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二十,侄子把我堵在后门口。
后巷挨着垃圾房,地上一层泔水。
他说,姑,你从这儿出去,别走前厅。
前厅架着两台手机,探店的人正在拍。
他围裙是新的。
我那条用了四年,昨晚被收走。
我说,那六笼包子是我四点和的面。
他说,姑,你站进镜头,人家以为店是你的。
我说行,退出去,把门带上。
门缝里,我把手机举了起来。
01
四点整,闹钟响第一遍我就起来了。老伴走了三年,屋里就我一个,起床这件事不用人叫。
四点二十到店,卷帘门拉起来,里面一股昨天的油烟味。先烧水,再把老面盆从冰箱里端出来。那盆引子是我妈传下来的,二〇一七年开店养到现在,一天不喂就发酸。
二十五斤面粉,倒进和面机,加温水,加引子,机器转十二分钟。我站在旁边听声音,声音发闷就对了,声音脆就是水少了。
五点十分,第一笼上屉。六层蒸笼,一笼二十四个,上汽八分钟。
六点,前厅开始排队。小票机一直响,纸卷一天换两回。
六点二十,我端着一屉鲜肉包从前厅过,钱嘉豪把我拦住了。
他把我往后推,推到后门口。
“姑,你从这儿出去,绕到马路对面,别走前厅。”
后门开在垃圾房旁边,地上有泔水,我鞋底黏了一下。
“前头在拍?”
“探店的老吴,八万六的粉。”他把门推开一条缝,“人家拍的是店面。你一站,镜头就乱。”
我把手上那屉包子递给他。他接了。
“那六笼是我四点和的面。”
“我知道。”他把围裙往下扯了扯。他围裙是新的,藏青色。我那条用了四年,油点子洗不掉,昨晚被他收走了。
“姑,镜头里你一站,人家以为这店是你的。”
我看着他。
“难道不是。”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我见过,他小时候打碎了邻居家玻璃,也是这么笑。
“姑,执照是我的。”
前厅有人喊他。他把门带上,走了。
我在后门站着。门缝有两指宽,能看见前厅半面墙。
墙上的价目表是新换的。红底白字,最上面一行:老街口鲜包,创始人钱嘉豪,三代传承。
底下一排价格。鲜肉包二块五,素包一块五,豆浆二块。
我看了很久。三代传承。我婆婆那辈是种地的。
我把手机从门缝里举出去,录了四分十二秒。
录到他在镜头前说,这个馅是我外婆传下来的方子,我姑就是帮我打打杂。
录到老吴问,那你姑今天在吗。
他说,她身体不好,在家歇着。
我关了录像,绕到马路对面,在公交站牌底下站着。
七点四十,第一拨人走了。我从后门回去,洗手,上第二拨。
那天卖到九点二十。收摊的时候,他把一个红包放在案板上。
“姑,今天辛苦。”
我捏了一下,两张。
我没接。
“钱嘉豪,价目表上为什么没有我。”
“姑,你又不当老板,写你干啥。”
“那包子是谁包的。”
“你包的。”他把红包往我这边推了推,“我也没说你没包。”
我把红包推回去。
“明天我四点还来。”
他抬头。
“下午的馅谁调。”
“你调。”
“我不会。”
“那就学。”
我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钉子上。那条旧的。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拍了一张价目表。
我手机里有个相册,叫“九月”。里面存着排班表、进货单、微信转账的截图,一共十一张。
今天是第十二张。
02
九点四十,最后一屉卖完。我把蒸笼一层层揭下来,用钢丝球刷。
钱嘉豪在前厅算账。他算账用手机,一边算一边念。
“到店两百六十八单,外卖五十七单,三千一百八十六。”
“外卖扣掉平台抽成,到手八百一。”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姑,这个月给你五千。”
“哪个月不是五千。”
“我说的是这个数没变。”他笑,“你看,我没亏待你。”
我把最后一只蒸笼立在池子边。
“钱嘉豪,我给你算个数。”
“你说。”
“鲜肉包毛利六成二。一天两百来个肉包,加上素的,加上豆浆,一天毛利一千九上下,一个月五万七。房租七千八,水电一千二,两个钟点工三千六。你拿走的,剩下才是我的。”
他脸上那点笑没了。
“姑,你算这个干啥。”
“我一个月五千。你出去雇个师傅,六千起步,还得管吃。”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是自己人。”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干。
“自己人就是便宜的意思?”
他不说话。前厅的灯只开了一半,他半边脸在暗处。
“从明天起,我四点来,九点半走。下午的馅你自己调。”
“姑。”
“九点半以后我不管。”
“那下午的单谁接。”
“你接。”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砖上刮了一声。
“姑,这店干了九年。”
“我干了九年,你开了九年。”我把手套摘下来,“这九年,我请过几天假。”
他不吭声。
“我老伴走那年,我请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四点,我在这儿。”
他把手机拿起来,划了两下,又放下。
“五千五。”
“六千。”
“五千八。”
“六千。”我看着他,“还有,店里那个老客群,你别打主意。”
他愣了一下。
“群怎么了。”
“群是我一个一个加的。四百八十六个人,我加了九年。”
“姑,那是在店里加的。”
“人是我认的。”
他笑了一声,很难听。
“姑,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
“没人跟我说什么。”
“那你怎么突然……”
“我突然什么。”我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胳膊上,“我突然想起来我五十二了。”
前厅有人敲门,送面粉的。他出去开门,我站在后厨没动。
面袋子扛进来,二十五公斤一袋,两袋。他把签收单递给我,我签了。
签完我把复写的那一联撕下来,折好,放进裤兜。
他看见了。
“姑,你留这个干啥。”
“记账。”
“记什么账。”
“记我签过什么字。”
他看了我两秒,把脸转开。
“行。六千。”他说,“九点半你走,下午我自己想办法。”
“嗯。”
“但是姑,”他把面粉袋子拖到墙角,“你别忘了,这店要是倒了,你也没地方去。”
我把围裙挂好。
“我五十二,还能干。”
“你能干几年。”
“干到不能干。”
我推门出去。外面太阳很高了,菜市场那边在卸白菜。
走到巷口我停下来,把裤兜里那张签收单摊开看了一眼。九月二十六号,面粉两袋,一百七十八块。
我拍了照,存进“九月”那个相册。
里面现在有十三张。
03
第二天早上,后厨多了个人。
四十来岁,瘦,白厨师服,袖口发黄。钱嘉豪介绍,这是陈师傅,城西那家连锁早点出来的,一天四百,先干十天。
陈师傅把手伸过来,我握了。他手心是干的。
“面在哪。”
“缸里。”我指了指。
他掀开盖子闻了一下,皱眉头。
“老面?”
“嗯。”
“老面不稳定。”他放下盖子,“现在都用酵母,出成率高。”
“酵母发出来的皮,凉了就硬。”
“凉了谁还吃。”他笑,“早上六点到九点,卖完就完事。”
我没接话。
八点,他把我叫到前厅。
“姑,跟你商量个事。”
“说。”
“老吴明天还要来补拍一条。你这几天就在后厨待着,把馅调好,别出来。”
“馅我调,人不出来。”
“对。”
“调一斤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
“姑,你这是……”
“我一天调四十斤馅。四十斤出六百个包子,一千五。”我说,“你让我在后厨待着,我把馅给你,我拿什么。”
“你不是拿六千吗。”
“六千是我站在灶台前蒸包子、看火、排单、收摊刷六层笼的钱。调馅是另一回事。”
他抿了下嘴。
“那你说多少。”
“一天两百。”
“一百五。”
“两百。我调八天,一千六。”
“八天?”
“你请陈师傅十天,我给他留两天交接。”
他盯着我看了会儿,忽然笑了。
“姑,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我不知道一袋面粉多少钱。”
他没听懂。
“行,两百。”
我回后厨,把老面盆从冰箱里端出来。盆是搪瓷的,边上磕掉一块瓷。里面的引子灰白,冒着细密的小泡,闻着有一点酸,一点酒味。
陈师傅凑过来看。
“就用这个?”
“就用这个。”
“这玩意儿没法标准化。”
“标准化是给厂里用的。”
他没说话,转身去拆酵母。一袋五百克,五袋一箱。他倒了半袋进盆,温水化开,搅。
我看着那盆水变浑。
十点,第一锅出来。陈师傅掀开笼盖,白汽冲上来。
包子是白的,比我的白。个头匀,褶子十二个,整整齐齐。
我咬了一口。皮一咬就散。馅是我调的,味道对,可没有皮托着。
“怎么样。”他问。
“能卖。”
“那就是行。”
钱嘉豪跑进来,拿了一个,三口吃完。
“挺好。”他说,“比我想的好。”
他开始往托盘里装。
我站在后门口,把搪瓷盆抱在怀里。这盆引子养了九年,每天喂一次面,一次水,冬天裹棉被,夏天放阴凉处。断一天,酸味就变。断三天,整盆废。
“姑,盆放下。”钱嘉豪说。
“盆我带走。”
“店里要用。”
“这是我家的。”
“你人在这儿,盆在这儿,不都一样。”
“不一样。”
我把盆抱紧了一点。
“你要用,我明天早上带来,调完馅我带走。”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端着托盘出去了。
我抱着盆从后门出去。巷子里太阳照不进来,凉。
走到巷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后厨的窗户开着,陈师傅正在往第二层笼里摆包子。他摆得很快,一个挨一个,不留缝。
我站了两分钟,看见他端着一屉出来,走到垃圾桶边,掀开盖子,整屉倒了进去。
二十四只,一只没少。
04
九点十分,我手机响了。
“姑,你那个盆到底怎么弄。”
“怎么了。”
“客人说今天的包子有股味儿。”
“酵母味儿。”
“什么酵母味儿,就是酸。”他声音很冲,“老吴那条视频还没发,这样发出去,三万块打水漂。”
“三万。”
“投流,还有两个号,还有免单。”
“那你自己想办法。”
“姑!”他喊了一声,然后压低,“你过来一趟,就一趟。”
我到他店门口,卷帘门拉了一半。前厅没开灯,桌上摆着七八个掰开的包子。
他坐在椅子上,头发乱着,围裙上全是白面。
“你尝。”
我拿了一个。皮厚,底下一层死面,粘牙。
“发过了。”我说,“温度高,时间长了。”
“陈师傅说按配方来的。”
“配方是死的,屋子是活的。今天三十二度,那盆面放在灶台边上,四十分钟就过了。”
他把包子捏扁。
“姑,你把引子给我,我让陈师傅按你的法子来。”
“引子可以给你。”
他抬头。
“真的?”
“三个条件。”
他脸上那点光又灭了。
“你说。”
“第一,二〇二四年一月到今年九月,三十三个月,每月差一千,三万三。”
“三万三?”
“第二,价目表上,师傅那一栏写我的名字。”
“姑,那是个连锁的模板,人家统一……”
“第三,以后我只干早班,四点到九点半,一分钟不多。”
他站起来走了两圈。
“姑,你这是逼我。”
“我没逼你。我给你九年的东西,现在按市价卖。”
“什么九年的东西。”
“方子是我妈的。引子是我养的。排单是我排的。老客是我认的。”我一样一样数,“这四样,你哪样有。”
他停下来,站在我面前。
“执照是我的。”
“执照是你的。”
“店名是我的。”
“店名是你的。”
“那你凭什么。”
“凭我明天不来,你连一屉都出不了。”
屋里安静了。外面冰箱嗡嗡响。
他坐回去,两只手插在头发里。
“姑,我这两年不好过。”他说,“房贷一个月七千二,孩子上幼儿园三千八,我媳妇她妈住院,我拿了五万。”
“我知道。”
“你知道?”
“你上个月跟我借过两万,我给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着。
“姑……”
“我不是不帮你。”我说,“我是不能一边帮你,一边让你觉得这些都是白来的。”
他低下头,肩膀塌着。
过了会儿,他说:“三万三我拿不出来。”
“那你先给一万。”
“一万也没有。”
“有多少。”
“五千。”
“五千可以。”我把手伸出去,“现在转。”
他掏出手机点两下。我手机响了一声。
“剩下的两万八,你打个条。”
“打条?”
他翻出便签本,撕了一页,写:今欠钱桂英工资差额贰万捌仟元整。写完停住,抬头看我。
“签。”
他签了,日期写的九月二十七。
我把纸条对折两次,放进内兜。
“引子明早我带来。用的时候记住,一天喂一次,别放灶台边。”
“知道了。”
我走到门口,他开口。
“姑。”
“嗯。”
“你别忘了。这店要是没了,你也没了。”
我回过头。
“钱嘉豪,你记错了一件事。”
“什么。”
“店没了,我没不了。”
05
九月二十八,我去了趟市场监管所。
所在街道办后面,两层小楼,一楼办证大厅,取号机在门口。我取了号,A 零一七,前面十一个人。
轮到我是十点四十。
窗口是个年轻姑娘,胸牌上写着“李”。
“办什么。”
“食品摊贩登记卡。”
“哪个疏导点。”
“城南菜市场西侧那个。”
她把一张表推出来。
“身份证、健康证、一寸照片两张、摊位租赁协议。”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摆上台面。健康证三月办的,体检八十六块,有效期一年。照片昨天拍的,十五块,四张。
她翻了一遍。
“租赁协议呢。”
“还没签。市场那边说要先有登记卡。”
“那不行,得先有摊位。”
“市场说先有卡。”
她抬头看我一眼。
“你等一下。”
她进去一趟,出来手里多了张纸。
“B 区还有位置,B 十七,一个月一千二,押金两千四。你先去市场办公室交钱签协议,回来再办卡。”
“B 十七在什么位置。”
“西侧第二排,靠垃圾房那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
“靠垃圾房?”
“嗯,原来是个卖煎饼的,上个月走了。”
“为什么走。”
“这我不知道。”
我把表折好放包里。
“办卡要几天。”
“五个工作日。材料齐的话。”
“我这个月能开吗。”
“看你先办到哪一步。”
我道谢出来。
市场办公室在菜市场二楼,楼梯很窄。管事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周,穿一件汗衫。
“B 十七?”他翻了翻本子,“一千二,押二,一共三千六。”
“能看看位置吗。”
“看呗。”
我们从后楼梯下去。B 区搭了一排彩钢棚,二十几个摊位,一半空着。
B 十七在最里头,紧挨着垃圾房的后墙。地面是水泥的,中间一块油印,黑的,渗进去了,边缘发亮。
“上一个在这儿干了多久。”
“仨月。”
“为什么走。”
“没人来。”他把手插在裤兜里,“这头偏。人家进市场买菜,不出来。”
我站在摊位上,往两头看。从市场西门出来的人流,走到第三排就往北拐了,走到这儿的,一天不到五十个。
“B 区中间还有空位吗。”
“有,B 零九,一千八。”
“差六百。”
“位置差一半。”他说,“你自己看。”
我在 B 十七站着。风从垃圾房那边过来,有股酸味。
“我先交定金。”
“定金一千,不退。”
“我明天来签。”
“行。”
我从市场出来,给老韩打了个电话。
老韩在韩记肉铺,给这条街八家早点供货,我跟他拿了九年肉。
“韩哥,城南疏导点你熟吗。”
“熟。你要摆摊?”
“嗯。”
“B 区?”
“嗯。”
“B 区不行。”他说得很干脆,“去年街道说要改造,一直没动。你去了,说拆就拆。”
“那哪儿行。”
“你去问问自强路那个点,在小学对面,早上学生多。”
“那边还有位置吗。”
“我帮你问一句。就一句,人家要收钱我可不管。”
“行。”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手机里有条微信,是钱嘉豪发的:姑,明天早上引子带来,陈师傅等着用。
我回:好。
我把手机相册打开,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B 十七”。
06
九月二十九,我把引子带去了。四十斤馅,调了两个钟头。
陈师傅站在旁边看,一句话没说。看到最后他问,这个水是分几次打的。
“五次。一个方向。”
“为什么五次。”
“一次打进去,肉吃不进,出水。”
他点了点头,拿笔记在手机上。
调完馅我把盆抱走。钱嘉豪在门口堵我。
“姑,盆留下。”
“说好的,我带走。”
“陈师傅还得用。”
“他要用,让他自己养。”
“他不会。”
“那就学。我学的时候没人教。”
我从他身边过去。他没拦。
十月一号,国庆,市场人多。我在 B 十七支了张折叠桌,借了个煤气罐,一口二手蒸锅,四层。
我没挂招牌。招牌还没做,我不知道叫什么。
第一天备了一百二十个包子,六十杯豆浆。豆浆是三点半在家磨的,纱布滤了三遍。
六点开卖。
七点,卖了三十一个。
八点,六十八个。
九点,一百零三个。
九点四十,剩十七个。我装袋,送隔壁卖菜的老太太八个,剩下九个带回家。
一天营业额三百四十一。
收摊的时候,隔壁卖豆腐的过来搭话。
“新来的?”
“嗯。”
“这位置不行。”
“我知道。”
“知道还来。”
“便宜。”
他笑了一下,回去切豆腐了。
第二天我少备二十个,只做一百个。卖到九点半,剩四个。
第三天是十月三号,下雨。我备了八十个。
雨大,棚子漏风,面发不起来。我把面盆搬进三轮车斗,盖一床旧棉被,盆底垫了个热水袋。
七点二十,一个女人撑着伞过来,站在摊前看了一会儿。
“你这包子怎么卖。”
“二块五。素的,一块五。”
“有肉的吗。”
“有。”
她买了两个,站在棚子底下吃。吃完又买了四个。
“你这褶子捏得挺好。”她说。
“二十二年了。”
“二十二年?”
“我从三十岁开始包。”
她把袋子提起来看了看。
“我在老街口那边买过。”
我心里动了一下。
“那边现在多少钱。”
“二块五。前两天还降价,一块五。”
“一块五?”
“嗯,就卖了两天,又涨回去了。”她笑,“降的时候排队,涨回去就没人了。”
我没说话。
“你这儿比那边好吃。”她说,“皮有劲。”
她走了。我站在摊前,雨从棚子边上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排水坑。
那天卖到九点,剩二十三个。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街口老客群 2 群”,四百八十六个人那个。
有人发了张照片。是我这个摊,从马路对面拍的,拍到了我半边身子和那口蒸锅。
底下有人问:这是不是钱姨。
紧接着又一条:钱姨你不是在老街口吗。
我看着屏幕,手指停在上面。
雨还在下。棚子有一处漏,水滴在我的后颈上。
我没回。
07
十月四号,天晴。
六点四十,赵秀兰来了。
她在我这儿买了一个礼拜的包子,每次六个鲜肉,两杯豆浆,装两个袋子,一个自己吃,一个给孙子。
那天她没买。她把一张小票放在我案板上。
“钱姨,你看这个。”
小票是热敏纸,字有点淡。上面印着:老街口鲜包,二〇二六年九月二十八日,零六时四十一分,鲜肉包六,豆浆二,合计十七元。
“我孙子吃的。”她说,“他咬了一口,说不是钱奶奶做的。”
我把小票拿起来,对着光看。
“他一个六岁的孩子,能吃出来。”
“他说褶子不对。”赵秀兰把手撑在案板上,“我还不信,我掰开看了。”
她比划了一下。
“你这儿的包子,褶子二十二个,我数过。他那儿现在十八个。皮底下厚,一层没发的死面。肉是一坨,咬着散。”
我把手里的面团放下。
“二十八号是陈师傅做的。”
“陈师傅?”
“我侄子请的。”
赵秀兰盯着我。
“你不干了?”
“我九月二十六就不在那儿干早班了。”
“为什么。”
“谈不拢。”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往下说,自己接了一句。
“谈不拢什么。”
“工钱。”
赵秀兰把手收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在他那儿买了六年。”
“我知道。你每次六个,两杯,一杯不放糖。”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勉强。
“你还记得。”
“记性还行。”
她低头看那张小票,看了一会儿,折起来塞进兜里。
“钱姨,还有个事。”
“你说。”
“上个月他店里换了个收银的,小姑娘,二十来岁。我去买包子,她说阿姨你办张卡吧,充三百送三十。”
“你办了?”
“办了。”她抬眼看我,“充完第二天,包子就不对了。”
我没接话。
“我卡里还有二百一。”
“那你去找他退。”
“能退?”
“能。你留着小票,微信有记录,打一二三四五,或者直接去市场监管所。”我把手上的面搓掉,“他要是不退,你就说你要投诉到平台。”
赵秀兰把小票又掏出来看了看。
“你不怕我这么说,他记恨你。”
“他记恨我,我也不会少一个包子。”
她笑出了声。
“行。”她把小票收好,“那我以后来你这儿。”
“我这儿没卡。”
“没卡好。”
她买了六个包子,两杯豆浆,我收她十七。她非要多给一块,说我这儿远,走过来多走两百步。
我把一块钱塞回她袋子里。
八点,摊前排队排了五个人。
九点,一百二十个卖完。我在案板上贴了张纸条:明日一百五十个。
收摊的时候,隔壁卖豆腐的过来。
“今天卖完了?”
“嗯。”
“我早说了,位置不是最要紧的。”
“那什么最要紧。”
“谁会来。”他指了指案板上那张纸条,“你写这个,他们明天就早来。”
我把纸条按实了一点。
抬头的时候,我看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白车。
车窗降下来一半,钱嘉豪坐在里面,胳膊搭在窗沿上。
我们对视了大概三秒。
他把车窗升上去,车开走了。
08
当天晚上八点,群里炸了。
先是一条文字,钱嘉豪发的。
“各位老客,说明一下。我姑钱桂英年纪大了,手有点抖,包子的褶子捏不匀,我们让她回家休息。现在店里请了专业师傅,欢迎来尝。”
底下有人问:手抖?
他回:老年人常见,不是大毛病。
我看着“手抖”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手抖。我一天捏六百个褶子,二十二个一笼,一笼一笼数。我抖。
第二条紧跟着来了。
“另外提醒一下,我姑现在在城南那边摆摊,卖的包子不是我们店的配方,大家别误会。”
群里安静了一分钟。
然后有人发:那她卖的是啥。
他没回。
我把手机放在案板上,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
我翻了翻相册,找到九月二十号那张排班表。
那是他写的。A4 纸,黑笔画的格子,一栏日期,一栏人名,一栏时间。
九月那栏,我的名字底下写着:4:00—12:00。
他的字我认得。横不平,竖歪,“4”的尾巴往上勾。
照片拍得很清楚。
我把这张图发进群里。
然后打了一行字。
“我手不抖。九月二十号,我在后厨从四点干到十二点,一天八个小时。这张表是他写的。”
发出去,我又打了一行。
“我不在他那儿干,是因为我要六千,他给五千。九年,一直是五千。”
群里彻底静了。
静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有人发了一张截图。是老吴那条探店视频的评论区。
我点开看。
第一条:这师傅的褶子不对吧,我在老街口吃了五年,不是这个手法。
第二条:上个礼拜买的,皮是死的,扔了。
第三条:老板娘呢,以前有个短头发的阿姨,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个。
第四条:我上周去,收银的说那阿姨不干了。
第五条只有三个字:换人了吧。
我把手机放下,坐在小马扎上。
棚子外面的路灯亮着,一只蛾子在灯罩里撞。
九点二十,手机响了。
是钱嘉豪。
“姑,你在群里发那个干啥。”
“我说的是实话。”
“你知不知道现在多少人在问。”
“知道。”
“你把那条删了。”
“不删。”
他沉默了几秒。
“姑,我给你道歉。行不行。你把那条删了。”
“道歉不是删帖。”
“那你要什么。”
“我要的,我九月二十七就说了。”
电话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
“三万三我给了五千,剩下两万八我打了条。”
“嗯。”
“价目表上写你名字,这个我做不了主,那是加盟的模板。”
“那就别写。”
“姑……”
“钱嘉豪,你还有别的事吗。”
他停了一下。
“店里外卖评分掉了。”
“多少。”
“四点六。”
“以前多少。”
“四点九。”
“哦。”
“姑,你回来帮我三天。就三天。我把评分拉回来,三天以后我不烦你。”
我看着案板上那张写着“明日一百五十个”的纸条。
“三天,一天四百,日结。我只调馅,不出前厅,不参与拍摄。”
“四百?”
“四百。”
“行。”
“还有,我不删群里的消息。”
他吸了一口气。
“行。”
09
十月五号,我五点到了老街口。
卷帘门拉到一半,前厅的灯只开了两盏。地上有一层油,踩着打滑。
陈师傅在后厨,正在拆一箱冷冻馅料。塑料袋上印着某某食品厂,五公斤一袋。
“这什么。”
“总部配的。”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统一馅料,标准化。”
“我调了九年的馅,你三天就换成这个。”
“不是我换的,是老板要换。他说这样省人工。”
我把袋子提起来看配料表。猪肉、鸡肉、水、淀粉、大豆蛋白、食用盐、白砂糖、味精、复配水分保持剂、食用香精。
我把袋子放回去。
“鸡皮也进来了。”
“便宜。”
我没再说话,把袖子挽起来。
那天我调了四十五斤馅。前腿肉,肥三瘦七,葱姜水分五次打,一个方向,打到起胶。葱花最后放,放早了出水。
陈师傅在旁边看,看到一半问:“这个胶是怎么出来的。”
“盐先放,搅到粘手,再打水。”
“打多少。”
“一斤肉三两水,分五次。”
“多了不成汤。”
“多了是汤,少了是渣。你自己试。”
他拿手机记。
九点,第一锅出来。我没去前厅,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刷蒸笼。
钱嘉豪进来一趟,端着托盘,脸上有点笑。
“姑,今天皮对了。”
“嗯。”
“中午有个团餐的来谈,一天要两百个。”
“嗯。”
“你下午能不能……”
“不能。”
他脸上的笑收了。
“我就问问。”
“问也不行。说好三天,每天到九点半。”
他出去了。
十点,我洗完最后一层笼,准备走。外面有人说话,声音不小。
我从后门绕出去,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前厅,穿夹克,手里拿着个本子。
是房东,王建平。
“钱老板,房租该交了。”
“王哥,再宽我几天。”
“几天是几天。八月九月都没给,一万五千六。”
“我这个月肯定给。”
“你上个月也这么说。”
我站在门口,没往前走。
王建平把本子翻开。
“合同上写的,逾期十五天,我有权收回。今天是十月五号。”
“王哥。”
“我不是不讲情面。”他把本子合上,“我给你到十月底。十月底不给,你搬。”
他转身往外走,看见我,愣了一下。
“钱姐。”
“王老板。”
“你不在他这儿干了?”
“嗯。”
他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
“钱姐,我问你个事。”
“你说。”
“这店当初的押金,是你交的吧。”
我想了一下。
“二〇一七年三月,两万三。”
“我记得是你交的,现金,在我办公室数的。”他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他现在这样,你那两万三,怕是拿不回来。”
风从前厅穿到后厨,把墙上那张价目表吹得响了一下。
“王老板。”
“嗯。”
“合同还在你那儿吗。”
“在。”
“我能看一眼吗。”
10
十月六号上午,我去了王建平的办公室。
办公室在小区物业二楼,一张旧办公桌,一个铁皮柜,墙上挂着灭火器检查表。
他把合同拿出来,三页,钉在一起。
二〇一七年三月十五号签的,租期五年,二〇二二年续了一次,签到二〇二七年三月。
承租方:钱嘉豪。
押金:两万三千元整。
收据是手写的,复写纸,第二联。上面写着“今收到钱桂英交来押金人民币贰万叁仟元整”,落款是王建平的签名,日期二〇一七年三月十号。
我把收据看了三遍。
“这张能给我复印一份吗。”
“能。”
他复印了一份,递给我。纸还是热的。
“钱姐,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这店我看不下去。”他把合同收进抽屉,“三年前他一个月能做九万,去年七万,今年五月以后没上过六万。”
“房租涨过。”
“涨过一次,从七千涨到七千八,二〇二三年的事。”他点了根烟,“他那个人,钱不当钱。去年买了个车,二十多万,贷款。今年三月又跟人合伙开奶茶店,赔了。”
“奶茶店。”
“在万达那边,开了四个月,转了。”他弹了弹烟灰,“转了八万,投进去十几万。”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张复印件。
“他跟我借过两万。”
“他跟你借。”
“上个月。”
王建平笑了一声。
“钱姐,他跟我借过五万。二〇二四年,说他妈住院。”
“他妈住院是真的。”
“住了。花了三万。”他把烟按进烟灰缸,“剩下两万呢。”
我没说话。
“我不是挑事。”他说,“我是怕我这房租打水漂。”
“王老板,十月底他要是交不上,你按合同办。”
“我肯定按合同办。”
“那押金呢。”
“押金退给交钱的人。”他看了我一眼,“交钱的是你。”
我把复印件折好,放进包里。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他要是搬,店里那些设备,哪些是他的,哪些是我的,得说清楚。”
“你有单子吗。”
“有。”
“那就好办。”
从物业出来,太阳很大。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给老韩打电话。
“韩哥,自强路那个点,有信儿吗。”
“有了。”他那边有剁肉的声音,“B 零三,原来卖煎饼的,家里有事,退了。一个月一千六,位置在小学斜对面。”
“什么时候能看。”
“今天下午。你两点去,找老陈,就说我介绍的。”
“谢了韩哥。”
“别谢。”他停了剁肉,“你先别谢我。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钱嘉豪欠我三个月肉钱,一万两千八。”
我握着手机没动。
“他从八月开始拖,说月底给,拖了三回。”
“你跟他要。”
“我要了。他说他现在难。”老韩的声音沉下来,“钱姐,我不为难你。我就是跟你说一声,那批肉,有好几次是你签的单。”
“我签的是收货。”
“我知道你签的是收货。可他要是赖,我这边也得有个说法。”
“单子你留着。”
“留着呢。”
“那就不怕。”
挂了电话,我站在太阳底下,把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摸了一遍。身份证,健康证,摊位协议,押金收据复印件,工资欠条。
五样。
还差一样。
11
十月七号,自强路 B 零三。
小学在路北,校门朝南,早上七点到八点,家长的车能排到路口。B 零三就在校门斜对面,位置比城南好太多。
管事的老陈带我看了一圈。摊位三米宽,两米深,有水有电,顶上能拉遮阳布。
“一千六,押一付三,六千四。”
“什么时候能签。”
“现在就能。”
我当场交了钱。收据开好,他把钥匙给我,一把铜的,拴着根红绳。
“有个事我得说。”他把钥匙放我手心,“这排摊位明年三月可能要统一改造,改成封闭式的,到时候要重新抽签。”
“改造期间能营业吗。”
“能,往后退两米,搭临时的。”
“那行。”
我拿着钥匙出来,在摊位里站了一会儿。
三米宽。我那张折叠桌一米二,蒸锅四层,再加个案板,正好。
隔壁是个卖煎饼的,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吴。她过来搭话。
“你卖什么。”
“包子,豆浆。”
“那跟我这不冲突。”她笑,“我六点半到九点,你呢。”
“五点半到九点半。”
“那正好,我收你接。”
我把卷尺拿出来,量了台面高度。八十二公分,我原来那个灶台七十八,得垫四公分。
量完我蹲在摊位里,把手机备忘录打开,一条一条写:
蒸锅,四层,二手,三百二。
折叠桌,一米二,一百四。
煤气罐,押金一百八,气一百一。
遮阳布,三米乘两米,八十五。
招牌,一米二乘六十,四百八。
印字围裙,两条,六十。
打包袋,一千个,九十八。
一次性手套,两盒,三十二。
冰柜,二手,八百。
写完我算了一遍,两千三百零五。
我手机银行里十二万四千。够。
正算着,手机响了。是刘春梅。
刘春梅在我这儿做过三年钟点工,早上五点半到九点半,一小时二十。她手脚快,话少。
“钱姨,有件事。”
“你说。”
“钱老板今天找我了。”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他说给我二十五,让我回去干。”
“你怎么说。”
“我说我考虑考虑。”
“你考虑。”
“钱姨,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声音有点急,“我男人腰不好,今年没出去干活,孩子上初二,一个月补课六百。二十五比二十,一天差二十,一个月差六百。”
“我知道。”
“我……”
“你去吧。”
她停住了。
“钱姨,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你又不是我闺女,我凭什么让你少挣六百。”
“那我……”
“你去。他要是拖欠,你留好考勤,微信记录别删。”
“哎。”
“还有,”我说,“他那人爱拖。你让他月初结,别月底。”
“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摊位的水泥台阶上。
太阳斜过来,照在卷帘门上,把那把铜钥匙照得发亮。
我一个人,三米宽,一天一百五十个包子。
我把备忘录翻到最上面,把“招牌”那一行改了。
原来写的是“老街口分店”。
我删掉,重新打:桂英鲜包。
四个字。
12
十月八号,我一个人开工。
三点半起床,先磨豆浆。黄豆泡六个钟头,一斤豆八斤水,磨两遍滤三遍,倒进锅里煮。
四点二十出门,车上装着豆浆桶、面盆、引子。
四点半到摊位,开灯,和面。二十五斤面,揉到盆光、面光、手光。
五点十分,第一笼上屉。
五点五十,第一个客人。是个戴头盔的男人,停在摊前。
“有素的吗。”
“有。”
“来四个。多少钱。”
“六块。”
他扫码走了。
六点,学生家长来了,后座都带个孩子。
“两个肉的,一杯豆浆。”
“三个素的,打包。”
我一边装袋收钱,手上全是面。
七点四十,一百五十个卖完。
我坐在小马扎上,喝了一口水,手在抖。
不是他说的那个抖。是累的,一个人揉二十五斤面,胳膊是麻的。
八点,我收摊,留了二十个包子。
刘春梅来了。
她穿着那件发白的红围裙,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钱姨。”
“来了。”
“我今天没去他那儿。”
我把那袋包子递给她。
“拿着。二十个。你儿子爱吃肉的。”
她接了,抱在怀里。
“我想了一夜。”她说,“二十五是比二十多。可他那个人,三天就能挑出毛病。上回我请假带孩子打针,他扣了半天。”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怕你嫌我事多。”
“事多的人我不留。你不多。”
她也笑了,眼圈有点红。
“我还干五点半到九点半。”
“一小时二十二。”
“二十就行。”
“二十二。”
她系上围裙,去洗手。
九点,老韩的三轮车停在摊前,他搬下半扇猪肉。
“二十斤前腿,肥三瘦七。”
“多少钱。”
“四百六。”
我掏钱,他按住我。
“先不急。我去找过他了。”
“他怎么说。”
“他说月底给。”老韩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我说你上个月也这么说的。他就急了,说你姑在背后撺掇我。”
“我没撺掇你。”
“我知道。”他掏出一沓单子,“这是他三个月的收货单。”
我一张张翻。八月三号,前腿二十斤,四百四。八月十号,五花十五斤,三百三。
每一张底下都有一行签字,有七张是我的名字。
“这七张是我签的。”
“我知道。你签的是收货。”
“那你怕什么。”
“他要是赖,说这肉是你经手买的,我就得找你。”
“你找我,我给你看这七张。”我把单子摊开,“日期、斤两、单价,一样不少。我签的是收货人,欠款人是他。”
老韩看了我好一会儿。
“钱姐,你这个人,以前不这样。”
“以前我不管账。”
他把单子塞回兜。
“行。我这就去找他。”
“韩哥。你别跟他吵,拿着单子坐他店里,一句话不说,坐到他给钱。”
老韩笑了。
“这个我会。”
他骑上三轮走了。
我把半扇肉搬进摊里。
抬头,我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个人。
陈师傅。他还穿着那件白厨师服,袖口更黄了。
“钱姐。我不干了。”
“为什么。”
“他欠我四千工钱。我今天问他,他说下个月。”
我把刀放下。
“你吃饭了吗。”
他摇头。
我拿两个包子递给他。
他接了,站在摊前吃。吃到第二个,眼泪掉在包子上。
他背过身去。
13
十月十号,钱嘉豪来了。
他站在摊前,穿新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
“姑。”
“买包子。”
“我跟你谈个事。”
“我这儿忙。”
“我等你。”
他真等了,站到九点半。有客人来,他往旁边让。
九点半我收摊,他把文件袋放案板上。
“两个东西。”
他抽出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申请表,抬头印着“早餐示范店申报表”。第二份是合作协议。
“街道评示范店,评上给五千块补贴,还有外卖平台的流量位。”他指了指申请表,“后天来人看。”
“跟我有什么关系。”
“要拍一条三分钟的宣传片。两代人同框。”他把合作协议推过来,“你站灶台前,我站旁边。我说一句,这是我姑,我的手艺是跟她学的。”
我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他把第二份翻到第二页,“这个你得签。”
我拿起来看。
《品牌合作协议》。
甲方:钱嘉豪。乙方:钱桂英。
第一条:乙方在自强路便民疏导点的摊位悬挂甲方“老街口鲜包”标识,作为 B 号示范点。
第二条:乙方每月向甲方支付品牌管理费八百元。
第三条:乙方所需面粉、馅料由甲方统一配送。
第四条:合作期限五年。
我把纸放下。
“八百。”
“不高。你挂我这个牌子,人家认。”
“我挂你的牌子,人家认的是你。”
“对。”他说,“所以我才收八百。”
“我的包子,挂你的牌,我给你钱。”
“姑,这叫品牌。”
“我知道。”我把纸推回去,“我还知道,第三条是让我买你的冷冻馅。”
他脸色变了。
“那个馅便宜。”
“便宜是因为里头有鸡皮。”
“吃不出来。”
“吃得出来。”我看着他,“赵秀兰的孙子都吃得出来。”
他抿了下嘴。
“姑,你一个人摆摊,能撑多久。一天一百五,一个月四千五的流水,扣掉成本你挣两千。你这摊子连个名字都没有。”
“有名字。”
“什么名字。”
“桂英鲜包。”
他笑了一下。
“谁认。”
“买我包子的认。”
他往前一步,手撑在案板上。
“姑,我给你算笔账。你挂我的牌,一天做三百个,七百五,一个月两万二。你交八百,还剩两万一。”
“那你挣多少。”
他愣住。
“我挣的是品牌费。”
“你挣的是我把你的店盘活。”我把面粉扫进簸箕,“你那个店,十月五号房东来要钱,欠了一万五千六。外卖评分四点六,团餐黄了,陈师傅走了,刘春梅没回去。”
他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你怎么知道。”
“这条街上的事,我比你清楚。”
“姑……”
“我摆摊二十天,挣了四千一。”我把面倒进桶里,“不多。可这一分钱不用分给别人。”
他站着。
“后天街道来人。”他声音低下去,“你就当帮我一次。”
“怎么帮。”
“你站灶台前,让他们拍。拍完你就走。”
“拍的时候我是什么。”
“你是……”
“我是你姑,还是你师傅,还是你雇的人。”
他张了张嘴。
“你说清楚,我就去。”
他站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风把案板上那张协议吹起一角,又落下去。
14
十月十二号,上午十点。
街道来了三个人,两个穿制服的,一个拿相机的。市场监管所的李姑娘也在。
我摊前拉了一条红布,写着“早餐示范点验收”。钱嘉豪搬来两张折叠桌,铺了白桌布,还带了三屉包子,热气腾腾。
我在摊里,系着围裙,手上全是面。
“这位是钱桂英师傅。”钱嘉豪一只手往我这边让,“我姑。我的手艺就是跟她学的。我们老街口做了九年,两代人,一个方子。”
拿相机的举起来拍。
“师傅,您跟钱老板什么关系。”
“他是我哥的儿子。”
“在他店里做了几年。”
“九年。”
“那现在……”
“现在我自己摆摊。”
拿相机的把相机放下。
钱嘉豪接话:“我姑年纪大了,我们让她轻松点,在社区做个小点,也是我们老街口的分支。”
“分支”两个字出来,我把手上的面搓掉了。
我从摊底下抽出一张纸,放在案板上,拿擀面杖压住一头。
是那份《品牌合作协议》,昨天复印的。
“这个,我没签。”
三个人都看过来。
“他前天拿给我,让我挂他的牌子,一个月交八百管理费,馅料由他配送。”我把纸往前推,“我没签。”
钱嘉豪的脸白了。
“姑,这事儿回头说。”
“现在说。你刚才跟人家说,这是你的分支。”
穿制服的把协议拿起来看了一遍,递给旁边的人。
“钱老板,这个摊位的登记卡,经营者是谁。”
“是……”
“是我。”
我从围裙口袋里把登记卡拿出来。
卡片是硬的,塑封的,正面印着国徽。
食品摊贩登记卡。
经营地点:自强路便民疏导点 B 零三。
经营者:钱桂英。
经营项目:热食类食品制售,包子、豆浆。
有效期:二〇二六年十月至二〇二九年十月。
右下角是我的照片,一寸的,蓝底,头发梳得整齐。
我把卡举起来,对着那个相机。
“这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
摊前静了。
“钱老板,申报主体跟你这协议对不上。”
“我们是家族内部合作……”
“家族合作也得有协议。”那人说,“没有协议,不能对外宣称分支。”
“那这个申报……”
“先搁置。”
拿相机的把相机收进包里。三个人往外走,走到路口,李姑娘回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
我没点头,也没笑。
钱嘉豪站在桌子后面,把三屉包子一只只往袋子里装,装得很慢。
“姑,你今天这一下,把我摁死了。”
“我没摁你。”
“五千块补贴没了,流量位也没了。”
“那本来就不是你的。”
他把袋子提起来。
“我那个店,十月三十一号到期,房东不续。你这个摊是我唯一能接的地方。”
我看着他。二十九年,他七岁那年在我家吃过一整年的饭。他爸出事那年,他十一岁。
“你要接,可以。”
他抬起头。
“租金你交,登记卡你去办,你自己做,我不沾。”我说,“我不挂你的牌,你也不用挂我的。”
“我办不下来。”
“那你就不该干这个。”
他站着,袋子往下坠。
走的时候,他把那份协议拿走了。两页纸,他抽走了一页。
剩下一张在案板上,被擀面杖压着。
那一页,在我围裙口袋里。
15
十月十三号,我去老街口搬东西。
卷帘门开着,前厅空了半边。桌椅堆在墙角,收银台的小票机被拆下来,电线拖在地上。
钱嘉豪坐在墙角的椅子上,抽烟。
“姑。”
“我来搬蒸笼。”
“蒸笼是店里的。”
“蒸笼是我买的。”
“你有单子。”
我从包里抽出一张发票。
城南厨具城,二〇二一年三月十二号,不锈钢蒸笼六层,直径五十公分,单价四百,合计两千四百元。付款人:钱桂英。
发票是机打的,纸有点发黄,字还清楚。
他看了很久。
“这都五年了。”
“五年,我一天用两回。”
“店里的东西,用了五年也是店里的。”
“钱嘉豪,这张票上写的是我的名字,钱是我从银行卡取的。你要说是店里的,你拿一张票出来。”
他把发票放下。
“你搬吧。”
我叫了辆三轮。师傅姓吴,帮我抬。
六层蒸笼,一层一层拆下来,用报纸包好。
抬到第四层的时候,钱嘉豪站起来。
“那层留下。”
“为什么。”
“那层是我后来买的。”
我停住。
“哪年。”
“去年。原来那层磕坏了。”
“钱呢。”
“我出的。”
“多少。”
“三百八。”
我把那层蒸笼放下,看了他一眼。
“行。这层归你。”
我把剩下五层搬上车。吴师傅用绳子捆。
“姑,工资的事。”他忽然开口。
“嗯。”
“九月那六千,我转了三千。”
“我知道。”
“剩下三千,我月底给。”
“月底是哪天。”
“三十一号。”
“你写在条上。”
他从兜里摸出一支笔,在烟盒背面写:欠钱桂英工资叁仟元,十月三十一日前付。签了名,日期。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内兜。
“还有。”
“还有什么。”
“老韩的一万两千八。”
“我跟他结。”
“你什么时候结。”
“这个月。”
“你写上去。”
他抬眼看我,眼眶红着。
“姑,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是东西。”
“我没这么想。”
“那你怎么……”
“我只是把该写的都写上。”
他低下头,在烟盒背面又加一行:欠韩德明肉款壹万贰仟捌佰元,十月三十一日前付。
签了名。
我把烟盒纸接过来,跟前面那张便签纸放在一起。
出门的时候,我在前厅站了一会儿。
墙上那张价目表还在。红底白字,创始人钱嘉豪,三代传承。
我看了两眼,没拍照。
吴师傅在外面喊:“钱姐,走了。”
我上了三轮。车斗里五层蒸笼,用麻绳捆着,一晃一晃。
路过菜市场南门,赵秀兰提着菜出来。
她看见我,抬手喊了一声。
“钱姨。”
“哎。”
“明天有包子吗。”
“有。”
“给我留六个。”
“留着。”
三轮车拐过路口,风把绳子吹得响。
我坐在车斗边上,手扶着蒸笼。铁皮是凉的,凉到手心里。
五层。
少了一层。
16
十月十五号,招牌做好了。
做招牌的是自强路东头的老蒋,一米二乘六十,白底红字,亚克力面板,里头装灯管。
“写什么字。”
“桂英鲜包。”
“四个字,四百八。”
“多久。”
“三天。”
三天后我去拿。字是黑体,红漆,一笔一划很粗。老蒋把灯插上,屋里一亮。
“看看。”
我站在招牌前,看了很久。
桂英。我的名字。
“行。”
我叫三轮拉回摊位,借了个电钻,自己装。钻头打穿彩钢板的顶,铁屑掉下来,落在我脖子里。
装完我下来,退到马路对面看。
一米二的牌子,挂在三米宽的摊位上,边上还有点空。左边是卖煎饼的吴姐,她的牌子比我的大。
“你这字太小。”吴姐说。
“够了。”
“人家一百米外看不见。”
“我这儿的人走过来只要五十米。”
她笑了笑。
装完第三天,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找过来。他说他在老街口吃了六年,问我是不是那个短头发的。
我说是。
他说他找了半个月,问了三个卖早点的。
他买了十个,说冻起来,慢慢吃。
我给他装了两个袋子,一个八个,一个两个。
他走的时候说,钱姨,你别再搬了。
我说,搬不动就不搬了。
开业前一天,我跑了一趟厨具城,补一层蒸笼,四百二。老板问我怎么只买一层,我说丢了一层。
十月十六号,开业。
没有鞭炮,没有花篮。我四点起来磨豆浆,五点十分上第一笼。
五点半,赵秀兰来了,带了两个人。
“这是我们楼上的张姐,这是她妹妹。”
“两位吃点什么。”
“肉的两个,素的两个,豆浆两杯。”
我装袋。
“钱姨,你这个牌子做得挺好。”张姐说。
“四百八。”
“值。”
六点,学生家长来了。一个妈妈指着招牌问:“桂英是你名字。”
“是。”
“以前在老街口那个。”
“是。”
“我说呢,我看你眼熟。”她掏手机,“我加你个微信,你每天几点出摊,我微信问你。”
我把二维码给她。是新的,我自己去打印店做的,五块钱一张。
七点四十,一百八十个卖完。
我坐在摊里数钱。
现金三百二十六,微信五百七十四,支付宝一百八十九。
一共一千零八十九。
我把钱按面额理好,装进一个铁盒。铁盒是饼干盒,红双喜的,盖子有点松,我用橡皮筋绕了两圈。
八点,钱嘉豪来了。
他没走近,站在马路对面,两只手插在兜里。
我看见了,没打招呼。
他站了大概十分钟,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招牌。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老面盆从冰箱里端出来。
盆里剩的引子不多了,我加了半斤面,温水化开,搅匀,盖上布,放在阴凉的墙角。
明天早上要用的,是这一盆。
原来那盆,九月二十七那天我分了一半给钱嘉豪。他答应用完还我。
到现在没还。
我也不打算要了。
17
十月三十一号。
那天早上下了点雨,摊上人少,卖到九点还剩三十个。
九点十分,刘春梅跑过来。
“钱姨,老街口在搬东西。”
“嗯。”
“拖车都来了,冰柜、和面机,全往外抬。”
我把手上的面擦掉。
“你去看看,别靠太近。”
她跑回去了。
十点,我收了摊,骑车过去。
老街口门口停着一辆蓝色货车,车厢里堆着东西。两个工人在抬和面机,机器上还粘着面,干了,结成块。机器底座磕在门槛上,掉了一块漆。
钱嘉豪骂了一句。工人没理他。
钱嘉豪站在门口,指挥。
“那个小心点,能卖钱。”
他看见我,没说话。
王建平也在,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钥匙。
“钱姐。”
“王老板。”
“合同到期,他搬。”王建平指了指店里,“东西卖了一批,剩下这些,二手贩子给一万一千。”
“冰柜呢。”
“冰柜是租的,人家来拉了。”
我往店里看了一眼。
前厅空了。墙上那张价目表被撕下来,剩一个角粘在墙上,红底,露半个“包”字。
后厨的门开着。灶台还在,抽油烟机还在,水池里的过滤网堵着,一汪浑水。
“钱姐,你那押金。”王建平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两万三,一分不少。”
我接过来,捏了一下,很厚。
“谢了王老板。”
“该你的。”他顿了顿,“他欠我一个月房租,七千八,我扣了他设备款。”
“设备一共卖了多少。”
“一万一。”
“扣完还剩。”
“三千二,我给他了。”王建平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他数了三遍。”
“他还欠你吗。”
“不欠了。”
钱嘉豪走过来。
“姑。”
“嗯。”
“我走了。”
“去哪儿。”
“先回老家待一阵。”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我媳妇带孩子先回去了。”
我看着他。他瘦了,颧骨出来了,夹克空着。
“钱嘉豪。”
“嗯。”
“三千块。”
他愣了一下,从兜里摸出手机。
“我转你。”
他点了几下,我手机响了一声。
“到了。”
“嗯。”
“姑,老韩那边……”
“你自己跟他说。”
“我说了。他还差四千,我下个月给。”
“你写条了吗。”
“写了。”
“那就行。”
他站着,还想说什么。
工人喊他:“钱老板,这个要不要。”
“要。”
他跑了过去。
我站在门口,看他们把最后一张桌子抬上车。
车开走的时候,扬起一片灰来。
路边剩下一个塑料凳,一条围裙,一个破了的簸箕。
围裙是藏青色的,新的那条。
我捡起来看了看,扔进了垃圾桶。
走出十几米,我回头看了一眼。
卷帘门拉到顶,锁上了。门上贴着一张白纸,四个黑字:旺铺转让。底下是一串电话,尾号三个八。
胶带压得很死,四个角都压了两道。
18
十一月三号,早上五点。
天还黑着,路灯亮着,风从小学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是校工在拖地。
我开灯,和面。
二十五斤面粉,温水,引子。引子是新的,从原来那盆分出来一半,喂了二十天,酸味正了。
机器转十二分钟。我站在旁边听。
声音发闷,对了。
五点十分,第一笼上屉。六层,一笼二十四个。
我数了一遍。二十四个。
第二笼,二十四个。
第三笼,二十四个。
六层,一百四十四个。
蒸锅上汽,白汽从笼缝里往外冒,把灯泡罩住,光变得毛茸茸的。
五点五十,天开始亮。
第一个客人是那个骑电动车的男人,头盔上还有水。
“四个素的。”
“六块。”
他扫码,走了。
六点,学生家长来了。
“钱姨,两个肉的,一杯豆浆。”
“钱姨,三个素的。”
“钱姨,今天有糖包吗。”
“明天有。”
六点四十,一个穿工装的男人过来,说工地上要三十个,问我能不能送。
“送到哪儿。”
“前面那个盘,骑车五分钟。”
“七点半送到。”
我装了两屉,用棉布裹住,绑在三轮车后座。摊上交给刘春梅看着。
七点二十骑过去,门卫拦了一下,说送外卖的走侧门。
我从侧门进去,把两屉放在项目部的水泥台上。
工头数了一遍,三十个,一个不少。
他给我一百,我找他二十五。
八点,赵秀兰来了。
“还有吗。”
“剩六个。”
“都要。”
我给她装袋。
“钱姨,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那个卡,退回来了。”
“多少。”
“二百一,一分不少。”她笑,“我按你说的,去了市场监管所。那小姑娘一听,当场给他打电话。他第二天就退了。”
“那就好。”
“我还跟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钱老板,你姑的包子,比你的好吃。”
我把袋子递给她。
“你别说这个。”
“我说了。”她提着袋子走了两步,回头,“钱姨,你这个牌子上的字,晚上亮不亮。”
“亮。”
“那我下回晚上来买。”
她走了。
八点二十,老韩骑着三轮过来,车斗空着。
“今天不送肉。”
“送完了。”他把车停稳,“钱嘉豪把四千打给我了。”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他说在老家一个厂里看仓库,一个月三千八。”
“那还剩多少。”
“他说年底结清。”
我点了点头。
他从车斗里摸出个塑料袋,里面四个猪蹄。
“给谁的。”
“给他姑的。”
“多少钱。”
“不要钱。”
“那我不要。”
他笑了一下,把袋子挂在摊边的钩子上,骑车走了。
我站在摊前,把招牌的灯打开。
白底红字亮起来,把案板照得发白。
“包”字右半边不亮。
我搬了个凳子,站上去,用手掌拍了两下。
亮了。
我从凳子上下来,把凳子折起来,靠墙放好。
案板上还有一层面,我用手掌把它扫进盆里,刮干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