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花艺第九年,店在旧纺织厂C栋。
九月十二号晚,我给男朋友的订单填收货人。
敲出来的名字是温瑜。
他说过,那是他师妹,只是普通照顾。
单子总额八万六千四。
首款两万五千九百二。
付款卡尾号四四一七,是我的副卡。
备注栏五个字:别写我名字。
我把上个月的分期账单摊在订单旁边。
每一期,都是我在还。
01
晚上九点四十,店里只剩我一个人。
冷柜嗡嗡响,四度,今天到的两百扎玫瑰还在桶里醒着。
我在电脑上打单。
客户名:季朗。
项目:白鹭美术馆,摄影展《盐与潮》开幕花艺。
我打到收货人那一栏,手停了一下。
温瑜。
去年冬天,他的手机落在沙发上,屏幕亮过一条微信。
备注是“温瑜”,内容是“师兄,东西收到了,别再寄”。
我问过。
他说是大学师妹,一个人在这边,家里没人,普通照顾。
我信了。或者说,我选了信。
单子往下拉。
总额八万六千四百。
首款两万五千九百二十,付款状态写着“已付”。
时间二十一点十二分,卡号尾号四四一七。
主卡尾号六〇二六。副卡去年办给他,加油、买菜、交物业费。
上个月他嫌短信多,让我把副卡的消费提醒改成他的手机号。
改完,我就看不见了。
备注栏在最后一行,他自己填的。
别写我名字。
五个字,没有标点。
联系电话那一栏,他填的是我的手机号。
我给他打电话,响了七声才接。
背景里有玻璃碰撞的声音,还有笑声。
“在哪儿。”
“陪客户,快结束了。”
“你在我这儿下了单。”
“对,忘了跟你说,就一个小活动。”
“八万六,叫小活动。”
他停了两秒。
“温瑜那个展,她一个人弄,我帮一把。”
“帮她,收货人写她,备注写别写你名字,钱刷我的卡。”
“我卡这两天在走流水,额度不够,先借用一下,月底给你补。”
“你上个月也这么说。”
“上个月那笔三千二,补了两千,剩一千二说忘了。”
我没提。提过三次,每次他都说,明天。
“这单是你要送她的,还是她要的。”
“我送她的。”
“那为什么写别写我名字。”
“她那个人,不喜欢欠人情。我写我名字,她肯定不让做。”
我把手机夹在肩膀上,拉开抽屉,把上个月的信用卡账单抽出来。
账单上三笔分期,最大的一笔一万八,商户是声光影舞台设备。
十二期,每期一千六百一十四。
“季朗,副卡我明天停掉。”
“你别闹。”
“我没闹。八万六的单,你付了两万五,还是我的钱。”
“我月底给你。”
“月底是几号。”
“三十号。”
“今天十二号。”
“先这样。”
电话挂了。
手机银行里,副卡管理页面跳出一行小字:该卡当前有分期业务未结清,注销将影响分期还款。
下面还有一行:累计待还一万九千三百六十八。
一万八的本金,一千三百六十八的手续费,十二个月。
详情页的发票抬头:江城朗行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不是我的名字,不是苇间。
三张纸并排放在操作台上,我拍了张照。
我给银行客服打电话。
“我要停一张副卡。”
“这张卡名下有一笔十二期分期,停卡之后仍然要按时还款。”
“我知道。”
“确认吗。”
“确认。”
挂电话前,客服又说了一句。
“女士,这张卡今天还有一笔预授权,两千元,商户是白鹭美术馆的咖啡厅。”
园区的路灯坏了两盏,剩下那盏照在门口的台阶上。
台阶上放着一箱还没拆的尤加利,纸箱角被露水浸软了。
02
那两千块预授权,第二天早上八点变成了消费。
我八点二十到江城银行,取号,等到九点零五。
柜员姓邱,二十来岁,打了七页流水,用订书机钉上。
我没接话,从头看到尾。
九月十二号二十一点十二分,两万五千九百二十,商户云上花卉。
九月十号十九点四十七分,一万八千,商户声光影舞台设备,交易类型“分期”。
我把分期合同调出来看。
电子签购单上有一个手写签名,签的是“陶音”两个字。
写得很快,两笔连在一起,音字的横折钩往下压。
我签了三十年名字,这笔从来往上挑。
签购单我截了图,回店里是十点半。
小鹿在包花,看见我进来,把剪刀放下。
“音姐,云上花卉的老周打电话来问,那批卡布奇诺订不订。”
“订。”
“订多少。”
“六百枝。”
我在电脑上做表。
一张A4,横排,十项。
第一项入口花柱四组,九千六。
第二项展台桌花十二组,七千二。
第三项开幕手捧一束、胸花六枚,两千四。
第四项定制亚克力花器十二只,六千八。
第五项灯光租赁,八千四。
第六项夜间布展人工六人,六千四。
第七项花艺师驻场三人两天,五千四。
第八项冷链运输两车次,三千六。
第九项撤展清运,三千六。
第十项主花墙六米乘两米八,三万三。
一到九项合计五万三千四,第十项三万三,总八万六千四。
下面三行。
已付两万五千九百二。
二期三万四千五百六,十九号前付。尾款两万五千九百二,二十四号十八点前付。
追加项目:签到拱门九千八,伴手礼六十份四千八,展期换花两次六千,合计两万零六百。
表格最下面一行:以上金额与订单WK26091207一致,可核对。
表格转成图片,连同七页流水、分期截图发给他。
配了一句话:尾款二十四号十八点,逾期按订单第六条办。
他十一点二十打来电话。
“你发这么长一串干什么。”
“让你看清楚。”
“我看清楚了,你就是要钱。”
“我要的是我垫的钱。”
“什么叫你垫的,我们俩还分这个。”
“分。”
他沉默了几秒。
“陶音,你最近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
“我看了我自己的账单。”
“那是我一时周转不开。”
“周转不开,你订八万六的单。”
“这单能带来资源,温瑜后面还有巡展,还有画册,还有——”
“她的资源,用我的卡垫。”
“你怎么说话这么难听。”
“我说的是数字。”
他呼吸重了一点。
“行,我下午给你转。”
下午三点四十,对公账户进账三万四千五百六十。
备注两个字:二期。
我截了图,存进一个文件夹,命名WK26091207。
四点半,我做了一份补充条款,六条,发给他。
第三条写的是:尾款逾期超过二十四小时,第十项主花墙自动取消,已付款项中对应定金不予退还。
第五条写的是:追加项目须书面确认后生效,未确认部分不制作。
最后一行:回复“确认”即视为同意。
他五点零二分回了一个字:行。
五点零四分,他又发来一条。
“米娜说你这个人算得太清。”
03
九月十五号上午十点二十,米娜打来电话。
她做婚礼策划,工作室在万达后面,我们大学住一个宿舍,认识十二年。
“音音,你跟季朗怎么了。”
“没怎么。”
“他说你给温瑜报的价,比市面高出一倍。”
“他说的。”
“我不信。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缺钱。”
“缺。”
她停了一下。
“你这话说得,我没法接。”
“那就别接。”
“音音。”
“米娜,我报价八万六,市面十一万起。我这单让了十五个点。”
“他跟我说十二万。”
“他跟你说的,还是他跟温瑜说的。”
她不说话了。
中午十二点四十,群里有动静。
群名叫“五楼老地方”,六个人,米娜、大伟、阿哲、季朗、我,还有一个常年不说话的。
阿哲先发:嫂子,朗哥那人好面子,你别在钱上卡他。
接着又发:都是一家人,账算太清伤感情。
我没回。
我把手机银行里那笔两万五千九百二十的扣款记录截了图,发进群。
又把分期页面截了图,发进群。
群里安静了七分钟。
第七分半,阿哲撤回了他那两条。
第八分钟,阿哲发了一条语音,我没点开,转成了文字:嫂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米娜私聊我。
“十月三号那场,我换人了。定金你退我。”
十月三号是她接的一场婚宴,十二桌,一万二,定金三千六,我备了三天的花。
我当场把三千六退了过去。
“米娜,那场我备了三天。”
“我知道。”
“知道还退。”
“我怕你跟我算账。”
“我跟你算过账吗。”
“你现在跟季朗算。”
“那不一样。”
“在我看来一样。”
她把我删了。
我盯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
桌上还有半束没扎完的洋桔梗,我拿起剪刀,剪到第三枝,刀口滑了一下,划在食指侧面。
没出血,只有一道白印。
我用拇指按了按,接着剪。
下午两点,我在小红书和朋友圈各发了一条。
“九月二十七日、十月三日空档,接单。急单加价四十个点,不还价。”
配图是冷柜里的一排绣球。
两点四十,季朗打来电话。
“你把档期挂出去了。”
“嗯。”
“二十七号你要去哪儿。”
“二十七号我做完你的单,去洲际。”
“你就不肯为我低一次头。”
“低头干什么。”
“这是个考验。你连这个都过不了,我们以后怎么过。”
“考验谁。”
“你自己想。”
“我想不明白。你告诉我,我垫钱,你送人,考验我什么。”
他把电话挂了。
三点,我给云上花卉打电话。
“老周,那六百枝卡布奇诺,别动。”
“你不是说不确定吗。”
“现在确定了。”
“钱呢。”
“月底。”
老周在那头叹了口气,说行。
四点十分,一个陌生微信加我,备注“白鹭美术馆展务”。
通过之后,对方发来一句。
“陶老师,展签上花艺支持这一栏,季老师说写他个人的名字,您看行吗。”
我看了很久。
“不行。”
“那写什么。”
“我明天下午到现场,当面说。”
04
九月十六号下午两点,我到白鹭美术馆。
馆在江边,老仓库改的,外墙还是红砖。
卸货区只能停二十分钟,保安拿着本子记车牌。
展厅在二楼,挑高五米二,地面是水磨石,不能打膨胀螺栓。
东墙有个消防栓,前一米二不能放东西。
我把卷尺拉开,量了三遍。
六米零三,两米八二,离地三十公分。
配重底座四组,每组八十公斤,搬上来得走货梯。
货梯限重八百公斤,一次只能进两组。
温瑜在梯子上挂照片。
三米宽一幅,盐田,灰白色,一格一格晒盐的池子,边上是海。
她下来的时候手上全是银盐灰,指甲缝是黑的。
“你就是陶音。”
“是。”
“季朗说你做花很好。”
“他说的。”
她笑了一下,不太到眼睛。
“花不要大红。我这组片子都是灰的。”
“用卡布奇诺玫瑰,加枯叶,加一点烟灰色绣球。”
“贵吗。”
“贵一点。一根卡布奇诺二十六,普通玫瑰八块。”
“季朗说全包了,让我别管钱。”
我停了一下笔。
“温老师,这单的甲方是他。我只对他报价。”
“我知道。我就是问一句。”
“你问他。”
她看了我两秒,点头。
我把尺寸、承重、电源位置记在本子上。
电源在西墙,三十二安,调光台要放在侧幕后面。
消防通道宽一米四,撤展的时候花泥不能堆在通道里。
她在旁边看我写。
“你写得真细。”
“出了事是我的。”
“能出什么事。”
“花墙倒了,砸了你的照片。”
她往那面空墙看了一眼。
“这面墙,他说要做六米。”
“是六米。”
“能不能再高一点。”
“能。加钱,加花材,加人工。”
“你说话真直接。”
“我说话一直这样。”
她把梯子挪了半米,忽然开口。
“他跟我介绍你的时候,说是合作的花艺师。”
我抬起头。
“上个月。他发过一张照片,你在店里包花,手上全是刺。”
“他说我是什么。”
“合作的花艺师。”
我把卷尺收回去,卡扣响了一声。
“温老师,你知道我是他女朋友。”
“我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年三月。他喝多了,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了半小时你。”
“他说我什么。”
“说你手巧,说你脾气犟,说你这辈子只会做花。”
我没说话。
“所以他这次说要给我做花墙,我跟他说不用。”
“他还是做了。”
“他说是做给美术馆的,不是做给我的。”
她把梯子挪到西墙,让我看电箱。
箱门锈了,三个空气开关,最右边那个贴着手写标签:展厅东。
“这个能用吗。”
“能用。三千瓦以内。”
“灯光八千四,含调光师。”
“你跟他说。”
“我会发他确认单。”
她点头,把梯子折起来,靠在墙边,梯脚蹭在地面上刮出一道白痕。
前台有一摞展讯卡,A5,印着展览的名字和时间。
我拿了一张。
背面手写一行字:花艺支持,季朗。
“这个谁写的。”
“他自己送来的。印了五百张。”
“什么时候送的。”
“前天。”
我把卡放进包里。
走的时候,温瑜送到门口,追了两步。
“陶老师,开幕那天你会来吗。”
“我会在。”
“那好。”
05
那张展讯卡我带回店里,夹在报价单第一页。
九月十八号上午十点,季朗来了。
他带了两杯咖啡,一杯冰美式,一杯拿铁。
拿铁是我的,三分糖,他记得。
“花墙加到三米二。”
“为什么。”
“层高五米二,两米八太矮,拍出来上面全是空的。”
“加六十公分,花材多四成,钱多一万二。”
“你先垫。”
“不垫。”
“就一万二。”
“上次那两万五千九百二,你还没给。”
“那是我们共同生活的开销。”
“共同生活的开销,是你送前女友的花墙。”
他把咖啡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磨了一下。
“陶音,你变了。”
“我没变。我以前不算,是因为我算不起。”
“什么意思。”
“我以前怕算清了就没了。”
他没接这句话。
店里很静,冷柜的压缩机突然启动,嗡了一声。
他站起来,走到操作台边,翻我摊开的报价单。
翻到第二页,他停住了。
那一页是成本明细,花材进价、人工、运输、损耗率,一行一行。
“这页我拿走。”
“干什么。”
“给她看。让她知道你赚多少。”
“我赚三万一千二,我投了十一天,我还有两个员工要发工资。”
“她不懂这个。”
“她懂不懂,跟你拿这页去给她看,是两回事。”
他把那页对折,塞进外套内袋。
“还有个事。”
“说。”
“这单你开十三万的票,抬头开我公司。差额你退我现金。”
我抬起头。
“为什么。”
“我这边要走成本。你开十三万,我付你八万六,多出来的四万四是税点和手续费,你留五千,剩下的退我。”
“这是虚开。”
“别人都这么干。”
“我不干。”
“你一年开多少票,谁查你。”
“我查我自己。”
他的脸沉下来。
“陶音,你帮我这一次,以后我这边的单都给你。”
“你这边给过我两单。”
“以后会有二十单。”
“以后的事,等这次的尾款到了再说。”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行。你清高。”
他走了。
走到门口又停住。
“尾款我二十四号给你。”
“我记着。”
“你别老记着。”
“我不记,你就忘了。”
他没回头,抬手摆了一下,像赶一只苍蝇。
门上的风铃响了两声,停住。
我站在操作台前,把那份报价单重新打了一遍。
打印机卡纸,我抽出来,抚平,再放进去。
打完之后我在页脚加了一行:本页含成本明细,仅供甲方核对,不得外传。
下午三点,小鹿问我。
“音姐,花墙的花订不订。”
“订。”
“钱还没到。”
“我知道。”
“那为什么订。”
“因为他说他明天给。”
“他说的话,你信几成。”
“三成。”
“那你还订。”
“花要提前订。人等得起,花等不起。”
小鹿把剪刀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音姐,你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哪样。”
“以前他说什么你都信。”
“以前我不知道卡里少了多少钱。”
小鹿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在本子上写了一行:九月十八日,口头承诺,明日付款。
写完我核了核日期。
离二十四号还有六天。
06
离二十四号还有四天。
九月二十号晚上七点,潮汕牛肉店二楼,“汕头”包间。
米娜组的局,说是给温瑜暖展。
六个人,米娜、大伟、阿哲、季朗、温瑜、我。
我到得最早,把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上菜的时候我没动筷。
季朗坐我对面,给我夹了一筷子吊龙。
“先吃。”
“吃完你就走了。”
“我不走。”
我把文件袋打开,十张纸,一张一张摊在转盘上。
“今天我对个账。”
米娜把筷子放下了。
“音音。”
“十分钟。”
第一张是订单首页。
单号WK26091207,总额八万六千四,收货人温瑜,备注“别写我名字”。
第二张到第九张是十个项目的分项报价。
第十张是收款记录。
“第一项到第九项,五万三千四。第十项主花墙,三万三。总八万六千四。”
“已付两笔。九月十二号两万五千九百二,九月十三号三万四千五百六。合计六万零四百八。”
“未付两万五千九百二。”
“陶老师,这单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是给我的。”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接。”
“他下单,我接单。我不管他送给谁。”
“你心里不难受。”
“难受。难受也得把花插完。”
温瑜伸手把单子拿过去,一张一张看。
她看得很慢。
“第十项为什么没做。”
“尾款没到。”
“他跟我说全包了。”
“他跟我说他在走流程。”
她翻到追加页。
“签到拱门,伴手礼六十份,展期换花两次。”
“这三项我没要。”
“是他后加的。”
“多少钱。”
“两万零六百。”
温瑜拿起桌上的笔,三道划掉。
“这三项取消。”
季朗开口:“温瑜。”
“我没要的东西,不算在我头上。”
米娜把杯子往前推了推。
“音音,你这是干什么。大家都在这儿。”
“对账。”
“你让他下不来台。”
“他让我垫钱的时候,也没让我下得来台。”
大伟放下勺子。
“这账确实该对。八万六不是小数。”
米娜瞪了他一眼,他低头继续喝汤。
米娜把转盘转过来,夹了一块牛肉,没夹住,又夹了一次。
“音音,你这单要是早跟我说,我帮你劝他。”
“你劝不动。”
“你怎么知道。”
“你连我这单多少钱都不知道,就信了他说的十二万。”
温瑜把单子推回来。
“花墙我还是想要。我自己付。”
她掏手机。
我按住她的手。
“温老师,这单的甲方不是你。你付了,他更不会付。”
“那我的展怎么办。”
“前九项我照做。花柱我给你加量,从一米六加到一米八。”
“我要的是那面墙。”
“那你让他付。”
温瑜收回手机,把包拿起来。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季朗一眼。
“季朗,我们认识十年,你送我的东西,我一样都没收过。”
“三月那条围巾,我退了三次,他三次又寄回来。”
“这次也不用。”
门关上了。
包间里剩五个人。
季朗把杯子放下,声音很轻。
“你满意了。”
我把十张纸一张一张收回文件袋,拉上拉链。
“我还没收到钱。”
07
九月二十三号上午九点,我给他发了三条微信。
第一条:尾款两万五千九百二,明天十八点。
第二条:订单第六条第二款,逾期主花墙自动取消。
第三条:花材已订,定金不退。
三条都没回。
十点,我打电话。
通了,他说在高铁上。
“你什么时候转。”
“今天下午。”
“几点。”
“三四点吧。”
下午三点,没有。
四点,我去银行打了一份对公账户流水,盖了章。
五点,我写了一份通知,一页A4,三条。
一,截至九月二十三日十七时,尾款两万五千九百二十元未到账。
二,依据订单第六条第二款,第十项主花墙自本通知送达起自动取消。
三,已付款项中七千零八十元为花墙定金,已用于花材采购,不予退还。
打印两份,签名,盖公章。
一份发顺丰,到付,寄他公司。
顺丰的小哥上门取件,问我保不保价。
“保。”
“保多少。”
“一万。”
他撕下单子贴在文件袋上,我抄了运单号,尾号五四三一。
“里面是什么。”他问。
“一份通知。”
“重要吗。”
“对收件人重要。”
他把文件袋放进保温箱,压在其他件下面,骑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屋把运单号又抄了一遍,抄在订单存根背面。
另一份拍了照,发他微信。
发完我给朗行文化的前台打电话。
“季总在吗。”
“季总出差了,您哪位。”
“苇间花艺。有个文件寄过去了,麻烦签收一下转给他。”
“好的。”
挂了电话,我去冷库。
老周的车刚到,六百枝卡布奇诺,三个泡沫箱。
“音音,这花可贵,你确定要。”
“要。”
“钱到了吗。”
“没有。”
“那你还进。”
“我答应过人家。”
老周看了我一眼,把单子递过来。
六千六百块定金,月底结。
我签了字。
“你这单要是黄了,我这批花也压手里。”他说。
“黄不了。”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他。”
“你知道他什么。”
“我知道他怕丢人。”
老周笑了一声,把泡沫箱往地上一放。
“怕丢人的人,最会赖账。”
“所以我先留证据。”
五点四十,酒店宴会销售罗姐打电话。
“陶老师,二十七号中午有个十二桌的寿宴,接不接。”
“接。”
“十二桌,一万八,定金五千四。”
“能不能便宜点。”
“二十七号是我唯一的空档。急单加四十个点,我已经抹了零。”
“行,我打定金。”
五千四到账,备注“927寿宴”。
六点,我回店里,把排期表上二十七号那一格写成两行。
上行:白鹭美术馆,06:00撤场。
下行:洲际酒店,07:00进场。
两行之间只隔一个斜杠。
小鹿凑过来看。
“音姐,你二十七号不睡觉啊。”
“车上睡。”
七点,我锁门,站在台阶上。
那箱尤加利还在原地,纸箱已经被露水泡塌了一个角。
我把它抱进冷库,放在最里面那层架子上。
08
九月二十四号下午五点五十,我坐在店里,对面墙上挂着排期表。
钟摆在收银台上面,秒针走得很响。
六点整,没有短信。
六点零三,他发微信:周转一下,明天上午。
我回:不行。
“你就不能通融一天。”
“我通融了十二天。”
“十二天我在想办法。”
“我看见了。”
“你什么意思。”
我发了一张图。
是他昨天下午的朋友圈,一张火锅桌,一瓶酒,定位在江城天地。
配文四个字:难得清闲。
他没回。
六点十分,我在订单系统里把第十项的状态改成“取消”。
变更单编号BG26092401,上传通知照片,时间戳18:10:42。
六点十五,他打来电话。
“陶音,你是不是疯了。”
“我在按合同办。”
“什么合同,我什么时候签过合同。”
“九月十三号十五点四十七,你在微信上回了一个行。上面是六条条款。”
“那算什么。”
“算你认了。”
他在那头喘气,喘得很重。
“你现在加回来,我明天一早给你转。”
“明天一早花材到不了。”
“你想办法。”
“我没有办法。”
“你就是不想做。”
“我想收钱。”
电话挂了。
六点四十,我给老周打电话。
“那三百枝,能不能退。”
“采了。今天下午剪的,在冷库里。”
“退不了?”
“退不了。你要是不用,我明天拉到批发市场,一枝十三块,能卖多少算多少。”
“别卖。放我这儿。”
“你确定。”
“确定。”
八点,我进冷库盘点。
三百枝卡布奇诺,三百枝尤加利,四箱绣球,还有十二只亚克力花器。
小鹿拿本子站在门口。
“音姐,算一下吗。”
“算。”
“三百枝卡布奇诺,二十六一枝,七千八。”
“绣球四箱,三百二一箱,一千二百八。”
“尤加利三百枝,四块一枝,一千二。”
“加器皿损耗,一共一万零五百。”
“人工呢。”
“三个兼职,一人四百,一千二。”
“运输两趟,两千四。”
“冷库电费,一天四十,算十天,四百。”
“算这么细。”
“不算细,月底就不知道钱去哪了。”
“一共一万四千一。”
她写完抬头看我。
“这钱谁出。”
“我出。”
“那这单白做了。”
“没白做。前九项的款在账上。”
“可是——”
“小鹿,你记着,以后接单,尾款不到,不订花。”
她点点头,把本子合上。
“那要是老客户呢。”
“一样。”
“要是人家说先做,做完一起结呢。”
“那就让他找别人。”
小鹿把本子抱在胸前。
“音姐,你今天说话像我爸。”
“你爸做什么的。”
“开吊车的。他说,超载的活,给多少钱都不接。”
“你爸说得对。”
八点四十,我把第二天要用的花材写到单子上,一张A4,十四行。
写完贴在小鹿的工具箱盖上。她六点半到,看一眼就知道先做什么。
九点,我坐在店里没走。
手机响的时候,屏幕亮着。
温瑜。
我看了三秒,接了。
09
九月二十六号晚上十点,白鹭美术馆。
夜间布展时段是二十二点到次日六点,保安姓姚,坐在门口的折叠椅上刷短视频。
他指了指墙上贴的一张打印纸。
“花泥不能往下水道倒。”
“知道。”
“上次有个做花的,倒了半桶,堵了三天。”
“我不倒。”
他递给我一张登记表,让我写公司名称、人数、电钻台数、离场时间。
我写到“离场时间”那一栏,停了一下,写了06:00。
“明天六点必须清完,八点半有领导来。”
“知道。”
我带了三个人,老陈、小鹿,还有两个兼职。
活是四组花柱、十二组桌花、一束手捧、六枚胸花,加灯光调试。
花柱做到一米八,比原计划高二十公分,多出来的花是那三百枝里的。
十一点四十,季朗来了。
他带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黑衣服。
女的姓方,是他公司的设计师,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墙呢。”
“取消了。”
“谁让你取消的。”
“合同第六条第二款。”
“我明天九点开幕,领导都来,你让我怎么说。”
“你可以说花艺师按合同交付。”
“陶音。”
他走过来,皮鞋踩在地上铺的保鲜纸上,发出一声黏响。
方设计师在他身后小声问了一句。
“季总,媒体通稿里花墙那一段,删吗。”
“先别删。”
“那现场没有。”
“我说先别删。”
他的声音提起来了,方设计师往后退了半步。
她退到花柱后面,低头在平板上戳了几下。
过了两分钟,她走过来,声音很小。
“季总,通稿已经发出去了。”
“发给谁了。”
“三家媒体,还有美术馆的公众号。”
他没说话,抬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下。
“这面墙你先给我加上,回头一起算。”
“不做。”
“为什么。”
“你的回头,我等到过吗。”
“你现在加,多少钱。”
“三万三,加夜间加急四十个点,四万六千二。全款先付。”
“你抢。”
“这是急单价。我报谁都一样。”
“花材呢,你冷库里不是有。”
“有三百枝,够做半面。另外三百枝要从斗南调,冷链车最早七点半到,只能上半面。”
“半面也行。”
“半面三万二。加运费,加急,不加价我不做。”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展厅里只有调光台的风扇声。
“你知不知道这场对我多重要。”
“我知道这场对我多重要。我垫了四万五千二百八十八。”
“什么四万五。”
“两万五千九百二的首款,一万九千三百六十八的分期。都是我的卡。”
他的手插进外套口袋,又拿出来。
“我现在转两万,你先上。”
他抬脚踢了一下地上的纸箱。
纸箱倒了,里面是空的,只有几块花泥砖滚出来。
老陈把手里的电钻放下。
“季总,有话好说。”
“你干你的。”
老陈没动。
他把电钻放在脚边,往我这边站了半步。
这个动作很小,季朗看见了。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老陈说,“我干活,等她说话。”
手机上是零点零六分。
10
“两万不够。”
“三万。我现在就转。”
“四万六千二。”
“你比外面报价还狠。”
“外面这个点没人接。接了也要调货,也是这个价。”
他往展厅里走了两步,站在那面空墙前面。
墙是白的,三米宽的照片还没挂,画框靠在墙根。
“温瑜明天请了媒体。”
“我知道。”
“她会怎么看我。”
“我不知道。”
他转过身。
“陶音,我们两年了。”
“两年,你在我这儿下过两单。第一单婚礼花艺一万四,结清了。第二单八万六,到账三万四千五百六。”
“你记得真清楚。”
“我记了十二天。”
他忽然笑了一声,很短。
“你是不是早就想分了。”
“我想收钱。”
“钱钱钱。”
“对,钱。”
“我给你写欠条。”
“欠条我有三张了。三月那张八千,五月那张一万一,九月这张四万五。一张都没兑。”
“那我现在写,按手印。”
“你按了手印也不会给。”
“你为什么不信我。”
“因为你上个月也说过这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没点,夹在手指间转。
展厅里不能抽烟,他知道。
“你就想看我死。”
“我想看你付钱。”
方设计师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季总,要不我先回去改通稿。”
“你站那儿。”
她站住了。
老陈把电钻的电池卸下来,放进工具箱,扣上锁扣。
“季总,我们还得赶下一场。”
“下一场几点。”
“六点。”
“你们撤了,这展厅就这样?”
“就这样。”我说。
我把交付单推过去,两份。
“第一项到第九项已完成。签一下。”
“我不签。”
“不签我也拍了。这是二十二点四十的照片,这是零点二十的。”
“你早就想好了。”
“我九月十三号就想好了。”
他看着那张纸,没动。
一点十分,我让老陈收工具。
拆配重底座的时候,四组底座,每组八十公斤,两个人抬一个。
地面留了四道浅浅的压痕,我拿湿布擦了两遍。
擦完蹲在地上看了半分钟,确认看不出印子。
小鹿把桌花的保鲜管一根根抽出来,装进塑料袋,怕漏水。
老陈把四组花柱的底座螺丝又紧了一遍,虽然不用了。
“留着。”他说,“明天万一要用。”
“不会用。”
“留着不亏。”
一点四十,车装好。
四组花柱留在展厅,桌花摆了八组,剩下四组明早六点半小鹿来摆。
我把手捧放进冷藏箱,六枚胸花装进纸盒,写了标签。
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灯光打在花柱上,卡布奇诺玫瑰在白光下是灰粉色,跟墙上那幅盐田一个调子。
这个颜色是对的。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不是给谁看,是存档。
单号、时间、位置,我都在本子上记过,照片只是补一个证。
季朗还站在展厅里,背对着我,肩膀一高一低。
我把手机收起来,拉开车门。
车开出美术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季朗站在台阶上打电话,一只手在空气里比划。
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两个字:温瑜。
11
九月二十七号早上七点十分,洲际酒店三楼宴会厅。
十二桌寿宴,主色是金和赭红,老人八十大寿,儿子姓陈。
我带两个人进场,八点半摆完。
老人穿一件暗红唐装,坐在主桌,孙子在念祝寿词,念到一半忘词了,全场笑。
老人耳朵背,孙子凑到他耳边喊,喊了三遍,他才听清,抬手拍了一下桌子。
桌上的人跟着鼓掌。
我站在侧幕后面,看了一会儿。
这单的钱是干净的。
罗姐递我一瓶水,说陈家人好说话,去年老太太生日也是他们订的。
她在门口点桌数,点完跟我说。
“陶老师,尾款我十点给你转。”
“好。”
“昨天那场怎么样。”
“哪场。”
“美术馆。”
“还行。”
八点四十,我给温瑜回电话。凌晨那通我没接,手上全是花泥。
“展厅里没有墙。”
“尾款没到。”
“他说你加价加到四万六。”
“是急单价。晚上十点以后调货,冷链车跑一趟两千四,人工翻倍。”
“我现在转你三万三。”
“不收。”
“为什么。”
“这单甲方不是你。你付了,他更不会付。”
那头很静,只有空调的风声。
“那我今天怎么开幕。”
“前九项都在。花柱我给你加到了一米八。”
“陶老师,我不想占你便宜。”
“你没占。你是被人拿去当了一回面子。”
她沉默了几秒。
“你说话真难听。”
“我说的是账。”
“开幕致辞我怎么说。”
“你说花艺是苇间做的,就行。”
“他名字呢。”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九点整,开幕。
我在酒店后台看小鹿发来的直播录屏。
温瑜站在花柱前面,穿黑衬衫,头发扎起来,话很短。
“感谢白鹭美术馆,感谢所有帮我的人。花艺是苇间做的,陶音老师。”
掌声。
有个记者举手。
“温老师,海报上写的是六米花墙,现场为什么只有花柱。”
“布展方案调整了。”
“是预算问题吗。”
“是方案问题。”
记者还想问,温瑜把话筒往旁边一让,说下一题。
她的助手把记者引到展厅另一头。
镜头扫过人群,季朗站在最后一排,手里端着一杯水,没喝。
然后镜头转到展厅门口的展签。
那一行字改了。
原来是“花艺支持:季朗”,现在贴了一张白纸,上面打印着“花艺:苇间 陶音”。
视频最后三秒,季朗走到展签前,伸手去抠那张白纸的边。
纸没抠下来。
他把手放下了。
十点零五分,罗姐把一万二千六转过来。
十点十分,温瑜发来一条微信,两个字:谢谢。
我回了三个字:不客气。
发完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加了一句:花柱明天早上我让人来补水。
她回:好。
我又加了一句:展期七天,第三天和第五天各换一次水,我安排了。
她回:你比我想的细。
我没再回。
我在酒店后台的塑料椅上坐下来,吃了一个凉透的肉包,两口吃完。
12
九月二十八号,开幕第二天,朋友圈炸了。
季朗发了一篇长文,三百多字。
核心三句:见识了什么叫趁火打劫;开幕前一晚撤场,一个女人的心能有多硬;八万六的单子,她要我十二万。
没提温瑜的名字,用了“朋友”两个字。
评论区十几条。
有人说“哥,这种女人早分早好”。
有人说“八万六做一场花,不贵吧”。
还有人说“你倒是把付款记录发出来”。
那条评论被删了。
还有一条,是个做婚庆的同行,写的是:八万六含花墙、灯光、驻场,这个价在江城算低。
那条评论下面有人回:你是她小号吧。
同行回:我是她同行,我报十一万。
再往下就没人接了。
米娜点了个赞。
小鹿把截图发给我。
“音姐,要不要回。”
我看了会儿,打开相册。
九张图。
第一张,订单首页,单号、总额、收货人、备注“别写我名字”。
第二张,副卡那笔两万五千九百二的银行流水。
第三张,分期页面,一万八,十二期,签购单上那个连笔的签名。
第四张,二期到账三万四千五百六的银行记录。
第五张,通知全文,顺丰单号尾号五四三一。
第六张,系统里18:10:42的变更记录。
第七张,交付单,第一到第九项,配六张现场照片拼图。
第八张,展签改了名字的照片。
第九张,我的手,指甲缝里有花汁,手腕上一道被玫瑰刺划的口子,结了一层薄痂。
配文一句:单号WK26091207,欢迎核对。
设置:公开。
十点,一个陌生号加我微信,是做餐饮的,问开业花篮多少钱。
十点二十,又一个,问婚礼。
十一点,第三个,问了价,没回。
下午两点,第四个来了,是个开茶馆的,要开业花篮八个,三千八,当天付清。
我让老陈去送,送到拍张照发我。
这单赚八百。
八百也是钱。
下午两点半,米娜私信我。
“你早说啊。”
“我说了。你不看。”
“我那天也是急。”
“我知道。”
“音音,三月那单我还找你。”
“排期表在我朋友圈。”
下午三点,米娜打电话来。
“我点那个赞,是手滑。”
“嗯。”
“你不信。”
“我信。”
“音音,我那次退单,是我不对。”
“我知道。”
“你原谅我吗。”
“我没生气。我只是记住了。”
她在那头沉默了很久。
“行吧。”
四点二十,季朗打电话。
“你把那条删了。”
“不删。”
“我现在给你转五万。”
“五万不够。”
“你要多少。”
“四万五千二百八十八。加上你昨天说的那些话,一分不让。”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你把钱还了,然后从我店里出去。”
他在那头笑了一声。
“你会后悔的。”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屏幕暗下去。
过了一会儿我又拿起来,把评论区从头翻到尾。
一百四十七条。
有骂我的,有骂他的,有问价的,有看热闹的。
我把问价的四个人单独存了联系方式,其余的没管。
小鹿问我,要不要再发一条。
“不发了。”
“为什么。”
“够了。剩下的让法院说。”
13
九月三十号下午三点,他来了。
带了一个人,姓蒋,说是他合伙人。
老陈在门口锯木条,锯一下停一下。
季朗坐在我对面,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五万。一笔勾销,你把朋友圈删了。”
我没看卡。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三张纸。
“第一张,九月十二号二十一点十二分,尾号四四一七的签购单,商户云上花卉,两万五千九百二。”
“第二张,九月十号的分期合同,一万八本金,十二期,每期一千六百一十四,总还一万九千三百六十八。签购单上是我名字,不是我的字。”
“第三张,我自己做的对账表,两笔合计四万五千二百八十八。”
蒋拿过去看了一眼,放下。
“季总,这单我不知道是这么来的。”
“你少说两句。”
“你跟我说是公司垫的。”
“我说了你少说两句。”
蒋不说了,往后靠,把椅子挪开半步。
“四万五,我给你五万,你还赚五千。”
“我不要五万。我要四万五千二百八十八。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你连八十八块都算。”
“我连八十八块都算。”
季朗没动。
“陶音,我问你一句。两年,你住我那儿,房租我跟你要过吗。”
“没要。水电我交的,你妈住院我垫了八千,你车保养三次我付了一万一千二。”
“你记得真清。”
“我从今年三月开始记的。”
“为什么三月。”
“三月你第一次用我的卡给别人买东西。一条围巾,三千八。”
他的脸动了一下。
“你查我。”
“我查我自己的卡。”
“那条围巾是给客户的。”
“客户叫温瑜。”
“她退回来了。”
“退回来你也没还我钱。”
他站起来,把卡收回口袋。
“你要是敢起诉,我就把你那些事说出去。”
“哪些事。”
“你自己清楚。”
“我不清楚。你说。”
“你那个店,去年要不是我给你介绍白鹭的活,你能接到?”
“白鹭的活是你介绍的。合同价八万六,你抽了两万。”
“那是居间费。”
“居间费有合同吗。”
“我们之间还要合同。”
“要。”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转身走了。
蒋没走。
他坐在那儿,把手机拿出来,翻了两下,放到桌上,屏幕朝上。
是一张转账记录,季朗转给他两万,备注“借款”。
“这钱我先不还了。”蒋说。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不想掺和。”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蒋总。”
“嗯。”
“你要是早知道他这么干,你会投吗。”
他在门口停了两秒。
“不会。”
风铃响了两声,门慢慢合上。
老陈把锯子放下,走进来。
“音姐,他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不知道。”
“那你怕吗。”
我把三张纸一张一张收回文件袋,拉上拉链。
“我怕他不还。”
老陈把锯子扛到肩上。
“他不还,你就告。我侄子去年打官司,五千块都要回来了。”
“你侄子做什么的。”
“送外卖的。撞了人,对方不赔。”
“后来呢。”
“后来法院扣了对方的车。”
“扣了多久。”
“三个月。”
我点头。
“那我也等三个月。”
14
十月八号早上六点,我起床。
穿了一件深灰色外套,头发扎起来,包里装了文件袋、身份证、营业执照副本。
江城市江汉区人民法院,诉讼服务中心,八点半开门。
我七点四十到,排第九个号。
前面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姐,抱着一摞纸,问窗口离婚财产怎么分。
窗口的人说,去三楼。
大姐说,三楼让我下来。
窗口的人说,那你再上去。
大姐抱着纸走了,走得很快,纸角掉了一张,她没回头捡。
我捡起来追上去给她。
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又往楼上走。
走到一半回头问我。
“姑娘,你也是来离婚的。”
“不是。”
“那你比我强。”
她上楼了,鞋跟敲在台阶上,一下一下。
起诉状我写了三遍。
第一遍写成抒情文,写到第三页自己看不下去了。
第二遍太短,诉讼请求只有两行。
第三遍按格式来: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证据清单。
证据十一项,编了号,每项两页。
轮到我,窗口的工作人员姓徐,三十来岁,戴一副细框眼镜。
“什么纠纷。”
“服务合同。”
“原被告什么关系。”
“前男女朋友。”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有合同吗。”
“有订单确认单,加微信确认的六条补充条款,还有系统里的变更记录。”
“有对方身份信息吗。”
“有他公司的工商信息。身份证复印件我也有,以前办场地报备的时候留的。”
“标的。”
“四万五千二百八十八。”
“立案费五百二十五,简易程序减半,二百六十二块五。”
我扫了码。
徐把材料翻了一遍,用回形针别好。
“证据挺全。”
“够立案吗。”
“够。被告信息清楚,标的明确,有书面约定。”
“多久能开庭。”
“简易程序三个月内。快的话一个月。”
我把材料收进袋子,拉链拉到头。
“谢谢。”
“不用谢。判下来他不给,你再来一趟,申请执行。”
“我知道。”
她把回执递出来。
“你做过功课。”
“我做了十二天。”
“这种案子,判得快,执行慢。”
“我知道。”
十月十二号,受理通知书下来。
案号:(2026)鄂0102民初4172号。
十月十五号送达。
十月十六号晚上九点半,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是陶音吗,我是季朗的妈妈。”
“阿姨。”
“小季说你要告他。”
“已经立案了。”
“你们好了两年,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讲。”
“我讲过很多次。”
“他就是好面子,你让让他。”
“阿姨,我让了两年。”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我不犟。我就是想把账收回来。”
那头静了一会儿。
“多少钱。”
“四万五千二百八十八。”
“我给你三万,你撤诉。”
“不撤。”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三万的事。”
挂了电话,我把这个号码存进通讯录,名字写“季朗妈妈”。
存完抬头看钟,十点四十。
明天要去昆明看一批厄瓜多尔玫瑰,早班机,六点五十。
15
十月二十二号下午两点半,法院三楼调解室。
一张长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台老空调。
调解员姓何,女的,四十多岁,桌上放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
季朗一个人来的,灰色夹克,头发没怎么梳。
他坐下之后,先说了三句。
“这些钱是情侣期间的共同支出。”
“她住我房子两年,房租怎么算。”
“副卡是她主动给我的。”
何调解员一条一条问。
“副卡是你主动给的吗。”
“是。二〇二四年六月,用于日常采买。每笔消费我手机上都有通知。”
“九月十二号那笔有吗。”
“没有。他八月二十号把通知号码改成了他的。”
“改过吗。”
季朗:“忘了。”
“分期签购单是你本人签的吗。”
“是我的名字,不是我的字。”
“有依据吗。”
我拿出一张纸,上面是我平时的签名,十个。
“我的音字,最后一笔往上挑。那张单上往下压。”
季朗看了一眼,没说话。
“还有微信。九月十号十九点零三,他说帮我刷一下,他卡在做流水。我回多少。他说一万八,分十二期。”
何调解员把手机推回来。
“被告,你有什么说的。”
“我当时想着我们是一起的,我没想赖。”
“那你为什么不付尾款。”
“我那阵子资金紧。”
“资金紧的时候,你在朋友圈发火锅。”
他抬头看我。
“你一定要这样。”
“我只说事实。”
“你那个店,装修的时候我帮过忙。”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银行回单。
“二〇二四年五月,装修款十一万三千,从我卡上转的。工人工资四万二,也是我付的。你帮的忙是介绍了一个做柜子的师傅,柜子钱我照付了。”
何调解员把回单看了一眼,推给季朗。
“被告,你确认吗。”
他没说话。
“被告,还有一个问题。”何调解员说。
“你说。”
“原告的店,你有股份吗。”
“没有。”
“有出资吗。”
“没有。”
“那你说帮忙,帮的是什么忙。”
“介绍人。”
“介绍人收钱吗。”
“不收。”
“那就不算共同财产。”
季朗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住。
何调解员合上本子。
“调解方案:四万五千二百八十八,分三期,每期一万五千零九十六。首期十月三十一号前,二期十一月十五号,三期十一月三十号。逾期可以申请强制执行。”
“我没那么多。”
“那就判。”
他沉了半分钟。
“我签。”
他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把“季”字的第一横拖长了。
签完他把笔放下,笔滚到桌子中间。
何调解员把两份调解书分开,一份推给他,一份推给我。
“按期履行,不然原告可以申请执行。”
“知道了。”
我把调解书折好,放进文件袋最外层。
袋子鼓起来,拉链拉不上,我用手压了压。
签完出门,走廊很长,地砖是浅灰的。
“陶音。”
“嗯。”
“你赢了。”
“我还没收到钱。”
他站在那儿,手里捏着调解书,纸被捏出一道折。
我走到楼梯口,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也没回头。
16
十月三十一号下午四点十二分,第一笔一万五千零九十六到账。
备注:还款。
我截了图,存进文件夹。
十一月十五号,第二笔没到。
我发微信,他回:过两天。
十一月二十号,还是没有。
十一月二十一号上午,我去法院执行局递了申请。
执行局在法院西楼一层,取号机旁边贴着一张纸:请提前准备生效法律文书。
我前面排了七个人,有两个是来问工资的。
一个穿工装的男人蹲在墙角,手里捏着一张仲裁裁决书,纸边卷了。
他问我,申请执行要不要钱。
我说不要,执行费由被执行人承担。
他说,那他人找不着怎么办。
我说,我也不知道。
他哦了一声,又蹲回去。
窗口的书记员看了材料,让我去三号窗口。
执行法官姓邹,三十来岁,桌上两台电脑,一个装着卷宗的塑料筐。
他当着我的面点开查控系统。
银行存款,三千二百一十四块六毛二。
微信零钱,八百九十块四毛。
名下车辆一台,大众迈腾,二〇一九款,里程九万公里,评估价八万六。
“车我们先查封,暂时不拍卖。”
“为什么。”
“拍了他更没得还。先限高,看他反不反应。”
“多久能有结果。”
“快的话一周。他要是坐不了高铁飞机,自己就来了。”
“他要是就是不还呢。”
“那就上失信名单,限制高消费,查封财产,司法拘留。”
“能拘留吗。”
“有履行能力拒不履行,可以。十五天。”
“他有钱。”
“你怎么知道。”
“他上个月还发朋友圈,在火锅店。”
邹法官笑了一下,把一个文件夹抽出来。
“那你把他的朋友圈截图发我,我放进卷里。”
“好。”
十二月三号,限制消费令下来。
我收到一条短信,是法院的执行流程通知。
十二月八号,他去高铁站买票,买不了。
他要去的那个活在上海,一个商场的中庭美陈,合同价十四万。
十二月十号下午,他打电话来。
“我车被查封了,我怎么跑业务。”
“你先还钱。”
“我现在给你转,你去把执行撤了。”
“先转。”
“你不撤我不转。”
“那你就等着。”
沉默了很久。
“陶音,你真行。”
“你把钱还了,就没这些事。”
“我现在在谈一个十四万的活,你把我限高了,我坐不了高铁。”
“你开车去。”
“车也被你封了。”
“那你就坐大巴。”
他挂了。
晚上十一点,他发来一条微信:我们真的完了。
我回:早就完了。从你刷我卡那天起。
第二天上午十点,三万零一百九十二到账。
四点十分,四百二十六块迟延利息到账。
我去银行打了一份回单,又去法院交了结案申请。
十二月十五号,限制消费令解除。
从法院出来,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手机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季朗。
“你把我限高了。”
我没回,把对话框删了。
删完我在通讯录里找到他的名字,看了两秒,也删了。
删完又想起一件事:他还欠我一句道歉。
这句大概要不回来了。
我把它记在账本最后一页,写的是:无法执行。
写完自己笑了一下。
17
十二月十八号上午十点,温瑜来店里。
她带了一张照片,A4大小,装在牛皮纸袋里。
照片拍的是开幕那天的展厅,一个女人站在花柱前看墙上的照片,只有背影。
“这个人是谁。”
“不知道。一个观众。我拍的。”
“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你的花在我的照片里。”
她把纸袋放下。
“巡展三站,上海、杭州、成都。上海四万二,杭州三万八,成都三万六。”
“为什么找我。”
“你的花在我的照片里不抢。”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
“上海那站挑高六米,我想要一面竖的。”
“竖的贵。”
“你报。”
“四万二。”
“行。”
“你不还价。”
“我还过一次价,还错了。”
我们签合同。
首站四万二,定金三成,一万二千六。
她写完名字,把笔帽扣上。
“陶老师,有句话我想说。”
“你说。”
“那天的事,我没有责任。”
她抬起头。
“我收了一个我不知道价格的礼物。”
“很多人都收过。”
“我以后不收了。”
她把纸袋往前推。
“三月那条围巾,我当天就退了。他让快递送到我工作室,我让保安退回去,来回三次。”
“最后呢。”
“最后我签收了,剪了,扔了。”
“为什么剪。”
“不剪,他还会来拿。”
“他来过几次。”
“三次。最后一次在楼下站了两个小时。”
“你下去了吗。”
“没有。我让保安跟他说我不在。”
“他信了。”
“他不信。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告诉他我不在。”
我没说话。
“你恨我吗。”
“我恨不着你。”
“为什么。”
“你没拿我的钱,也没让我垫。”
她笑了一下,这次到眼睛了。
“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怎么。”
“真是把账算到骨头里。”
“不算到骨头里,我活不到现在。”
她把合同收进包里,用手指压了压包口。
“巡展的钱,我按节点付。首站定金明天到账,布展前七天付到九成,开幕当天结清。”
“可以。”
“我不拖。”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退围巾退了三次。”
“你这个人,记性真好。”
“我记的都是钱。”
“还有别的吗。”
“还有花。”
她站起来,把外套搭在手臂上。
“还有,展签我重新做了。巡展海报上,花艺那一行是你的名字。”
“谢谢。”
“不用谢。这是你买的。”
她走到门口,回头。
“陶老师,开幕那天我会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说清楚花是谁做的。”
她走后,小鹿探头进来。
“音姐,米娜姐刚发微信,问明年三月十六号能不能排给她。”
我翻了翻排期表。
“能。”
“她还说,那场十二桌,按市价给,不打折。”
“她终于学会说人话了。”
小鹿笑了一声。
笑完她把手机递给我看。
米娜发的原文是:三月十六号,十二桌,市价,你先给我报,我不还价。
下面还有一句:上次那三千六,我转回给你了,你收一下。
我点开微信,确实有一笔三千六,昨天到的,我没看见。
“收吗。”小鹿问。
“收。那是她欠我的。”
“那你还生她气吗。”
“生气。”
“那你还接她单。”
“接。生意是生意。”
18
十二月二十号,我把账结了一遍。
季朗那边:一万五千零九十六,三万零一百九十二,加迟延利息四百二十六。合计四万五千七百一十四。
洲际寿宴:一万八,定金五千四,尾款一万二千六现场结清。
温瑜首站:定金一万二千六。
米娜三月那单:定金三千六。
支出两笔。
隔壁六十平冷库,月租四千八,押二付三,两万四。
新招一个人,小鹿转正,月薪六千五。
对公账户余额六万三千二百。
应收账款还有两笔。
温瑜上海站,布展前七天付到九成,两万五千二,一月三号到。
米娜三月那单,尾款八千四,三月十四号到。
应付账款一笔。
云上花卉,这个月花材款一万九千八,月底结。
我把这些也抄上去,抄完又算了一遍。
算完发现,今年比去年多赚四万。
四万里有两万八是九月之后接的。
我把计算器清零,放回笔筒。
冷库昨天刚通上电,两台压缩机,一台备用,温度打到二到四度。
老陈把最后一排货架装好,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今年冬天不用借别人的库了。”
“不用了。”
“去年那批绣球,冻坏了一半。”
“记得。”
“这库比原来那个大二十四平。”
“我量过。”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数。”
“记数不吃亏。”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没点,夹在耳朵上。
“那个姓季的,后来找过你吗。”
“没有。”
“那就好。”
季朗的公司十一月就注销了。
车卖了八万六,先还了供应商,剩下的还了借款。
他搬回父母家住,后来去了隔壁省。米娜说他在一个小广告公司做执行,月薪八千,朋友圈发了一条“重新开始”,把我屏蔽了。
他妈妈腊月又打来一次。
问我过年好不好。
我说好。
她说,小季不懂事。
我说,阿姨,他三十四了。
她在那头叹了口气,挂了。
后来再没打过。
温瑜的巡展一月十号在上海开幕。
海报寄到店里两张,花艺那一行印的是“苇间 陶音”。
我把一张贴在收银台后面,另一张卷起来,塞进画筒。
贴的时候我把它摆正,四个角按了三遍。
小鹿说,歪一点看不出来。
我说,看得出来。
海报上那张照片是开幕那天拍的,花柱在左边,灰粉色,跟墙上的盐田一个调子。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花艺,苇间 陶音。
字很小,得凑近才看得清。
最后那张副卡,我一直没剪。
十二月二十一号早上,我把它从钱包最里层抽出来,卡面上的字已经磨掉一半。
我拿剪花的剪刀,从中间剪了一下。
塑料很脆,一声轻响,两半。
我把两半扔进装花材的纸箱,箱底还有几片干掉的尤加利叶。
老陈在外面喊。
“音姐,车到了。”
我拉下卷帘门,外面的天刚亮,货车停在路边,后厢门已经打开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