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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30:13

第五次求婚的戒指,圈口是我改的。

工单上写着:星野影业,道具,急。

内壁刻着:XY-037。

手机里存着四张快递单。

收件地址,一模一样。

四次求婚,四次退回。

他说,等真结婚再买。

前四次的圈口,我戴十二号。

这次他让我改成十三号。

十三号,不是我的手。

01

工单是下午两点十七分进来的。

G-0518-07,客户星野影业,项目改圈,十二号改十三号,加急,明晚六点前自取。

陈师傅把它推到我桌上,说这单你接,我手上那个素圈还没抛完。

我把绒布袋剪开,倒出戒指。一克多的托,主石一点零二克拉,G色,VS2,3EX。证书夹在袋子里,国检的,编号尾四位七七四一。

我看了三秒。

然后我把抽屉拉开。最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四张顺丰单,边角磨毛了。

手机相册翻到二〇二四年五月二十一日。那张照片拍的也是证书,编号一模一样。

戒指内壁有个很小的刻字,我拿十倍镜看:XY-037。

陈师傅在旁边磨一个铂金素圈,砂轮响。他头都没抬。

“星野这家的单,谁接的。”

“老王。他们每个月都有。”

“道具也送改圈。”

“道具才最要改。”他把素圈举起来对着灯,“一枚戒指几十个人戴,圈口能一样吗。”

我把戒指放回袋子,去了洗手间。

镜子里我的脸没什么变化。我拧开水龙头,冲了三遍手,水是凉的,指关节发红。

回到座位,我登了后台,把这枚戒指的历史工单调出来。

九条。

二〇二一年九月,十三改十四。二〇二二年九月,十四改十一。二〇二三年七月,十一改十三。二〇二三年十二月,十三改十二。

二〇二四年六月,十二改十一。二〇二四年八月,十一改十二。二〇二四年十月,十二改十四。二〇二五年一月,十四改十二。

第九条就是今天这一条。

九条里,有八条备注写着“求婚用”。剩下一条写“广告拍摄”。

备注栏里还有一行:客户自取,勿快递。

九条里,只有我寄的那四次是快递。

他连店门都不愿意进。

我把这行也拍了照。

我把那四张顺丰单摊在台面上,一张一张对。

二〇二二年五月二十一日,寄件人孟岚,收件人王师傅,地址朝阳区东坝乡。

二〇二三年五月二十一日,一样。

二〇二三年十月二日,一样。

二〇二四年五月二十一日,一样。

保价都是三万八。

第一次寄的时候我还特意买了保价,怕丢。那会儿我以为这戒指是江砚买的,五万多,他说分期。

陈师傅把素圈放下,摘了护目镜。

“小孟,你脸白。”

“低血糖。”

“抽屉里有糖。”

我说不用。我把工单拍了照,把戒指原样封回绒布袋,胶带按平,边角对齐。

后台里,我把这单的状态改成了“待检”。

系统跳出一行提示:待检状态下,商品不得出库。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它截图存进了相册。

五点四十,手机响。

江砚:后天晚上七点,老地方,别穿高跟。

我回了一个“好”。

发送以后,我把那四张顺丰单折好,塞回信封,放进包的最里层。

他明晚要用的那枚戒指,现在锁在店里的保险柜。

02

房子是两室一厅,租的,合同上是我一个人的名字,月租四千八,押一付三。

我回去的时候,江砚在客厅剪片子。

两台显示器,一台放素材,一台放时间线。他戴着耳机,脚边堆着七八个快递盒。

我把包放在餐桌上,没坐。

“后天什么事。”

他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吃饭。”

“还有呢。”

“没了。”

“江砚,我不拍。”

他手指停在键盘上,停了两秒,笑了一下。

“拍什么。”

我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那张工单。

他低头看。三秒。脸上表情没变,就是眼睛眯了一点。

“你去查我。”

“这单派到我桌上。”

“这么巧。”

“巧。”我说,“你租了四年,头一回派到我桌上。”

他往后靠,椅子响了一声。

“这是工作。我总不能拿真的去拍,几万块的东西,丢了谁赔。”

“你跟我说一声。”

“说了你还能自然吗。”

“那你现在告诉我,我也不自然。”

他不说话了。客厅的空调在响,风吹得茶几上的纸角一直翻。

“我提三个条件。”我说,“后天不拍,不收戒指,五月三十号见家长。”

“三十号我妈那边要排。”

“你妈什么时候有空。”

“我问问。”

“现在问。”

他看了我一眼,拿起手机,又放下。

“她这个点可能在打牌。”

“那就打牌的时候问。”

他不动。我伸手把他手机拿过来,找到“妈”,按了免提。

响到第四声接了。

“小江?”

“阿姨,我是孟岚。”

那边顿了一下,声音立刻热了。“岚岚啊,吃饭了没有。”

“吃了。阿姨,三十号那天您几点方便,我订个桌。”

“三十号?”她那边有麻将牌倒下来的声音,“三十号干什么?”

“双方家长见面。江砚没跟您说。”

“没有啊。”她笑,“这孩子,什么都不跟我说。三十号我随时有空,你定。”

我看着江砚。

他脸上那点笑已经没了。他伸手来拿手机,我往后一撤。

“阿姨,那我订好了发您。”

“好好好。岚岚,你别惯着他。”

挂了电话,客厅很静。

“我妈记性不好。”他说。

“她记性不好,能记住三十号随时有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了一下。

“岚岚,我最近压力很大。”

“这句话你说了半年。”

“你不知道。”他回过头,“这个月投流花了六万,转化不到两个点。团队五个人等着发工资。”

“所以你要拍求婚。”

“我要一个能爆的东西。”

“那你去拍别人。”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我打开订餐软件,翻到三月十二号那笔订单。

四人桌,五月三十号晚上六点半,订金两千,已付。

我把屏幕转给他看。

“这桌我订了两个月。你跟我说你妈要排期。”

他没看屏幕,看的是我。

“你早就想好了。”

“我想好的是吃饭。”我说,“不是这个。”

那天晚上他在客厅睡。我关房门的时候听见他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笑笑,明天的东西再改一版,别用那版。”

03

第二天上午十点,江砚把唐笑带回了家。

唐笑二十九,做运营,永远背一个能装下笔记本电脑的大包。她进门先脱鞋,鞋摆得很正。

“岚岚,我给你带了杯咖啡。”

“我喝不了,胃不好。”

“那我喝。”她自己坐下,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从包里抽出一份合同。

“唯一珠宝,五二零专场,坑位八万,素材四十八小时内发布,违约三倍。”

“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要你出镜。”

“我不出。”

江砚在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的位置。

“岚岚,就半小时。”

“我说的是不拍。”

“你听我说完。”他把手放在膝盖上,“不是那种摆拍的。你就坐在那儿吃饭,我过来,跪下,你说愿意。就这样。”

“就这样。”

“对。”

“那这半小时里,我说的话算不算数。”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要是说不愿意呢。”

唐笑把合同翻到第三页,推过来。

“这里有条款。如果现场出现意外,导致素材不可用,按违约处理。”

“意外。”我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我说一句不愿意,叫意外。”

“岚岚,我们是做内容的。”

“我知道你们做内容。”我说,“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成了内容。”

江砚开口了,声音放软。

“我攒了四年钱。”

“攒到哪儿了。”

“你什么意思。”

“去年三月你跟你妈拿了十五万,说首付。去年八月你跟我妈借了三万,说周转。四年,你租戒指租了九次,日租四百八,一次三天,一千四百四。押金三千,每次退。”

我停下来。

“你攒的钱在哪。”

他脸涨红了,站起来。

“你查我账。”

“我没查你账。我只查了我自己寄出去的四张快递单。”

唐笑把合同收回去,动作很轻。

“岚岚,这样,我们各退一步。明天不拍正脸,只拍手和背影。”

“不拍。”

“那戒指呢。”

“在我店里,待检。”

江砚一下转过头。“你凭什么扣。”

“凭我是质检。凭它圈口不对,凭单子上写的是加急,凭这单派到我桌上。”

“那是客户的东西。”

“客户是星野影业。”我说,“你是客户吗。”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唐笑站起来打圆场,说算了算了,明天再想别的方案。她收合同的时候手忙脚乱,包侧袋里滑出一张纸,飘到沙发底下。

她没看见。我看见了。

他们走后,我趴下去把纸捡起来。

一张拍摄通告单,A4,打印的。

时间:五月二十日。十八点三十到场,十九点开机,二十点零七下跪。

机位三个,摇臂一个。灯光两组。群演十二人,其中标注“哭点两人,鼓掌六人,举牌四人”。

最下面一行备注:女主服装忌黑,忌高领。

纸还是热的,刚从打印机里出来。

我把它举到灯下,背面透出淡淡一层墨。

我掏出手机,把下跪那一栏抄进备忘录:二十点零七。

然后设了一个闹钟,明天十八点整。

闹钟的备注我写了两个字:吃饭。

04

下午我去了店里。

陈师傅在给一只老式金镯子整形,火枪的小火苗蓝得发白。

“师傅,星野的王师傅电话你有吗。”

“柜子里那本通讯录,绿皮的。”

我打过去。对面很吵,像在搬铁架子。

“王师傅,恒美,G-0518-07。这枚我们检出问题,圈口有暗裂,不能出库。”

“暗裂?昨天还好好的。”

“昨天没检。”

他沉默了一会儿。“妹子,这单客户催得紧,明晚要用。”

“那让客户来找我。”

“客户是达人,人家不认识你。”

“那就没办法了。”

他叹了口气,说行吧,他跟他们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又打了一个,打到星野的库房。

接电话的是个女的,说客户信息不能查。

“我不查客户,我查这枚戒指的出入库。”

她查了半天,说这几年出库九次,其中五次不是同一个客户号。

客户号打了星号,只留后四位。

我把这四次求婚的日期报给她,她一条一条对,说对得上,都是当天出库,第三天入库。

第三天,就是我寄回去的那天。

挂了电话,我在工位上坐了很久。店里放着轻音乐,循环到第三遍。

我拿出一张 A4,画了四条横线。

第一条:二〇二二年五月二十日,大学城东门。到场二十三人,其中他同学十一个。戒指第二天由我寄回。他说:等真结婚再买。

第二条:二〇二三年五月二十日,他妈生日宴,十一桌。戒指第二天由我寄回。他说:这个款式你不喜欢。

第三条:二〇二三年十月一日,我老家县城广场。他带了一个摄影师,说是朋友。戒指第二天由我寄回。他说:先还回去,丢了赔不起。

第四条:二〇二四年五月二十日,商场中庭,唯一珠宝柜台前。有品牌的人在场。戒指第二天由我寄回。他说:下次买个更好的。

四条横线下面,我写了一行字:

四次,四次都是我寄的。

我在下面又补了一行:九次里,五次不是他。

也就是说,还有四个人,用同一枚戒指求过婚。

我又数了一遍快递单上的日期。每一次都是求婚后第二天,每一次都是他早上把盒子放在餐桌上,说一句“麻烦你了”,然后出门。

四年,四次,我都没问过为什么是我寄。

因为我觉得,那是我在替他分担。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我把 A4 折好,跟通告单一起放进包里。

回到家,门口蹲着一个编织袋,袋口露出一把葱。

袋子里还有两斤小米。

我妈坐在楼梯上,脚边放着一袋土鸡蛋。

她穿了那件深蓝的外套,坐得很直,像怕把衣服压皱。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她拍了拍手,灯又亮了。

“你怎么来了。”

“小江让我来的。”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明天吃饭,让我穿好点。”

05

我妈六十二,退休前在县供销社做会计。她一辈子记账,家里买一根葱都记。

她进门先看了一圈,说这房子采光不好。

“妈,明天不是吃饭。”

“那是什么。”

“是拍摄。他找了十二个人,三个机位,让我在镜头前说愿意。”

她把鸡蛋一个一个拿出来,放进冰箱。

“那不还是求婚。”

“是拍求婚。”

“有区别吗。”

“有。拍完他要发到网上,带货。”

她停了手,回过头。

“带货。”

“嗯。”

“那戒指呢,他给我看照片了,五万多。”

“戒指是租的。”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坐到餐桌边。

“租的也是戒指。”

“妈。”

“你别妈。”她抬起眼,“你三十了。”

我没接话。我去给她倒水,杯子放在她手边,她没喝。

“他跟我说,明天求婚,让我别说。”她说,“他说要给你个惊喜。”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前天。还给我买了车票,二等座,一百八十四。”

“他让你穿好点。”

“对。”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还发了语音,你听。”

她点开。江砚的声音,很客气,带着笑。

“阿姨,明天您穿那件红的,上镜好看。别穿黑的。”

我妈把手机收回去,脸上有点得意。

“他连我穿什么衣服都安排好了。”

红的那件是去年过年买的,一次没穿过。

她包里还有一个塑料袋,装着三个药盒。

“降压药,我带了六天的。”

“你打算住六天。”

“我打算住到你们定下来。”

我坐到她对面。

“妈,去年八月,他跟你借钱了吗。”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往旁边看。

“借了点。”

“多少。”

“三万。他说周转,两个月就还。”

“还了吗。”

她不说话。

“妈。”

“没还。”她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我也没催。你们要结婚,这钱早晚是一家的。”

我起身去阳台,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是红的。

回来的时候,我妈正在把鸡蛋往冰箱最里面塞,一个一个码。

“妈,明天下午四点的票,我给你订了。”

“我不走。”

“你在这儿会难受。”

“我已经难受了。”她把冰箱门关上,“我不是去看热闹,我是去看你。”

我站在原地,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不管我说什么,你别站起来替我说话。”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要说什么。”

“我还没想好。”

那天晚上她睡次卧。我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跟谁都说“挺好的”。

凌晨一点,我起来喝水,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

她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在看手机。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江砚发给她的,一枚戒指放在红绒布上。

她把照片放大了看,看了很久,又缩回去看,手指在屏幕上一点点挪。

06

五月二十号早上八点,我到店里比平时早半小时。

九点十分,唐笑来了。

她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衬衫,头发扎起来,手里拎着一个绒布袋。

“送检。”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枚戒指,一点零一克拉,F色,VS1,比那枚好一点。

内壁刻着 XY-041。

“哪来的。”

“另一枚。怕丢。”

“你们租了两枚。”

“一枚主用,一枚备用。”她把包放在柜台上,“岚岚,昨天的事——”

“这枚也要改圈。”

“十一改十二。”

我把戒指放到电子秤上,称了重,一点九八克。

“改圈可以,三天。”

“今天要。”

“今天不行,师傅手上排了四个。”

“加钱。”

“不是钱的事。”

她看着我,把手从柜台上收回去。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你们租了几枚。”

“两枚。”

“就两枚。”

“就两枚。”

我把 XY-041 也拿起来,装回袋子,封口,贴标签。

标签上我写了两个字:待检。

“你连这枚也要扣。”

“同批送检。圈口都有问题。”

“岚岚。”她声音沉下来,“你这是砸场子。”

“我是质检。”

“你是他女朋友。”

“所以我才站这儿跟你说话。”我把袋子放进抽屉,“换个人,我现在已经报警了。”

她没说话,手指在包带上捏了两下。

“那今晚怎么办。”

“今晚怎么办,是他要想的。”

她走了以后,陈师傅从工作间出来,端着一个搪瓷缸。

“你今天扣两枚。”

“嗯。”

“他晚上拿什么。”

“他会有办法的。”我说,“他四年都有办法。”

陈师傅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回去继续磨他的素圈。

中午我在店里吃的盒饭,青椒肉丝,米饭有点硬。

吃到一半,手机响,是一个陌生号码。

“孟小姐吗?我是唯一珠宝的市场,姓周。”

“你好。”

“我们跟江砚这边有个合作,今晚的场地。听说素材可能会有些变动。”

“你听谁说的。”

“唐笑。”她停了一下,“孟小姐,我们投了八万,这场对我们很重要。如果我们判断风险太高,可以撤。”

“那你就撤。”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跟江砚是什么关系。”

“今晚之前,是他女朋友。”

“之后呢。”

“之后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你们那八万,买的是他跪,不是我的愿意。”

我挂了电话。盒饭还剩一半,我没再动。

下午三点,店长从楼上下来,站在我工位旁边。

“小孟,星野那边投诉了。”

“投诉什么。”

“说我们无故扣件。”

“不是无故。有质检单。”

“质检单我看过了。”他把手插在口袋里,“下次这种事,先跟我说一声。”

“说了你会同意吗。”

他没答,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两枚戒指,别弄丢。”

我把质检单复印了一份,锁进自己的柜子。

柜子钥匙只有一把,在我这儿。

07

下午两点,我去了那家餐厅。

餐厅在商场四楼,叫“拾光”,平时做西餐。今天二楼整个包了,一楼还在营业,服务生端着盘子从我旁边过。

我在一楼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柠檬水,十八块。

服务生过来收菜单。我问他二楼今天办什么。

“求婚。”他说,“六十位,自助,一位三百八。”

“新郎姓江。”

“对,江先生。押金五千。”

他走开两步又回来。

“姐,你要是来参加的,得从侧门上。今天二楼不接待散客。”

二楼有动静。有人搬东西,铁架子磕在地板上,一声一声。

我上去的时候被一个穿黑T恤的男生拦住。

“不好意思,二楼今天不营业。”

“我找人。”

“找谁。”

“江砚。”

他上下看了我一眼,让开了。

二楼摆了六张长桌,靠窗那边搭了一个背景板,白底金字:唯一珠宝 × 江砚。

背景板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活动由唯一珠宝独家赞助。

台子中间铺了红毯,红毯两边各站六个人,正在排练。

一个扎马尾的女孩举着牌子,牌子上写着“嫁给他”。

她旁边的男生在练一句台词:“答应他!答应他!”

我站在消防通道门口看。

排练了三遍,一个穿马甲的男人喊停,说哭的那两个情绪不够。

一个女孩举手:“导演,我哭不出来,能不能滴眼药水。”

“带了没有。”

“带了。”

“那滴。别滴太多,糊妆。”

我下楼的时候,在楼梯转角碰到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她抱着一束花,花是假的,绢的。

“姐姐,你是工作人员吗。”

“不是。”

“那你是客人。”

“算是。”

她松了一口气。“我以为要开始了。我从早上九点站到现在,腿都麻了。”

“你是学生。”

“大三。”她说,“我一天一百五,还管一顿饭。”

“你怎么接的这个。”

她把手机递给我。一个微信群,群名叫“五二零活动执行群”,四百多人。

群公告还挂在最上面:五月二十日,求婚跟拍,需要会哭、会喊、有镜头感,男女不限,日结一百五,现场听导演。

下面有人问:是真的求婚吗。

管理员回:客户要求真实感,配合就行。

我把这几条拍了照,还拍了群名和人数。

“姐姐,你别拍。”她有点慌,“我怕被踢出去。”

“我不发。”

“你认识新郎。”

“认识。”

“那你是——”

“我是那个要被求婚的。”

她手里的花掉了一朵,绢花落在地上,没声音。

“对不起。”她蹲下去捡,“我不知道。”

“没关系。”我说,“你也不知道你在演什么。”

她愣在那儿,捏着那朵花,站也不是蹲也不是。

我下楼,出了商场,外面太阳很大。我站在台阶上,把那张通告单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二十点零七,下跪。

我看了眼手机,现在是下午三点四十。

距离二十点零七,还有四小时二十七分。

08

回到家,我妈已经换好衣服了。

深蓝色的外套,去年我给她买的,一次没穿过。头发用卷发棒卷过,卷得很紧。

“几点走。”

“六点。”

“那我等着。”

我进了房间,把包里的东西全倒在床上。

四张顺丰单。

九条工单的打印件,从二〇二一年九月排到二〇二五年五月。

两张质检单。

通告单。

兼职群的截图,我打印出来了,A4,字很小。

我妈那笔三万块的转账记录,她刚才翻手机给我看,我拍了照。二〇二四年八月十二日,收款人江砚。

五月三十号订餐的订单截图,订金两千。

我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在床上,从二〇二一年排到二〇二五年。

一排排下来,占了半张床。

我坐在床沿上看。

然后我算了一笔账。

四年,他做号,我给他做客服。每天晚上八点到十点,回消息、改地址、处理退货。旺季要三个小时。

一千四百六十天,按每天两小时算,两千九百二十个小时。

我们店里加班费一小时三十五。两千九百二十乘三十五,十万两千二。

这笔钱我一分不打算要。

我只是想知道一个数。

我打开电脑,登了店铺后台。

“砚台生活馆”,经营者:孟岚。保证金五千。待结算三万七千二百一十六。

粉丝四十二万。

后台右上角弹出一条通知:您的店铺将于今晚二十点参与达人直播间,商品已锁定。

我点开商品列表。主推的是一款银饰套装,库存三百,成本四十六,售价一百九十九。

直播价一百六十九。

我算了一下,卖完三百套,毛利三万六千九。

加上坑位费八万,今晚这一场,他能挣十万以上。

我退出商品列表,点开他留在桌面上的一个共享文档。

文件名:五二零流程终版。

里面是一张表。

十九点整,主持人暖场三分钟。

十九点零五,男主讲述相识故事,重点提食堂。

二十点零七,下跪环节。

二十点零九,女主落泪,特写。

二十点十二,拥抱,摇臂环绕。

二十点十五,品牌口播,主推款上链接。

最后一行:女主服装浅色,不要黑。

我把这份文档导成 PDF,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名字叫五二零。

我把后台的数据一页页截图。

截到第十七张的时候,我的手停了一下。

订单列表最上面,有一条备注写着:客户要求刻字“L&Y”。

L 是岚,Y 是砚。

那是二〇二二年六月的一单,卖出去两枚素圈,客户备注刻字。

我点开详情。收货人:江砚。收货地址:我家。

那两枚素圈我见过。他戴了一个月,说是样品。

后来不见了。我问过一次,他说丢了。

我把这条订单也截了。

客厅里,我妈敲了敲门。

“岚岚,五点半了。”

“来了。”

我把床上的东西一件件收进帆布包,最后收的是那四张顺丰单。

它们被压在包底,硬硬的一叠。

我拉上拉链。客厅里,我妈隔着门问了一句:这件红的行不行。

09

五点半,我建了一个群。

群名:五二零,说清楚。

拉了五个人:我妈,表姐孟婷,大学同学老周,江砚的堂妹江芸,还有一个是我自己的小号。

我先发了一段话:

“今晚七点,拾光餐厅二楼,不是求婚,是拍摄。唯一珠宝的商单,三个机位,十二个群演。我不会答应。要来吃饭我欢迎,要来看热闹就别来。”

发出去,群里静了两分钟。

表姐先回:“我早就想说。去年商场那场,我在三楼看着,那个摄影师一直让他重跪。”

老周回:“那我不去了。我一直以为是真的。”

江芸回了一个问号。

“嫂子,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哥知道你在群里说这个吗。”

“不知道。”

她没再回。

过了四分钟,她发来一条私聊。

“嫂子,我哥上个月跟我借了两万。”

“借了。”

“他说店里压货,下个月还。我工资一个月五千。”

“你借了。”

“借了。”

“转账记录留着。”

“留着。怎么了。”

“留着就行。”

我妈没回。她就在客厅,隔着一扇门。

十分钟后,她推门进来,手机举在手里。

“你发这个干什么。”

“让他们知道。”

“你让人家怎么下台。”

“我让谁下台。”

“小江。”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放,“人家花了那么多钱,请了那么多人。”

“花的是赞助商的钱。”

“那也是有头有脸的人。”

“妈,有头有脸的人在台上跪,我在台下站着,谁更难堪。”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过了一会儿,她坐到床边,声音低了。

“你爸走的时候你八岁。我一个人拉你,拉了二十二年。”

“我懂。”

“我不是图他什么。我是怕你一个人。”

“我现在也是一个人。”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她没答。她把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站起来出去了。

七分钟后,表姐给我发私聊。

“你妈刚给我打电话,问我借两千。”

“借钱干什么。”

“她说要给江砚包个红包。她说今晚不能空手。”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窗外天已经黑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一盏,两盏。

第三盏是坏的,闪了两下才亮。

我站在窗帘后面看了一会儿。

我回表姐:“别借。”

发完我又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姐,明天你别来。”

“我不来。”她说,“我在家看直播。”

“别看了。”

“我看。”她声音很硬,“我要看看他当着那么多人怎么编。”

挂了电话,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去衣柜里找衣服。

黑的不能穿。通告单上写着。

我找了一件灰的。

灰的那件是前年买的,领口有点松。

我把头发放下来,又扎上去。

门外有脚步声,走过去,又走回来。

我妈在客厅里转,转了三四趟。她没敲门。

10

五点五十,我出门,打车去了江砚他妈家。

老小区,六层没电梯,楼道里堆着腌菜坛子。我爬到五楼,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他妈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

“岚岚?”

“阿姨,我说两句话就走。”

她让我进去。屋里正在包饺子,案板上摆了两排,馅是茴香的。

“你坐。吃了吗。”

“吃了。”

我没坐。我站在餐桌边。

“阿姨,我问一句,你别生气。”

“你说。”

“你什么时候不同意我们结婚的。”

她的手停在半空,捏着半个饺子。

“我什么时候不同意了。”

“江砚说,你一直不同意。他说等你想通了再说。”

她把饺子放下,走到客厅,从一个抽屉里翻出一本台历。

二〇二三年的。她一页页翻给我看。

每个月的某一天,都用红笔圈了,圈旁边写着三个字:问小江。

“我从二〇二三年开始圈。”她说,“一个月问一次。他每次都说,再等等。”

“等什么。”

“他说你不急。”

“我不急。”

“他说你事业心重,说你想先做主管。”她把台历合上,“我信了。我还跟我姐妹说,我这个儿媳妇有本事。”

我站在那儿,手指抠着包带。

“阿姨,去年三月,他跟你拿了十五万。”

“拿了。”

“说干什么。”

“首付。”她走到卧室,从一个饼干盒里翻出一张银行回单,递给我,“我取了定期,损失了利息。”

回单上写着:二〇二四年三月六日,十五万元整,收款人江砚。

“房子在哪儿。”

“他说在谈。”

“谈了一年。”

她不说话了。她把回单折好,又打开,又折好。

“阿姨,这钱他用在哪了,你知道吗。”

“他说进货。”她顿了顿,“上个月他还让我把房本找出来。”

“干什么。”

“他说做个抵押,周转两个月就赎回来。”

“你给了。”

“我没给。”她把饼干盒盖上,“我这辈子就这一套房。”

“岚岚,你们是不是出事了。”

“今晚他在餐厅跪。”

“那不是好事吗。”

“他跪第五次了。”

他妈抬起头。

“第五次。”

“前四次,第二天他都让我把戒指寄回去。戒指是租的。”

她慢慢坐到椅子上,围裙的带子松了。

“租的。”

“租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块老年斑。

“他小时候不这样。”她说,“他小时候捡到五块钱都要交给我。”

她拿起手机,按了免提,拨号。

响了三声。

“妈?”

“小江,你在哪儿。”

“在餐厅。妈,今晚就成了,你别添乱。”

“我问你,戒指是租的。”

电话那头静了。

“妈,你听谁说的。”

“我在我这儿。”她说,“孟岚在我这儿。”

他妈看着我说这句话,眼睛很红。

我站在原地,听见电话里江砚的呼吸声,一下一下。

“妈,你先回去。”他说,“我晚上回家跟你解释。”

她把电话挂了。

她抬起头看我。

“岚岚,你今晚要去吗。”

“去。”

“那你小心。”

11

六点十分,我到家。

我妈坐在沙发上,红包放在茶几上,两千块,新票,边角齐。

她看见我,把红包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拿着。”

“我不拿。”

“拿着,万一要用。”

“妈,今晚不用钱。”

她把手收回去,红包留在茶几上。

我进房间换衣服,灰色的针织衫,黑裤子,平底鞋。

镜子里的人很平常。我把头发扎起来,扎了两次,第一次太紧。

帆布包放在床上,我把东西又点了一遍。

四张顺丰单,我数了两遍。

两张质检单。一张 A3,我把时间线重新抄到上面,字很小,一行一行。

通告单。两枚戒指,各装在绒布袋里。

两枚戒指,各自装在绒布袋里。

我拉上拉链,试了试重量。包很沉。

衣柜最上面一层,还放着四个绒布盒。

我把它们拿下来,一个一个打开。

都是空的。

四次,盒子他都留下了,戒指都寄回去了。

第一个盒子里有一张卡片。

我打开,上面写着:好好吃饭。

第二个:等我。

第三个:明年。

第四个:最后一次。

我把四张卡片叠在一起,塞进包的侧袋。

出门前,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钥匙扣上的那把家门钥匙取下来,放在鞋柜上。

钥匙扣是去年买的,皮的,上面挂两个环。取下来以后,剩下的一把在扣上晃。

鞋柜上有个相框。

去年在海边拍的,他举着手机,我低头看鞋。

我看了两秒,把相框扣在柜面上。

玻璃磕在木头上,响了一声。

我妈看见了。

“你干什么。”

“没什么。”

“孟岚。”

“妈,走了。”

她没再问。她拿起沙发上的包,跟我出门。

下楼的时候她走得很慢,扶着楼梯扶手。到三楼她停了一下。

“岚岚。”

“嗯。”

“要是他真知道错了呢。”

我在台阶上站着,没回头。

“妈,他四年里有四次机会知道错。”

“那第五次呢。”

“第五次我在。”

她没说话。她把手伸过来,在我后背上摸了两下,像小时候那样。

手是热的。

我把她的手拿下来,握住,往下走。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降下来一半,唐笑在抽烟。

楼道口的风比楼上大。

我把外套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有点紧。

她看见我,把烟按在车门的烟灰缸里。

“上车,化妆师在里面。”

“我不化妆。”

“就补个底。”

“我说了不化妆。”

她看了我两秒,把车门拉开。

“行。上车。”

车里有三个人。化妆师,一个扛机器的,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手里拿着对讲机。

后座放着一个白色的箱子,箱子上贴着“唯一珠宝”的标志。

车子启动。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走。

“岚岚。”唐笑从前排回过头,“今晚这场,二十万。”

“什么二十万。”

“你能拿到的。”她说,“半小时,这二十万都是你的。”

12

“钱从哪儿来。”

“品牌方的预付。”唐笑说,“六万已经到账了。”

“六万怎么分。”

“场地两万,群演一千八,投流一万五,剩下的是机动。”

“机动是什么。”

“打点。”

“直播间预约多少。”

“三万一千。”

“峰值呢。”

“上次两万八。”她说,“这次能破五万。”

“破了五万,你能拿多少。”

“我不拿分成。我拿服务费,两万。”

“剩下的呢。”

“剩下的归他。”

“他拿八万坑位费,还要拿佣金。”

“对。”

“那我呢。”

“你拿二十万。”

“这二十万,是给我的,还是给我这个角色的。”

她没答。

我看着窗外,没说话。

“岚岚,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她把座椅转过来一点,“但这一场做完,他能翻身。你也知道他现在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

“账号掉粉,店铺压货,团队工资发不出来。”

“所以他要靠跪下挣钱。”

“这叫内容。”

“那我呢。”我转过头,“我是什么。”

唐笑停了一下。

“你是他女朋友。”

“女朋友是内容的一部分吗。”

“是。”她说得很干脆,“这一场能爆,就是因为你是真的。观众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什么。”

“看得出来他爱你。”

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

“笑笑,你干这行几年。”

“六年。”

“六年里,你做过多少场这种。”

“上百场吧。”

“有成的吗。”

“有。”她说,“去年一对,现在孩子都生了。”

“那对是真求婚。”

她没答。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前面路口红灯,车停下来。

“合同上有我的名字吗。”我问。

“没有。”

“有我的肖像授权吗。”

“没有。但他手机里有你四年的照片和视频。”

“所以。”

“所以你要是闹,他能剪出一百条你不堪的片段。”她看着我,“我不是威胁你。我是告诉你,这行是这样的。”

“你呢。”我问。

“我什么。”

“这场砸了,你赔多少。”

她愣了一下。

“合同是我签的。”她说,“三倍,二十四万。”

“赔得起吗。”

“赔不起。”她把手伸进口袋摸烟盒,又拿出来,“我去年刚买房,月供八千。”

“所以你要我配合。”

“我要这场做完。”她说,“做完,我们都好过。”

“做完,我就得嫁给他。”

她没说话。

我点点头。

“谢谢你说实话。”

“那你是答应了。”

“我没答应。”

车拐进商场的地下车库,灯一盏一盏从车窗上划过去。

“岚岚,你这样,最后受伤的是你。”

“我知道。”我说,“但受伤的方式,我自己挑。”

车停下。唐笑先下车,绕到后面拿设备。

我坐在车里,多坐了半分钟。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 A3,展开,看了一遍。

然后我把它折回四折,放回包里,拉上拉链。

唐笑在车外等我。她说,还有二十分钟。

我说,够了。

13

六点四十,我上到四楼。

餐厅门口摆了一张签到台,台上放着一排胸花。一个女孩在那儿发,见人就问您是哪位。

我没过去,站在消防通道门口。那儿能看见整个二楼。

我妈先进去了。她走得很慢,背挺得很直。有人把她引到主桌,主桌坐着江砚他妈,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长辈。

签到台边上摆着一摞席卡。

我走过去,抽了一张。

上面印着:江孟两家答谢宴。

下面一行小字:感谢各位见证。

答谢宴。不是订婚宴。

我把席卡放回去,摆正。

旁边还有一摞,大概六十张。

江砚在门口迎客,白衬衫,头发做过,脸上带着笑。

他看见我了。

那个笑没变,还是那个角度,嘴角先动,眼睛后动。他在镜头前练过很多次。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压低声音。

“戒指呢。”

“在包里。”

“先给我。”

他伸手。我没动。

“一会儿要用。”他说。

“第五次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第五次。”我说,“二〇二二年五月二十,大学城东门。二〇二三年五月二十,你妈生日。二〇二三年十月一,我老家广场。二〇二四年五月二十,商场中庭。”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

“前四次不算。”他说。

“为什么不算。”

“因为没成。”

“没成是谁的事。”

“岚岚,今天来了很多人。”

“我看见了。十二个。”

他脸上的笑停了半秒。就半秒,然后又回来了。

“你进去坐第一排。”

“我坐哪儿,我自己挑。”

“你今天非要这样。”

“我哪天不是这样。”

他愣了一下,好像在想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盯着我,忽然伸手来拉我的胳膊。

我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抓空。

“别碰我。”

“孟岚。”他的声音沉下来,“你今天要是闹,我什么都完了。”

“你什么都完了,是因为你什么都没做。”

他张了张嘴。

手机在他口袋里震。他掏出来看,眉头皱了一下。

“三分钟。”他说,“我最后问你一次,戒指给不给。”

“不给。”

他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回过头。

“你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

“后悔今天没给我留脸。”

“我给你留了四年。”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

“行。”他说,“那你别怪我。”

他往台那边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上台之前,抬手把衬衫的袖口整理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很熟。

江芸站在靠门那桌,看见我,把头低下去。

她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

她在给谁发消息。

台上,唐笑拿起话筒。

“各位,今天是五月二十号,我们在这里,见证一场爱情。”

底下鼓掌。十二个群演鼓得最响。

扩音器里有一点回声,撞在墙上。

我把帆布包换到另一边肩膀上。

包带在肩上勒出一道印,我没去揉。

14

大屏幕上开始滚弹幕。

弹幕滚得很快,字都糊在一起。

有人刷“磕到了”,有人刷“好会”。

我盯着那几个字,觉得胃里发凉。

在线人数从八千跳到两万,再跳到四万。

江砚站在台上,手里没有话筒,声音是从领夹麦出来的。

“我跟岚岚认识七年。第一次见她是在大学食堂,她端着餐盘找位置,我把我那桌的椅子踢出来一把。”

底下笑。

“那天她吃的是番茄鸡蛋,我吃的是土豆烧肉。她把她的鸡蛋分我一半。”

这段是真的。

我站在台下第一排,手指掐进掌心。

“我们在一起七年。七年里,我欠她很多。”

他停了一下。

“我知道我欠她一个正式的。”

“她妈妈第一次见我,给我煮了一碗面。”他说,“放了两个荷包蛋。我吃完,她说,以后常来。”

这是真的。那天我妈把冰箱里最后一个鸡蛋给了他。

“阿姨今天也在。”他抬手指了指主桌,“阿姨,谢谢你把她养这么大。”

主桌上,我妈站起来,弯了弯腰。

她穿的是那件红的。

台下安静下来。有人在喊跪下。

他笑了,那个笑很轻。

“我这个人,不太会说。”

然后他跪下了。

摇臂从右边推过来,镜头对着他的脸。另一个机位在他身后,拍全景。第三个在侧面。

他弟弟从台下递上一个红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

不是 XY-037,也不是 XY-041。

是第三枚。

钻石很大,比前两枚都大,灯下很白。

盒子里侧贴着一张白色小标签。

我看见了两个字:样品。

不是买的。

我盯着那枚戒指。

他仰着头看我,眼睛很亮。

“孟岚,嫁给我。”

底下开始喊。

“答应他!答应他!”

十二个人,喊得很齐。有两个在哭,哭得很到位。

我看见那个扎马尾的女孩。

她也在喊,但眼睛看着我,没看台上。

她喊了两声就停了。

我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我看了七年。他熬夜剪片子的时候,眼睛下面会有一层青。他吃我做的面,会把碗端起来喝汤。他第一次牵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江砚。”

我的声音不大,但麦在他身上,全场都听见了。

“你先站起来。”

他没站。

“你跪着的时候,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见。”

他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

我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张 A3。

纸展开的时候有点响。

“我念四个日期。”我说,“你告诉我,对不对。”

台下有人往前探身子。

“二〇二二年五月二十号,大学城东门,到场二十三个人。”

“二〇二三年五月二十号,你妈生日宴,十一桌。”

“二〇二三年十月一号,我老家县城广场。”

“二〇二四年五月二十号,商场中庭,唯一珠宝柜台前。”

我念完,抬头。

“对不对。”

他没说话。他的手还举着那个盒子,盒子在抖。

15

“每一次的第二天早上,”我说,“你把盒子放在餐桌上,说一句麻烦你了,然后出门。”

“每一次,都是我去寄。”

“收件人:星野影业,王师傅。保价三万八。”

台下开始有人说话。声音很小,像蚊子。

“江砚,我问你一句。”我把纸放下来,“这四年,你哪一次是真想娶我。”

他站了起来。

站得很慢,膝盖好像有点僵。

“我想。”他说。

“那为什么。”

“因为我想给你最好的。”

“最好的什么。”

“最好的婚礼,最好的房子,最好的戒指。”他的声音开始发紧,“你以为我愿意租吗。我四年,我四年都在攒。”

“攒到哪儿了。”

“你——”

“去年三月你跟你妈拿十五万。去年八月你跟我妈借三万。你租九次戒指,一次三天,一万两千九百六。你说你在攒。”

我往前一步。

“你攒的钱,在哪个账户。”

他脸白了。

“我账户里有多少钱,你要不要看。”

“我不要看。”

“那你凭什么说我没攒。”

“你攒的钱,跟娶我有什么关系。”

他噎住了。

“你算得真清楚。”他说。

“我算了四年。”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过。二〇二三年十月,我说过一次,你说再等等。”

“我那是——”

“你说再等等,我就又等了一年半。”

“我压力很大。”他说,“你不知道我每天睁眼就是钱。五个人等着我发工资,投流一天烧两千。”

“所以你在镜头前跪。”

“我跪是为了我们。”

“你跪的时候,我在旁边站着。你起来以后,让我去寄快递。”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很短。

“那些视频,你也看了。”他忽然说。

“我看了。”

“你还转发过。二〇二三年那条,你转到你同学群。”

“我转的是我自己。”

“你转的时候挺高兴的。”

“我高兴的是他记得我们第一次吃饭。”

“那不就是。”他说,“你也享受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说你妈不同意。”我说,“今天上午我去过她家。”

他猛地抬头。

主桌上,他妈站起来了。

“小江。”她说,“你跟我说,是岚岚不急。”

全场转头。

“你跟我说,她事业心重,让你等。”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等了三年,每个月问你一次。”

“妈——”

“去年你跟我拿十五万,说首付。房子在哪儿。”

他不说话。

“在哪儿。”她又问了一遍。

台下有人举起了手机。不是一个,是七八个。

后排有两个举牌的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把牌子立在椅子上。

一个说,这钱我不要了。

唐笑在台侧,冲他使眼色,手在脖子前面横了一下。

他看见了。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最近的那个机位,笑了一下。

“各位。”他说,“今天有点小误会。我女朋友最近压力比较大。”

16

“压力大。”

我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江砚,你再说一遍。”

“岚岚,我们回家说。”

“我不回。”

我从包里拿出两个绒布袋,放在台上。

一个,两个。

“这枚是 XY-037。一点零二克拉,G色,VS2。日租四百八,押金三千。从二〇二一年到现在,它在星野影业出库九次,改圈九次。”

我把第二枚推过去。

“这枚是 XY-041。备用。”

“我改的那一次,是第九次。”

台下彻底静了。

“你们看直播的,看清楚。”我抬起头,看着那个摇臂上的镜头,“戒指是租的,这不可耻。租不起就租,没什么。”

“可耻的不是租。”

“可耻的是,他让我退了四次,还说下一次买个更好的。”

“他跟他妈说我不急,跟我妈说他已经买了。”

“他找了十二个人,一天一百五,来给我演一场真的。”

我看见人群里,那个扎马尾的女孩低下了头。

“我不是不愿意嫁你。”

我看着他。

“我是不愿意再替你站在这个位置上。”

“站在这个位置上,替你说你妈不同意,替你说你在攒钱,替你寄快递,替你把这场戏演完,然后回家给你回客服消息。”

“四年,两千九百二十个小时。”

“还有一件事。”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是后台的截图。

“砚台生活馆,经营者孟岚。营业执照是我的名字,保证金刷的是我的卡,退货地址写的是我家。”

“今晚这场直播,卖的东西,是从我的店铺发的。”

“你要发,就发。”

唐笑在台侧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去看她。

她没看他。

台下有人小声说话。

一个女声说,店铺是她的。

另一个说,那这算谁的。

“江砚,结束了。”

他没有动。

盒子还举在半空,手臂开始抖。

我听见他呼吸变粗,像跑完一段路。

我转身。

走到摄像机旁边,我停了一下。

“别拍了。”

台下很静,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

扛机器的小伙子看向唐笑。

唐笑站在台侧,脸上没有表情。

“别关。”她说。

扛机器的小伙子没动。

他把机器从肩上放下来,搁在椅子上。

唐笑看着他。

“我说别关。”

“我不拍了。”他说。

他把电池卸下来,装进包里。

我继续走。

走到楼梯口,我回过头。

江砚他妈坐回了主桌,两只手放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她没看我。

我也没停。

我妈站在主桌旁边,手里还捏着那个红包。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台上的江砚。

然后她把红包放在桌上,用手压了一下,走过来。

她走得不快。走到我身边,她把我的手抓住了。

她的手很凉。

“走吧。”她说。

我们一起下楼。身后有掌声,零零散散的,不知道是谁在拍。

走到二楼转角,我听见上面有人把话筒放下。

咚的一声。

17

视频第二天就出来了。

第一个版本,四分钟,标题是“直播间求婚翻车,女方念出四个日期”。

第二个版本,一分十七秒,只剪了我念日期的部分。

第三个版本,九秒,是我说“别拍了”。

第一个版本的播放量到第三天是七百多万。

我的手机被打爆。

陌生号码一天几十个。有人加我微信,备注采访。有人在私信里骂我,说我作,说我炒作,说我毁了一个好男人。

也有人发很长的话,说她退了三次。

有一条私信我看了两遍。

“我退了五次。第一次他说款式不对,第二次说他妈不喜欢,第三次说等升职。第五次我没退,我把戒指寄回给他,附了一张纸,写:这次不退,是不要了。”

没有署名。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我把私信关了。

五月二十三号上午,店长找我谈话。

会议室在三楼,玻璃墙,外面能看见。

“小孟,你最近先别上前台。”

“多久。”

“等这个事过去。”

“好。”

我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

“这个我先放着。”

“工牌摘了干什么。”

“我请三天假。”

“批了。”

我起身往外走。

“小孟。”他在后面叫住我。

“嗯。”

“你要是想调岗,跟我说。”

“我考虑。”

“不是赶你。”他说,“是怕你在这儿难受。”

“我知道。”

我回工位,陈师傅正在擦一台抛光机。

“走了。”

“三天。”

“那两枚戒指呢。”

“在保险柜。质检单在抽屉里,第三格。”

“知道了。”

我走出店门,外面在下雨。

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回家打开店铺后台,申请结算。

待结算三万七千二百一十六,扣掉平台服务费三百四,到账三万六千八百七十六。

保证金五千,要等关店满三十天。

我提交了关店申请。

第二件,我把四年的客服记录、发货单、退货地址、平台聊天记录,打包成一个压缩文件。

六百多兆。

我发给唐笑。

“把我的名字、我的脸、我的声音,从你们所有素材里删掉。”

她半小时后回。

“删不了。已经全网了。”

隔了一分钟,又来一条。

“但我可以给你一份结算单。”

第三件,我给房东打电话。

“姐,我下个月不租了。”

“合同还有半年。”

“押金我不要了。”

“不是押金的事。”她停了一下,“小孟,你那个视频我看了。”

“嗯。”

“你做得对。”

我站在阳台上,雨打在防盗窗上,一颗一颗往下淌。

下午四点,一个电话进来,是星野影业的库房。

“孟小姐,那两枚戒指我们要回收。”

“什么时候。”

“押金三千,退给客户。你这边走个流程。”

“什么流程。”

“签个字,写个情况说明。”

“我写。”

“写清楚,是客户原因。”

“我写的是事实。”我说,“事实是什么,我写什么。”

她沉默了一下,说行吧。

挂了电话,我在纸上写了两行,签名,拍照,发过去。

我妈在厨房煮面,锅盖被顶起来,扑扑响。

“岚岚。”她在厨房里喊。

“嗯。”

“面里放不放鸡蛋。”

“放。”

“放两个。”

我站在阳台门口,没动。

雨小了一点。

“面坨了。”她在厨房里说。

我说,来了。

18

六月三号,我搬走。

我妈跟我一起搬。她的东西不多,两个编织袋,一箱药。

房东还是退了押金,一万二,一分没扣。她说她女儿也退过一次婚。

新房子在城西,一室一厅,四十二平,月租三千二。

签合同那天,我在承租人那一栏写自己的名字,写了两遍,第一遍写歪了。

中介问我一个人住吗。

我说是。

他把钥匙给我,三把,一把大门,一把房门,一把信箱。

我拿着三把钥匙,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楼下有个小卖部,老板娘在门口剥毛豆。

她抬头看我一眼,说搬新家啊。

我说嗯。

她说好。

钱是这样的。

店铺结算三万六千八百七十六。押金一万二。江砚转来五万,备注货款结清。

一共九万八千八百七十六。

我列了一张表,四年的垫付:快递费一千八百四,包装材料两千一,平台推广三千五,退款垫付一万四千二。加起来两万一千六百四。

我没跟他要。

那张表我打印出来,跟结算单一并放进抽屉。

七月,江砚的账号发了一条道歉。

三分十二秒,素颜,坐在白墙前面。

他说他对不起我,说他把感情当成了内容,说他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那条视频活了三天,删了。

掉粉二十三万。

账号改成了生活号,粉丝剩十九万,商单一条没有。

唯一珠宝解约,索赔二十四万。唐笑把号还给他,回了老家,朋友圈再没更新。

八月中旬,我在超市碰到他。

他推着购物车,车里是两桶泡面和一袋米。他瘦了很多,下巴上有一层胡茬。

他也看见我了。

我们隔着两排货架站着。

“岚岚。”

“嗯。”

“你还好吗。”

“挺好的。”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购物车的轮子在地上磨了一下。

“那五万,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

“那不是我给的。”他说,“是店铺的钱。”

“我知道。”

他点点头,推着车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孟岚。”

“嗯。”

“我那时候,是真的想娶你。”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一袋盐。

“我知道。”我说,“你只是更想让我配合。”

他没再说话。

八月二十八号,我把东西寄回星野影业。

一个纸箱。里面四张卡片,四张顺丰单,两枚戒指。

保价三千。快递单号我拍了照,存在相册第一张。

九月,我在店里接了一个新活。

改圈的台子归我管。我定了一条规矩:道具类工单单独登记,编号、圈口、出入库时间,一项不能少。

陈师傅说麻烦。

我说麻烦就麻烦。

九月十七号下午,一个姑娘来改圈。

十一号改十二号。戒指是新的,证书还带着塑封。

“男朋友买的?”

“嗯。”她笑,“他说一辈子就这一枚。”

我把戒指放上秤,一点零三克拉。

“那挺好。”

我把它夹上夹具,砂轮转起来。

单子上我填了尺寸,十二号,备注一栏写:客户自取。

改完,我把它放进超声波清洗机。水面起了一层很细的泡,一颗一颗往上冒,到顶就破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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