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男友结婚,找我当主持。
流程表第六页写着:誓词朗读,纪晴。
那段誓词,是我二〇二三年写给他的。
他没舍得扔,也没舍得用在自己身上。
他把它放进新娘的婚礼。
新娘不知道是谁写的,以为是网上抄的。
彩排那天,他把话筒递到我手里。
我站起来,念了第一句。
第二句我改了三个字,全场安静。
01
九月二十六号下午两点十七分,赵姐把流程表发到我微信上。十二页PDF,六号字,密得像一张病历。
赵姐是喜合婚礼的项目负责人,四十五岁,做了十九年,一年接六十多场,说话从来不绕弯子。
她发来一句:晴晴,十月三号那场,你先看流程,有异议明天说。
我回了个好,把PDF存进手机,一页一页往下翻。第一页是场地平面图,红框标着二十八桌;第二页是时间轴,从早上六点半接亲排到晚上八点半送客,中间一格一格全是分钟。
第三页是人员名单,主持人那一行写着我的名字,后面还缀了一句“从业九年,零失误”。
第四页是新郎新娘的资料,我只扫了一眼,手指就停在屏幕上没动。
新郎:陆哲,三十三岁,建筑装饰公司项目经理。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去倒水。水杯是玻璃的,我倒满了还在倒,水溢出来,顺着杯壁流到台面上,淌到地上。
我拿抹布擦,先擦台面,再蹲下去擦地,擦了两遍。抹布拧出来的水是凉的。
回来再看手机,屏幕已经暗了,我按亮,还是那两个字。
陆哲。
我跟他在一起四年。二〇一九年三月认识,二〇二三年三月分开。
他做装修,我做主持,两个人的活都赶在周末。四年里我们一起吃过一百多顿饭,大多数是晚上十点以后,在小区门口那家面馆,一人一碗牛肉面,他加辣,我不加。
分开那天是个周二。他下班回来,把外套搭在沙发背上,坐下,说,晴晴,我们算了吧。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性格不合。我说四年了才发现不合。他说就是四年了才发现。
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在厨房洗碗。水一直开着,一个碗我洗了七遍,洗到釉面发涩。
他走的时候站在门口说,你以后会好的。
我说,你也是。
门关上,我把碗放下,坐在厨房的地上,后背靠着橱柜,坐了大概一个小时。地砖是凉的,凉气顺着裤子往上走。
那天晚上我写了一篇东西,写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四十分钟,一千一百多个字。写完没有发给他,只给它起了个标题,三个字:给陆哲。
存着。
那篇东西我写完就关掉了,第二天照常去上班。第二天是三月十五号,消费者权益日,我主持一场商场的活动,台下坐着六十多个大爷大妈,主持人一开口他们就鼓掌。
我把话筒举起来,说,各位叔叔阿姨,今天我们聊聊怎么防骗。台下有人喊,先聊聊怎么防儿媳妇。全场笑。我也笑,笑完把流程往下推。
那天下班我在公交车上想,一千一百多个字,一辈子大概只会写一次。写完就该收起来,像收一件旧衣服,叠好,放进柜子最上层。
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02
我把流程表翻到第六页。
仪式流程一共十一项。第一项开场,第二项新郎入场,第三项新娘入场,第四项交换戒指,第五项父母致辞,第六项敬茶,第七项写着:誓词朗读,主持人纪晴,时长三分钟。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括号里:稿件由新郎提供。
我把这一行看了三遍,然后放大截图,发到自己另一个号上。
我给赵姐打电话。
我说,赵姐,第六页第七项,谁定的。
她说,新郎定的。上个礼拜还专门打电话来加,说一定要有这一段。
我说,他有没有说,誓词是谁写的。
她说,他说是他自己写的,写了三个月。
我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被狗拽得笔直。
我说,赵姐,这一项我不接。
她那边停了一下,说,为什么。
我说,誓词不在我的服务范围。
她说,就是念一段话,三分钟,念完就过。
我说,不是三分钟的事。
她说,那是什么事。
我说,那段誓词是我写的。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我听见她那边有人在说话,隔着门,听不清。
她说,晴晴,你别开玩笑。
我说,我不开玩笑。
她说,你认识他。
我说,我跟他在一起四年,二〇二三年三月分开。
她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翻了两下,停住。
她说,这单我接了三个月,你怎么不说。
我说,我不知道新郎是他。名单上只有姓,我以为是重名。
她说,那你现在知道了。
我说,我知道了。
她说,你想怎么办。
我说,我退。
她说,退单要赔钱。
我说,多少。
她说,合同上写着,三千。
我说,我赔。
我和喜合签的是年框,一年三十场,单场四千八,定金一千五。合同第八条写着:主持人因个人原因无法履约,须提前七日告知,并赔付单场费用的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六十,两千八百八。赵姐说三千,是往多了算,图个整数好说话。
我把合同翻出来拍了张照,存在相册里,命名是“十月三号”。
我的台词本用了三年,硬壳,封面磨得发白。里面记着每一场新人的名字、职业、认识几年、第一次见面说了什么。翻到十月三号那一页,还是空的,只在页眉写了一个字:待。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包里,拉链拉了两次才拉上。
我把合同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看。看到最后一页,签名是我的,日期是今年一月八号,字写得比现在用力些。
看完我把它放回抽屉,压在旧手机上面,抽屉推了一半又拉开,把合同拿出来,放回包里。
03
挂了电话,我给赵姐发了条微信,把话写清楚:赵姐,这场我退,违约金三千我明天转你。已经做的流程对接、音乐清单,我今天整理好发你,不会耽误你换人。
她回:你先别急,我问问那边。
我说:不用问。
她说:晴晴,你听我一句,这行不大,闹开了不好看。
我说:我不闹。
她说:那你退什么。
我说:我不念。
过了十分钟,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
我接了,那边说,晴晴。
我说,陆哲。
他说,是我。
我说,你怎么有我电话。
他说,我一直有,没删。
我说,什么事。
他说,赵姐跟我说了。
我说,那正好,省得我再解释一遍。
他说,你能不能专业一点。
我说,我很专业。
他说,专业的主持人不会因为私人关系撂挑子。
我说,专业的主持人也不会念别人写的稿子,还说是新郎写的。
他沉默了两秒,呼吸声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重。
他说,那是我写的。
我说,陆哲,二〇二三年三月十四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一分,你坐在我家沙发上,我在厨房洗碗。你走以后我写的,存在备忘录里,日期时间都在。
他说,你有病吧,存这个。
我说,我没存给你看,我存给自己。
他说,那你删了。
我说,我不删。
他说,纪晴。
我说,你要结婚,我恭喜你。你要我念,我不念。
他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阳台的窗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遛狗的人已经走远了,只剩一根被丢下的树枝。
那天下午我照常去了酒店。十月一号那场的新郎是消防员,二十七八,说话很客气,管我叫纪老师。他未婚妻在旁边记流程,记了满满两页,最后问我,纪老师,婚礼上我要是哭了怎么办。
我说,哭就哭,我给你递纸。
她笑了,说,那我妆就花了。
我说,妆花了也是你。
出门的时候我想,这样的活我一年做六十场,每一场都在替别人把话说圆。
晚上回到家,我把那部旧手机翻出来。它躺在抽屉最底下,屏幕贴的膜起了边。我按住电源键,没开,又放回去。
那部旧手机是二〇二一年换下来的,一直没扔。我把它从抽屉底下扒出来,充电线插上,屏幕亮了,先跳出来十七个未接来电的提醒,都是两年前的。
我没点开备忘录。
我把它放回抽屉,压在一叠旧合同下面。
抽屉最里面还有一支话筒,二百八买的,蓝色,海绵套掉了,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那是我刚入行时买的,现在插上也没声了。
我把它拿出来,掂了掂,放回去,抽屉推上。
推的时候卡了一下,我用膝盖顶了顶,才关上。
04
第二天上午十点,一个陌生微信加我,头像是一只橘猫,昵称叫“雨天”。
验证消息写着:纪老师您好,我是温雨。
我通过了。
她发来一段:纪老师,我是十月三号的新娘。赵姐说您不接这场了,是不是我们哪里没做好?
我说:跟你们没关系,是我个人的原因。
她说:是不是钱的问题?我们可以加。
我说:不是钱。
她说:那是什么?
我没有马上回。我在等水开,水壶响了,我关火,泡了杯茶,回来坐下。
她又发一条:纪老师,其实我最想要的就是那个誓词环节。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在网上看到一段话,特别喜欢,就想用在婚礼上。陆哲说他有更好的,是他自己写的,写了三个月。
我说:你在哪儿看到的。
她说:一个公众号,讲婚礼誓词的,去年冬天发的。
我说:你还记得原文吗。
她发来一段,三百多字,排版很整齐。
我看了三遍。
一个字都没改。
那是我写的。连标点都一样。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温雨又发了两条。
第一条:纪老师,我今天上课的时候一直在想这件事,讲到一半忘了词。
第二条:我该怎么办。
我回她:你先问他一个问题,问他为什么不用自己写的。
她过了很久才回:我问了。他说,自己写的不好。
我看着这句话,笑了一下。他这个人,夸自己的时候从来不含糊,认怂的时候也不含糊。
我又回她:那你再问他一句,不好的东西,为什么要放在婚礼上。
她说:我问了。
她说:他说,因为别人听着好。
我把手机放下,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客厅的灯是暖光的,照在茶几上,照出玻璃面上的一圈水印。
我想起二〇二二年冬天,他坐在这个沙发上,跟我说,晴晴,你说话太直。我说,我干这行的,说话不直,台下听不清。
他说,家里不是台下。
当时我没接。现在想想,他这句话说得对,也不对。
那天晚上我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半夜醒了一次,看见手机屏幕亮着,是微信的角标,三个红点,我没点。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煮了一个鸡蛋,剥的时候蛋壳粘在蛋白上,剥得坑坑洼洼。我把它吃了,喝了半杯温水,出门。
上午那场活动在东区的一个楼盘,售楼处搭了个台,我站在台上讲了四十分钟,讲完嗓子发干。
售楼处的音箱出了问题,我的声音从喇叭里出来带着电流声,讲到最后一句,电流声盖过了我。
05
我说:温雨,你今年多大。
她说:二十八。
我说:教几年级。
她说:三年级,语文。
我说:那你对文字应该敏感。
她说:怎么了?
我说:这段话里有一句,“你左手小指有一道疤,是十岁那年被门夹的,你说那年生了一场病,家里没人管你”。
她说:对,我看到这句的时候哭了。
我说:你知道那道疤在谁手上吗。
她那边停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放下了手机。
她说:在陆哲手上。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他给我看过,说小时候淘气弄的。
我说:他没跟你说,那年他十岁,发高烧,他爸妈在楼下打牌,他自己起来倒水,手被门夹了,缝了三针,第二天中午才有人带他去医院。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是他告诉我的。二〇一九年冬天,他喝了酒,坐在我家地板上说的。
她没有回。
过了五分钟,她发来一句:纪老师,对不起。
我说:你不用对不起。
她说:那段誓词,是他给我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他说是他写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我现在说了。
她那边安静了很久,我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轻。
我说:温雨,你不用现在做决定。
她说:我怕。
我说:怕什么。
她说:怕结了婚以后,发现还有别的事是我不知道的。
我说:这个我不能替你保证。
她说: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我说:因为这段字是我写的,它不该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站在你的婚礼上。
她说:就为这个。
我说:就为这个。
她说:纪老师,你这个人真怪。
我说:我不怪。我就是不想替他把话说圆。
她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干。她说:我明天还要上早读,我先睡了。
我说:睡吧。
挂了之后,我把那段誓词的原文又看了一遍。三百四十七个字,我数过。
我又问她:你跟他认识多久。她说:一年零两个月。我说:那还好。她说:什么还好。我说:时间短,撤得出来。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煮了碗面。面煮过了,软得没筋,我还是吃完了,汤也喝了。
洗碗的时候我想,我这是在干什么。想了半天,答案是:我在把一件不属于他的东西,从他手里拿回来。
我又想起二〇二三年三月十四号那天,他走以后,我把碗洗完,把灶台擦了,把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
这些事做完,我才坐下来写那段话。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摆正。
06
那天下午,我把备忘录的截图发给了她,三张。
第一张是标题栏:给陆哲。
第二张是正文开头: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四年,我想跟你说几句正经话。
第三张是最下面,日期和时间:2023年3月14日 23:41。
她看了很久,中间发来一个“我”,然后撤回了。
她说:纪老师,我能问一句吗。
我说:你问。
她说:你写这个,是打算结婚的时候念的吗。
我说:是。
她说:那你们为什么没结。
我说:他说性格不合。
她说:就这个?
我说:就这个。
她说:你信吗。
我说:我信不信不重要。他走了,这是事实。
她说:那你恨他吗。
我说:不恨。
她说:为什么。
我说:恨一个人要花力气。我这些年力气都花在活儿上了。
她没再问。
晚上十点,她发来最后一条:纪老师,我想一想。
我说:你慢慢想。不用考虑我,考虑你自己。
那天夜里我把这段话重新看了一遍。写到中间有一段,我写:我不要求你记得我喜欢吃什么,我只要求你别在我说话的时候看手机。
我看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很久。
窗外有人在放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本地台的新闻,播到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我起身去关窗,看见楼下的路灯底下站着一只猫,橘色的,跟我们小区那只很像。它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在等谁。
我关了窗,回到桌前,把那段话又打开看了一遍。
看到一句:“我不要求你记得我喜欢吃什么,我只要求你别在我说话的时候看手机。”
这句话是二〇二二年写的。写的时候我觉得这是最小的要求,小到不用开口。
现在再看,这不是最小的要求。这是唯一的要求。
我把它关掉,把手机扣在桌上,扣得很轻。
我把手机关了静音,放在客厅,自己去卧室躺着。躺了半小时,起来把手机拿回床边,又放下。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雨声吵醒。起来收阳台上的衣服,衣服是昨天洗的,还没干透。
我把衣服抱进来,搭在椅背上,看见楼下那只橘猫躲进了车底。
七点,赵姐发来消息:晴晴,那边说要跟你见一面。
我没回。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雨。雨不大,落在防盗窗的铁皮上,一声一声的。
我在窗台边站到七点半,雨停了,楼下的车顶还湿着,反着光。对面早点摊的蒸笼冒白气,一屉一屉往上叠着,看不清人影。
07
赵姐把见面约在九月三十号下午,喜合婚礼的办公室,二楼,一张圆桌,四把椅子,桌上摆着一盒抽纸和一盆绿萝。
我到的时候,老周已经在了。他是喜合的老板,四十出头,做婚庆十四年,人很客气,客气得像一层漆。赵姐坐在他左手边,陆哲坐在对面,穿一件浅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老周先给我倒了杯水,说,小纪,你坐。然后他说,这事儿呢,我听了两边的说法,都是自己做这行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能私下说开最好。
我说,周总,我先说一句。那段誓词是我写的,二〇二三年三月十四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一分,存在手机备忘录里,时间戳改不了。
陆哲说,我没说不是你写的。我说的是,那里面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我也有份。
我说,你写过一个字吗。
他说,我经历的那些,不算吗。
我说,算。可你经历的那些,你没写成字。字是我一个一个敲进去的,三百四十七个。
赵姐在旁边说,晴晴,你先别急。
老周把抽纸盒往中间推了推,说,这样,我提个方案。这场我们换人,违约金按合同走,你赔一半,一千五。对外我们不说原因,就说档期冲突。
我说,钱我照赔,三千,一分不少。但我有一个条件。
老周说,你说。
我说,换人可以,流程单上第七项要写清楚:誓词非新郎原创。我不要求写我的名字,我要求不写他的。
陆哲笑了一声,说,你这不就是要把我钉在台上。
我说,我没让你上台说,我让你别说谎。
我是提前十分钟到的,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走廊尽头有一台饮水机,红灯亮着,正在烧水。赵姐出来叫我,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说,进去吧,他刚到。
我把那杯水喝了半杯,剩下的放在窗台上。窗台上有别人留下的一个纸杯,杯口有口红印。
我说,周总,还有一句我想先说清楚。这单我退,不是我耍性子,是我不能念。念了,我以后每一场婚礼都会想起这三分钟。
老周看了我一会儿,说,小纪,你这个人,太较真。
我说,我较真,所以我这九年没出过错。
赵姐在旁边把圆珠笔的笔帽咬在嘴里,咬了又拿下来,笔帽上有一圈牙印。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风从路口灌过来,把广告牌吹得响。手机响了一下,是陆哲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明天你要是不来,我告你违约。
我回:合同我签的,违约我认。
08
会开到这里就散了。老周说再想想,赵姐送我到楼梯口。
走廊不长,铺着灰地毯,墙上挂着喜合做过的大场照片,有一张是二〇一九年的,二十对新人站在台上,我在最边上,穿黑西装,手里拿话筒。
陆哲从后面跟上来,在楼梯口叫住我。
他说,纪晴,你站住。
我站住了。
他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我想让你自己说一句实话。
他说,我说了,那是我写的。
我说,陆哲,你三十三了。
他说,这跟年龄有什么关系。
我说,跟年龄没关系,跟脸有关系。你连一句“我用了她的稿子”都说不出口。
他往前一步,压着声音说,四年,我给你的够多了。
我说,你给的是什么。
他说,我陪你四年。
我说,我也陪你四年。这四年我给你做过一百多顿饭,你出车祸那次我在医院陪了九天,你妈住院我守过三个通宵。这些我从来没跟你算过。
他说,那你现在算。
我说,我不算。我只是告诉你,别拿四年当恩情。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现在这样,就是报复。
我说,我要是报复,我就念了。
他说,什么意思。
我说,我要是念了,你这辈子每次想起你的婚礼,都得想起我站在台上念我写给你的话。这才是报复。我不念,是因为我不想在你的婚礼上出现,一秒都不想。
他站在那儿,喉结动了一下。
他说,你要多少钱。
我说,你上次也问这个。
他说,你开个价。
我说,陆哲,你出去。
走廊尽头是安全出口,门虚掩着,外面是消防楼梯,铁扶手锈了一块。
我站在那儿,他挡在我前面,离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还是那个牌子,四年没换过。
我说,你让开。
他说,你把话说完。
我说,我说完了。
他说,纪晴,你要是敢在圈子里乱说,我也有办法。
我说,你说说看。
他说,你去年那场出了事故,新人投诉过你,这事我手里有记录。
我说,那场是音响坏了,我退了全款,还赔了两千。
他说,记录上写的是主持人失误。
我说,记录是你们公司写的,不是我写的。
他看着我,没说话。我绕过他,下了楼。
楼下大厅有个保洁在拖地,拖把推过来,留下一道水痕。我在水痕边上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要去哪儿。
我在公交站等车,风从路口灌过来,把广告牌吹得响。
手机响了一下,是陆哲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明天你要是不来,我告你违约。
我回:我认。
09
十月一号上午,温雨发来消息。
她说:纪老师,我昨天问了他一件事。
她说:我问他,那道疤是不是十岁那年发烧被门夹的。他说不是,说是淘气。
她说:我又问他,那年他家里是不是没人管他。他愣了很久,说,谁跟你说的。
她说:我说,是你前女友。
她说:他把杯子摔了。
我看着这几行字,坐在工作室的椅子上,手边是一叠还没裁的流程单。
我回她:温雨,你别为我跟他吵。
她说: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
她说:纪老师,我能要那张带时间的截图吗。
我说:能。
我把第三张截图发过去,就是有日期那一张,2023年3月14日 23:41。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两天没有消息。
这两天我照常干活。十月一号那场消防员的婚礼做完了,新人敬酒到第五桌,新娘的父亲哭了,我递了纸巾,把音乐推上去。
十月二号上午,我去酒店看十月三号那场的场地。站在空厅里,我数了一遍椅子,二十八桌,二百八十把。
下午三点,温雨发来一条语音,四秒。
我点开。
她说,纪老师,我跟他吵了一架,我现在在楼下。
我回:你先回家。
她说:我不想上去。
我说:那你去我工作室,我给你开门。
她说:好。
她到工作室的时候是四点半,头发被风吹得乱,手里拎着一个小包,包上挂着一只毛绒兔子。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双手捧着,没喝。
她坐下,看了一圈屋子,说,你就在这儿做?
我说,在这儿住,也在这儿干活。
她说,一个人?
我说,一个人。
她低下头,说,纪老师,我想看看那部手机。
我从抽屉里把旧手机拿出来,开机,点开备忘录,递给她。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中间,停住,把手机往我这边推了推,问,这句是你写的?
我低头看。那一句是:我不要求你记得我喜欢吃什么,我只要求你别在我说话的时候看手机。
我说,是我写的。
她说,他吃饭的时候也看手机。
我说,我知道。
她把手机还给我的时候,手有点抖。她说,纪老师,我今天晚上不回去了。
我说,那你去哪儿。
她说,回我妈家。
我说,行。要不要我送你。
她说,不用,我打车。
她走的时候,把那只毛绒兔子忘在了椅子上。我拿起来追出去,她已经下到二楼了。
我喊她,她回头,说,先放你这儿,我明天来拿。
我说,行。
她说,纪老师,我问你最后一句。
我说,你问。
她说,你们分开的时候,他有没有说过一句对不起。
我说,没有。
她说,我明白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抽屉。
10
十月二号下午四点,我在工作室门口等她。
来的不是温雨,是一个老太太。
六十出头,个子不高,穿一件深紫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
我认得她。陆哲的妈,我见过三次,一次是他爸的生日,一次是他住院,一次是二〇二二年春节。
她说,小纪。
我说,阿姨。
她说,我能进去坐坐吗。
我让她进来,给她倒了水。她没喝,把橘子放在桌上,说,自家树上结的,不甜。
她说,小纪,我知道你委屈。
我说,阿姨,您坐。
她说,明天就结婚了,请帖都发了,酒店也订了,二十八桌。你现在这样,是把他往绝路上逼。
我说,阿姨,我没逼他。我只是不念。
她说,你不念,他怎么办。
我说,他可以自己念。
她说,他念什么。
我说,念他自己写的。
她愣了一下,说,他不会写。
我说,那就别念。
她的眼圈红了。她说,小纪,你是个好孩子,我知道。可这世上的事,不是都能讲道理的。
我说,阿姨,我讲的就是道理。
她说,你要是还喜欢他,就让他好好过。
我说,阿姨,我不喜欢他了。
她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拍了拍,说,那你为什么不肯放过他。
我说,我没抓着他。
她哭起来,哭得很轻,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给她递纸巾,她没接。我坐在她对面,等她哭完。
哭了大概三分钟,她站起来,说,橘子你留着吃。
我说,阿姨,我送您下楼。
她走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拿手机给她照路,一层一层照到楼下。
她到楼下回头说,小纪,你别怪我。
我说,我不怪您。
她说,他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想着省事。
我说,阿姨,省事的代价,总得有人付。
她没听懂,或者听懂了不想接。她拎着空塑料袋走了,袋子被风吹得鼓起来。
我回到楼上,给陆哲发了一条消息:你妈来了,别让她再跑一趟。
他没回。
过了二十分钟,他回了一句:你要多少钱。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那袋橘子。橘子有六个,两个上面有虫眼。
我拿出一个,剥开,吃了一瓣。酸,酸得牙根发紧。
我还是把它吃完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删掉对话框,又重新打开,把那条消息读了两遍,还是没回。
夜里十一点,我把那袋橘子拎到厨房。橘子是陆哲家的树上结的,我记得那棵树,长在他家院子里,一年结一百多个,他妈每年都晒橘皮。
我把橘子放进冰箱,关上门,站在厨房里没开灯。
冰箱的压缩机响起来,嗡嗡的,像有人在隔壁说话。
11
十月二号晚上,何苗来了。
她是我朋友,做灯光,跟我合作过二十多场,说话从来不客气。
她带了两杯奶茶,一杯放我面前,说,喝,压压惊。
她说,我听赵姐说了。
我说,那你知道得挺全。
她说,晴晴,你这是自毁。
我说,我不念。
她说,三千块违约金,加掉单。你今年还剩十二场,一场四千八,五万七千六。他要是到处说你,这十二场能剩几场?
我说,我算过。
她说,算过你还干。
我说,何苗,我问你一句。
她说,你问。
我说,你要是站在台上,念一段别人写给你老公的话,你念不念。
她说,我不念。
我说,那不就完了。
她说,可我也不会当众撂挑子。
我说,我也没撂。我把十四项交接做完了,清单签了字。
她把奶茶的吸管插上,吸了一口,说,你护的到底是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
我说,我护的是,我写过的字,不能变成别人嘴里的谎。
她说,就为一个字。
我说,就为一个字。
她叹了口气,把奶茶放下,说,行吧。你要是掉单掉到吃不上饭,来找我,我给你介绍活。
我说,谢了。
何苗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是一个婚礼同行的群,四百多人。
有人在群里问:听说喜合那场换主持了?
下面有人回:好像是闹了点事。
还有人说:哪个主持,姓纪的?
何苗说,你看,还没到明天,已经传开了。
我说,传就传。
她说,你不怕?
我说,我怕。我怕的是我念了那三分钟,以后每年十月三号我都得想起这件事。
她说,你这人真够可以的。
我说,我不是可以,我是没办法。
她把手机收起来,说,行,我不劝了。你要是掉单,找我。
我说,行。
她走以后,我把那张纸又拿出来算了一遍。十二场,五万七千六。房租还有三个月,八千四。材料款欠着一万六。
算完我在纸上写了一个数:三万二千四。
这是我今年能撑到的钱。
何苗走的时候,把没喝完的奶茶带走了。她走到门口说,晴晴,你要是撑不住,就给我打电话,半夜也行。
我说,好。
她说,我不是劝你认输,我是怕你一个人扛。
我说,我知道。
我说,行。
她走到门口,停下,说,晴晴,我最后说一句。你要是不念,你就是在跟整个行业讲一个道理。道理讲赢了,饭碗未必保得住。
我说,饭碗保不住,我还可以端盘子。
她说,你这个人。
我说,我这个就是这样。
我说,我这个就是这样。
12
十月三号早上八点,云顶酒店三楼宴会厅。
婚礼十一点十八开始,我到的时候场布刚做完,T台铺着白纱,两边摆着百合,一共六十四盆,是温雨选的。灯还没全开,只开了面光,照得白纱发亮。
赵姐在台边跟灯光师对点位,看见我,招了招手,说,晴晴,你来了。
我说,我来交接。
她说,想清楚了。
我说,想清楚了。
陆哲坐在台下第一排,手里拿着流程表,温雨在他旁边,穿一件米白色的裙子。
温雨看见我,站起来了,说,纪老师。
我说,你好。
陆哲没站起来,手搭在椅背上,说,你想通了。
我说,我来交接。
他说,交接什么,流程表在你手上。
我从包里把流程单拿出来,翻到第六页,说,这一项我不做。其他的,场布、音乐、时间轴、串词,都做完了,清单在这儿。
他站起来,把单子从我手里抽走,看了两秒,拍在桌上。
他说,二十八桌人明天坐在这儿,你说你不念。
我说,我不念。
他说,你专业一点行不行。
我说,我很专业。
他提高声音,说,你拿着前任的身份,跑到我婚礼上来拿捏我,你这叫专业?
厅里二十几个人都停了手。灯光师把手里的本子放下,花艺师站在梯子上没下来。
他说,你不就是靠这个吃饭的吗,一场几千块,我给你的钱够你三场。
我说,陆哲,你把话说清楚。
他说,我说得够清楚了。
我把话筒从台子上拿起来,放在台子正中,摆正,线理到一边。
我说,我不念。
温雨站在旁边,手攥着椅背,指节发白。
厅里的空调开着,风口对着T台,白纱的一角被吹起来又落下,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
我进场的时候,花艺师正在补百合,一盆一盆地换水。她看见我,说,纪老师,明天几点开始。
我说,十一点十八。
她说,那花几点摆。
我说,九点半。
她记在本子上,写完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今天气色不好。
我说,昨天没睡好。
她说,结婚前都这样,我做了八年,见过的香槟塔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我没接话。我把包放在第一排的椅子上,把流程单拿出来,翻到第六页。
我把流程单摊在桌上,用手指压平。单子是我昨天打的,纸还新,边角有墨粉的味道。
陆哲的第一排椅子上放着一瓶水,没开封。他拿起来,拧了一下,没拧开,又放下。
温雨的手从椅背上松开,往前走了半步,说,陆哲。
他说,你别说话。
她说,你先回答我一句。
她说,这段誓词,你到底会不会念。
厅里安静下来,灯光师的脚在地上动了一下,鞋底和地毯摩擦出一点声音。
13
厅里安静下来。灯光师的鞋底在地毯上蹭了一下,声音很清楚。
陆哲站在台下,手里还捏着那瓶没拧开的水。他看着温雨,看了三秒,说,我会念。
温雨说,念什么。
他说,念流程表上那段。
她说,那段是谁写的。
他没说话。他把水瓶放在椅子上,坐了下去。
温雨转过身,走到我面前。她的眼睛红了,但是没哭。她说,纪老师,你不用交接了。
我说,要交接。做事要有头有尾。
我把话筒摆正,把线理到一边,然后从包里拿出那张交接清单。一共十四项,每一项后面都有一个空着的格子。
我说,赵姐,你来验。
赵姐走过来,低头看那张纸。她看得很慢,一项一项地看,看到第七项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说,晴晴,这一项我划掉。
我说,你划。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第七项上划了一道横线,划得很直,然后在后面的格子里签了名,日期写十月三号。
我把清单对折,再对折,放进包里。包里已经有一张纸,是我昨晚写的流程串词,也一起塞进去了。
我说,场布我确认过了,百合六十四盆,香槟塔三层,主桌的花是白的,配了尤加利。
赵姐说,都对。
我说,音乐清单在U盘里,二十首,暖场的第五首我换了,原来是钢琴,我换成弦乐,钢琴太冷。
她说,我知道,你昨晚发我消息了。
我说,仪式开始前十分钟,你要让音响把音量压到六成,不然新人进场听不见音乐。
她说,好。
我说,还有一件事。
她说,你说。
我说,敬酒路线我改过,从第五桌开始往右走,不然会绕回主桌,新人要多走八十米。
她笑了一下,说,这条我记着。
我把清单塞进包的内袋,拉上拉链,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厅里有人在低声说话。花艺师把梯子收起来,铝合金的腿在地上刮了一声。音响师把电脑合上,屏幕的光灭掉,厅里又暗了一格。
我往外走的时候,经过第一排。陆哲坐在那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他的皮鞋是新擦的,鞋头有一块没擦匀的印子。
我没有停。我走过他,走到侧门,推门出去。
侧门外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货梯。货梯的门是铁皮的,上面贴着“员工专用”的牌子,牌子的边角翘起来。
我按了下行。电梯来得慢,我在门口站了大概一分钟。
这一分钟里我想起二〇一七年我第一次上台。那场婚礼只有八桌,在一个农家乐的院子里,音响是租的,话筒有杂音。我念完开场白,台下没人鼓掌,只有新娘的妈哭。
那天我在回去的公交车上想,这活儿我能干一辈子。
14
我把包背上,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厅。T台是白的,百合是白的,灯只开了面光,一排一排的椅子空着,像还没开场的电影院。
我做了九年,第一次从这种厅里走出去,什么都没拿。
楼下大厅有保洁在拖地,拖把推过来,留下一道水痕。我在水痕边上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要去哪儿。
手机在包里震。我拿出来看,是温雨在婚礼群里发消息。
群名叫“十月三号小分队”,一共十七个人,婚庆的、酒店的、摄影的、化妆的都在。
温雨发了一句:誓词环节暂停,仪式上不念了。
群里安静了两分钟,然后赵姐回了一个“收到”。
化妆师回:那流程表要不要重打。
赵姐回:我打。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往停车场走。
走到车边,听见后面有人喊我。我回头,是陆哲。
他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领带松了,衬衫下摆有一半没塞进去。
他说,纪晴。
我说,什么事。
他说,你满意了。
我说,我不满意。
他说,她说不念了,你高兴了。
我说,她念不念,是她的事。我从来没让她不念。
他说,她听你的。
我说,她听她自己的。
他站在台阶上,风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他忽然说,纪晴,我那时候,是真的想过跟你结婚。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怎么就不能……
我说,陆哲,你想过,但你没做。想过和做了,差很远。
他说,纪晴,我那时候,是真的想过跟你结婚。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怎么就不能……
我说,你只是想过。想过和做过,中间隔着一步,你一直没迈。
他站在台阶上,风把他衬衫的下摆吹起来,又贴回去。他说,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笑。
我说,我不觉得你可笑。我觉得你可怜。
他说,你别说了。
我说,你连一段自己写的话都没有,你要用一个女人写给你的话,去娶另一个女人。
他低下头,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包放在副驾。
发动车子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台阶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着。
车子开出酒店大门,保安敬了个礼。我按下车窗,跟他说了声早。
他说,老师慢走。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发动。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是热的,我把窗降下来一半。
酒店门口的旗杆上挂着三面旗,风吹得哗哗响。
车里有一股皮革晒过的味道。我把空调关小了一点。
15
十一点十八分,仪式开始。
我不在酒店。我在城北一间面馆里,吃一碗牛肉面。
面馆是新开的,招牌是红底白字,老板娘在门口下面,锅里的水滚着。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我拿起来看,是赵姐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侧面拍的。温雨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张卡片,卡片是她自己的字,我认得那种横平竖直的板书体。
赵姐又发来一条:她自己写了一段,两分四十秒。
我说,念的什么。
她说,第一句是“我不需要谁替我说好话”。
我说,后面呢。
她说,后面是“我只需要你以后别骗我”。
我说,陆哲什么反应。
她说,脸白了,站在那儿没动。
我说,然后呢。
她说,然后照常敬酒,第一桌他爸拍了他一下肩膀,他才端杯子。
我说,那就好。
我把手机放下,接着吃面。
面汤有点咸,我加了半勺醋,又觉得酸,就没再动。
老板娘过来收碗,说,不好吃?
我说,好吃,我吃得慢。
她说,慢点好,急了伤胃。
面馆里还有两桌客人。一桌是两个穿工装的男人,吃得很快,吃完就走,碗里剩了半碗汤。另一桌是个老太太,一个人,吃一小碗素面,吃一口歇一下。
墙上的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台,正在播一个关于老旧小区加装电梯的新闻。
我看完照片,把手机扣在桌上,又翻过来。
我想起那三分钟。原定的三分钟里,我本来要念的是:今天站在这里,我想说的不是祝福,是几句实话。
后面的话我没写。因为那不是我的婚礼。
我又给赵姐发了一条:她念的时候,声音抖不抖。
赵姐说,抖。第二句就抖了。
我说,那她念完了吗。
她说,念完了,一个字没停。
我说,那就行。
我把最后一口汤喝了,站起来结账。老板娘说十二块,我扫了码,多付了两块。
她说,多了。
我说,面好吃。
她说,下次来我给你多下点。
出了面馆,太阳很大。我站在门口,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往停车场走。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温雨发来的:纪老师,谢谢你。
我回:不用谢我,谢你自己。
她说:我以后还能找你吗。
我说:能,不过我收费。
她回了一个笑脸。
面馆的桌子是仿木纹的,边角包着铁皮,铁皮上有一道划痕。我用指甲刮了两下,刮不掉。
隔壁桌的老太太吃完走了,起身的时候扶了一下桌子,桌子晃了一下。
16
十月五号下午,温雨约我在城南一家咖啡馆见面。
她穿了件灰色卫衣,没化妆,眼睛下面有青。她点了美式,我点了热水。
她说,纪老师,我三天没睡好。
我说,我也没睡好。
她说,三号那天,我念完那段,台下有人在拍视频。
我说,我知道,赵姐给我看了。
她说,后来视频传出去了,有人在下面评论,说这个新娘有骨气。
我说,那是好话。
她说,也有人说,这婚礼办得像打官司。
我说,那也没说错。
她笑了一下,笑完低头搅咖啡。
她说,纪老师,我能问你一个不好听的。
我说,你问。
她说,你还爱他吗。
我说,不爱。
她说,一点都不。
我说,一点都不。
她说,那你怎么还留着那段话。
我说,因为那是我写的。我留着的是我那四年,不是他。
她抬起头看我,说,我明白了。
她说,我跟他谈了,谈了两天。
我说,谈出什么结果。
她说,他说他改。
我说,你信吗。
她说,我不知道。我先看着。
我说,那就看着。看不住就走。
她说,你那时候为什么没走。
我说,我走了。是他先说的,我只是没拦。
她说,纪老师,我三号那天站在台上,念到一半,看见他在看手机。
我说,然后呢。
她说,我就把后面的话念慢了。
我说,为什么慢。
她说,我想让他听清楚。
我说,他听清了吗。
她说,我不知道。他后来跟我说,我让他在二十八桌人面前丢了脸。
我说,你没让他丢脸。是他自己把脸放在那儿的。
她低下头,用小勺刮杯底,刮出一点声音。
她说,纪老师,我有时候想,我是不是太较真了。
我说,较真不是坏事。坏的是较真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较真。
她说,那我怎么办。
我说,你先把你自己的日子过好。他改不改,是他的事。
她把手机关了,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她说,纪老师,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我说,你说。
她说,我妈当年也遇到过这样的事。
我说,什么样的事。
她说,我爸结婚前,还跟别人处着。我妈知道,还是嫁了。
我说,她后来后悔吗。
她说,她不说。她只说,日子是自己过的。
我说,那你怎么想。
她说,我不想跟她一样。
我说,那你就别一样。
她说,纪老师,我昨天把他的东西收拾了一箱。
我说,放哪儿了。
她说,放在门口,让他自己搬。
我说,他搬了吗。
她说,搬了。搬的时候没说话。
她说完这句,抬手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推,推完手停在耳后,没放下来。
我看了一眼窗外,街上有人在发传单,发一张,路人摆一下手。
17
十月中旬,我把三千块转给了喜合。
赵姐退回来了,附了一句:公司认了,这单算项目变更,不算你违约。
我说,那不行。
她说,你别犟。你要真过意不去,下个月帮我带个新人。
我说,行。
十月底,我接了三单。
一单是温雨同事的婚礼,新娘是她办公室的对桌,见过我那天的样子。
一单是消防员介绍的,新郎的战友,在县里开修车铺。
一单是老客户回头,二〇二一年我主持过他女儿的满月酒,现在他小儿子结婚。
三单加起来一万四千四,比九月少两单,但没断。
有一天在酒店走廊,我碰见一个同行,姓孙,做了十几年。
她拉着我说,晴晴,听说你把陆哲那场推了?
我说,推了。
她说,为什么。
我说,不为什么。
她说,外面传你俩有一腿。
我说,传吧。
她说,你不解释?
我说,解释不过来。
她说,你这人真怪。
我说,我不怪,我就是不想念。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行,我服你。
我把今年的账重新算了一遍。九月六单,十月三单,十一月定了一单。
房租一个月八百,一年九千六。材料款欠着一万六,年底要还。
算完我在纸上写了三个字:能过。
何苗给我介绍了一单,是她的客户,做灯具生意,儿子结婚,预算六千。
她带话说,人家问,你是不是那个不念誓词的主持。
我说,是我。
她说,人家说,就要你这样的。
我笑了一下,说,那你替我谢谢她。
十一月初,我把合同模板改了。
在服务范围那一栏,我加了一行字:主持人只念本人撰写或经本人书面确认的稿件。
加完我把模板打印了十份,压在抽屉里。
何苗介绍的这单做完,客户给我发了一条消息:纪老师,你那天说的那句“日子是自己过的”,我记住了。
我看了半天,才想起来那不是我说的,是温雨说的。
我把手机放下,把工作台上的东西归了一遍。
话筒、流程本、备用电池、两支笔、一卷胶带、一包纸巾。
归完,我坐在椅子上,看见窗外有人在晒被子,被子搭在竹竿上,一半在阳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十一月十五号,我把材料款还了六千,剩下的打了欠条。
欠条是我自己写的,写了日期和金额,按了手印。
写完我把它贴在墙上,压在电费单子旁边。
那天晚上我把欠条撕了,重新写了一张,金额写成五千,日期写成年底。
写完我把它折好,放进钱包最里面那一层。
18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我把那部旧手机找出来。
充电,开机,屏幕亮起来,还是二〇二二年的壁纸,一张海,海面上有一条船。
我点开备忘录,第一条就是“给陆哲”。
我点进去,从头看到尾,一千一百四十二个字,我数过两遍。
看到一半,我停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倒了杯水。
回来接着看。
最后一句是: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一起了,你也要好好吃饭。
我看着这句话,坐了很久。客厅的钟走得很响,一秒一秒的。
然后我按了删除。
屏幕上跳出一个框:删除后将无法恢复。
我按了确定。
备忘录空了,屏幕上只剩一个“新建”的按钮,蓝色,很亮。
我把手机关机,放进抽屉,压在那叠旧合同下面。
抽屉推的时候还是卡,我用膝盖顶了顶,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要去城北接一场婚礼。
新娘是开面馆的,新郎是送水的。赵姐说这场预算低,只有四千。
我说,接。
删完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客厅里没什么声音,只有冰箱在响。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地板照出一条斜的光带,光带上有灰。
我起身去拿了扫帚,把地扫了一遍,又把茶几上的杯子洗了。
洗完杯子,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面里卧了一个鸡蛋,蛋黄是溏的,我用筷子戳破,黄流到面上。
吃完面,我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
这些事做完,我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我忽然想起二〇二三年三月十四号那晚,也是这个点。
那天我坐在桌前写那段话,写到一半,笔没水了,换了一支。
现在那支笔还在笔筒里,笔帽裂了。
我把笔筒里的那支笔拿出来看。笔杆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白塑料。
我试着写了两个字,还能出水。
写完我把纸揉了,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闹钟响。我起来洗脸,把头发扎起来,换了一件黑衬衫。
出门前我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青,但精神还行。
我拎起包,锁门。
巷子里有人在生炉子,烟往上飘,飘到一半散了。
我把窗关好,把垃圾袋拎下楼,扔进桶里。
桶边有一只猫,看见我就跑了,跑两步又停下,回头看我。
我说,没有吃的。
它看了我一会儿,钻进车底。
我站在巷口等车。车来得慢,我把包放在脚边,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我站了一会儿,风把影子吹得晃了晃,车来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