法,或者按我说的,改到我这儿来。

他说,你接?

我说,我接,一天两桌,往后排,排到十五。

他说,那你不是抢你哥的生意。

我说,我是接他做不了的那部分。

我妈在厨房里切水果,切了一半,端着盘子出来,又端回去。

她一句话没说。

我爸抽到第二根的时候,她走出来说,老周,你别抽了。

他把烟掐了。

她说,穗穗,你哥那边,你能不能帮他一半。

我说,妈,我帮了三年。

她说,再帮一年。

我说,一年以后呢。

她说,一年以后你哥就好了。

我说,妈,你二十年前也这么说。

她站在客厅中间,端着果盘,没说话。

后来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进厨房去了。我听见水龙头开了很久。

他说,穗穗,爸问你一句,你图什么。

我说,我图一个名字。

他说,名字有什么用。

我说,爸,你退休前在厂里,车间墙上有没有你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说,有,先进工作者,贴了三年。

我说,那三年你高兴吗。

他说,那不一样。

我说,哪儿不一样。

他说,那是厂里给的。

我说,我这也是我自己要的。

他把烟盒在手里转了半圈,说,爸这辈子没求过人。

我说,你别求我。

他说,我不是求你,我是跟你说理。你哥是长子,他要脸。

我说,我也要脸。

他说,女人的脸不值钱。

我把杯子放下,看着他,说,爸,你再说一遍。

他愣了一下,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你就是那个意思。这句话我记着。

他把花生壳往报纸上推了推,说,你妈昨天晚上哭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她说她不知道你在厨房吃饭。

我说,她知道了也没用。明年还是这样,除非有人改。

他把烟头在杯盖上按了两下,说,你变了。

我说,我没变。我就是把话说出来了。

15

初五的晚上我几乎没睡。

凌晨两点,我起来把库房的平面图又看了一遍。

八张桌子,摆成两排,每排四张,中间留一米二的过道。上菜从左侧进,收盘从右侧出。

我在纸上画了箭头。

画完我又算了一遍人数:十个人,六个凉菜,六个热菜,一个汤,一个主食,一共十三样。

一份的量我按十人份估:酱牛肉一斤二两,白切鸡一只半,虾三斤。

估完我在纸上写了一句:不够就加。

写完我把笔放下,看着这五个字,忽然觉得心里稳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我起来的时候手上还有笔印。

初六中午,我做了第一桌。场地在城南,一间老粮站的库房,我租了半个月,一天一百二。四面墙刷过白漆,地上铺了两块旧地板。八张桌子是从二手市场拉来的,一张八十。

灶是三眼的,煤气罐两个,一个备用。

帮工两个人,一个是我同学李红,从县里来的,一天三百;一个是她带来的小工,一天一百八。

十个菜,六个凉菜:酱牛肉、白切鸡、拌木耳、拍黄瓜、桂花糖藕、四喜烤麸。六个热菜:松鼠鳜鱼、梅菜扣肉、油焖大虾、清炒虾仁、干煸四季豆、上汤娃娃菜。一个腌笃鲜,一个八宝饭。

我早上六点去市场,八点到库房,九点开始备料,十二点准时上菜。

四个小时,我一个人站在三个灶眼前面,中间没坐下过一次。膝盖到下午两点才开始疼。

十一点五十,李红把最后一笼蒸饺端出来,说,穗穗,你这灶火不稳。

我说,罐子快没气了。

她说,那怎么办。

我说,我还有一罐。

她跑出去换,回来的时候手上沾着灰,说,这钱不好挣。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以前在你哥那儿,一天几桌。

我说,一桌,十二道菜,一千五一个月。

她把手里的抹布往台上一扔,说,你傻。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你还干三年。

我说,因为那是我哥。

她说,那现在呢。

我说,现在我想明白了,哥也得给钱。

第一道菜上桌是十二点零四分。

我端出去的时候,手是抖的。不是紧张,是从早上六点到现在,我只喝了两口水。

方姐的小儿子先动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嚼了两下,说,好吃。

他妈妈说,等大家。

他把筷子放下了。

我站在桌边说,不用等,趁热。

方姐抬头看我,说,你也坐。

我说,我还有菜。

第二道是白切鸡,第三道是烤麸。上到第六道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没喘匀。

我在灶台边上站了一分钟,把手按在台面上,深吸了三口气。

上菜之前,我在每张桌子上放了一张卡片。白卡纸,五十张四十块。

上面写着:主厨 周穗。菜品设计与制作 周穗。本场食材采购 周穗。

底下一行小字:如对菜品有任何问题,请直接找我。

方姐第一个到。她带着老公和两个孩子,拿起卡片看了一会儿,说,这个好。

我说,什么好。

她说,白纸黑字,省得以后说不清。

16

十二点四十,菜上到第四道,哥来了。

他背着一个包,包里是稳定器和麦克风。

他站在库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说,这么多人。

我说,十个人。

他说,这桌菜做得比你在我家做的好看。

我说,因为这是我自己收钱的桌。

他说,你这是赌气。

我说,我不是赌气,我是有主了。

他说,什么叫有主。

我说,在你家做菜,我不知道做给谁吃,不知道谁付钱,不知道卖多少钱。在这儿,我知道。

他没说话,把包往肩上提了提。

库房里挂了两盏灯,是我从旧货市场买的,一盏四十。

灯不够亮,我又从家里拿了两盏台灯来补。四盏灯摆在四个角,光打在桌上,菜的颜色才正。

他站在门口的时候,我正在上第六道菜,油焖大虾。

他看了一眼桌子,说,这么多人。

我说,十个人。

他说,我能不能进来。

我说,你进来吧,别挡着上菜的路。

他侧着身子进来,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他把包放在墙边,蹲下去拉开拉链,把稳定器拿出来,一层一层地撕膜。

撕到一半,他抬头说,穗穗,你还记得我第一次拍你吗。

我说,记得,红烧肉。

他说,那天你穿一件灰毛衣。

我说,那件毛衣后来洗坏了。

他说,我能拍吗。

我说,你问他们。

他愣了一下,说,问谁。

我说,问这十个人。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稳定器,脸上的表情我没见过。

方姐回头看了一眼,说,这是谁。

我说,我哥,拍视频的。

方姐说,拍我们?

我说,他想拍。

方姐说,我不上镜。

另一个客人说,我也不要正脸。

第三个人说,拍吧,我不介意。

哥把稳定器举起来,又放下。

他从包里把它拿出来,放在门边的桌子上。那台是新买的,黑色的,上面一层膜还没撕。

他说,这台一千八。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买了三个月。

我说,三个月你拍了几条。

他说,十几条。

我说,剩下的六百三十几条呢。

他说,手机拍的。

我说,手机拍的也是我做的菜。

他把手放在稳定器上,说,穗穗,我不是来吵架的。

我说,我也不是。

他说,我就是想拍一条你做的菜,发出去,能涨粉。

我说,能。

他说,那你还拦我。

我说,我拦的不是你拍,是你白拍。

我说,哥,我这儿有规矩。第一,客人同意才能拍。第二,拍了要是发出去,按内容合作付钱。第三,这条视频里要写主厨是谁。

他说,多少钱。

我说,一条视频,菜的成本加我的人工,五百。

他说,五百?

我说,你一条视频带货能挣多少。

他不说话了。

17

他站在门口没走。

方姐把筷子放下,说,小哥,你要拍就坐下来吃。

他说,我不吃,我拍完就走。

她说,拍完就走,那不就是来干活的。

他说,算是。

她说,干活要给钱。

他说,我给她。

她说,给多少。

他说,五百。

方姐看了我一眼。

我说,五百。

她说,那还行。

她转过头对桌上的人说,让他拍吧,别拍脸。

有人说,行。

有人没说话,把碗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他说,五百我现在没带钱。

我说,你可以不拍。

他说,我就是想记录一下。

我说,记录可以,用手机拍,自己看,不发。

他说,发了呢。

我说,发了就按约付钱。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把稳定器装回包里,拿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

拍完,他说,我能坐下吃吗。

我说,你问他们。

他说,我就问你。

我说,我这儿没你的位置,一共十个。你要是坐,得有人让。

他看了那一圈人,把手机装回口袋,说,我不吃了。

他转身要走,又说,我今天不是来白拍的。

我说,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他说,我给你钱。

我说,你带了多少。

他摸出手机,说,我扫你。

我说,五百。

他说,我先扫两百,剩下三百回去给。

我说,不用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今天拍了,明天还会来拍。我不想每次都跟你讨价还价。

他把手机放下,说,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签个东西。内容合作,一条一结,署名写我。

他说,多长时间。

我说,一年。

他站在那儿,把包带子往肩上拉了拉,说,我回去想想。

我说,你想。

他把包背上,又放下。

他说,穗穗,你小时候不这样。

我说,我小时候什么样。

他说,你小时候我说什么你都听。

我说,那时候我不懂事。

他说,现在你懂事了。

我说,现在我知道,一个人做的菜,也得有个名字。

他站在门口,忽然说,那你把名写上,我怎么办。

我说,你拍。

他说,我拍谁。

我说,你拍菜。

他说,菜是你的。

我说,菜是我的,视频是你的,两样东西可以分开。

他没说话。

库房里有人在笑,是方姐的小儿子,他把虾壳摆成了一只螃蟹。

他往那边看了一眼,把门拉开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说,穗穗,你今天让我很难受。

我说,我知道。

他走了。库房的门是铁皮的,他自己拉开,又自己带上,响了两声。

我回到灶台前。

第三道菜是松鼠鳜鱼,我把它端上桌。方姐的老公抬头说,这个鱼真好看。

我说,谢谢。

他说,跟直播里一样。

我说,直播里那条就是我做的。

他愣了一下,说,都是你做的?

我说,六百四十七条,都是。

方姐放下筷子,说,那你嫂子干什么。

我说,她端菜、说话、对镜头笑。

方姐看了我一会儿,说,我懂了。我以前还夸她手艺好。

我说,夸也没错,她端的是我做的菜。

她笑了一下,说,你这人说话真直。

我说,我直,是因为我今天收了钱。

18

初八到十五,我一共做了十六桌。

正月十五晚上,我坐在桌前算账,用的是初二买的本子,两块钱,红塑料皮。

收入:十四桌八百八,两桌十人改八人、七百二,一共一万三千九百四十四。

支出:食材六千三百八十,场地一千九百二,帮工九百六,煤气耗材四百八,卡片标签一百二。

剩下的我算了三遍,每次都不一样。最后一次是一万零八百八十二。

我看着这个数,坐了很久。八年,我从来没有一次挣过一万块。

哥那边,三十七桌退了二十一桌,剩下十六桌里有十桌改到了我这儿,六桌他用劳务市场找的厨子做了。

他赔了多少我没问。嫂子说八万的食材,退不掉的一半送了人,一半拉回他家冰箱,塞得关不上门。

正月十六上午,嫂子来了一趟。

她带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三千。她说,这是你这个月的一千五,另外一千五是你哥让补的。

我说,补什么。

她说,补去年的。

我说,去年应该补多少。

她说,你哥说,补一千五。

我把信封推回去,说,我不要补。

她说,你不要,我们心里不踏实。

我说,那我们谈一个新的。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摊开。上面三条,是我正月十五晚上写的:

一,账号名不写我的名字可以,但片尾字幕写主厨周穗。

二,我的菜卖出去,我拿两成半;拍摄、运营、推广归你们。

三,我不出镜,也不再免费做菜。要拍提前一天说,菜钱单算。

嫂子看完,把纸推回来,说,太高。

我说,那你说。

她说,一成。

我说,你的成本是多少。

她说,什么成本。

我说,拍摄、剪辑、推广,一个人一天。一条视频你们卖广告八万,成本不到三千。

她说,那是我们谈下来的。

我说,谈下来靠的是菜。

她低下头,把纸看了第三遍,说,两成。

我说,两成半,签一年,一年以后再谈。

她走到阳台上打了六分钟电话,回来说,行。

我从抽屉里拿出笔递给她。她签了名,我也签了名。两张,一人一张。

她捏着那张纸站着,说,穗穗,这个是不是有点像外人。

我说,嫂子,这个比一家人管用。

她走到门口,又问了一句,你还认我这个嫂子吗。

我说,认。

她说,那你除夕那天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我说了,你听不见。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说,行。

门关上以后,我把那张纸摊开,从头看了一遍。她签名那儿写得很快,笔画有点飘。

我看了很久,把它夹进那个记账本里。

本子第三本的最后一页,原来只贴着一张一千二百八十六块的小票。现在多了一张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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