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分四十秒的片子,我剪到第四天。
画面里的女人说:他受过伤,我没陪他走完。
我把音频波形拉到最大。
这句话前面,有一个剪点。
四小时的原始素材里,她说的是另一句。
我给制作方发消息:第三段停用。
未婚夫站在我椅背后,手撑着桌沿。
他说,那是剪辑误会。
我点开素材盘最底层的文件夹。
创建时间,二〇二一年五月。
01
二〇二六年九月八日,下午四点二十,我在剪一支片子。
纺机园区三号楼311,二十八平米。两台显示器,一把人体工学椅,一台老空调。外机挂在窗底下,一开机就嗡嗡响,响得人耳朵里发麻。
片子叫《迟到的人》,十二分四十秒。甲方砚礼婚礼,制作方屿光影社。
我剪到第四天,版本v9。
第三段是采访苏泠。她三十四岁,头发剪到下巴,说话的时候不看镜头,看自己的手。
她说:“他受过伤,我没陪他走完。”
我把音频波形拉到最大。
这句话前面有一个剪点。前一个字的尾音没落干净,下一句的气已经起来了,中间差零点三秒。
正常采访不会这样。正常说话,气是连着的。
我又把前后两秒截出来,放大六倍。前一句的尾音在波形上是一条细线,慢慢收;后一句一上来就是满格。中间那段是空的,像被刀切过。
我把播放头拖回去,又听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我把耳机摘了。
屋里只剩空调声。
我给周荻发消息。她是屿光影社的制片,这支片子的合同在她手上。
我说:第三段有问题,先停。
她回得很快:江老师说按现版走。
我说:我要苏泠那句的完整素材。
她回:素材由甲方提供,授权也由甲方负责。我们只负责交付。
隔了半分钟,又来一条:倪老师,你要觉得不妥,可以先出一版,我们内部看。
我没回。
六点十分,门开了。
江砚进来,手里两杯咖啡。一杯燕麦拿铁,我的。一杯美式,他的。
他把咖啡放在我右手边,站在椅子后面看屏幕。
看了一分钟,他伸手,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第三段,停半秒。”
“停半秒干什么。”
“观众要消化。”他说,“这句话太重,直接切下一段,人反应不过来。”
我把椅子转过来。
他三十六岁,深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是下午刚理的,鬓角很齐。
“苏泠那句话,完整的版本是什么。”
“什么完整版本。”
“她不可能只说这一句。”
他把手从屏幕上收回去,插进裤兜。
“安安,采访四个小时,能用的就这一句。”
“那另外三个小时五十九分呢。”
他笑了一下,很短。
“另外三个小时是她说我不好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不用。”
“这是我的婚礼。”他说,“我总不能在台上放三段骂我的话。”
空调的风吹过来,杯盖响了一下。
他弯腰,声音低了些。
“她签了授权。白纸黑字,我们有素材。”
“我要看授权书。”
“在公司。”
“明天带来。”
“行。”他直起身,“你先把v10出了,周四送审。”
他走到门口,回头。
“这支片子要在婚礼上放,二十八桌。你想让我站在台上说什么。”
门关上。
我坐了一会儿,把那杯拿铁喝了半杯。凉了,甜得发腻。
然后我打开素材盘。
盘是甲方给的,四T,按日期分了十几个文件夹。我一层层往下翻,翻到最底下,看见一个没有编号的。
名字是:苏泠_原始_4h07m。
修改日期:2021年5月19日。
我看了眼创建日期,也是2021年5月19日。
我双击。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十六个G。
拖进时间线,画面出来。白墙,一幅画,画的是海。画挂歪了,右边比左边低一点。
苏泠坐在藤椅上,手放在膝盖上。
画外有人问她:“你愿意聊聊我吗。”
那个声音,我熟。
是江砚自己。
02
九月九日,早上五点四十,天还没亮。
我把那四个小时从头听。
前面四十分钟,苏泠在说别的事。她开窗帘店,进货,布料的克重,客户怎么砍价。她说有一年冬天,仓库漏水,三十七匹绒布发霉,她一个人搬到凌晨三点。
江砚在画外嗯,嗯,偶尔笑一声。
中间他出去接了个电话,走了十分钟。镜头没关,苏泠一个人坐着,把杯子里的水喝完,又自己倒了一杯。她看了一眼镜头,没说话,把头低下去。
回来以后他问:“刚才说到哪儿了。”
苏泠说:“说到你妈住院。”
“这段跳过。”
“行。”
到四十一分,他才问:“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苏泠低头看手。
“你很会让人心疼。”
“这算好话吗。”
“算。”她说,“也算坏话。”
“怎么讲。”
“会让人心疼的人,一般都很会心疼自己。”
江砚在画外笑:“这句剪掉。”
苏泠也笑:“你自己问的。”
我拿笔记了一下。四个小时里,他说了七次“这句删掉”。
第一次是她说他脾气急。
第二次是她说他答应的事常常忘。
第三次是她说他从来不道歉。
第七次,是四十一分十二秒那句。
我把这段拖回去,又听了两遍,才往下走。
四十一分十二秒,苏泠抬起头。
“他受过伤。”她说,“我陪他走过来了。”
停了两秒。
“但他每次受伤,都有人替他付账。”
画外的江砚说:“这句删掉。”
苏泠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杯子是白色的,杯口有一道裂。
进度条往后,剩最后十分钟。
苏泠问:“这个采访是干什么用的。”
江砚说:“婚礼上放。”
“我们的婚礼。”
“对。”
“云顶三楼那个厅?”
“对,二十八桌。”
苏泠点点头,把裙子上的一根线头揪掉。
“那我得说点好听的。”
她说这句的时候在笑。江砚也在笑。
笑完她问:“片子什么时候放。”
“婚礼当天,开场前。”
“我妈能来吗。”
“能,二十八桌,给你妈留一桌。”
苏泠低头,把杯子放下。
“那我得去买件衣服。”
这段也在素材里,没被剪进片子。
我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
耳朵里还留着一层薄薄的响,像有人在外屋扫地。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园区里有清洁工在推垃圾桶,轮子压在水泥地上,一格一格地响。
我打开文件属性。
创建者:江砚。拍摄日期:2021年5月19日。时长:04:07:38。
我盯着“创建者”那一栏看了很久。
那天距离他们在云顶办订婚宴,还有四个月。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没喝,就那么放着。
水是凉的,杯壁上有一层水汽,我握着,握到水汽没了。
六点二十二分,我写了一封邮件。
标题:《关于第三段素材的停用申请》。
正文很短:第三段采访存在剪辑断点,原始素材与成片语义相反。申请暂停使用该段落,待授权核验后再议。
我附了两个时间码:00:41:12和00:41:29。
收件人周荻,抄送江砚。
发送。
七点十分,手机响了。
江砚。
我接起来,他那边有水声,像在洗脸。
“安安。”
“嗯。”
“你是不是累了。”
03
“我不累。”
“那你为什么要发那种邮件。”他说,“还抄送我,什么意思。”
“意思是留档。”
水声停了。毛巾搭在架子上的声音。
“你现在下楼。”
“我在工作室。”
“我上来。”
二十分钟后他到了。头发是湿的,衬衫换了一件,浅蓝的。
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过来。
“授权书。”
我抽出来。三页,A4,标题是《影像素材使用授权书》。
第一页是条款。第二条:授权方同意甲方在全球范围内、永久、无偿使用本人肖像、声音及陈述。
我翻到第三页。
第七条:甲方有权对素材进行剪辑、拼接、配音、合成及再创作,无需另行通知授权方。
签名栏:苏泠。
日期:2026年8月30日。
签名是蓝黑的,笔画很圆。纸是七十克的复印纸,边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像在包里放过很久。
“她自己签的。”他说。
“你给她看过条款吗。”
“她签了字。”
“我问的是,你看没看给她。”
他把椅子拉开,坐下,两条腿伸开。
“安安,我们能不能不这样说话。”
“哪样。”
“像审我。”
我把授权书放回桌上,正面朝上。
“江砚,你把‘我陪他走过来了’剪成了‘我没陪他走完’。”
“这是剪辑上的误会。”他说,“意思没变。”
“这是反义。”
“意思差不多。”他说,“她表达的是遗憾。”
“她表达的是完成。”我说,“她说她陪他走过来了。你剪掉两个字,她就变成了一个失败的人。”
他抬眼看我。
“你做了几年剪辑。”
“九年。”
“那你应该知道,剪辑就是取舍。”
“取舍是删,不是造。”
屋里静了一会儿。空调外机响了一声,又低下去。
他换了个姿势,身体往前倾。
“好。就算我剪得狠了一点。你为什么不想想她为什么这么说。”
“你说。”
“她去年找我借钱。”他说,“我没借。她恨我。”
“借多少。”
“不记得了。”
“九万。”
他的手停在膝盖上。
“你怎么知道。”
“她说的。”
“你联系她了。”
“还没有。”我说,“但我知道。”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你现在是信一个外人,不信我。”
“我信素材。”
“素材是我出钱拍的。”
“素材是她用嘴说的。”我说,“你出的是机位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园区里有人在卸货,铁架子磕在地上,一声一声。
“安安。”他的声音软下来,“我们下个月结婚。”
“我知道。”
“请柬发了。酒店定了。我妈从老家来了。”
“我知道。”
“你就为了一句话,要把这些全推翻。”
我没接。
他转过身。
“我改。”他说,“第三段我删掉,重拍。行不行。”
“重拍谁。”
“陈芷。”他说,“她肯。”
我心里动了一下。
“陈芷是谁。”
“第二个。”他说得很顺,“她好说话。”
我把这三个字记在心里。好说话。
“授权书我先留着。”我说。
“留。”
“苏泠的电话,你有吗。”
他愣了一下。
“你要她电话干什么。”
“核验授权。”
“没必要。”他说,“她签了字,白纸黑字。”
“那你给我。”
他掏手机,翻了很久,报了一串号码。
我当着他的面拨过去,开免提。
嘟。嘟。嘟。
第四声,接了。
“喂。”
“请问是苏泠吗。”
“是。你哪位。”
“我是倪安。江砚的未婚妻。”
那头静了。
静得能听见电流声。
我看了江砚一眼。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喂。”我说,“你在听吗。”
“在。”
苏泠的声音很平。
“他上个月还跟我说,他一个人。”
04
电话挂了以后,江砚先开口。
“她胡说。”
“她为什么要胡说。”
“她一直这样。”他说,“分手五年,还到处说我的事。”
“她刚才只说了九个字。”
“什么。”
“他上个月还跟我说,他一个人。”
他把手插进裤兜,又抽出来。
“那是应付。她老找我,我随口说的。”
“她找你干什么。”
“借钱。还钱。乱七八糟的。”
“九万。”我说,“你欠她九万。”
“公司周转。”他说,“早还了一部分。”
“还了多少。”
“三万。”
“什么时候。”
“前年。”
我没再问。我把授权书折好,放进抽屉,锁上。
他看着我锁。
“你锁它干什么。”
“保管。”
“安安。”
“周四的v10,我出。”我说,“第三段空着。”
“空着怎么送审。”
“你重拍。”
他站了一会儿,拿起桌上那杯没动过的美式,喝了一口,皱眉。
“凉了。”
他把杯子丢进垃圾桶,走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的声控灯亮着,过一会儿灭了。
我在椅子上坐到中午。
然后我打开微信,搜那串号码。
头像是一只橘猫,趴在一块布料上。昵称两个字:苏泠。
我发了一条好友申请:我是倪安,今天上午给你打过电话。想当面核一件事,不涉及钱。
十分钟后通过。
她先发:你真是他未婚妻?
我说:是。十月二十四号,云顶三楼。
她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很久。
最后发来一句:那个厅,我熟。
我问:能见面吗。
她发了个地址:城东布料市场B区17号,泠记布艺。
又说:下午三点以后,我在。
我回:明天。
她回:来的时候别穿红的,我这儿狗凶。
第二天下午三点半,我到了。
布料市场在老城区,铁皮棚顶,走道两边堆着布卷,一股浆过的味道。
B区17号在最里头。门口拴着一条黄狗,见我进门,站起来叫了两声,又趴回去。
店里挂着几十块布样,从地上一直挂到天花板。最里面一张裁布台,两米四长,台面上摊着一块深灰的绒。
苏泠从布后面出来。
她比视频里瘦。头发还是到下巴,穿一件洗旧的藏青工装,袖口卷起来,小臂上有一道浅疤。
“倪安。”
“苏泠。”
她没请我坐,自己先坐了。裁布台边上有一把高脚凳,她抬下巴示意我坐另一把。
“他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他知道吗。”
“不知道。”
她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敲出一根,又塞回去。
“戒了。你别学。”
“我不抽。”
“行。”她把烟盒推到一边,“你问。”
我把授权书复印件放在台面上,推过去。
她低头看,看了很久。
“这不是我签的。”
“上面有你的名字。”
“名字是我的。”她说,“纸不是这张。”
她从裁布台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翻了两下,拿出一张快递单。
顺丰,寄件人:砚礼婚礼,江砚。收件人:苏泠。日期:2026年8月29日。
“八月三十号上午收到。”她说,“里面一张纸,标题写着素材确认单,说二零二一年拍过一段采访,现在做归档,请我确认签名。”
“你签了。”
“签了。”她说,“就一页。签完装回他们给的袋子,下午快递员来取。”
“你没留照片。”
“留了。”她把手机递给我。
照片里是一张A4纸,只有一行字:本人确认于2021年5月19日接受影像采访,内容属实。
底下签名栏。
“就这一行。”她说,“没有别的。”
我把手机还给她。
“二零二一年那次采访,是为什么拍的。”
她笑了一下。
“他说要在我婚礼上放。”
“什么婚礼。”
“我们的。”她说,“五月十九号拍的,九月十八号办酒。”
我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云顶三楼。”
“对。”她说,“二十八桌。日子是他挑的,说九月十八,发发发。”
她说这句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们为什么没办成。”
“钱。”她说,“他公司那年接了个大单,垫资,垫进去六十多万。六月开始拖欠工资,七月供应商堵门。”
“你的钱也在里面。”
“我的十二万。”她说,“二零二零年四月十七号,我转给他的。那天我店里刚交完装修尾款,账上还剩十二万三。”
“你全转了。”
“转了十二万。”她说,“备注写的砚礼周转。”
05
她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几张打印的流水。
四月十七日,转账,十二万,备注:砚礼周转。
“这笔钱的流水,你打了三份。”我说。
“四份。”她说,“一份放店里,一份放我妈那儿,一份在律师那儿,还有一份,我随身带。”
她从工装口袋里摸出来,纸已经软了,边缘起了毛。
“带了五年。”她说,“纸都软了还不换。”
“为什么带。”
“怕我哪天心软。”
“他跟我说三个月。”她说,“三个月变半年,半年变一年。”
“还了三万。”
“二零二一年六月还的。”她说,“我催了十七次,他转了三万,说剩下的年底。”
“年底没还。”
“没有。”
“然后呢。”
“然后九月十八号。”她停了一下,“我在云顶门口站了两个小时。”
“他没来。”
“他来了。”她说,“晚上八点四十。喝过酒,衬衫领子上有口红。”
我没说话。
“他说他在谈事。”苏泠说,“他说只要这场谈下来,欠我的钱一次结清,婚礼补办。”
“你信了。”
“我信了三个月。”她说,“头一个月他还来,坐在裁布台边上,看我剪布。”
“他说什么。”
“他说等这事过去,我们补办一场,比原来那场还大。”
她笑了一下。
“我信的不是他,是那二十八桌。”
“然后呢。”
“十二月,我在他车里看到一份合同,签的是别人的名字。他把公司转给他表哥了。”
“空壳。”
“我不懂这些词。”她说,“我就知道,我的十二万变成了别人的注册资本。”
她把文件袋收回去,压在布样下面。
“后来我没再找过他。”
“这五年他找过你几次。”
“四次。”她说,“第一次是二零二二年,他喝多了,在我店门口坐了半小时。第二次是二零二三年,给我看稿子那次。第三次是今年七月,发微信,让我录一段话,五千块。”
“第四次。”
“八月,寄快递。”
她把剪子往桌上一放。
“他每一次来,都有事。”
“五千块你都没要。”
“没有。”她说,“他说不勉强。然后八月二十九号,快递到了。”
店里那条黄狗翻了个身,铁链在地上拖了一下。
“他给你的那张纸,你签之前看条款了吗。”
“看了。”她说,“就一行字。”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她没马上答。
她从裁布台上拿起一把剪子,剪掉布边的一根线,剪得很齐。
“倪安,你要我做什么。”
“我不要你做什么。”我说,“我要你确认一件事。那张授权书上的签名,是不是你的。”
“字是我的,纸不是。”
“那就不算。”
她把剪子放下。
“你结婚的日子,也是九月十八?”
“十月二十四。”
“也是云顶三楼。”
“是。”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换了个日子。”
“换了。”
“桌数呢。”
“二十八。”
她低下头,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被剪断的。
“倪安,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二十八桌。”
“为什么。”
“因为二零二一年他也是二十八桌。菜单都没换。”她说,“我上个月路过云顶,进去问了一句,销售还认得我。”
我没接话。
她从裁布台底下拖出那个铁皮箱,打开。
里面是一叠东西,用橡皮筋捆着。
“这是当年的稿子。”她说,“他给我的,让我照着念。”
06
苏泠把橡皮筋解开,抽出一张A4。
纸已经软了,边上起了毛。
“二百一十八个字。”她说,“他数过。”
我数了一遍,也是二百一十八。她数得比我快。
纸的右下角有一小块水渍,圆的,像放过杯子。
我接过来。
开头是:我们分开,是我的问题。
往下:他这个人,看着硬,其实心里有一块地方一直是空的。他从来没亏待过我,是我没本事陪他走到最后。
再往下:希望下一个女孩子,能比我更懂他。
最后一句:祝他和他的新娘,好好过。
“这是二零二一年的。”她说。
“二〇二一。”我重复了一遍。
“标题呢。”
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右上角,打印着四个字:新娘稿。
那四个字是黑体,跟他公司文件上的字体一样。
“那时候我就是新娘。”她说,“他让我自己祝自己。”
“你念了吗。”
“念了。”她说,“二零二一年八月,在他公司录的,录了三遍。他说第一遍太硬,第二遍太软,第三遍刚好。”
“录完呢。”
“录完他说,等婚礼放完,这段就删了,只留给我一个人看。”
她把手放在纸上。
“我当时还觉得挺浪漫。”
我把纸放在台面上,抹平。
“二零二三年那份呢。”
“什么二零二三年。”
“他后来又找过你。”
“找过。”她说,“二零二三年十一月,他说要给我介绍个客户,让我去他公司一趟。去了以后,还是这段稿子,就改了一个地方。”
“哪个地方。”
“新娘改成女朋友。”
“他给我看的是打印稿,纸还是热的。”她说,“他说客户要看案例,不能露真名,让我把名字划掉。”
“你划了。”
“划了。他递给我一支黑笔,笔尖是新的。”
我没说话。
“我没念。”她说,“我说江砚,你是不是有病。他说这是给客户看的案例,念一段,两千。”
“我说我不念。他说行,那你把稿子拿走,别外传。”
“你没要。”
“我要了。”她说,“我要了两千,没念。”
“他给了?”
“给了。现金。”她说,“我拿那两千给我妈买了个血压计。”
我把两张纸并排放。
一张是二零二一年的新娘稿。一张是授权书复印件。
中间隔着五年。
“倪安。”苏泠说,“我不管你要干什么。我只说一句。”
“你说。”
“他这个人,不会觉得自己错。”她说,“你跟他讲道理,他能跟你讲三个小时,讲到最后你会觉得是你不对。”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来。”
“我来不是为了讲道理。”我说,“我来是为了拿纸。”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行。”
她起身,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把新娘稿和快递单装进去,递给我。
“拿走吧。”
“原件你不要了。”
“留着干什么。”她说,“我留着它,就是留着他。”
我接过来。袋子很轻。
走到门口,她叫住我。
“倪安。”
“嗯。”
“陈芷你见了吗。”
“还没。”
“去见。”她说,“她比我软。”
“你怎么知道她。”
“二零二三年的稿子,是他拿给我看的。”苏泠说,“他给我看的时候,说了一句,上一个也是这么签的。”
我站在门口,那条黄狗抬头看我。
“上一个。”
“对。”她说,“他说,上一个也是这么签的。”
07
从布料市场出来,天还没黑。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给一个做婚庆物料的朋友打电话,问陈芷。
她查了十分钟,回我一条消息:陈芷,三十岁,城北第二小学音乐老师。二零二二年到二零二三年和江砚谈过,十一个月。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二小。
学校在居民区里,围墙刷成米黄色,操场上在升旗。喇叭里的国歌放了一半,卡了一下,又接上。
门卫看了我的身份证,打电话到音乐组。
陈芷下来的时候,穿一件浅灰针织衫,手里拿着一个U盘。
她比照片上瘦,眼睛下面有青。手里那个U盘外壳裂了,用透明胶缠了一圈。
“你是倪安。”
“是。”
“我们出去说。”她往校门外面走,“学校里不方便。”
对面有一家奶茶店,早上没什么人。她挑最里面的位子,背对着门。
“你要问什么。”
“二零二三年十一月,你录过一段采访。”
她的手在杯子上停了一下。
“录过。”
“拿了多少。”
“两千。”她说,“车马费。他给现金。”
“稿子还有吗。”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我留着。”她说,“我这个人,什么都留。”
文件夹里是一张A4,折过两次。
我摊开。
开头一模一样:我们分开,是我的问题。
中间那段也一样,二百来字,一个标点都没差。
最后一句:祝他和他的女朋友,好好过。
我又拿出苏泠那张,并排放。
两张纸,除了最后一句的称谓,其余全部相同。连标点都一样。连“一块地方”后面那个逗号,都一样。
“你数过吗。”我问。
“二百一十八个字。”她说,“他让我念三遍,念错一个字重来。”
“你念了。”
“念了。”她说,“我那时候觉得,帮个忙。”
“他跟你说是干什么用的。”
“给他妈看。”她说,“他说他妈一直催婚,他想让他妈知道,他以前是真的受过伤,不是不想结婚。”
我抬头。
“你信了。”
“信了。”她低头,“现在想想,他妈在老家,根本不看这些。”
奶茶店的门开了,进来两个穿校服的学生。
陈芷往椅背上靠了靠。
“倪安,我现在不能出面。”
“我知道。”
“我要评一级。”她说,“学校这两年抓师德,任何舆情都不能有。我要是上了网,哪怕我是对的,也是我倒霉。”
“我不要你出面。”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确认一件事。”我说,“二零二三年那份稿子,是不是他本人给你的。”
“是。”
“你能写下来吗。”
她的手停在杯子上。
“写下来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我说,“我拿去核授权,不公开,不写你的名字。”
她想了很久。
“我写。”
她从包里拿出笔,在我那张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以上稿件由江砚于2023年11月6日当面交付本人。签名,日期。
写完她把笔帽扣上,扣了两次才扣紧。
“倪安。”
“嗯。”
“你是第几个。”
“什么第几个。”
“他找去录话的。”
我想了想。
“我数到三个。苏泠,你,还有一个没露脸的。”
她的脸白了一下。
“不止。”她说,“他电脑上有一个文件夹,我见过。”
“什么时候。”
“二零二三年冬天。他让我去他公司拿东西,电脑开着。”她说,“文件夹叫素材库,里面四个子文件夹,是按名字分的。”
“四个名字。”
“我只记住两个。”她说,“一个是我,一个是苏泠。另外两个,一个是三个字的,一个是两个字的。”
“三个字的那个,姓氏我记不清了,中间好像有个‘雅’字。”她说,“两个字的那个,文件夹是空的,只有几张照片。”
“什么照片。”
“婚礼现场的照片。”她说,“摆了二十八桌,没有一张露出新娘的脸。”
08
我把陈芷送到校门口。
她走了两步,回头。
“倪安。”
“嗯。”
“他妈的事,是真的。”她说,“他妈妈二零二一年查出病,现在还在。他每年回去两趟。”
“这跟他做的这些事,不冲突。”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他不是从头到尾都假。”
“我没觉得他假。”我说,“我觉得他太真了。真到他每一段都是真的,只是不能同时存在。”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进了校门。
走到教学楼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次,很快就转过去了。
下午我回了工作室。
仓库最里面有一个纸箱,装着二零二四年帮屿光影社抢救的一批旧工程。硬盘一共六块,还了三块,剩三块在我这儿。
我一块一块插上。
第一块是二零一九年的婚礼素材。第二块是二零二零年的宣传片。
第三块打开,里面只有一个工程文件:
迟到的人_v3_2021.prproj
我双击。
软件加载了四十秒。时间线出来的时候,我手心有点潮。
工程总长十四分二十秒。轨道一:采访A。轨道二:采访B。轨道三:空镜。轨道四:音轨,静音。
我点开轨道一。
苏泠的脸。白墙,歪的画。
画面是二零二一年的。她穿一件浅蓝的衬衫,头发比现在长,扎在脑后。手边放着一杯水,杯口有一道裂。
时间线在00:41:29有一个刀口。刀口右边,是“我没陪他走完”。刀口左边,是一段没有用上的素材。
我把它拖出来。
苏泠说:“他受过伤,我陪他走过来了。”
然后她笑了一下。
“他要是能把这句话记一辈子就好了。”
我把这段循环放了三遍。
第四遍的时候,我点开轨道四。
静音标记是红色的。我右键,取消静音。
先是底噪。然后是椅子腿刮地的声音,杯子放上桌子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近,像对着监视器说的:
“这段别删。”
另一个声音问:“哪段。”
“她说陪他走过来这段。”江砚说,“以后还能用。”
“用在哪儿。”
“下一支。”他说,“换个人。”
我把工程从头放了一遍。
十四分二十秒,苏泠出现三次。最后一次,她坐在同一把藤椅上,念一段话。
“我们分开,是我的问题。”
我按了暂停。这段稿子,我在苏泠店里见过。
我把音量调小,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已经黑了,园区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亮到第三盏的时候闪了两下。
我把二零二一年的工程和二零二六年的工程并排打开。
两个时间线,同一段素材,同一个刀口。
00:41:29。
一秒不差。
我把手从鼠标上拿开。
手在抖。
我拿起杯子,想喝水,杯子里是空的。我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磕了一声。
然后我把两个工程的刀口截图,存成两张图,命名:2021、2026。
又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写时间线。
二零二一年五月十九日,拍摄。
二零二一年九月十八日,订婚宴未办。
二零二三年十一月六日,陈芷录制。
二零二六年八月二十九日,快递。
二零二六年八月三十日,所谓授权。
二零二六年九月八日,我接手剪辑。
写到这儿,手机亮了。
江砚:晚上一起吃饭?我妈想见你。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回了一个字:好。
09
饭约在七点半,万象城四楼,一家淮扬菜。
我到的时候,江砚和他妈已经坐下了。
他妈六十三岁,头发染得黑,穿一件暗红旗袍,手腕上一只玉镯。见我进来,先看我的鞋,再看我的包。
“安安来了。”江砚站起来,给我拉椅子。
“阿姨。”
“坐吧。”她说,“点菜了吗。”
“点了。”江砚说,“都是你爱吃的。”
我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前半顿吃得安静。他妈问我工作室几个人,一个月做几支片子,房子是谁的名字。
我一一答了。
问到第四句,她放下筷子。
“安安,我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江砚这个孩子,命苦。”她说,“他爸走得早,他十六岁就出来跑婚庆,扛桁架,一场八十块。他现在这点东西,都是自己挣的。”
“我知道。”
“他以前谈过几个,都没成。”她说,“我不怪人家姑娘,我就是心疼他。他每次回来,都跟我说,妈,是我不好。”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没吃。
“阿姨,他跟您说过几个。”
“三个吧。”她说,“有一个我记得,姓苏,开店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散了。”
“散了是谁提的。”
“他提的。”她说,“他说人家姑娘嫌他没本事。”
我把筷子放下。
江砚在旁边给我倒茶,手很稳。
“妈,别说了。”
“我说说怎么了。”她转头看我,“安安,我不是替他说好话。我就是想告诉你,他这个人,你要是对他好,他能记你一辈子。”
“阿姨。”我说,“您二零二一年做手术,是几月。”
她愣了一下。
“二零二一年秋天。”
“那年九月十八号,他在哪儿。”
“九月……”她想不起来,看江砚。
江砚把茶壶放下。
“妈,你吃你的。”
“我在云顶。”我说,“他在云顶,本来要办订婚宴。”
桌上的转盘停住了。
他妈看看他,又看看我。
“订婚?”
“二十八桌。”我说,“菜单都定了。”
“江砚。”她的声音变了,“你订过婚?”
“没有的事。”他说得很轻,“妈,你别听。”
“我听了录音。”我说。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很快的算计,像在算一句话要花多少钱。
“安安。”他说,“这顿饭是给你和我妈吃的。”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才在这儿说。”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这段是我从素材里截出来的,四十秒。”我说,“昨天晚上存的。”
然后按了播放。
苏泠的声音很小,但桌上安静,字字都清楚。
“我们的婚礼。”
“对。”
“云顶三楼那个厅?”
“对,二十八桌。”
播到这儿,我按停。
他妈的玉镯磕在碗沿上,响了一声。
“江砚。”她说,“你跟我说你没订过。”
“妈。”
“你跟我说,那些姑娘都是嫌你穷。”
“妈,回去说。”
“我不回去。”她的手在抖,“你爸走那年你十六,我一个人带你,我没教过你骗人。”
他闭上眼,又睁开。
“好。”他说,“我订过。散了。我怕你担心,没跟你说。”
“怕我担心。”她重复了一遍。
“对。”
她站起来,拿包,走了两步,又回头。
“菜钱我付了。”
她走了。
包间里剩我们两个,转盘上的清蒸鱼已经凉了,鱼眼发白。
江砚坐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没点。
“你满意了。”
“不满意。”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知道,你电脑里那四个文件夹,都是谁。”
他把烟折成两段,放在烟灰缸里。
“没有四个。”
“陈芷见过。”
“她记错了。”
“江砚。”我说,“你连你妈都骗,你觉得我会信你记错。”
他抬头。
“安安,我们分手吧。”
“好。”
他愣了。他大概以为我会哭,或者会问为什么。
“你说什么。”
“我说好。”我把包拿起来,“不过分手之前,我们把账算清楚。”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
“什么账。”
“三十七支片子。”
“那是你愿意做的。”
“我愿意做,不代表不要钱。”我说,“你没说过不要钱。”
他抬眼看我,很慢地说:“倪安,你今天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没有。”我说,“我今天下午才想好。”
10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回了工作室。
我开灯,把椅子拉到桌前,铺开一张A3纸。
纸是上次做分镜剩下的,边上还留着几个铅笔框。
左边写:婚礼支出。
右边写:应收。
婚礼这一栏,我一项一项回忆。
云顶酒店,三楼宴会厅,定金三万。刷的是我的卡,二零二六年三月二十八日。
那天江砚也在。他说他的卡限额,让我先刷,回头转我。回头他没转。
白榆婚纱,定制,一万二千八。四月十一日付清。
请柬,三百份,烫金,四千六。五月二十日。
野渡摄影,定金八千。六月三日。
花艺,我自己做,花材成本一万七。
我写完,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手机银行,一笔一笔对。
都对得上。
对完最后一行,我把手机按灭,屏幕里映出一张脸,眼睛下面两块青。
我在最下面写:合计七万二千四百。
写完这个数,我把笔帽扣上。
七万二千四,是我这两年攒下的一半。另一半压在工作室的房租和设备里。
右边那一栏,我写了一个数字:三十七。
三十七支片子。
二零二四年三月开始,砚礼婚礼的所有片子都是我做。宣传片、案例片、新人故事、招商片。最开始他给钱,一支三千。做到第七支,他说公司紧张,先记着。做到第十五支,他说,安安,我们以后是一家人,还分这个。
后面二十二支,我一分没拿。
有一支是给他自己拍的招商片。他站在落地窗前面,说,我们做的是人的一生里最重要的一天。
那支片子拍了三天,剪了十一个版本。最后一个版本他只改了两个地方,把“我们”改成了“我”。
我在纸上算:三十七乘四千八。
十七万七千六。
但前七支他按三千结过,两万一千。扣掉,十四万四。
我把十七万七千六划掉,在旁边写:十四万四。
写完,我把笔放下,看着这个数。
窗外有人在夜里搬东西,铁皮推车的声音从园区这头滚到那头。
手机响了。我妈。
“安安,你睡了吗。”
“没有。”
“江砚妈妈给我打电话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哭着跟我说对不起。”我妈说,“我这辈子没被人这么道过歉,我心里发慌。”
“妈。”
“你告诉妈,出什么事了。”
“没出大事。”我说,“就是这婚,我不想结了。”
那头静了大概十秒。
“你在工作室等着。”她说,“别一个人待着。”
“太晚了。”
“我打车。”
四十分钟后,她到了。
她六十二岁,退休前在小学门口开文具店,开了二十三年。她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布袋里是石榴。
“楼下买的,十块钱三斤。”
她把布袋放在桌上,袋底磨得发白。这个袋子她用了十几年,我上高中的时候她给我送饭,用的就是它。
她坐下,把石榴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桌上。
摆到第五个,她停下来。
“你二舅那边,我昨天送请柬,他还问我,男方做什么的。”
“你怎么说。”
“我说做婚庆的,自己开公司。”
她把石榴往前推了推。
“你三姨更难缠。她去年借了你两千,到现在没还,我今天还得跟她说这婚不结了。”
“说吧。”
11
我从头讲。
讲片子,讲剪点,讲四个小时的素材,讲云顶,讲二十八桌。
她一直听,没打断。
讲到苏泠那句“我陪他走过来了”,她抬起头。
“这个女人,现在在哪儿。”
“城东,开窗帘店。”
“她恨不恨你。”
“不恨。”
“为什么。”
“因为我们俩的事,是同一个人干的。”
我妈没听懂,也没追问。
她问:“他打你了吗。”
“没有。”
“外面有人了吗。”
“没有。”
她松了一口气,又皱起眉。
“那到底是为什么。”
“他骗人。”我说,“骗了好几个。”
“骗钱?”
“骗话。”
我妈把石榴摆成一个圈,摆完看了看,又打乱。
“安安。”她说,“请柬我发了四十七张。”
“我知道。”
“你二舅那边,我昨天刚送过去。”
“四十七张里,十一张是我自己的亲戚,三十六张是你爸那边的老同事。”她说,“你爸走了二十六年,那些人还认我,是因为我每年中秋给他们送月饼。”
她抬头看我。
“今年这月饼,我不知道还送不送。”
“我知道。”
“你爸走得早。”她说,“我就想看你穿一次婚纱。”
我把手放在桌上,指甲掐进掌心。
“妈,我穿给你看。”我说,“不在这儿穿。”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一下,很快低下去。
她从布袋最底下摸出一个存折,推过来。
“三万。”她说,“我攒的。你要是不结了,拿这个赔人家。”
“我不要。”
“拿着。”
“妈。”我把存折推回去,“这钱我自己出。”
她没再推,把存折收回布袋,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桌角。我这才看见她的鞋,左脚鞋跟磨掉了一块,走路有点歪。
“妈,你鞋该换了。”
“换了干什么。”她说,“又不相亲。”
“那我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她走到门口,回头,“安安。”
“嗯。”
“要是不结,就早点说。”她说,“别等人家都到酒店了,才说不结了。”
门关上。
我坐回桌前,把那张A3纸折起来,夹进本子。
然后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
标题:婚礼取消,逐项处理。
九月十一日,早上九点,我给云顶酒店打电话。
销售姓何,女的,声音很客气。
“倪女士,您那场是十月二十四号,三楼宴会厅,二十八桌。”
“我想取消。”
那头停了两秒。
“是改期还是取消。”
“取消。”
键盘声。
“您合同上写的是提前四十五天可退八成。今天九月十一,距离十月二十四,四十三天。”
“差两天。”
“差两天。”她说,“我帮您申请一下。”
“谢谢。”
“能问一句吗。”她说,“是出什么事了吗。”
“家里的事。”
“哦。”她停了一下,“那我跟您说句话。您这个厅,我印象深。”
“怎么。”
“二零二一年九月,也是这个厅,也是二十八桌,订的人姓江。”
“退了。”
“退了。”她说,“押金没退。当时我们经理还骂了一句,说这人怎么这样。”
我拿着手机,站在窗前,没说话。
“倪女士,您还在吗。”
“在。”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下午三点,她回电话。
“倪女士,领导同意了,按八成退。三万定金退两万四,扣六千,是场地占用费。”
“可以。”
“退款七个工作日到账。我发您一份取消确认单,您签个字回传。”
“好。”
挂了电话,我在本子上写:云顶,退两万四,损失六千。
12
第二项,野渡摄影。
定金八千,合同写着提前三十天可退一半。我打电话过去,接的是个年轻男的,姓陆。
“倪姐。”
“小陆,十月二十四那场,取消。”
他那边静了一下。
“跟江哥的事?”
“嗯。”
“我猜到了。”他说,“昨天他在群里说,那场不做了。”
“他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晚上十点。”他说,“他说场地出问题。”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他还说什么。”
“他说,让我们把十月三号那场腾出来,加急。”
“十月三号。”
“对。”他说,“他接了个新客户,十月三号,也是云顶。”
我看着窗外,园区里的银杏刚开始黄,一棵树上黄了一半。
“小陆,定金按合同退一半就行。”
“倪姐,我退你全款。”他说,“这活我不接了。”
“为什么。”
“他昨天让我们签一份东西。”他说,“说十月三号那场,素材要统一口径,前任的话要按稿子念。我们老板说这活不能接。”
我没说话。
“倪姐,你早说啊。”他说,“你要是早点说,我们去年就不接他的活了。”
“去年怎么了。”
“去年他让我们拍一支,说新娘是我们见过最好的人。”他说,“拍了三天,最后没用。他说新娘换了。”
“换成谁。”
“不知道。他就说,上一个不合适。”
小陆停了一下。
“倪姐,还有件事。去年那支片子,他没让我们销毁素材。他说留着,以后能做案例。”
“素材在哪儿。”
“在他公司那台机器上。我们交的是硬盘。”
我挂了电话,在本子上写:野渡,退八千,损失零。
然后划掉,重写:退四千,损失四千。
我不该占这个便宜。
第三项,请柬。
三百份,四千六。已经印了,钱付了,货在我家阳台。
我回家拆了一箱。
纸是三百克的珠光纸,烫金,字是我自己排的。两个名字中间有一个“与”字,字体是我挑的,宋体。
我数了一沓,五十张。
数到第三沓的时候,我停下来了。
退不了。
印刷厂说,定制的东西,出了厂就不退。
我说我知道。
他说,要不你留着,以后能用。
我说,以后不用了。
我在本子上写:请柬,损失四千六。
写完我把这一行圈起来。四千六,三百张纸,一张十五块三。
第四项,花艺。
一万七的成本,其中九千是进口花材,已经订了,十月二十号到货。
我给同行打电话。做花的老周,在城西开花店,接了。
“老周,十月二十号那批,你要不要。”
“什么货。”
我报了品种和数量。
“九千我全要。”他说,“你再给我打个折。”
“八千五。”
“你这批里头有进口的芍药,对吧。”
“对,二十扎。”
“芍药不好放。”他说,“我最多给你八千。”
“八千五,不还了。”
“行吧。”
老周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这批花,是给自己婚礼订的吧。”
“是。”
“不办了?”
“不办了。”
他没多问,说:“我明天让车去拉。钱我转你微信。”
挂了电话,微信响了一声,八千五到账。
备注写的是:花材款。
我在本子上写:花艺,损失八千五。
写完这四行,我把笔放下,算总数。
六千加四千加四千六加八千五。
两万三千一百。
还差婚纱。
13
九月十二日,下午两点,我去了白榆。
店在文创园一楼,玻璃门,里面挂着七件样衣,全是米白和香槟色。
老板娘姓白,四十来岁,见我进来,先笑。
“来取婚纱?还有一个月呢。”
“白姐,我不结了。”
她的笑停在脸上。
“什么叫不结了。”
“婚礼取消。”
她把手里的软尺放下,走过来,拉我到里间的沙发坐。
“吵个架就取消?”
“不是吵架。”
她看了我一会儿。
“我做了二十三年婚纱。”她说,“头一回见你这个表情。”
“什么表情。”
“算账的表情。”
“行。”她说,“我不问。婚纱怎么办。”
“能退吗。”
“定制的不退。”她说,“料子是你选的,版是按你的尺寸打的,改了三回。”
“我知道。”
“我给你挂二手。”她说,“我店里有客户群,这种九成新的,能卖五千。”
“一万二千八,卖五千。”
“我尽量往高了挂。”她说,“挂五千五,卖不出去再降。”
“行。”
她起身去里间,把那件婚纱抱出来。
白色的,缎面,腰上有一圈很细的珠绣。她把它挂在衣架上,拉开防尘袋。
“你试一次吧。”她说,“改完你还没试过。”
我看着它。
“不了。”
“试一次。”她说,“我这件做了二十三天。”
我进了试衣间。
婚纱比想象的沉。我一个人拉不上背后的拉链,白姐进来帮我。
拉链从腰往上走,走到肩胛骨那儿卡了一下。
“吸气。”
我吸了一口气。
拉链上去了。
肋骨那儿有一根鱼骨,硬,顶着。我抬手按了一下,按不进去。
镜子在试衣间的正对面,一米八高,边上有一圈灯泡。
镜子里的人,腰很细,肩很直。
我站了五分钟。
镜子边上的灯泡有一颗坏了,右肩那块暗一点。
我把头发拢起来,又放下去。
门底下透进来一条光,外面有人在说话,是白姐在跟客户讲价。她说话很快,一句接一句,客户插不上嘴。
白姐在外面说:“要不要出来看看。”
“不用。”
我把拉链拉下来,换回自己的衣服。
出来的时候,白姐把婚纱重新套上防尘袋。
“腰改小了两公分。”她说,“你上次来试,是三月。那时候你比现在胖一点。”
“嗯。”
“三月那次,他坐在外面那张沙发上玩手机。”她说,“你出来问他好不好看,他说好看,头都没抬。”
“我记得。”
“你记不记得他那天穿的什么。”
“不记得。”
“我记得。”白姐说,“灰衬衫,袖子卷起来。他坐在那儿,手机横着拿,在打游戏。”
她把防尘袋抖开。
“一个男人,在婚纱店里打游戏。我这种人,看一眼就够判断了。”
“我那时候就想说。”她把防尘袋的拉链拉上,“算了,不说了。”
“你说。”
“我说了你不爱听。”她说,“这种男人,我见得多了。他看婚纱的眼神,跟看一件道具一样。”
我没接。
她把婚纱抱进里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张单子。
“寄卖协议,你签个字。卖出去了我打你卡上。”
我签了。
一万二千八,卖五千,损失七千八。
我把这个数写在手机备忘录里,跟前面四项排在一起。
五项加起来,三万零九百。
我用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把这个数记住。
出门的时候,太阳很大。
我站在台阶上,眼睛有点花。
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的车,后盖开着。
江砚站在车尾,正在往里塞东西。灯架,反光板,一根两米长的收音杆。
他抬头看见我,动作停住。
14
“你来这儿干什么。”他先开口。
“退婚纱。”
他把收音杆往里推了推,关上后备箱。
“安安。”
“别这么叫。”
他站在车边,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我。
“我车上有东西。”他说,“你工作室二十分钟,我过去架灯,你给我五分钟。”
“就在这儿说。”
他看了看四周,文创园里有几个人在拍照。
“好。”他说,“我长话短说。片尾那一段,我要你录。”
“什么片尾。”
“《迟到的人》最后一段。”他说,“女方视角。三百二十个字,五分钟。”
“我不录。”
“你先看稿。”
他从副驾拿出一沓纸,递过来。
三页,打印的,第一页标题:片尾·女方视角终版。
我没接。
他把纸放在车顶上,拿车钥匙压住一角。
“你不看我也念给你听。”他说,“开头是,我们没能走到最后,但我不后悔。”
风吹过来,纸角翻了一下。
“中间是,他从来没亏待过我,是我没本事陪他到最后。”
“最后是,希望他以后,被好好对待。”
他说完,看着我。
“三百二十个字,你念五分钟。”
“我不会念。”
“你会的。”他说,“你声音好听,压一点,慢一点。”
“江砚。”
“你先听我说完。”他说,“这支片子我做了两个月。摄影师、灯光、录音,六万块。二十四号放完,我就能把它挂到网上,做我们公司的第一个作品。”
“用我的婚礼做你的作品。”
“我们的婚礼。”
“这是谁写的。”
“我写的。”
“中间那句,抄的谁。”
他不说话。
“江砚,中间那句是苏泠二零二一年念的。”我说,“一字不差。”
“那句话好。”
“那句话是她在你们的婚礼上说你的。”
“所以呢。”他说,“话是好话,谁说不重要。”
我看着他。
太阳晒在他脸上,他眼睛下面有一层薄汗。
“你要的不是我的祝福。”我说,“你要的是我的签字。”
“我什么都要。”他说,“我要片子完整。”
“完整了之后呢。”
“之后就没有人问了。”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三次都结不成。”
“片子完整了,你就干净了。”我说,“三个女人都说你好,最后一个还说祝你幸福。你就成了一个被爱过的人。”
“我没这么想。”
“你想了五年。”
他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我最怕别人说,江砚这个人,谈一个散一个。”
他把手插回裤兜。
“我三十六了。”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声音低下去。
“安安,我们各退一步。”
“怎么退。”
“你录这一段。”他说,“三十七支片子的钱,我一次结清。”
我心里数了一下。
“十四万四。”我说。
“对。”他说,“我明天就打。”
“你现在账上有十四万四吗。”
“我周转。”
“你八月二十四号买了一辆车。”我说,“四十六万,挂公司名下。”
他的脸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发朋友圈了。”我说,“方向盘上有车标,临时牌照没打码。”
他低下头,笑了一声。
“行。”他说,“你查得挺细。”
“我不是查你。”我说,“我是在算我自己的账。”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很冷。
“倪安,你要是不录,这片子我找别人剪。”
“你找。”
“素材在你那儿。”
“素材是你给我的。”
“那我报警。”他说,“说你扣我素材,耽误我工期。”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报。”我说。
15
九月十三日,上午十点,我建了一个群。
群名:《迟到的人》素材核对。
五个人:我,江砚,苏泠,陈芷,周荻。
拉人之前,我给苏泠和陈芷各发了一条私信。
“我要建个群,把材料摊开。你不用说话,看着就行。”
苏泠回:拉。
陈芷回:别写我名字。
我说:只写姓。
第一条消息,我发了三张图。
第一张,二零二一年新娘稿。
第二张,二零二三年告别稿。
第三张,二零二六年授权书第三页,第七条用红框圈出来。
第二条消息,一段文字:
“以上三份稿件,正文二百一十八字,除最后一句称谓不同,其余完全相同。三份分别签署于二零二一年五月、二零二三年十一月、二零二六年八月。”
第三条,两张截图。
二零二一年工程,刀口00:41:29。
二零二六年工程,刀口00:41:29。
第四条,一段录音转写:
“这段别删。以后还能用。”
“用在哪儿。”
“下一支。换个人。”
群里静了六分钟。
六分钟里,我看了七次手机。
第七分钟,苏泠发了一条:我撤回授权。所有素材,不许用。
第八分钟,陈芷:我也撤回。二零二三年那段,请删除。
她紧跟着又发了一条:我二零二三年拿的两千,我退。
周荻:不用退,那是劳务。
陈芷:我退。给我个账号。
第九分钟,周荻:收到。授权不足,项目暂停。我这边出一份素材处置说明。
第九分半,陈芷发了一张截图。
是二零二三年的微信。江砚说:这段只给我妈看,不会外传。
陈芷:你妈在老家,你给她看视频?
江砚没回。
第十分钟,江砚发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
“你们几个女的,联合起来毁我是吧。”
第一条我听了两遍。
第二遍的时候,我听出来他在抖。
他不是气,他是怕。
第二条语音。
“我没逼谁。都是自愿的。字是你们自己签的。”
第三条。
“苏泠,你那九万我明天就还。你把话收回去。”
第四条不是语音,是一张照片。
我点开。
是我工作室的门,晚上,灯亮着。拍摄角度在走廊。
下面一行字:素材我随时能拿。
我放大看了看。门上的营业时间牌还挂着,是我去年做的,亚克力,边角磕掉一块。
他站在走廊拍的。走廊那盏灯是我换的,暖白。
苏泠回了一行字:你说了五年明天。
周荻跟着发了一条:江老师,这句话我截图了。
陈芷发了一个句号。
静了四分钟。四分钟里,没有一个人退群,也没有一个人说话。
然后系统提示:江砚已退出群聊。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手心里全是汗。
汗把屏幕擦花了一道。我抽了张纸,纸粘在指头上,撕了两次才撕开。
过了两分钟,周荻私聊我。
“倪老师,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你说。”
“第三段那个女声,不是我剪的。”
“什么意思。”
“第三段是变声处理的,我以为是江砚找的人。”她说,“昨天我把素材过了一遍,那段音频有问题。”
“什么问题。”
“底噪不对。”她说,“跟前面两段不是一个环境。”
16
我把第三段单独拖出来。
女声,变声处理,音调压得很低。
“他是我见过最会爱人的男人。”
“他受过伤,所以他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
“我祝他幸福。”
三句话,四十七秒。
我把这段音频放进频谱软件。
一百赫兹一条亮线,两百赫兹一条亮线。
然后我打开自己棚里的一段空录音。八月十号录的,那天下午没人,我录了十分钟环境音,为了给一支片子做底噪。
两条亮线,位置一样。
连中间那一段轻微的抖动,都一样。
我把两段音频叠在一起,做反向抵消。
理论上应该只剩静音。
结果还剩一点点,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我把音量推到最大,听了三遍。什么也听不出来,只有我自己的耳鸣。
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楼下的空调外机,是二零一九年装的。用了七年,压缩机老化,声音不稳。我修过两次,师傅说再用两年就得换。
这个声音,只在我这间屋子里有。
工作室的钥匙他有一把。去年冬天他半夜来送过一台显示器,我配给他的。
我又把第三段的口型对了一遍。
没有口型。画面是空镜,一扇窗,窗帘在动。
她是画外音。连脸都不用。
我调出门禁记录。
是找物业老陈调的。他说系统只存三个月,再晚几天就没了。
园区三号楼,刷卡进楼,八月十七日,二十一点四十一分。卡号尾数0371。
那张卡是江砚的。他有一张副卡,是我给的,方便他晚上来送东西。
给卡那天他说,这样我就能随时来看你。
我说好。
现在这张卡的每一次刷卡,园区后台都留着记录。
八月十七号那天,我在市一院陪我妈妈做胃镜。
从下午四点,到晚上十一点。
胃镜做了四十分钟。她出来的时候一直在打嗝,说肚子里全是气。
我扶她到椅子上坐,给她揉背。
那会儿我手机放在包里,静音。
我把门禁截图、频谱对比图、医院缴费记录,三张图拼在一起。
发给周荻。
她回了三个字:我知道了。
三个字,我看了很久。
隔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素材处置说明我明天出。第三段我删,不给他留备份。”
“他不一定有备份。”
“他有。”周荻说,“他昨天找我要过原始素材,我没给。”
“他怎么说。”
“他说那是他的东西。”
“谢谢。”
“别谢我。”她说,“我是怕担责。”
“周姐。”
“嗯。”
“他要是问你要,你给不给。”
“不给。”她说,“合同里写了,素材有争议的时候,制作方有权保全。”
她停了停。
“我这行做了十年,头一回用上这一条。”
我放下手机,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三十七个子文件夹,一个一支片子。
从二零二四年三月,到二零二六年八月。
我一个一个点开,看修改日期,看交付记录,看当时的微信。
数到第三十七个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园区里的路灯亮着,第三盏还是闪。
我回到桌前,打开表格,建了一张表。
第一列:序号。
第二列:片名。
第三列:交付日期。
第四列:报价。
第五列:已付。
九月十四日,我做了一整天表。
17
三十七行。
二零二四年三月,《春分》,三千,已付。
四月,《长夏》,三千,已付。
六月,《归宁》,三千,已付。
七月,《合卺》,三千,已付。
九月,《一碗面》,三千,已付。
十二月,《老屋》,三千,已付。
二零二五年二月,《第二次握手》,三千,已付。
到第七支,备注栏开始出现同一句话:公司紧张,先记着。
第八支,第九支,第十支。
到第十五支,微信里有一句话,我截图存着。
“安安,我们以后是一家人,还分这个。”
后面二十二支,已付栏全是零。
我把每一支的成片都打开看了一眼。
有几支我自己都忘了名字。
二零二五年二月那支《第二次握手》,客户是我姥姥家那边的,我给他们打了八折。八折的钱,也没到。
我在最下面一行写:前七支按三千计,共两万一千,已结清。后三十支按四千八计,共十四万四千,未结。
我把表打印了两份。
打印机卡纸,我抽出来,重新放,又卡。第三次才过。
纸出来的时候是热的,我拿在手里,一行一行看。
然后我给江砚发了一条消息。
“三十支片子的后期费,十四万四。明细我发你邮箱。月底前结。”
他回得很快:你疯了。
我说:没疯。我有交付记录,有微信,有你确认过的版本文件。
他回:那些是帮忙。
我说:帮忙也要先说清楚。你没说。
他回:你要这么算,那我们三年怎么算。
我说:三年里,你给我结过一分钱吗。
他没回。
过了半小时,他发来一张图。
是一张转账记录,二零二四年春节,两千块,备注:新年快乐。
“这不是钱?”
“这是红包。”我说,“除夕夜,你发给我,我收了,回了你一千八。”
他没再回。
九月十五日,我去了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韩,三十五岁,做合同纠纷。
他把我的材料看了一遍,看到那张表,抬头。
“有合同吗。”
“没有书面合同。”
“有微信确认吗。”
“有。每一支的片名、时长、修改意见,都在微信里。”
“有交付凭证吗。”
“有。成片文件、传输记录、他确认收到的回复。”
“有报价依据吗。”
“有。我给别的客户也是四千八,有发票。”
“有微信聊天记录吗。”
“有。他每次改意见都发语音,我转成文字存了。”
“存了多久。”
“两年。”
韩律师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这个人,挺适合打官司。”
他点头,在纸上写了几行。
“可以先发律师函。”他说,“十四万四,事实清楚,证据链完整。他大概率会调解。”
“我要多久。”
“快的话一个月。”
“律师费多少。”
“这种标的小,我收八千。”他说,“先付一半。”
我当场转了四千。
他给我开了一张收据,手写的,字很小。
我把收据对折,放进钱包最里面那格。
那格原来放的是婚礼当天的流程单。
从律所出来,天阴了。
风把地上的传单吹起来,贴在我裤腿上。我抖了两下没抖掉,弯腰撕了。
我站在路边,给苏泠发消息。
“你那边,起诉了吗。”
她回:没有。我不会弄。
我说:我帮你问。
她说:算了。九万块钱,我认了。
我说:不认。
她隔了很久回:倪安,我不是不想,我是怕。
我说:怕什么。
她说:怕他到我店里来。
我看着这行字,站在路边,风把树叶吹到脚边。
我回:他不会。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他更怕别人到他店里去。
18
九月十六日,苏泠去法院立了案。支付令,九万,加利息。
她把受理通知书拍给我,照片有点歪。
我回:好。
她回:我手抖了一路。
我回:我也抖。
九月十七日,江砚的律师给我打电话,说愿意谈。
约在九月十八日下午,他公司。
我去了。
砚礼婚礼在万象城对面,二楼,玻璃隔断,前台摆着一束干花。
公司里只剩四个人。原来有八个。
江砚坐在会议室,面前摊着我的明细表。
他瘦了,下巴上有一层青。
“十四万四。”他说,“你算得真准。”
“本来就准。”
“我给你八万,一次结清,这事算了。”
“十四万四。”
“我没有那么多现金。”
“你有车。”
他把笔放下。
“车是我公司的。”
“车是你八月二十四号买的,四十六万,挂公司名下。”我说,“公司是你的,你是唯一股东。”
“你查我工商。”
“公开信息。”我说,“任何人都能查。”
“倪安,你变了。”
“我没变。”我说,“我以前也这样,只是没对着你。”
他忽然笑了一下。
“行。”他说,“十四万四,我分十二期。每月一万二,正好十二期。”
“首期三万。”我说,“十月十号之前。”
“两万。”
“三万。”
“好。”他说,“三万。”
他拿过一张纸,写条子,签字,按手印,然后把笔一扔。
“现在可以说人话了吗。”
“你说。”
“三年。”他说,“三年我对你怎么样。”
“你说说看。”
“你工作室第一年的房租,是我垫的。”
“两万四。”我说,“二零二四年二月,我还你了,微信转账,有记录。”
“你妈的胃镜,是我陪你去的。”
“你在楼下抽烟。”我说,“上去的是我。”
“行。”他说,“你什么都记得。”
“我记得。”我说,“因为每一笔都是我出的。”
“你就不能,稍微,让我一次。”
“让你一次。”我说,“我让了三年。”
他低下头,笑了一声,那声笑很难听。
“那个片子。”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做吗。”
“你说。”
“二零二一年那支,我做了六个月。”他说,“做到最后,人不在了,片子没地方放。”
“所以你换个地方放。”
“对。”他说,“我总得让它放一次。”
“用别人的婚礼放。”
“用我自己的。”
“你哪来的自己的。”我说,“你连新娘都是借的。”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十月二十四号,原定的婚期,我在剪一支纪录片。
片子叫《修表的人》,二十四分钟,客户是市图书馆,片酬两万四。
主人公姓邹,七十一岁,在解放路修了四十六年表。
我剪到第十八分钟,手机响了一下。
银行短信:到账三万元,备注:首期。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剪。
十一月,江砚把车卖了,四十二万。苏泠的九万一次性到账,她把截图发给我,没有配字。
我回了一个字:好。
她回:我请你吃饭。
我说:等我忙完。
十二月,小陆发来一张照片。
砚礼婚礼的门店关了,玻璃上贴着一张纸:场地转让。
他说,江砚现在在一家婚庆公司做司仪,一场八百,不带团队。
十二月二十号,市图书馆二楼报告厅,《修表的人》放映。
四十个座位,来了三十一个人。前排坐着邹师傅,穿一件藏青中山装,手放在膝盖上。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门。
片子放完,灯亮,有人提问。一个学生问邹师傅,修了这么多年,最贵的一块表是什么。
邹师傅说,一块上海牌,机芯锈死了,修了三个月,收了八十块。
底下笑。
片尾字幕重新滚了一遍,是应主办方要求再放一次。
导演:周予。摄影:林一舟。剪辑:倪安。音乐:小满。
字幕滚到剪辑那行,前排有人举起手机拍照。
我没拍。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请柬。
三百份里的第一张,烫金,上面印着两个人的名字。
我看了一会儿,对折,再对折,塞回包里。
散场后,我从侧门出去。
走廊尽头有一台饮水机,我接了半杯水,站着喝完。
手机里有三条未读。
苏泠:新店招牌挂上了,改天来。
陈芷:一级过了。
周荻:素材处置说明寄给你了,签个字寄回来。
我先回陈芷:恭喜。
再回周荻:明天寄。
最后回苏泠:周六。
下楼的时候,保洁在拖地,拖把从楼梯口一直拖到门口,地上湿漉漉的。
我绕过湿地,去车棚取车。
车棚的灯坏了一半,只亮着最里面一盏。
我摸到自己的车,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