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姐得了彩头,我的手废了三天。
母亲把代厄簿摊开,翻到第二十七页。
墨还没干。
“按吧。你姐姐好,全家都好。”
我把拇指按进印泥,红得发黑。
按下去,手就抖了。
第二日描符,一笔走偏,整张废了。
簿上二十七个印,全是我的右手拇指。
只记她得了什么,从不记我失了什么。
后面还有一页,空着。
01
彩头是午前送到的。一匣珠花,二匹妆花缎,银铤二十两。红纸单子压在缎面上,写着嫡姐的名字。
送单子的是郑家的管事,在前厅道喜,说术会上三家铺子都点了大小姐的名。母亲赏了他一钱银子。
我在西厢描符。窗纸破了一角,风钻进来,把符纸吹得翘边。
母亲进门没敲门。她托着那只蓝布匣,匣角磨白,铜扣上有一道划痕,是我七岁那年摔的。
“手洗了。”
我把笔搁下。笔尖的朱砂还没干,我在废纸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红点。
她取出代厄簿。蓝布封,麻线装,二十八页。前面二十六页都按过了,纸边发毛。
“翻到二十七。”
我翻开。页上两行字:某年某月某日,术会彩头。下面空着,等我的手印。
“这回代的是什么。”
“你姐姐的好日子。”
“术会已经过了。”
“过了才算数。”她把印泥匣推过来,“彩头是死的,往后的路是活的。她要去郑家谢,要见人,要说话。中间出一点岔子,彩头就成了笑话。”
印泥是新的,红得发黑。匣底垫一层棉花,棉花上有一根头发。
“簿上为什么不写我失什么。”
母亲看了我一眼。“写那个做什么。”
“前二十六页只写她得了什么。我失了什么,一个字没有。”
“不吉利。”她把我的手拉过去,“你姐姐好了,全家都好。你是沈家的女儿,这点事都不肯担?”
我的拇指按进印泥。凉。按下去的时候我用了力,指腹压得发麻。
她在页脚写了个小字,写得很快。写完合上簿子,锁进匣,铜扣咔一声。
“三日后的赏花宴,还有一页。”她走到门口,回头,“你姐姐这回要见郑家三郎。那一页,按得干净些。”
她走了。我把手指在帕子上擦了三遍,指腹还是红的。
夜里我描符。城南米铺订的一对门符,一张三分银,画坏一张赔一张。
第一张画到第三笔,右手抖了一下。笔尖拖出去半寸,朱砂在纸上拐了个弯。
我停了停,把纸揉了。
第二张画到一半,又抖。这回是拇指,按在纸上,压出一个红印。
我把两张废符摊在灯下。抖的地方不一样,弯的方向一样,都往右。
七岁那年也这样。母亲让我按了第一页,第二日我起不来床,说是惊风,躺了一个月。嫡姐从外祖家回来,脸胖了一圈。
那一个月里,我娘守在我床边,用小勺喂我喝米汤。她自己咳,咳得整夜坐着。
我把废符折好,收进床底的小匣。匣里攒了二十五张,加上这两张,二十七张,跟簿上的数一样。
我记不住每页写的是什么。只记得我失的那些:八岁一只风筝,十岁一场学试,十二岁一副药。药是给我娘抓的,抓回来少了一味。
我娘那年冬天没熬过去。
她翻页的时候,我看见第一页的边角有两个极小的字,铅笔写的,很淡。我把簿子凑到灯前,辨认了半天。
“寄名。”
我不懂这两个字。母亲锁匣时,我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
当夜,她让人传了一句话来。
“赏花宴那一页,你自己想清楚。”
传话的丫头走后,我把小匣从床底拖出来,把两张新废符压在最上面。
二十八张的位置,空着一张。
02
第二日天没亮,母亲就让人来叫我。
赏花宴在初六。初五要试衣裳,过礼单。她一样一样说完,才说正题。
“初五夜里,你按一页。”
“初五我要去术馆。”
“月试?”她把茶盏放下,“月试一月一回,赏花宴一年一回。”
“月试也计名次。”
“你连名籍都没有,计了名次给谁看。”
我没说话。
她把我的手拉过去。拇指上还有一点红。
“手上怎么了。”
“描符烫的。”我把手抽回来,“起了泡。”
“按不实也算按过。”她盯着我,“郑家三郎那头递了话。她要是失礼,这门亲事就断了。”
“她失礼,是她自己的事。”
母亲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没了。
“你倒分得清。”
她从袖里摸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你姐姐的安神方。你这几日不是咳么,照这个抓。”
我拿起来看。方子九味,第七味是川贝,后头写着“去心,研末,另包”。
“川贝另包,给谁。”
“给你姐姐。她这几日睡不好。”
“我咳。”
“你咳两个月了,也没见怎么样。”
“娘。”我说,“我的药,什么时候成了她的药。”
她脸上没有怒,也没有愧。她只是看着我,像看一件东西摆错了地方。
“砚秋,你姐姐是沈家的脸。你是沈家的里子。里子破了能补,脸破了不能。”
这话我听过。十二岁听过,八岁也听过。
我把砚台推开,站起来。
“初五夜里我不在家。”
“你去哪儿。”
“术馆。月试要提前一夜住进去,免得路上误了时辰。”
她愣了一下。这条旧规她不知道。
“你姐姐也要去。”
“我知道。”我说,“所以她得自己起来。”
走出西厢,我的腿有点软。到天井,我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
初五夜里我没回家。躺到三更,没人来叫我。
初六早上天阴。月试在辰时,题目写在木牌上:补一张烧了一角的安神符。
我抽了第七号。烧角在左下,缺三笔。
纸是棉纸,边上有水渍。这种纸吃墨慢,笔要提得快。
我补完,香还剩一寸。
嫡姐是巳时三刻到的。她进门,堂上二十几个人都抬头。
新做的藕色衫子,袖口有一块深印,像被茶水泼过。右边一支钗歪着。
严先生放下卷子。
“沈砚春,你迟了。”
“路上车轴断了。”
“车轴断了,该早一个时辰出门。”
“我……”她顿了一下,“我不知道车轴会断。”
堂上有人笑了一声。严先生没笑。
“迟到者不补卷。你交半卷。”
她站在原地,捏着笔,指节发白。
放榜在午后。上等三名,中等九名。
上等第三,沈砚秋。
中等第九,沈砚春。
我从榜前走开,听见身后有人问:“沈砚秋是谁家的。”
“西厢那个。”
出了术馆,天开始落雨。雨点砸在青石板上,一个一个黑印。
回到家,西厢的门锁换了。新锁是铜的,亮得扎眼。
青禾抱着我的笔洗站在门口。
“二姑娘,夫人说,您既然不肯按印,就不必用家里的笔了。”
“我的东西呢。”
“搬到柴房去了。”
柴房里堆着劈好的柴。我的描笔插在柴堆缝里,笔杆上落了一层灰。
我一支一支拔出来,用袖子擦。
最后一支是竹杆的,从中间断了,断口很新。
03
柴房隔壁是堆旧物的耳房。我在那儿铺了草席,睡了三夜。
第四日早上,父亲来了。
他穿着见客的袍子,袖口有熏香。站在门口,没进来,先看屋顶的漏处。
“你母亲说你搬到这儿来了。”
“嗯。”
“胡闹。家里又不是没有屋子。”
“门锁换了。”
他沉默了一下,转头对管事说:“把西厢的锁开了。”
管事站着没动。父亲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些,管事才去。
“行了。你跟我来。”
前院廊下放着一只樟木箱。铜片擦得很亮,四角包铁。
“这是你的行装。”他说,“拜师要用的东西,我早给你备下了。”
“里面有什么。”
“你娘留下的那支银笔,一套描笔,两刀符纸,六色朱砂。”他停了停,“另有一身见客衣裳,你母亲挑的。”
“什么时候给我。”
“择徒会那日,你自己来抬。”
“择徒会还有四十天。”
“四十天不长。”他说,“你姐姐这四十天要过三关。过了,家里就好了。”
“她过三关,跟我有什么关系。”
父亲看着我,脸上的褶子动了动。
“你这话,跟你娘一个样。”
他抬手把箱盖上的灰抹了。
“你母亲这个人,做事急了些。可她是为这个家。”
“我的名籍契呢。”
他的手停在箱盖上。
“什么。”
“择徒会报名要三样:投帖、名籍契、保人。我的名籍契在谁手里。”
“在你母亲手里。”他说得很快,“家里的东西都在她手里。”
“我要看一眼。”
“看什么。”他皱眉,“锁在匣里,又不会跑。”
“我看一眼,就还她。”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行。你去账房问。契的事,账上都记着。”
账房在东院偏厅。先生姓吴,五十来岁,戴一副铜边眼镜,指甲缝里全是墨。
“二姑娘,账不能随便看。”
“我爹让我来的。”
“老爷让您来,老爷没跟我说。”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桌上摊着蓝皮账,旁边压着一张破了角的镇宅符。符贴梁上,前几日漏雨泡烂了一角,他舍不得换。
“吴先生,这张符我替你补。”
他抬起头。
“补得好,我不看账。”我说,“补不好,我走。”
他把符推过来。
我看了半刻。符是十五年前的旧物,竹纸,朱砂发暗,缺的是右下角,连着押字。
我取出一支细笔,蘸朱砂,兑了一点蛋清。补旧符要用蛋清,新朱压不住旧朱。
我一笔一笔补。补到押字的时候,停了停。
押字最后一笔,跟前面不是一个人写的。
我补完,把符递过去。
吴先生对着窗看了很久。
“你这手艺……”他顿住,“你跟谁学的。”
“我娘。”
“柳三娘。”
我抬头。他推了推眼镜,没再问。
他把账本翻到中间,抽出一张纸。
“看吧。看完就忘。”
纸是对折的,折痕很深,被人翻过很多次。
我打开。
“今将沈氏庶女砚秋名籍契一纸,押于裴氏术馆,借银四百两整。三年为期,至择徒会日止。保人郑氏。”
下面一行小字:“逾期不赎,契归裴氏,其人入裴氏为役三年。”
最下面按着一个手印。右手拇指,红得发黑。
我把纸凑到窗前。
那个手印比我的拇指小一圈。边缘有一道齐整的切口。
04
符行公所在城北,三进的院子。前厅挂着历年名籍册,用蓝布条捆着。
我在廊下等了半个时辰。
方掌籍出来时手里还拿着一支笔。他六十来岁,背有点驼,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不看脸,看手。
“沈家的。”
“沈砚秋。”
“我知道你。你补过吴先生那张镇宅符。”
他把我领进侧厅。厅里一张长桌,摆着朱砂、拓板、一叠白麻纸。
“说吧。”
“我的名籍契押在裴氏,我来问赎的规矩。”
“四百两。”
“我没有。”
“那就等押主放契。”
“押主不会放。”
他把笔搁下。“那你来问什么。”
“我问,押契上若印不真,契还作不作数。”
他看了我一眼。这一眼里有别的东西。
“印不真,契不作数。”他说,“但要有凭。验印须本人到场,三位掌籍在侧,用朱砂拓掌,比对纹路。拓一次,五钱银。”
“五钱我出得起。”
“出得起银,还要出得起人。”他说,“纹不对,押契作废。可你要想清楚,契一废,那四百两的债不会没。债是谁借的,归谁还。”
“保人是我母亲。”
“那就归她。”
我心里一动。
“还有一件事。”他把桌上的白麻纸推过来,“择徒会报名要名籍契。你没有契,报不上。”
“有旧规。”
他的手停住。
“以艺代保。”我说,“补三张不同年代的残符,三位掌籍在侧,补得出,可以报名。”
方掌籍看了我很久。
“这条规矩二十六年没人用过。”
“二十六年里,也没有第二个人被自家人押了名籍。”
他没笑。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三行字,递给我。
“初八上午来。带你的笔,带你的料。补不出,三年之内不许再报。”
我把纸折好,收进袖。
回到家,西厢的门开着。
屋里的箱子全抬到了院子当中。我的衣裳、被褥堆在地上。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我的工账。
“二十三两。”她把账本翻过来,“三年,你攒了二十三两。”
我把账本抽回来。
“这是我的工钱。”
“你吃家里的,穿家里的,工钱该交公中。”
“好。”我说,“那我这三年吃的穿的,一并算清。一顿饭几钱,一件衣裳几钱,我照着账还。”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倒会算。”
“我跟账房学的。”
我把工账摊开,一页一页翻给她看。
“承平七年三月,替东街王家补符三张,得三钱。四月,替南门米铺描门符一对,得一钱五分。五月,替陈家绣坊补一张催生符,得二钱。”
我翻到最后一页。
“承平九年九月,替当铺补旧符十二张,抵银二两。”
母亲的脸沉下来。
“当铺?”
“我赎箱子,钱不够,替他们补了一批旧符。”
她没说话。院子里很静,只有风把晾着的衣裳吹得拍响。
“银你拿走。”我说,“工账我留着。”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吩咐丫头:“把她的东西搬回西厢。箱子留下。”
那只樟木箱被抬进了正房的耳房。她锁上,钥匙挂在腰上,一走一响。
夜里我清点小匣。废符二十七张,工账一本,当票一张,药方一张。
还有一张,是嫡姐术会彩头的赏赐单抄件,单末写着“沈氏长女砚春手制”。那匣珠花里配的十二张护身符,是我补的。
05
陈伯的铺子在城西,门脸只有一间半,招牌是块旧木板,写着“陈记补符”。
他六十多岁,左眼瞎了,眼窝陷下去,剩一只右眼看人,看得很慢。
我把四十张旧符摊在柜上。是他前日让人捎话给我留的活。
“三日。”他说,“一张三钱。”
“十二两。”
“补坏了赔。”
“赔多少。”
“赔一张,扣三张的工钱。”
我点头。他给我腾了里屋的一张矮桌,搬来一盏油灯,一罐朱砂,一叠吸水纸。
我坐下就开始补。第一张是安神符,缺了右上角。第二张是镇宅符,中间被虫蛀了三个洞。第三张是催生符,纸都脆了,一碰就掉渣。
补到第十七张的时候,我把符翻过来。
符背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字,用淡墨写的,不细看看不见。
“柳。”
我把灯挪近。
陈伯在外屋咳嗽了一声。
“陈伯。”
“嗯。”
“这张符,是谁画的。”
他走进来,把符拿过去,对着右眼看了很久。
“你娘。”
我没说话。
“柳三娘在我这儿做过六年。”他把符放回桌上,“她那手补笔,江南没几个人比得上。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嫁了人。”他说得很平,“嫁了人,手艺就成了家里的。”
我拿起笔,接着补。补到第二十张,手停了。
“陈伯,我娘的手艺,是从哪儿学的。”
“公所的术学,跟卫家的老太太学的。”他坐回椅子上,“你娘的名籍,还在公所的旧册上。她死了,名籍没销。这种事,家里不去销,公所也不会主动划。”
我把这句话记住了。
补到第三十张,天黑了。陈伯煮了一锅粥,两个人在灯下吃。
“二姑娘。”他把碗放下,“你娘的谱,你见过没有。”
“见过。在箱子里。”
“那本谱,你收好。”他说,“谱上有她的记,也有她师父的记。有那本谱,你的手艺就说得清来路。”
我握着筷子,停了一下。
“陈伯,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想了想。
“你娘当年也在我这儿接活。”他说,“她接活的时候,你还在她肚子里。”
第三日午后,四十张符补完。陈伯一张一张验,验到最后一张,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数出十二两银子。
“你补得快。”他说,“比我快。”
我把银子收进袖里。
“陈伯,还有活吗。”
“有。”他从柜下拖出一个布包,“这是当铺送来的,一批旧符,收进来卖不出去,让我补了再卖。你要接,我分你一半工钱。”
“我接。”
他把布包推过来,又压住。
“还有一件事。”他说,“今早我在街上看见你家的管事,抬着一只樟木箱,往东街去了。东街只有一家当铺。”
我站起来。
“什么时候。”
“辰时。”
我走到门口,回头。
“陈伯,我娘的谱在箱子里。”
他没说话,只是把布包又往我这边推了推。
06
嫡姐来的时候,我正在耳房里补符。
她带了一盒点心,是桂香斋的,红绳还没解。
“二妹妹。”
我没抬头。
“这屋子潮。”她把点心放下,用手帕擦了擦凳面,“你搬回西厢吧。我跟母亲说过了。”
“说了也没用。”
“有用。她听我的。”
我把笔搁下。
“你来做什么。”
她笑了一下,眼睛弯着,很像个好脾气的姐姐。
“择徒会,三场。”她说,“我只要这一次。”
“你要我按印。”
“按一页。”
“一页换三场。”
“对。”她把手放在桌上,往我这边推了推,“按完,我让母亲把名籍契赎回来,还你。行装也还你。你自己去考。”
“你自己去考,考不上呢。”
她的手停了一下。
“考不上,我也认。”
“你认,母亲不认。”
她没接这句。
屋里很静。隔壁柴房的木头上,有虫在啃,一下一下。
“二妹妹,你听我说。”她换了个坐法,身子往前倾,“你的手是沈家养的。你的纸、你的笔、你的朱砂,哪一样不是家里的。我是沈家的脸。你给我,就是给沈家。”
我从袖里摸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这十二张护身符,是我补的。单子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她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
“一家人,写谁的名字不一样。”
“不一样。”我把纸收起来,“写你的名字,人家记的是你。”
“我的手是我娘教的。”
“你娘也是沈家的人。”
“我娘是沈家买进来的。”
她的脸变了一下。
“你非要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我看着她,“你要借,可以。写明白。”
“写什么。”
“写明白你要求什么,我要失什么。写在那一页上,一个字不许少。”
她皱起眉。“这种事写在纸上,不吉利。”
“不写在纸上,才不吉利。”我说,“上回术会那一页,只写你得了彩头。我失了什么,簿上没有一个字。这回要写。”
“母亲不会答应的。”
“那你就不必来了。”
她站起来,站得很急,凳子在地上刮了一声。
“沈砚秋,你以为你考得上?”她的声音高了一点,“你没有名籍契,你连名都报不上。就算报了名,三场考下来,人家看的是家世。你一个庶女,谁认你。”
“那是我的事。”
她盯着我,胸口起伏。
过了一会儿,她把气往下压了压,重新坐下。
“好。”她说,“你那只箱子,父亲抬去当铺了。”
我抬起头。
“当了三十两。”她说,“三日之内不赎,就绝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着他抬的。”
她拿起那盒点心,又放下。
“二妹妹,你想清楚。三十两,你有吗。”
她走了。红绳还留在桌上,她没有解。
我把红绳拿起来,绕在手指上,绕了三圈。
当票是陈伯替我拿回来的。三十两,三日期。
我手里只有十二两。
07
东街的当铺叫“恒裕”,门面三间,柜台高到人胸口。
我把当票递上去。朝奉看了一眼,从柜台下抽出一本册子。
“樟木箱一只,内银笔一支,描笔六支,符纸两刀,朱砂六色。”他念得很慢,“当银三十两,月息三分,三日期。”
“我赎。”
“三十两,加利息一两八钱。三十一两八钱。”
我把十二两放在柜台上。
“不够。”
“我知道。”我说,“我有一只银簪,一对耳坠,还有一包符料。”
朝奉看了看,把东西接过去,一样一样称。
“银簪二两,耳坠八钱,符料……这料不整,算你二两。”
“符料是六色朱砂,一斤足重。”
“收当只算七成。”
“七成也是三两五钱。”
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你这丫头倒会算。”
“我补符的。”
他把算盘拨了两下。“统共十八两三钱。还差十三两五钱。”
我早就想好了。
“你们柜上有一批旧符,卖不出去。”我说,“我替你们补。一批十二张,抵十三两五钱。”
朝奉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替陈记补过。”
他转身进了里间。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出来,是掌柜。
他上下看了我一遍。
“陈老头的人?”
“他分我活。”
“十二张,三日。”
“两日。”
“你有这么大口气。”
“我补过三百张。”
掌柜从柜下摸出一张破符,推过来。
“这张,补给我看。”
符是催生符,缺了半边。我看了半刻,提笔就补。补到一半,他伸手按住。
“行了。”他把符推回来,“你补吧。”
掌柜看了我一会儿,回头对朝奉说:“把箱子抬出来。”
箱子抬出来了。锁是新换的,铜片擦得亮。我开了锁,掀开盖。
银笔在。描笔六支,缺了一支。符纸两刀,剩一刀半。六色朱砂,只剩三色。
底下那本谱,不见了。
我把箱子翻了一遍,又翻一遍。
“谱呢。”
朝奉把当票翻过来,指着背面一行小字。
“内附描符谱一本,另押十两。”
“谁押的。”
“押主是郑宅。”
我盯着那行字。字是新的,墨还没干透,写完不超过十日。
“郑宅的人什么时候来的。”
“初四。”朝奉说,“一个管事,说是替沈家补押。”
我把当票折起来,收进袖里。
“箱子我抬走。谱,我赎。”
“十一两。”
“记上。三日之内我来赎。”
我把箱子拖出当铺。箱子很沉,拖过门槛的时候磕了一下,磕掉一块漆,露出底下的木色。
街上有人看我。一个穿青布衣的姑娘,拖着一只大箱子,走三步歇一步。
走到巷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恒裕的招牌。
然后我看见父亲。
他站在对街的茶棚下,手里端着一碗茶,没喝。
我们对视了一下,他把茶碗放下,转身走了。
08
初八,我天没亮就起了。
换了一身青布衣裳,是陈伯家的婶子借我的,袖口短了一寸。头发自己梳,梳了三遍,还是有一缕翘着。
箱子是陈伯帮我抬的。他一只眼,抬的时候总往左偏,我得在旁边扶着。
公所门口已经排了队。前面是绸缎庄刘家的女儿,带四个丫头,两箱行装,箱上包着红毡。再前面是开药铺的周家,女儿穿一身月白,头上插着银梳。
我站在队尾。有人回头看我,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轮到我,日头已经上到墙头。
方掌籍坐在长桌后,桌上摆着名册、朱砂、一方小印。
“姓名。”
“沈砚秋。”
他翻名册,翻到沈家那一页,手指停住。
“沈家报了沈砚春。”
“我另报。”
“名籍契。”
“没有。”
他抬起头。
“没有契,不能报。”
“以艺代保。”
堂上安静了一下。后面排队的人往前探了探头。
方掌籍把手放在桌上。
“你知道这条规矩要什么。”
“三张不同年代的残符,三位掌籍在侧。”
“补不出呢。”
“三年之内不许再报。”
他看了我一会儿,回头对侧厅喊:“请卫大家、裴二掌柜。”
侧厅里出来两个人。
一个是女符师,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褙子。那是卫九娘。
另一个是裴氏术馆的二掌柜,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骨拉到颧骨。
裴二掌柜看见我,脚步慢了半拍。
桌子抬到院中。三张残符摆在上头,用白纸压着角。
第一张竹纸,安神符,缺右下角。第二张棉纸,镇宅符,烧掉左边一条。第三张桑皮纸,催生符,中间破了一个洞。
我看了一遍,伸手。
“慢。”卫九娘开口,声音很哑,“你看都不看纸,就敢下笔。”
“我看了。”我说,“竹纸吃墨快,棉纸吃墨慢,桑皮纸最脆,笔要提得更高。”
她没说话。
我坐下磨墨。墨要磨到发亮,不能有渣。朱砂兑蛋清,兑到能挂住笔尖。
第一张竹纸。补右下角,三笔。补完对着光看,新朱比旧朱亮,我用指腹蹭了蹭,蹭掉一层浮色。
第二张棉纸。烧掉那一条要补六笔,其中一笔是押字。我补到押字,手停了一下。
押字的左边一撇,跟右边不连。这是老写法,近十年没人这么写。
我照着补。
第三张桑皮纸。破洞在中间,洞边还有烧焦的卷边,要先把卷边压平。
我补到第四笔,右手抖了一下。
我把笔提起来,停了停,换一口气,重新落笔。
补完最后一点朱,我把笔放下。
院子里没人说话。
卫九娘走过来,弯下腰,一张一张看。看到第三张,她伸手把符拿起来,对着日头。
“你补押字,为什么左边不连右边。”
“原符就是这样。”
“原符烧掉了一半,你怎么知道原来怎么写。”
“卷边上还留着一点墨。”我说,“墨渗进纸里,烧不掉。”
她把符放下,转身对方掌籍点了一下头。
方掌籍拿起笔,在名册上写了一行。
“收帖。”他说,“注:待验印。”
09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堂屋点着灯。父亲坐在上首,母亲坐在他左边,嫡姐站在母亲身后。下手还坐着一个人,是族里的管事沈安,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跪下。”父亲说。
“我站着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逼。
“你今天去公所了。”
“去了。报上名了。”
母亲的手收了一下。
“砚秋。”父亲放缓了声音,“你姐姐这四十天要过三关。过了,郑家的亲事就定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
“我去考,跟她定亲,不冲突。”
“冲突。”母亲开口,“你考上了,人家就要问,沈家一个庶女怎么进了公所的术籍。”
“她的脸,是她自己的脸。”
“她的脸就是沈家的脸。”
堂屋的灯很亮,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她今年四十二,眼角有细纹,嘴角往下压着。
“娘。”我说,“我的名籍契,押在裴氏,借了四百两。这事,爹知道吗。”
父亲的手动了一下。
母亲的脸色没变。
“家里的账,我掌着。”
“账上写的是修祠。”
“修祠也是正事。”
“修祠的四百两,修的是哪间祠。”我往前走了一步,“裴氏的术馆,什么时候成了沈家的祠。”
堂屋里静下来。
“行了。”他说,“都是一家人。”
他语气软下来。
“砚秋,你要什么,家里给。你把这一页按了,明天我就让人去裴氏把契赎回来。”
“四百两。”
“四百两家里出得起。”
“那为什么三年不赎。”
他没答上来。
母亲接了话:“三年不赎,是要留着人情。裴家收了契,才会在择徒会上照应你姐姐。”
“所以我的名籍,是给她照应用的。”
“你现在不是好好的。”母亲说,“有吃有穿,谁短了你的。”
我忽然觉得累。
“好。”我说,“我按。”
三个人都抬起头。
“但我有条件。”我说,“这一页,要写明。写明白求什么,代什么。一个字不许少。”
母亲的眉头皱起来。
“写这个做什么。”
“上回术会那一页,只写她得了彩头。我失了什么,簿上没有一个字。”我说,“这回要写。不写,我不按。”
“这是家里的簿子,写什么由我。”
“印是我的。手是我的。”
僵住了。
嫡姐从母亲身后走出来。
“我写。”
母亲回头:“砚春。”
“娘,我写。”嫡姐走到桌前,拿起笔,“不就是几个字。”
她蘸墨,落笔。
“求择徒三场皆胜。”
写完,她抬眼看我。
“下面呢。”
“所代者,写我的名字。写我三场皆失。”
她的手抖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写。”
她写了。
“所代者沈砚秋,三场皆失。”
写完,她把笔放下,脸色发白。
我走过去看。字是她的,笔画有点飘,最后三个字压得很重。
“择徒那日,我按。”我说。
母亲把簿子合上,锁进匣。
“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我记住了。”
我转身出门。嫡姐跟了出来。
“二妹妹。”
我停下。
“你别以为写了字就有用。”她压低声音,“那页在我娘手里。”
“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
“你知道还让她写。”
“我要的不是那页纸。”我说,“我要的是你亲手写的字。”
她站在廊下,没说话。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10
第二日,我屋里的手炉换了香。
原来的香是陈伯给的,一味艾,一味檀,压得住潮气。新换的香颜色浅,闻着甜,甜里有一点腥。
我拨出一点香灰,用纸包了。
夜里我没点那个炉子,把它挪到窗外。窗下是夹道,风从那儿过,吹得炉里的火星一明一暗。
第三日早上,母亲来了。
她进门先看那个炉子。
“香好不好。”
“好。”
“睡得好不好。”
“好。”
她坐下来,看着我。我端茶给她,手抖了一下,茶泼出来一半,洒在托盘上。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手怎么了。”
“不知道。”我把手收进袖里,“这几日总抖。”
“请郎中看看。”
“不用。”
她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
我把门关上,把袖子里的手伸出来。手很稳。
第四日,我去陈伯那里。
“陈伯,你闻闻这个。”
我把纸包打开。他凑近,闻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哪来的。”
“我屋里的香。”
他把纸包接过去,倒在桌上,用一根竹签拨了拨。
“麝香。”他说,“还有一味,闻不出来。这香不是家用的,是药铺配的。分量不轻。”
“闻久了会怎样。”
“手抖,心慌。”他抬起头,右眼盯着我,“女子闻久了,不易有孕。”
屋里静了一会儿。
“二姑娘。”他把竹签放下,“这香谁给你的。”
“我母亲。”
他没说话。他把香灰重新包起来,塞回我手里。
“收好。别放在屋里。也别去问她。”
“我不问。”
“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让她以为,这香有用。”
陈伯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你娘当年要是也这么想,就不会……”
他没说完。
“不会什么。”
“没什么。”他把桌上的符纸理了理,“你去药铺问问。这香配得特别,配的人不一定记得买主,但一定记得方子。”
城东的药铺叫“济春堂”。伙计是个十七八岁的后生,正在柜上碾药。
我把香灰给他看。
“这个方子,你们这儿配的?”
他碾药的手停了,碾轮在槽里空转了两圈。
他闻了闻,脸色变了一下。
“你哪儿来的。”
“我家里的。”
“这方子……”他往后堂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前些日子郑宅的人来配过,配了三包。掌柜还说,这方子太猛,让人少配。”
“郑宅的谁。”
“一个嬷嬷,四十来岁,左边眉毛上有一颗痣。”
我心里有数了。母亲身边有个张嬷嬷,左边眉毛上正有一颗痣。
“三包都拿走了?”
“都拿走了。”
我谢了他,走出药铺。
街上有卖糖人的,一个老头坐在小凳上捏糖,捏一只兔子,耳朵捏得歪。旁边围了几个孩子。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
三包香。一包在我屋里,另外两包在哪儿。
11
择徒会前一夜,嫡姐来了。
她带了一碗汤,用盖碗装着,还热。
“银耳。”她把碗放在桌上,“你小时候爱喝。”
“我小时候没喝过银耳。”
她的手停在碗盖上。
屋里有一股甜腥味,是从她袖口散出来的。
我把灯芯剪了剪,火苗矮下去。
“二妹妹。”
“嗯。”
“你小时候发热,我守过你一夜。”她说,“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我烧到说胡话,你坐在床边给我擦汗。擦到天亮,你自己也病了。”
她眼睛亮了一下。
“你记得。”
“我记性好。”我说,“我还记得,那回是我按了第一页印,第二日就起不来床。”
她的笑停在脸上。
“七岁。”我说,“你要去外祖家,住半年。母亲怕你水土不服,让我按一页。”
“那是为了全家。”
“全家。”我把剪下来的灯芯丢在碟子里,“我病了整整一个月。我娘守着我,自己咳得整夜坐着。第二年冬天,她就没了。”
“这跟你娘的病没关系。”
“我没说有关系。”我看着她,“我只是记得。”
窗外风把树影推在窗纸上,一晃一晃。
“寄名契上的手印。”我说,“是谁按的。”
她的手放在膝上,手指蜷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七岁那年,母亲让我按过一张寄名契。可押在裴家的那张契上,也有一个手印,比我现在的手小一圈。”我说,“那张契是三年前立的。三年前我十四岁,手早就长大了。”
嫡姐的呼吸变了一下。
“那个印,是谁按的。”
她低头看着那碗汤。
很久,她说:“是我抱着你的手按的。”
我没说话。
“那年你七岁,母亲说寄名契要按个印,将来好给你找人家。”她的声音很轻,“你怕疼,不肯按。我说按了有糖吃。”
“哪一年。”
“就是你去外祖家那年。”
我把灯芯又剪了一下。
“所以那张寄名契一直留在母亲手里。”我说,“三年前她押契,把那个印剪下来,贴在了新契上。”
“我不知道她剪了印。”她抬起头,“我真的不知道。”
“你只知道她拿我的印去用。”
“砚秋……”
“你回去吧。”我说,“明天要早起。”
她站起来,站得很慢。
“你恨我。”
“我不恨你。”我说,“我只想知道那个印是谁按的。现在我知道了。”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
“明天的三场,你别去。”
“为什么。”
“你去了,母亲不会让你进门。”
“那我从侧门进。”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你比她想的硬。”
她走了。盖碗还留在桌上,汤凉了,面上结了一层薄皮。
我把碗端起来,倒进窗外的夹道。
然后我从床底拖出小匣,把二十七张废符摊在桌上,一张一张数。
二十七张,一张不多,一张不少。
我把它们收回去,压在枕下。
12
择徒会在公所的大院。院里搭了三座棚,正中一座是考场,两边是候场的地方。
卯时三刻,人已经到齐。三十七个女子,最小的十五,最大的二十二。
我站在西边棚下。青布衣裳,一只旧箱,箱上还留着当铺磕掉的那块漆。
东边棚下是嫡姐。她换了新衣裳,藕荷色,头上戴一对珠花,身边站着两个丫头。
她没有看我。
辰时,鼓响三声。三位主考入座。
方掌籍坐中间,卫九娘坐左边,裴二掌柜坐右边。
方掌籍展开一卷,念了规矩。三场:一辨纸,二补符,三对卷。三场合计,取前三名。
“第一场。”他抬手,“看桌上的符。”
每人面前一张小桌,桌上摆着十张旧符,用白纸隔开。
“十张里有一张假的。”方掌籍说,“指出来,说出为什么。指错,本场无分。”
我把十张符一张一张翻过来。
第一张竹纸,边上有虫蛀。第二张棉纸,纸面有帘纹。第三张桑皮纸,颜色发暗。
翻到第七张,我停了。
这张符的纸是竹纸,颜色做得很旧,边上三个虫蛀的孔。
孔太圆了。
我把符举起来,对着光。纸里有水渍,水渍一圈一圈,像茶碗底。
“第七张。”
方掌籍看过来。
“说。”
“纸是新的,用茶水染过。”我说,“虫蛀的孔是针扎的,扎完用手指捻过,所以圆。真的虫蛀,孔顺着纸纹走,边上会有细屑。”
院子里静了一下。
“还有。”我说,“这张符的朱砂里掺了桐油。旧符不用桐油,桐油是这二十年才有的。”
卫九娘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你怎么知道桐油。”
“我补过三百张旧符。”我说,“桐油干得慢,干了发亮。这张符的朱砂,比旁边九张都亮。”
卫九娘没说话。她拿起笔,在册子上写了两行。
裴二掌柜坐在右边,一直没开口。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在看一件货。
嫡姐那边,我听见她把符翻得很快。
放榜在午前。
辨纸一场,上等三名:第一是周家的女儿,第二是我,第三是刘家的女儿。
中等九名,嫡姐在第七。
她从榜前走开,脸是白的。
我回到西棚坐下喝水。水是凉的,喝下去胃里一沉。
一个人走过来,站在我桌前。
是裴二掌柜。他脸上那道疤在日头下泛着白。
“沈二姑娘。”
“裴掌柜。”
“你的名籍契,在我们馆里。”他说得很慢,“四百两,押期到今夜。”
“我知道。”
“今夜之后,你若是赎不回,就要入我们馆为役三年。”他停了停,“为役三年,也算有个去处。比在沈家强。”
我抬起头。
“裴掌柜这是劝我别赎。”
“我是劝你想清楚。”他说,“你考得再好,契在我们手里,你就是我们的人。这是规矩。”
他走了。
我坐在棚下,握着那只凉碗。
规矩。他们都在说规矩。
13
第二场在午后。
桌上摆着一张符,烧掉了一角。符是镇宅符,纸是陈年的桑皮纸,颜色像旧茶。
“补全。”方掌籍说,“补笔要与原笔一致。一炷香。”
我把符翻过来。
符背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字。
“柳。”
我的手停在符上。
我抬起头,看向主考席。
卫九娘正看着我。
“开始。”方掌籍说。
我磨墨。手很稳。
这张符的笔路我见过。起笔轻,收笔重,横画末端往上挑一点。我娘谱上的第一页,就是这个写法。
谱被押在郑宅,可我从小看到大。她描符的时候,我坐在旁边磨墨。她一笔一笔描,我一笔一笔看。
我落笔。
补的第一笔是横。起笔要轻,收笔要压。我压下去的时候,手腕沉了一下。
第二笔是竖。竖要直,但不能太直,太直就僵。
第三笔是勾。勾要往回带。
补到第五笔,我停了停。
这一笔是符的“眼”。原符上被烧断了,只剩一个起头。起头的墨色比别处深,说明落笔时蘸的朱砂多。
我把笔蘸满,落下去。
一笔到底。
补完,我把符放下。
香还有半寸。
卫九娘站起来,走到我桌前。她没有立刻看符,先看了看我的手。
“你的手在抖。”
“我知道。”
“抖着还能补成这样。”
“抖的是手,不是笔。”
她拿起符,对着光看。看了很久。
“柳三娘是你什么人。”
“我娘。”
她的手停在符上。
“她是哪一年没的。”
“承平元年冬天。”
卫九娘把符放下。她转过身,对着方掌籍和裴二掌柜,说了一句话。
“这一张,不用评了。”
裴二掌柜皱起眉。“卫大家……”
“我说不用评。”她的声音不大,可是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这是柳三娘的笔路。二十年前,公所里有一半的镇宅符是她补的。她死了,这条笔路就断了。今天接上了。”
东棚那边,嫡姐把笔搁下,又拿起来。她的符补到一半,原符的一角又烧了,火苗窜起来,她伸手去拍,把符拍碎在桌上。
“沈砚春。”方掌籍说,“补符不是描新符。你添的笔,把原笔盖住了。”
“我……我看不清。”嫡姐说。
她说完,把手缩进袖里。
卫九娘回过头看我。
“你娘的名籍,在公所的旧册上。她是术学的弟子,名分没销。”她停了停,“你若要认这条师承,明日之后来找我。”
“明日还有第三场。”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说,明日之后。”
嫡姐那边,忽然有人低低地叫了一声。
我转头。她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半圈,朱砂洒了一片。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像不认得。
“沈砚春。”方掌籍开口,“你的香尽了。”
她站起来,声音发抖。
“这张符太旧了。”
“旧符补不了,是你的事。”
她把笔放下,退了一步。
14
第三场在申时。
候场的时候,母亲来了。
她穿了见客的衣裳,头上戴一支金簪。身后跟着张嬷嬷,手里捧着一只匣子。
她走到我面前,把匣子打开。
里面是代厄簿,还有那方印泥。
“按。”她说。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西棚下坐着二十来个候场的女子,还有几个跟来的家人。
“现在按,还来得及。”母亲说,“按完,我这就让人去裴氏赎契。四百两,一两不少。”
我看着她。
“你带了簿子来。”
“带来了。”
“当着这些人。”
“当着这些人更好。”她说,“让大家都看看,沈家的姐妹是怎么相扶的。”
我把手伸过去,把簿子从匣里拿出来。
簿子很沉。蓝布封,麻线装。我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有字。嫡姐的笔迹,写得不算好看,最后三个字压得很重。
“求择徒三场皆胜,所代者沈砚秋,三场皆失。”
我把簿子转过来,让周围的人看。
“各位。”我说,“这一页,是我姐姐亲笔写的。”
有人往前凑了凑。
“她要我按印。按了,她三场皆胜,我三场皆失。”
母亲的脸沉下来。
“砚秋。”
“这是她自己写的字。”我把簿子举高了一点,“我念一遍,各位听清楚。”
我念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得很慢。
念完,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嫡姐站在东棚下,脸白得像纸。
我把那一页捏住,从上往下撕。
纸很脆,一撕到底。
我把撕下来的半张叠上,再撕。
母亲扑过来。“你疯了!”她声音很尖。
我退了一步,把撕碎的纸丢进印泥匣里。
碎片落在红印泥上,很快被浸透。
张嬷嬷蹲下去捡,捡起一片,捏在手里,看了看母亲,又放下。
“这一页没有我的印。”我说,“不作数。”
母亲的手在抖。她指着我,指了半天,说不出话。
嫡姐从东棚那边跑过来。
“沈砚秋!”
“你写的字,我念给大家听了。”我看着她,“你想让我三场皆失,这话是你自己写的。”
“你是我妹妹!”
“我是你妹妹。”我说,“所以你就可以让我三场皆失。”
她张了张嘴。
“她是我妹妹。”她转过头,对着周围的人,“她的是我的,我的是她的。这有什么不对。”
院子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可是站在前排的人都听见了。
方掌籍站起来。
“沈大姑娘。”他说,“卷上只认印,不认姐妹。请各位入场。”
嫡姐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裴二掌柜在她身后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一甩袖,往考场走。
我从她身边过去。
“沈砚秋。”她在我背后说,“你没有名籍契,你考了也没用。”
“那我也考。”
我走进考场。
手在抖。我从袖里摸出一根布条,把左手压在右腕上,缠了两圈。
15
第三场的题写在木牌上:安宅符一道,一炷香。
桌上摆着三张空白符纸,一碟朱砂,一支新笔。
我坐下,先看纸。
棉纸,新纸,吃墨慢。这种纸不能急,一笔下去要停半息,让墨吃进去。
我蘸朱砂,落笔。
第一笔是竖。竖到一半,手抖了。
笔尖偏出去一分。
我停住,把笔提起来。
这张纸废了。我推到一边,取第二张。
第二张,我换了法子。左手不缠布条,直接压在右腕上,压得死紧。手腕被压住,抖的力气传不到笔尖。
第一笔,稳。
第二笔,稳。
第三笔是横折。折的时候要顿一下。我顿下去,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息,再走。
安宅符分三段。上段镇门,中段镇院,下段镇人。三段之间要留一线空,不能连死。
考场里很静,只有笔尖擦纸的声音,还有香烧的细响。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画到一半,我听见旁边有人把纸揉了。
是嫡姐。她桌上已经堆了三张废纸。
我没看。
安宅符一共二十七笔。画到第二十笔,我的右手开始发麻。左手压得太紧,血走不动。
我松了松,又压上。
第二十四笔是符的“心”,从左上起,绕到右下,中间要过一次腕。过腕的时候最容易被手抖带偏。
这一笔要一气呵成,中间不能停。
我吸了一口气,落笔。
一笔到底。
画完最后一笔,我把笔搁下。
香还剩一寸。
我坐着没动。手心全是汗,把布条浸湿了。
布条解下来,腕上一道红印,压了半个时辰。
“香尽。”方掌籍说。
卷子收上去,糊了名,只留印。
评卷用了一个时辰。我们在院子里等。天黑了,有人点了灯。
我坐在西棚下,背靠着柱子。陈伯来了,站在棚外,一只眼睛看着我。
“补完了?”
“补完了。”
“抖了几回。”
“三回。”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他在棚外站着,没走。
灯下,三位主考在看卷。卫九娘看得很慢,一张一张翻。
一个时辰后,方掌籍站起来。
“第三场,上等三名。”
他念名字。第一个是周家的女儿,第二个是刘家的女儿。
第三个。
“沈砚秋。”
我坐着,没动。
“三场合计。”方掌籍翻开另一本册子,“第一名,周氏女。第二名,刘氏女。第三名,沈砚秋。”
他停了一下。
“取前三名。”
院子里响起一阵说话声。
嫡姐还站在东棚下。她的手垂着,笔掉在地上,没人替她捡。
“第十一名,沈砚春。”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沈砚春三场:辨纸中等第七,补符下等,对卷下等。合计第十一名,不取。”
“三场卷子都糊了名。”方掌籍说,“谁的好,是谁的。”
他合上册子。
“沈砚秋。”他抬起头,“名籍待验。明日辰时,公所验印。”
16
验印在公所的后堂。
后堂不大,正中一张长桌,摆着拓板、朱砂、白麻纸。三位掌籍坐在桌后。方掌籍居中,卫九娘在左,另一位是管旧册的老掌籍,姓何。
母亲站在下首。她穿了一身素色衣裳,没有戴簪。
“拓掌。”方掌籍说。
我把右手按在拓板上。朱砂是凉的,涂在掌心,有点痒。
白麻纸覆上去,压平,揭下来。
纸上是一个红色的掌印,纹路很细,像水波。
方掌籍把押契摊开,放在掌印旁边。
后堂里很静。
“不合。”方掌籍说。
母亲的身子动了一下。
“押契上的印,比你现在的掌小一圈。”方掌籍用笔杆指了指,“纹路也浅。这是幼时的手。”
“那是我七岁按的。”我说,“寄名契。”
“寄名契的印,怎么会贴在三年立的押契上。”
我没说话。我看着母亲。
母亲的嘴唇动了动。
“是我贴的。”她说。
后堂里没人出声。
“三年前,家里要用钱。”她的声音很平,“裴家要押契,我手里没有她的契。她七岁那年按过一张寄名契,我一直收着。我把那个印剪下来,贴在押契上。”
“你知道这是犯忌的。”方掌籍说。
“我知道。”
“剪贴的印,契不作数。”
“我知道。”
方掌籍把押契拿起来,对着光看边缘。那里果然有一道剪口,被朱砂盖住了。
“押期昨夜已过。”方掌籍说,“可这契从头就不作数。印是剪贴的,不是她按的。”
“押契作废。”他说,“四百两的债,归立契人。”
母亲抬起头。
“归我。”
“保人是你,立契人也是你。”
她站在那儿,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
“我是为了这个家。”她说,“这三年,家里的开销,你姐姐的彩头,你爹的副馆,哪一样不要钱。四百两,我拿来填了账,一分没进我的私房。”
“那我的二十七次呢。”我说。
她转过头看我。
“什么。”
“簿上二十七页,二十七次。”我说,“每一次,我失的东西,谁来填。”
她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我从袖里摸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
“这是我屋里的香灰。”我说,“济春堂的伙计说,郑宅的人配过三包。一包在我屋里,另外两包在哪儿,我不知道。”
母亲看着那个纸包,没有伸手。
卫九娘拿起来,拆开,闻了闻。
“麝香。”她说,“分量不轻。闻久了手抖,笔拿不稳。”
她抬眼看母亲。
“郑氏,另外两包在哪儿。”
母亲没有答。
方掌籍把押契收起来,放进一只木匣。
“沈砚秋。”他说,“明日来录名籍。以艺代保的帖,我收了。你的名籍,可以录在公所的术籍上。”
我行礼。
“谢掌籍。”
“不必谢我。”他说,“你的手艺是你娘给的。公所认手艺,不认人情。”
他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不过有一件事,我得先跟你说。”
“掌籍请讲。”
“沈氏的族谱上,你的名下有一行小注。”他看着我,“这行注,三年前添的。”
17
族谱在沈家的祠堂里,锁在一只樟木柜中。
族长沈老太爷七十三岁,耳朵有点背,说话声音很大。他让人把谱抬到堂屋,摊在长桌上。
“哪一页。”
沈安翻到第三卷,指了一行。
“庶出女,砚秋。”
我的名字下面有一行小注,字很小,用墨写的。
“代厄。”
“这行字是谁写的。”老太爷问。
母亲站在下首,没说话。
“谱是三年一修。”老太爷说,“上一修是五年前。这一行墨色新,不是五年前的。”
“是我添的。”母亲说。
“谁准你添的。”
“谱在祠堂,钥匙在我手里。”
老太爷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看了她很久。
“郑氏。”他说,“你在沈家二十四年。我不管你掌家掌得怎么样,谱是族里的根。你在根上刻字,怎么敢。”
母亲跪下了。
“爹,我是为了这个家。”
“你为了这个家,押了自家女儿的名籍。”老太爷的声音很大,“你为了这个家,在谱上写代厄。你还为了这个家,敢做什么。”
母亲没说话。
老太爷让人把账册抬上来。三本蓝皮账。
“对账。”他说,“一笔一笔对。”
账房吴先生被叫来,站在桌边,手抖得翻不开页。
第一笔,修祠四百两。
“祠修了哪一间。”
“没修。”吴先生说。
“钱呢。”
“押了名籍契。”
第二笔,三年来给嫡姐的彩头、人情、衣裳、首饰,共计二百八十六两。
第三笔,给我的月例,每月一两,三年三十六两。账上记的是“按月支”,实际支了十一两。
“剩下的二十五两呢。”老太爷问。
吴先生看了母亲一眼。
“夫人说,先记着。”
老太爷把账册合上。
“郑氏,你的嫁妆单子在不在。”
“在。”
“念。”
母亲从袖里摸出一张纸,展开发颤,没有念。
老太爷让沈安念。
“南珠一匣十二颗,妆花缎八匹,城南大街符纸铺一间,压箱银八百两,柳家巷宅子一所。”
念到末一句,老太爷抬了抬眼皮。
“柳家巷的宅子,是你陪嫁来的。”
母亲没说话。
“那是柳氏的陪嫁。”老太爷说,“柳氏死了,宅子该归她女儿。你把她的宅子写进自己的单子,写了九年。”
母亲低下头。
“符纸铺作价多少。”老太爷问。
“三百二十两。”
“听判。”老太爷说,“郑氏押契借银四百两,以压箱银四百两抵还。另代厄二十七次,共二百七十两,以城南符纸铺一间抵,作价二百七十两,归砚秋。压箱银余四百两,退还郑氏。”
他停了一下。
“柳家巷宅子归砚秋。这九年租出去的租银,吴先生算一算,从郑氏的余银里补。”
吴先生翻开另一本册子,算了半刻。
“年租二十四两,九年,二百一十六两。”
“补。”
“沈崇的副馆,公所记了一笔。”老太爷说,“停一年。”
他抬起头,看着我。
“砚秋。”
“在。”
“你娘柳氏的嫁妆,还在不在。”
“在。”我说,“樟木箱一只,银镯一对重六两三钱,素缎四匹,妆奁一具。描符谱一本,押在郑宅,赎银十两。”
“一并还。”老太爷说,“谱的赎银,从郑氏的余银里出。”
“谱上那两个字,我亲手划。”
18
划谱在三日之后。
老太爷用一支新笔,蘸了墨,在我名字下面那一行“代厄”上,画了一道横线。
画完,他在旁边写了八个字:“入公所术籍,师承柳氏。”
笔尖离纸,他把笔搁下。
“行了。”
我行礼。起身的时候,看见母亲站在祠堂门口。她手里捧着一只匣子,是她的首饰匣。
“钥匙。”她把匣子递过来,“掌家的钥匙在里面。”
我没接。
“钥匙该给谁,族长说。”
老太爷在一旁说:“给你。”
我接过来。匣子很沉,里面除了钥匙,还有一本账。
母亲站着没走。
“砚秋。”她说,“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我说,“我只是不想再按印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这孩子,从小就硬。”
她转身走了。走到天井,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屋檐,然后继续走。
柳家巷的宅子空了九年。我进去的时候,院子里长满了草,正屋的门框歪了,窗纸全破了。
我请人修了半个月。换了门框,糊了窗纸,把草拔干净,在墙根下种了两畦葱。
城南的符纸铺也收回来了。铺子不大,一间门面,后面带一个小院。原来的掌柜姓孙,留下来接着做。我把招牌换了,写“秋记符纸”。
开张那日,来了十几个人。陈伯来了,卫九娘也来了,她送了一刀纸,是公所自己做的棉纸。
“你娘当年也用这种纸。”她说。
嫡姐是第七日来的。
她站在铺子门口,没进来。穿的是旧衣裳,头上没有珠花。
“二妹妹。”
我正在裁纸。抬头看了她一眼。
“进来坐。”
她走进来,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手指在膝上搓了两下。
“郑家的亲事退了。”她说。
“我知道。”
“母亲把嫁妆赔了进去,家里的大宅卖了,搬到城西去了。”她停了停,“我的月例,从二十两降到四两。”
“够用吗。”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够。”
铺子里静了一会儿。外面有人挑着担子过去,吆喝声拖得很长。
“我现在也描符。”她说,“给人家描门符,一张两分银。”
“描得怎么样。”
她低下头。
“不好。”她说,“手抖。描十张,废七张。”
我没说话。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我走了。”
“嗯。”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
“二妹妹。”她说,“那一笔,我总是描不好。就是符的第三笔,起头那一下。”
我放下裁纸刀。
“那一笔要往上提。”我说,“落笔的时候,笔尖先往上走一分,再往下压。”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
“往上提。”
“嗯。”
她点了点头,走了。
那天傍晚,我把小匣从箱子里拿出来。
二十七张废符,一张一张摊在石阶上。
我点了一张,火很小,烧到一半就灭了。我又点了一张。
灰落在石阶上,风一吹,散了一半。
我用脚尖把剩下的灰拨到墙根下。
第二天早上,铺子开门。我把门板一块一块上好,只留中间一扇。
头一个客人是个妇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发烧。
“掌柜娘子,有没有安神的符。”
“有。”
我从架上取了一张,递过去。
她看了看符,又看了看我。
“掌柜娘子贵姓。”
“沈。”
“哪个沈。”
我抬手指了指门上的招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