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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30:30

陆敬之领柳青娥进门,我正在磨墨。

他说,青娥要学你的字,你教她。

我以为听错,让他再说一遍。

上月交的《寒食诗笺》,落款是他的名字。

字,是我写的。

“写到看不出两个人。”他说。

书坊那边,不能断。

我把墨锭搁回砚台,问,那我算什么。

他笑:你是她师父。

我说好,转身去取我的旧帖。

01

柳青娥十七岁,站在书案旁边,手垂着。

陆敬之让她坐。她看了我一眼,才坐下。

我把笔递过去,让她写个“永”字。

她握笔用三指,腕子压在纸上。

“腕子抬起来。”我说。

“悬腕。”我说,“肘不着案,腕不着纸。”

她写了一个“永”。点如一颗桃,横的起笔露着尖。

“先生说你写得最好。”她说。

我没接话。

陆敬之坐在窗下翻书,一页也没翻过去。

他忽然说:“不必这么细。看得出是同一个人的字就行。”

“什么算看得出。”

“书坊的伙计看不出。”

我把笔搁下。“伙计看不出,买主看得出。买主看不出,裱工看得出。”

他抬眼看我,笑了一下。“你总是这样。”

柳青娥又写了一个“永”,横画更斜,捺脚拖得长。

“捺要收。”我说,“写到尽头,按一下,再提。”

她又写。按得太重,纸上洇出一团。

“这一张是竹纸,吃墨。洒金笺不吃墨,落笔要快。”

我让她写“寒”字。

宝盖浮在上头,底下的两撇挤在一处。

“你从前写过字。”

“跟我爹记过账,记了三年。”

“那是账房的字。要快要小。你现在写的,是账房的字。”

陆敬之合上书。“今日就到这儿。”

柳青娥站起来,向我行了个礼,叫了一声“夫人”。

我说:“叫我苏娘子。”

她愣了一下,看陆敬之。

陆敬之说:“就叫夫人。”

她走后,我把那张写坏的竹纸收起来。

陆敬之站在门口,说:“下个月《寒食诗笺》二十幅,你还有十二日。”

“我知道。”

“落了款,交给钱掌柜。”

“款落谁的。”

他看了我一眼。“你说呢。”

外面有人敲门,是书坊的伙计,姓吴,一脸汗。

“陆先生,钱掌柜让我来问,下月的二十幅,还是老规矩?”

“老规矩。”

“落先生的款,初八交,润笔六两,先付二两。”他摸出一个小纸包,“这是二两。”

吴伙计又掏出一本薄册子。

“掌柜说,这是三年来交的稿,请先生过目,若有漏的,好补上。”

我伸手去接。陆敬之先一步拿走了。

“我看看。”

吴伙计看了看我,退了出去。

门关上。我问他:“册子上记的什么。”

“记的交稿的日子。”

“还有呢。”

“还有润笔。”

“还有呢。”

他不说了。

我把砚台里的墨撇掉,重新磨。

“敬之,这三年,我一共交了多少册。”

“四十七册。”

“润笔多少。”

“二百八十二两。”

“我见过几两。”

他把册子合上。“一家人的钱,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磨墨的手停了一下。

“那柳青娥呢,她也是一家人?”

他没答。

院子里有人收晾的衣裳,竹竿碰了一下墙。

“她只是个学字的。”

“学字做什么。”

“学得像。”

我把墨磨好,提起笔。

笔尖在砚池里蘸了三下,刮去余墨。

我在一张新纸上写下两个字。

不是“陆敬之”。

是“苏砚”。

这两个字我写了十八年,从没在外人面前这样写过。

陆敬之走过来,看了一眼,把纸抽走,折了两折,塞进袖子。

“这张不算。”他说。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拾墨斋。

书坊在城南,门脸三间,左边卖纸,右边卖笔,中间挂样张。

钱掌柜在柜台后算账,指甲缝里全是墨。

“陆夫人。”

“我姓苏。”

他笑了一下。“苏娘子今日来,买纸还是买笔。”

“来改个规矩。”

此后新稿,由我本人送来,由我本人确认,落款由我自己写。

他听完,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册子。

他翻到最后一页,推给我。

“三年代笔,四十七册。每册二十幅,九百四十幅。”

“润笔呢。”

“二百八十二两,都结给陆先生了。”

“结得对。”我说,“稿是我写的。”

“苏娘子,这话不能乱说。”

“我不乱说。我带了东西。”

我把布包打开,三张纸。

一张初稿,一张改稿,一张定稿。

同一句“灯烬落寒灰”,三张纸上三种写法。

初稿的“烬”字写错了,我画了个圈,圈里改了一个。

改稿的“烬”字还是不顺,我添了一笔。

定稿的“烬”字,最后一捺压得重。

钱掌柜把三张纸并排摆着,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这是你的字。”

“是我的手。”

“陆先生知道吗。”

“他知道。”

他把纸推回来,靠回椅背。

“我做生意三十年,认字不认人。买主认‘陆’字,我交‘陆’字。”

“那就先写一张样张。”

“写了给谁看。”

“给买主看。”

他想了很久,取出一张洒金笺,裁了半张,推到我面前。

“写你最好的字。”

我挽起袖子,悬腕。

笔是书坊的狼毫,笔锋有点秃。

我先在废纸上试了两笔,试出软硬,才落到洒金笺上。

我写了两个字:苏砚。

写完,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砚”字最后一横上顿住,洇出一个小点。

我把纸揉了。

钱掌柜“哎”了一声,伸手要拦,没拦住。

“一张洒金笺,十二文。”

“我赔。”

“再写一张。”

我又裁了一张。

这一回我没想别的,只想笔。

起笔逆入,横画藏锋,收笔回按。

“苏”字的草头要扁,“砚”字的石旁要瘦。

钱掌柜把纸举到窗边,对着光看。

“这字比陆先生的好。”

“同一支笔。”

“同一支笔,不是一个手。”他把纸放下,“他的字好看,可是虚。你的字,骨头在里头。”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空白小单,写了几行。

新稿另议,润笔另结,落款由本人自书。

写完,签名,画押,推给我。

“先付二百文定钱。下月二十幅交得来,我们再谈长约。”

“交得来。”

他把二百文串好递过来。铜钱很沉,我串在腕上。

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陆先生那边,你自己去说。”

“我会说。”

出了书坊,日头偏西。

我在街角站了一会儿,腕上的铜钱硌着骨头。

二百文,买得两斗米。

可这是我自己的第一笔。

回到家,阿棠在廊下择菜。

她看见我,站起来,脸色不对。

“娘子,砚台不见了。”

“哪一方。”

“您爹留下的那一方。先生午后回来过,说要拿去给柳姑娘看砚。”

我进屋,案上只剩一个印子。

端砚压了十几年,木头案上压出一圈白。

我摸了摸那圈白。

指头是凉的。

03

陆敬之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手里没有砚。

我坐在灯下,把嫁妆单摊在膝上。单子是成亲那年写的,字是我爹的。

“砚呢。”

“留在青娥那儿了。她没见过好砚。”

“那是我爹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留给她。”

“苏砚,我们和离吧。”

灯芯爆了一下。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句,从他领人进门那天就知道。

可听见了,手还是麻。

“好。”我说,“和离可以。箱我要带走,砚我要带走,压箱银二十四两,一分不能少。”

“箱留下。”

“为什么。”

“箱是陆家的。”

“箱是我的嫁妆。”

“抬进这个门,就是陆家的。”

“那我的字呢,也是陆家的?”

“字是陆家的。你只是抄写。”

“我抄谁的。”

“抄我的。”

我把嫁妆单展开,指着一行。

“这一行是我爹写的。樟木箱二口,端砚一方,压箱银二十四两。”

“我看见了。”

“你认不认。”

“认。箱你带走一口,两口不行。”

“为什么。”

“一口装你的衣裳,一口装你的稿。稿留下。”

他要的不是箱,是箱里的东西。

三年来我写的每一首诗,初稿、改稿、废稿,都在里头。

“箱我都要。”

“那就不离。”

“不离,我也不写。”

他笑了一下。“你不写,谁养你。”

“我自己养我。”

“你连门都出不去。”

他把话说得很轻,像在说天气。

我忽然想起成亲第二年,他拿着我写的诗去赴宴,回来时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苏砚,我们以后会有好日子。

那天他手心是热的。

今天他手心也是热的,只是隔着一张嫁妆单。

“敬之,柳青娥会写吗。”

“会学。”

“那三十七首,她背得下来吗。”

他停了一下。“背得下来。”

“背下来,就会写吗。”

“你不用管。”

他站起来,走到柜边,取出一叠纸。

是我这半月写的稿,还没交。

他把纸卷起来,塞进柜里,上了锁。

钥匙揣进袖子里。

“从今日起,你写的东西,先给我看。”

“我要是不给呢。”

“那你就什么都别写。”

我把嫁妆单折好,放回匣子。

匣子里还有一支小紫毫,笔杆上刻了一个“砚”字。

“明日我搬。”

“搬去哪儿。”

“不用你管。”

“箱留下。”

“箱我带走一口。”我改了口,“装衣裳的那口。”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头。

他以为我让了。

那一夜我没睡。

我把那口箱腾空,把底稿一叠一叠码进去,码到箱盖合不上。

我又取出三十七张,只留最要紧的:初稿、改稿,还有那本记着码子的簿子。

剩下的,我塞进灶膛。

火起来的时候,纸边卷了,字一个一个变黑。

我蹲在灶前,一张一张地送。

天快亮时,有人敲窗。

是柳青娥。

她抱着一方砚,站在窗外,头发上都是露水。

“夫人。”

“叫我苏娘子。”

“苏娘子。”她把砚从窗棂里递进来,“先生让我背三十七首,我背不下。”

砚台边角磕了一块,是新磕的。

我接过来,指腹在缺口上摸了一下。

“他还说什么。”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他说,背下来,我就是陆夫人。”

04

我把砚台放在案上,拿布擦了一遍。

缺口在右下角,指甲盖那么大。

我爹买这方砚时,我还小。他说,砚要养,养出包浆,写字才顺。

养了二十年,一夜之间磕了。

“进来。”我说。

柳青娥从门外进来,衣裳下摆湿了。

“坐。”

她坐了半个凳子。

“你要学字,还是学交稿。”

她抬头看我,没懂。

“学字,我教你。学交稿,你去找他。”

她想了很久。“有什么区别。”

“学字,你的字是你的。学交稿,你的字是他的。”

她把手放在膝上,绞着。

“我娘说,女人没有自己的字。”

我把笔递给她。

“写你的名字。”

“青娥?”

“柳青娥。”

她写。写得慢,一笔一笔,像在描。

“柳”字的木旁歪了,“娥”字的女旁挤成一团。

“再写。”

她又写。写到第三张,手稳了些。

“你从前记过账。”我说,“账上的字是横的,快,小。你现在写的是竖的,慢,大。两种字,两种手。”

“哪一种是真?”

“看你想拿它做什么。”

我把底稿取出来,铺在案上。

三十七首,一叠。最上面是《寒食》,最下面是《寄远》。

“翻开看。”

她翻。

第一首的“灯”字圈掉了,旁边写着“烬”。

第二首删了三个字,又在旁边添回两个。

第七首整行划掉,划得很重,纸都破了。

“这些是什么。”

“改的痕迹。”

“谁改的。”

“我改的。写完不满意,就改。改一遍不成,改第二遍。”

“先生说是他写的。”

“那你问他,第三十七首第七句,为什么要改。”

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有一行小字,是我写的。

“第七次改,仍不好。”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也是你写的。”

“是我的手。”

她把底稿合上,两只手压在封面上。

“先生也给了我一个名字。”她说。

“什么名字。”

“他说,以后这字署我的名。”

“署‘柳青娥’?”

她愣了一下。“他说,署陆柳氏。”

我没说话。

窗外有鸡叫,天亮了半边。

“苏娘子。”她说,“你的字,他拿去做什么。”

“换钱。”

“换多少。”

“三年二百八十二两。”

她的手在封面上抓紧了。

“他一文没给我。”我说,“他说,一家人的钱。”

她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不是哭,是笑。

“他跟我说,他一个人养着一大家子。”

我把底稿收起来,一张一张码齐。

“柳姑娘,我教你三日。”

“三日够吗。”

“不够。”我说,“三日只能教你一件事。”

“哪一件。”

“看得出真假。”

她走了以后,我把那方端砚搬到窗下。

日头照上来,砚池里的残墨干了,裂成细纹。

我拿水泡开,重新磨。

墨转开的时候,我手是稳的。

中午,吴伙计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不敢进来。

“苏娘子,掌柜让我来说,三日后验新稿。”

“验什么。”

“验字,验诗,验落款。”

“请谁去。”

“请陆先生,还有能当场写字的人。”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

“掌柜说,这回不看样张,看现场。”

05

三日后,拾墨斋后堂。

一张长案,四把椅子。钱掌柜坐主位,旁边是两个买主:一个是顾家娘子,三十来岁,穿酱色褙子;一个是庵里的师父,法号静和。

陆敬之坐在左边,柳青娥坐在他下手。

钱掌柜把三样东西摆在案上。

一叠旧样张,一本交稿簿,一方砚。

“老规矩。”他说,“验字,验诗,验落款。字要对得上样张,诗要是新题,落款要本人当场写。”

“先验诗。”钱掌柜说,“第三十七首,《寄远》。背。”

柳青娥看了陆敬之一眼。

他开始背。

背到第四句,柳青娥跟上,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在说话。

“背得熟。”钱掌柜说,“背得熟不算本事,写。”

伙计铺纸,研墨。

柳青娥提起笔。

她的手在抖,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息,才落下去。

她写“寒食”两个字。

写得像。

真的很像。

顾家娘子往前探了探身。“我看不出。”

“像是像。”钱掌柜说,“我看了三十年字,这一张,能卖。”

“掌柜的。”我说,“借旧样张一张。”

钱掌柜递过来。

我把旧样张和柳青娥写的并排摆着。

“看‘寒’字。”

“我的宝盖压得低,压到第二横上。她这个宝盖浮着,底下空了一线。”

我用指甲在纸上划了一下。

“再看‘食’字。我的最后一捺,收笔按三下,按出一个小肚子。她这一笔,一口气拖到底,尖的。”

顾家娘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陆敬之。

“她手冷。”陆敬之说,“今日风大,写不稳。”

“风大。”钱掌柜重复了一遍。

“她学了不到十日。”

“十日。”钱掌柜又重复了一遍,这回声音沉了,“陆先生,我这里的样张,是三年的。”

他翻开交稿簿。

“三年前第一册,《秋兴》二十幅。两年前,《岁寒》二十幅。去年,《寒食》二十幅。”

“三年,九百四十幅。每一幅,都是这个‘寒’字,都是这个‘捺’。”

“一个人,十日,学不来九百四十幅。”

陆敬之站起来。

“掌柜的,内子体弱,这三年是我改她的字。她的字里有我的笔意,我的字里有她的笔意。夫妻一体,分不了那么清。”

“分不了?”顾家娘子开口了,“那我买的是谁的?”

“买的是字。”

“我问的是人。”

陆敬之没答。

他站在那里,手垂着,指头动了一下。

我认得这个动作。他要发怒之前,指头会先动。

“三日后。”钱掌柜说,“再验一次。这一回,不看背,不看样张。给一个新题,当场写,当场落款。”

“什么题。”

“到时候说。”

他把纸收了,把砚也收了。

“陆先生,稿约我先不退。”

“可是润笔,得等验过再结。”

出门时,柳青娥追上来,拉住我的袖子。

“苏娘子。”

“嗯。”

“他让我今晚就学你的捺。”

“学得会吗。”

她摇头。

“捺不在手上。”我说,“在腕上。腕子不听话,捺就死。”

她松开我的袖子,退了一步。

“那我怎么办。”

我没答。

街上有人挑着担子过去,筐里的青菜滴着水。

06

回到家,陆敬之把书房的门关了。

我在廊下坐着,听见里面翻箱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阿棠端了一碗热水来,放在我手边。

“娘子,先生在找什么。”

“找旧稿。”

“找了做什么。”

“临。”

果然,半个时辰后,他出来了,手里抱着一叠纸。

纸是我从灶膛里抢回来的,三十七张,不全。

他把纸摊在案上,一张一张挑。

挑出十张,剩下的推到一边。

“你把这些,再写一遍。”他说。

“写什么。”

“照原样写。改的地方不要改,圈的地方照圈。”

“做什么。”

“给青娥临。”

我看着他。

“临出来,还是假的。”

“假的也认不出。”

“认得出。”我说,“我改稿的圈,是逆时针画的。你临不出。”

他低头看纸。

纸上的圈,确实是逆时针。

他没说话,把纸卷起来。

夜里,柳青娥来了。

她站在书房门口,陆敬之在里头教她。

“起笔要轻。”他说,“收笔要重。”

“先生,我收不住。”

“收不住就慢一点。”

“慢了就僵。”

“僵也比错好。”

我站在窗外听。

他教得不对。

起笔不是轻,是逆入。笔尖先往反方向走一寸,再折回来,锋才藏得住。

收笔不是重,是按。按下去,提起来,锋才回得去。

他教的是样子,不是法子。

柳青娥写了二十张。我进去收灯,一张一张翻。

只有一张像。

那一张,是她临我去年冬天写的那幅《岁寒》。

陆敬之把那张挑出来,压在书底下。

柳青娥出来了,看见我,停住。

“苏娘子。”

“嗯。”

“先生让我临十张。”

“临吧。”

“临完了呢。”

“临完了,你就知道临不像。”

她低下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塞给我。

“这是他写的。”

我展开。

是一张字条,上头的字是陆敬之的。

“青娥学成之日,即以陆柳氏之名,署书坊新笺。苏氏只作代笔,不入款。”

下头有他的印。

我把字条折好,收进袖子。

“你为什么给我。”

“我看不懂。”她说,“我认得的字不多。这一张,我认了半个时辰。”

“那你现在懂了?”

“懂了。”她抬起头,“他要的不是我。”

“是什么。”

“是一支会写字的手。”

她走了。

我站在廊下,把那张字条又看了一遍。

“不入款”三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墨透到背面。

我把字条夹进簿子里,和那三十七张底稿放在一处。

第二日,吴伙计又来。

这回他带了一张帖子,红纸,上头写着日子和题目。

“掌柜说,题目到时候当面拆。请陆先生带人来,也请苏娘子来。”

“我去做什么。”

“掌柜说,苏娘子若愿意,也可以接一单。”

“什么单。”

“题目一样。谁的稿子好,谁的交。”

他把帖子递给我,转身跑了。

我捏着帖子站了一会儿。

红纸上只有日子,没有题。

初八,春集。

07

陆敬之开始走动。

第一天,他去了清辉阁,回来时脸色好。

第二天,他去了墨林堂,回来时喝了酒。

第三天,阿棠从外头回来,脸涨红。

“娘子,清辉阁把您的字退回来了。”

“哪一批。”

“二十张,写的是《千字文》的仿单。他们说,不敢挂。”

“为什么。”

“说娘子是弃妇,偷了夫家的稿。”

我正在抄经,笔没停。

“还有呢。”

“墨林堂也退了。纸铺的赵掌柜在门口说,以后不赊纸给您。”

“知道了。”

“娘子!”

“把退回来的纸收好。”我说,“还能用。”

我把笔搁下。

“阿棠,坐下。”

她坐了。

“我们还有多少。”

“钱四百二十文。米三斗。炭二十斤。”

“镯子呢。”

她把手往袖子里缩。

“当了。”我说。

她抬头。“您怎么知道。”

“你手腕上空了。”

她把当票摸出来,放在案上。

二百文。

“谁让你当的。”

“我自己。”

“赎回来。”我把二百文推给她,“这是我的事。”

“您的事就是我的事。”

“阿棠。”

“我不赎。”她把钱推回来,“等您卖出字,再赎。”

我没再劝。

那一夜,我把抄经的价钱重新算了一遍。

一卷《金刚经》,五千余字,抄三日,六十文。

我又算写仿单。一张四文,一日写二十张,八十文。

我把数目写在纸上,一个数一个数排下去。

排到最后一个,我停了笔。

这样写下去,一年也攒不出一间铺子。

可不是这样写,连这一年都过不去。

第二日,我去了纸铺。

赵掌柜站在柜台后,看见我,脸往边上偏。

“赵掌柜,我不赊。”

他转回来。“现钱?”

“现钱。一刀竹纸,多少钱。”

“八十文。”

“六十。”

“七十,不能再少。”

“七十。”

我把钱数出来,一张一张摆在柜台上。

他收了钱,把纸递给我,忽然压低声音。

“苏娘子,不是我为难你。”

“我知道。”

“陆先生在各处说你偷稿。这话传得快。”

“传就传。”

“你不辩解?”

“辩解要人听。”我把纸抱起来,“我现在没有让人听的东西。”

回到家,院门口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六十来岁,穿一件旧褐衫,脚边放着一个布包。

“苏娘子。”

“您是。”

“我姓何,刻版的。”他指了指布包,“拾墨斋的版,多半是我刻的。”

“你那三十七首,我留了七块版。”

他把布包打开。

里头是七块梨木版,一面刻着字,一面是刀痕。

“刻版的时候,要照着原稿刻。原稿什么样,版上就什么样。”

他拿起一块,对着光。

“你看这个‘烬’字。原稿上你改过,圈掉了,旁边添了一个。我刻的时候,照定稿刻,可刀口留了。这个口子,是你圈的位置。”

我伸手摸了摸那道刀口。

木头的纹路里,还有一点旧墨。

“何伯,你留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他把版收起来,“我刻了四十年字,认得出手。这三年,送来的稿,字是一个人的。”

“你没说过。”

“我说了,谁信一个刻版的。”

“春集那天,我要是去了,你敢不敢让我说话。”

“敢。”

08

我把何伯的七块版搬回家,摆在案上。

我把它们按年份排好:第一年两块,第二年三块,第三年两块。

我拿纸拓了一张。

墨按在版上,纸铺上去,用棕刷轻轻打。

是我的字。

我又把底稿铺开。

初稿、改稿、定稿,加上拓样,一份四张。

三十七首,我挑了十首,做了十份。

每一份用线订上,封面写一个码子。

码子是我从账上学来的:〡是一,〢是二,〣是三。

阿棠在旁边看。“娘子,这是什么。”

“数。”

“什么数。”

“改的数。”

我把改的地方数了一遍。

三十七首,一共改了一百四十二处。

一百四十二处里,一百零八处改的是字,三十四处改的是句。

改字,是把一个不好看的字换成一个好看的。

改句,是把一句不通的话改成通的。

这两样,都是我干的。

我另写了一张纸,写我的笔法。

起笔逆入,锋藏画中。

横画起处如蚕头,收处回按。

捺脚三按,一按定形,二按出肚,三按收锋。

落款先写年月,后写名字,名字最后一笔要压住纸。

写完,我把这张纸也订进册子里。

做完这些,过了两日。

这日午后,钱掌柜来了。

他没进门,站在院门口,看了看院里的晾衣绳。

绳上挂着十几张纸,是我写的仿单,墨还没干。

“苏娘子。”

“掌柜的。”

“春集定在初八,巳时,书坊门前。”

“我知道。”

“那天人多。买主、同行、看热闹的,都有。”

“我知道。”

“你要是输了……”

“我要是输了,以后不写。”

“你要是赢了呢。”

“我要一张长约。”

“什么长约。”

“一年二十四册,落我的款,润笔按册结。”

他笑了一下。“你倒是想得远。”

“不想远,活不下去。”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这是二两,定钱。”

“单还没立。”

“先拿着。”他把纸包塞过来,“我不白给。你要是输了,这二两我还得要回来。”

“要得回来。”

“怎么要。”

“我抄经还你。”

他笑出了声,笑得咳嗽。

咳完了,他正色道:“苏娘子,我问你一句话。”

“问。”

“这字,真是你写的?”

“是。”

“三年,九百四十幅,一笔一笔?”

“一笔一笔。”

“他一个指头没动?”

“他盖印。”我说,“印是他盖的。字是我写的。”

钱掌柜点点头。

“我做了三十年书坊,见过代笔的,见过买名的,没见过教人临自己字的老婆。”

“我也没见过。”

“你恨他?”

我想了想。

“恨要力气。我现在的力气,要留着写字。”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二两银子放在案上。

阿棠凑过来。

“娘子,这银子能买什么。”

“能买一刀好纸,一锭好墨,还剩一百文。”

“那米呢。”

“米再等等。”

我把银子收进匣子,和那支小紫毫放在一处。

匣子里还有一样东西,是那张字条。

“苏氏只作代笔,不入款。”

我把字条取出来,压在砚台底下。

压得很平。

傍晚,吴伙计又跑了一趟。

“苏娘子,先生今日也来立了单。”

“他写了什么。”

“十幅,初八交,落款当场写。”

“好。”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案前,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他写不出。

我知道他写不出。

09

初五,柳青娥来了。

她进门就跪下了。

我正裁纸,刀停在半空。

“起来。”

“苏娘子,我背不出。”

“背不出哪一首。”

“第三十八首。”

我把刀放下。“没有第三十八首。”

“有。”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先生写的题,《寒食十咏》。十首,他要我背熟。”

我接过纸。

纸上十个题目:冷食、纸钱、旧坟、新柳、客舟、空厨、禁火、拜墓、春寒、归燕。

字是陆敬之的。

题目不是我出的。

“他让你背这十首?”

“他让我背,背熟了去交。”

“诗呢。”

“他说他写。”

“写出来了吗。”

她摇头。

“写了三首,撕了两首。剩下一首,他改了六遍,还在改。”

我把纸放在案上。

“起来说话。”

她站起来,膝盖上两块灰。

“苏娘子,我背了三十七首,背了十几日。夜里做梦都在背。”

“背下来了吗。”

“背下来了。”她说,“可是背下来,我还是写不出。”

我让她坐。

“你为什么要学。”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娘死得早。我爹把我卖给人家做使女,十二岁。后来那家败了,我被转了两手。”

“陆敬之怎么找到你的。”

“他在茶楼听见我唱曲。”她说,“他说我的手好,能写字。”

“他没说错。”

她抬头看我。

“手是好手。字不是他的字。”

我把笔递给她。

“写你的名字。”

“又写?”

“写。”

她写“柳青娥”。

“柳”字的木旁还是歪。

我伸手按住她的腕。

“慢。一横一横来。横画不要飘,落到纸上要压住。”

她写。这一回木旁正了。

“青”字的第一横还是抖。

“抖就抖。”我说,“抖是你的。像不是你的。”

她写完,看着那三个字。

“苏娘子,我从小没名字。我娘叫我二丫。”

“青娥是谁取的。”

“先生。”

“那你自己取一个。”

她想了很久。

“我娘姓陈。”

“那就叫陈二丫。”

她笑了一下,眼睛红了。

“二丫不好听。”

“好听不好听,是你自己的。”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春集那天,我要是不去呢。”

“他会怎么样。”

“他会打死我。”

“那你来。”

“来了,我要说什么。”

“你自己想。”

她站着,手在袖子里攥着。

“苏娘子,你的字,他真的一个字都没写?”

“他盖印。”

“印是什么。”

“印是名字。”我说,“名字盖上去,字就成他的了。”

“那印在谁手里。”

“在我手里。”我说,“三年,都是我盖的。”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初八那天,我也带了印。”

“什么印。”

“他给我刻的。”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木匣,打开。

里头是一方小印,青田石,刻着四个字。

陆柳氏印。

我看着那方印。

石头是好石头,字也刻得好。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前几日。”

“他说什么。”

“他说,盖上去,你就是陆家的人了。”

她把匣子合上,揣回袖子。

“苏娘子,我要是把这方印砸了呢。”

“砸了,就不是陆家人了。”

“那我是谁。”

“你是陈二丫。”

她站在门口,天色暗下来,她的脸看不太清。

“初八,我去。”

10

初五夜里,我开始写《寒食十咏》。

十个题目,十个意思。

冷食,写灶不生火。

纸钱,写街上卖的黄纸。

旧坟,写去年塌了一角的坟头。

新柳,写河边刚抽芽的柳。

客舟,写渡口停着的船。

空厨,写米缸见底。

禁火,写夜里没有灯。

拜墓,写跪下去的时候膝盖冷。

春寒,写三月还穿棉。

归燕,写梁上的旧巢。

我不写大话。

我写我看见的。

冷食那首,我写邻家的小孩啃冷馍,啃了半天,啃出一个牙印。

纸钱那首,我写卖纸的老头用指甲刮纸边,刮出毛。

旧坟那首,我写坟头的土是新培的,培得歪。

空厨那首,我写米缸里的最后一碗米,倒出来,缸底有一层糠。

写一首,改一首。

第一首写完,我把“冷”字改了三次。

第一次写得太瘦,像一根柴。

第二次写得太肥,像一团棉。

第三次,我把左边的两点水收紧,右边的“令”放松。

写完,我退后半步看。

像一个人缩着肩。

对了。

写到第五首,手冻了。

三月的天,夜里还冷。炭盆里的火只剩一层红。

我把砚台搬到炭盆边,温着。

墨一凉就涩,涩了就拖笔。

阿棠给我端了一碗姜汤。

“娘子,歇一会儿。”

“写完这一首。”

“哪一首。”

“客舟。”

客舟那首最难。

我没坐过船。

我只在渡口看过。

那年我爹带我去城外,渡口停着一条船,船头坐着一个女人,在补网。

她补一针,把线拉一下,拉得很慢。

我把这个写进去。

写完,我搁下笔。

“阿棠,你坐过船吗。”

“坐过。我老家在河那边。”

“船上什么味。”

“潮。”她说,“还有鱼腥。”

我在“客舟”那首里添了两个字:潮,腥。

添完又划掉一个。

太实了。

初六,十首写完。

我把诗抄在洒金笺上,一幅一首。

十幅,二十八行,二百三十字。

抄完,我数了三遍。

第一遍数十幅,十幅对。

第二遍数行,二十八行对。

第三遍数字,二百三十字,差一个。

我又数了一遍,是二百二十九。

我把“春寒”那首找出来,数了三遍。

少了一个“又”字。

我添上。

再数,二百三十。

夜里,陆敬之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十首写完了?”

“写完了。”

“给我看。”

“不给。”

“苏砚。”

“你要买,可以。”我说,“一张一两,十两。”

他笑了一下。“十两,我付不出。”

“那就别看。”

“我只要一首。”

“一首也不给。”

他站在门口,灯照着他半张脸。

“苏砚,你写这些,能卖几个钱。”

“四两。”

“四两。”他重复了一遍,“我这一单,十两。”

“你交得出吗。”

他没答。

风从门缝里进来,灯苗歪了。

“你等着。”他说。

11

他在堂屋坐了很久。我收好稿出来时,他把一张纸推过来。

是休书。

“签了,你走。”

我拿起来看。

上头写着:苏氏无出,性情乖张,自愿求去,两相情愿,各不相干。

“我不签这个。”

“为什么。”

“我没有求去。”我把纸放回去,“是和离。”

“和离也要写。”

“写和离,不写休。”

他看着我。

“你倒是硬气。”

他重新写了一张。

“立书人陆敬之,娶妻苏氏,三载无出,情义不合,两相情愿,各归本宗。嫁妆听其带回。恐后无凭,立此为照。”

“嫁妆听其带回。”我念了一遍,“带多少。”

“你能带多少带多少。”

“单子上写的是:樟木箱二口,端砚一方,压箱银二十四两,衣裳十二件,旧帖三本,笔二十支。”

“箱一口。”

“两口。”

“苏砚,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我说,“我在跟你算账。”

我把簿子取出来,翻开。

“三年,四十七册,九百四十幅,润笔二百八十二两。”

“这些钱,贴了家用。”

“家用多少。”

“一年三十两,三年九十两。”

“剩下一百九十二两呢。”

他不说话。

“还有我压箱的二十四两。”我翻到另一页,“成亲第二年三月,你拿去印书,写了借据。”

“那是夫妻间的。”

“借据上写的是‘借’,不是‘取’。”

“你要多少。”

“我不要钱。”

他抬头。

“我要三样。”我说,“和离书,嫁妆单上的东西,还有我的名字。”

“名字?”

“从今日起,我的字,署我的名。”

“你的名值几个钱。”

“现在不值。”我说,“以后值。”

他笑了。

“苏砚,你出了这个门,谁认你。”

“书坊认字。”

“书坊认钱。”

“钱是我挣的。”

他站起来,走到柜边,把柜门打开。

里头是我那口樟木箱,上了锁。

“箱你带走一口。”他说,“装衣裳的那口。装稿的那口,留下。”

“稿是我的。”

“稿在陆家写的。”

“稿在我手上写的。”

“你那双手,也是陆家的人。”

我看着他。

三年前他中秀才,回来那夜,也是这张脸,只是眼里有光。

“敬之。”我说,“你写不出来了,是不是。”

他的手抖了一下。

“你从去年冬天就写不出来了。”我说,“《岁寒》那一册,后十幅是我写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不知道。”

“住口。”

“你临我的字,临了三年。”我说,“你连我改稿的圈都临不像。”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

砚台跳了一下,墨溅出来,溅在休书上。

“明日搬。”他说。

“箱。”

“一口。”

“两口。”

“一口!”

他吼出来,嗓子破了。

他喘了几口气,转过身。

“两口。”他说,“你搬得走就搬。”

我把和离书收起来。

“还有一样。”

“什么。”

“印。”

“什么印。”

“你的名章。”我说,“三年来,是我盖的。明日起,我不盖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方章,放在桌上。

铜章,刻着“陆敬之印”四个字。

“拿去。”

我没拿。

“放在这儿。”我说,“明日我自己来取。”

我把和离书拿过来,在末尾按了手印。

他看着我按,没说话。

12

初七早上,我去了一趟印铺。

印铺在城西,门脸很小,门口挂着一串木牌,写着“刻印”“裱糊”“销账”。

掌柜姓周,一只眼睛不太好,看人要凑近。

“刻什么。”

“名章。”

“什么字。”

“苏砚。”

他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推给我看。

“这样写?”

“横要平,竖要直。”我说,“‘砚’字的石旁,不要刻得太挤。”

“你这字好。”他抬头看我,“自己写的?”

“自己写的。”

“刻多大的。”

“一寸二分。”

“什么石。”

“青田。最便宜的。”

“一百二十文。”

“八十。”

“一百。石头算我的。”

“成。”

他拿刀刻。

刀在石上走,沙沙响。

刻到“砚”字的最后一横,他停了一下。

“这一横,你写的时候往上挑了一点。”

“是。”

“石头硬,挑不上去。我给你留一点锋。”

“好。”

半个时辰,章刻好了。

他把章在印泥里按了一下,盖在纸上。

“你看。”

我低头看。

“苏”字端正,“砚”字瘦。

最后一横,真的留了一点锋。

“好。”我说,“好。”

回到家,我自己调印泥。

朱砂三钱,蓖麻油二分,艾绒一小撮。

朱砂要研,研到没有声音。

油要一点一点加,加多了稀,加少了干。

艾绒要揉,揉到软。

我研了半个时辰,腕子酸了。

调好的印泥放在小瓷盒里,红得发暗。

我拿废纸试印。

第一次按重了,“苏”字糊成一团。

第二次按轻了,只印出半边。

第三次,我把章在印泥里按三下,提起来,吹一口气,再落到纸上。

落下去,先按右边,再按左边。

提起来的时候,先提左边。

纸上是两个字。

清楚。

这两个字,从今往后,是我的了。

午后,我把十幅诗稿取出来,一幅一幅铺在案上。

数了一遍,十幅。

又数了一遍,十幅。

我把它们卷起来,用一根青绳系住。

系了两道。

阿棠进来,手里拿着一块布。

“娘子,明日穿什么。”

“那件青的。”

“青的旧了。”

“旧的好。”

“要不要戴那支银钗。”

“不戴。”

“为什么。”

“明日是去交稿,不是去赴宴。”

她把布放下,站着不走。

“娘子。”

“嗯。”

“明日先生要是闹起来。”

“他闹不起来。”

“为什么。”

“因为他交不出。”

她走了以后,我把灯拨亮了一点。

把十幅稿又解开,一幅一幅看。

看到第九幅,我停住。

第九幅是“禁火”。

“禁火”那首里,有一句“夜无灯,灶无烟”。

我写的时候,把“烟”字写得太窄。

窄了就立不住。

我把这一幅抽出来,重新抄了一张。

抄完,把旧的揉了。

揉的时候,我心里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不对。

我把十幅重新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十幅。

我把它们卷起来,系好,放在枕边。

吹灯。

13

半夜,我醒了。

不是听见声音,是闻见墨。

夜里的墨味和白天不一样,白天是浮的,夜里是沉的。

我坐起来,摸到枕边的稿。

解开青绳,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九幅。

我把灯点上。

灯芯挑了三回,火才稳。

案上有一小片湿,是砚台边上溅出来的。

我的砚台被人动过。

砚池里的墨,还剩一半。

我磨的墨,只够写两幅。写完十幅,砚池该见底。

我披了衣裳出去。

书房的灯亮着。

门虚掩,里头有影子在动。

我推门。

陆敬之坐在案前,手里拿着我那一幅“归燕”。

案上铺着一张新纸,他在临。

临了一半。

“归”字的最后一笔拖得长,“燕”字底下四点挤在一处。

他临得不像。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

我们对看了三息。

“还我。”我说。

“我只要这一幅。”

“一幅也不行。”

“苏砚,我明日交不出十幅。”

“我知道。”

“你就不能……”

“不能。”

我走过去,伸手把那张纸抽走。

他没拦。

他把笔放下,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三年。”他说,“三年我待你不薄。”

“你没待我薄。”我说,“你只是没看见我。”

“我怎么没看见。”

“你看见的是字。”

“敬之,你临了三年,临不像。”我把那张纸举起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写的时候,想的是像。我想的是这一笔要落在哪里。”

“有什么不一样。”

“你写的是我的字。我写的是那个字。”

他忽然伸手,把纸抢过去。

抢得很快,纸边划了我的手。

我手背上起了一道白痕,慢慢渗出血珠。

他把纸撕了。

从中间撕开,又叠起来撕。

撕成八片,扔在案上。

“现在你也没有了。”他说。

我看着案上的碎纸。

血珠顺着手背流下来,滴在鞋面上。

“我还有底稿。”我说。

他愣住。

“十首,每一首的底稿都在。”我说,“我抄得出第二张,第三张。”

“抄得出,也来不及。”

“来得及。”

“苏砚,你真是……”

他没说完。

我转身出去。

身后他把案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

砚台,笔,碎纸,哗啦一声。

回到屋里,我把炭盆拨开。

火还有一层。

我把砚台放上去温着,磨墨。

墨磨得很慢。

手背上的血凝了,一弯一弯的红。

阿棠进来,看见我的手,倒抽一口气。

“娘子。”

“拿布来。”

她拿了布,给我缠上。

“疼不疼。”

“不疼。”

“骗人。”

“疼。”我说,“疼也得写。”

我把新纸铺开。

第一张,写坏了。

“冷”字的两点水散开,像被风吹过。

揉了,重写。

第二张,写到一半,墨滴在纸上。

又揉了。

第三张,我闭上眼睛,把那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梁上的旧巢,燕子衔泥,泥落下来。

睁眼,落笔。

一笔,一笔,一笔。

写到最后,天边发白。

14

天亮的时候,那一幅补完了。

补的是“归燕”。我写梁上的旧巢,写燕子衔泥,写泥落下来,落在桌上。

写完,我落款。

“苏砚。”

两个字,写得慢。

写“苏”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草头歪了半分。

我没改。

改了就不是我的字了。

盖印。

印在名字底下,离半寸。

按三下,提起先提左边。

阿棠在旁边烘纸。

炭盆里的火快没了,她把最后几块炭加进去。

“娘子,天亮了。”

“什么时辰。”

“该走了。”

我把十幅卷起来,用青绳系两道。

系完,我坐在凳子上,忽然站不起来。

腿是空的。

阿棠蹲下来,替我把鞋带系好。

“娘子,您一夜没睡。”

“睡不着。”

“那今日……”

“今日要站着。”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

手背上缠的布洇出一点红。

我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阿棠用油纸把稿子包了两层,塞进我怀里。

“要是下雨呢。”她说。

“下雨也去。”

我把印章揣进贴身的口袋,按了按。

出门。

院门一开,风灌进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

柳青娥。

她穿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裳,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一个包袱。

“苏娘子。”

“你怎么来了。”

“我跟你去。”

“想好了?”

“想好了。”

“去了,就回不去陆家了。”

“我没想回去。”

她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

“这里头是什么。”

“我的东西。”她说,“两件衣裳,一双鞋,还有那方印。”

“印带了做什么。”

“砸。”

我们往书坊走。

街上的人还不多,挑水的,卖菜的,开门的。

日头刚出来,照在青石板上,一块一块的白。

走到街口,我停了一下。

“阿棠。”

“哎。”

“你先去,占个位置。站在柜台左边。”

“为什么站左边。”

“左边有光。”

阿棠跑去了。

我和柳青娥慢慢走。

“苏娘子。”她说,“我背了三十七首。”

“嗯。”

“今日要是有用,你就说。”

“不用背。”我说,“今日不考背。”

“那考什么。”

“考写。”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写不好。”

“写不好就写不好。”我说,“写不好,也比假的好。”

书坊门口搭了棚。

棚下摆了六张案子,案上铺着毡,毡上压着镇纸。

人已经来了不少。

顾家娘子站在最前头,身边跟着两个婆子。

静和师父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捻着佛珠。

纸铺的赵掌柜也来了,站在人堆后头。

何伯背着布包,蹲在墙根。

钱掌柜站在台阶上,看见我,点了下头。

台阶的另一边,陆敬之站着。

他穿了一件新衫,脸色不好。

我们隔着半个棚子,看了一眼。

他先移开了眼。

15

巳时,钱掌柜敲了一下铜锣。

“春集开市。”

“今日验稿,题目两个字:新事。”

“《寒食十咏》,十幅。写今年的事,不写去年的话。”

“先请陆先生。”

陆敬之走上前,把一卷纸放在案上。

伙计展开。六幅。

钱掌柜数了一遍。“十幅。”

“六幅。”

“还有四幅呢。”

“还在写。午后交。”

钱掌柜看了他三息。“先把这六幅验了。”

伙计把六幅并排铺开。

顾家娘子指着一幅:“这幅是《旧坟》。去年我去上坟,坟头的土也是新培的,培得歪。这一幅,我见过。”

钱掌柜拿起另一幅。

“这幅是《客舟》。渡口那条船,去年就泊在那儿了。”

“陆先生,这是旧稿。”

“旧稿改了题。”

“改了题,还是旧事。今年开春,河上修了桥,渡口的船早散了。你这幅里,还有船。”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再请苏娘子。”

我把十幅放在案上。

伙计一幅一幅展开。

顾家娘子凑近看第一幅。

“这幅写的是邻家小孩啃冷馍,我隔壁也有一个,昨日还啃着呢。”

她抬头看我。“你怎么知道。”

“我住城南,隔壁是卖炭的。他家两个孩子,这几日吃冷食。”

钱掌柜把十幅看完,又看了一遍。

“字对,诗也对。”

他转向人群。

“落款。”

我走到案前,把笔提起来,悬腕。

手腕上缠着布,布底下是那道口子。

我落笔。

“苏砚。”

两个字,一笔一笔。

写完,盖印。

印落下去,提起来,纸上两个字一个印。

顾家娘子说:“这字,比从前那些好看。”

“同一支笔。”我说。

钱掌柜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封银子,放在案上。

“润笔银四两,归苏娘子。”

我把银子拿起来,放进袖子。

“掌柜的。”陆敬之开口了,“她是我妻。”

“和离书前日立的。”我说。

“还没画押。”

“按了手印。”我从袖子里取出那张纸,展开,放在案上。

底下有他的押,有我的手印。

钱掌柜低头看。

“陆先生,这是你的字。”

柳青娥从人堆里走出来。

“掌柜的,我说一句。”

“姑娘说。”

“我不学了。”

“我背了三十七首,一首也不是我写的。我学了十几日,连一个‘寒’字都写不像。”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小木匣,打开。

青田石的小印。

“这是他给我刻的。陆柳氏印。”

“他说盖上去,我就是陆家的人。”

她把印往地上一摔。

石头在青石板上碎成三块。

“我不姓陆。”她说,“我姓陈。”

人群里静了一瞬,然后嗡嗡起来。

陆敬之往前走了一步。

“青娥。”

“先生。”她退了一步,“您答应我的名字,是您的姓。”

“我待你不薄。”

“您待我,不如待一支笔。”

顾家娘子忽然开口。

“陆先生,我问一句。这三年我买的笺,是谁的字。”

陆敬之张了张嘴。

“是她的手。”顾家娘子指着我,“您只是盖了个印。”

我把册子放在案上,翻开。

初稿、改稿、定稿,后头贴着拓样。

何伯从墙根站起来。

“版是我刻的。”他说,“刀口对得上原稿的圈。”

“夫妻一体……”

“一体?”顾家娘子笑了一声,“那您把她的名字,刻在印上试试。”

陆敬之站在那儿,手垂着。

指头动了一下。

这一回他没有发怒。

“你等着。”他说。

16

第二日,我去搬箱。

何伯也来了,背着布包,说帮着抬。

陆敬之坐在堂屋里,没出来。

我进正房,那两口樟木箱并排摆着。

一口装着我留下的衣裳,一口是空的。

“娘子,哪一口是您的。”阿棠问。

“两口都是。”

我把空的那口打开,底下有一层灰。

纸烧过,箱底留着一圈焦痕。

我蹲下来,一样一样清。

“樟木箱二口。”我念。

“端砚一方。”

砚在桌上,缺口朝上。

“压箱银二十四两。”

箱子底下有一个小布包,打开,六两。

“还有十八两呢。”阿棠说。

我站在堂屋门口。

“敬之,十八两。”

“花了。”

“花在哪儿。”

“印书。”

“书写的是谁的名。”

“我的。”

“那这十八两,该你还。”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写了几个字,推过来。

“今欠苏氏银十八两,一年内还清。陆敬之。”

写完,按了印。

我把纸收起来。

“衣裳十二件。”

箱子里数出来八件。

“少了四件。”

“青娥拿了两件,还有两件当了。”

“当票呢。”

“没有。”

“那就折银。”我说,“一件按一钱银算,四钱。”

“你倒算得清。”

“我算了三年。”

“旧帖三本。”

帖在书架上,我取下来。

一本《黄庭》,一本《洛神》,一本是我爹手抄的《千字文》。

《千字文》的封面上有我爹的字,写着一个“砚”。

我拿袖子擦了擦封面。

“笔二十支。”

笔筒里只剩七支。

“十三支呢。”

“断了。”

“断了也该有尸首。”

他不说话。

“七支就七支。”我说,“那支小紫毫,还我。”

“什么小紫毫。”

“我爹留的。”

他想了想,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笔杆上的“砚”字磨得浅了。

我拿起来,攥在手里。

“还有一样。”

“什么。”

“你的名章。”

他从袖子里摸出来,放在桌上。

铜章,四个字。

“你要这个做什么。”

“不要。”我说,“我只是要你当着我的面,把它收回去。”

把章收回袖子里。

这是第二张。头一张在初六夜里按了手印,我嫌“无出”两个字。

和离书摊在桌上。

我逐字看。

“立书人陆敬之,娶妻苏氏,三载无出,情义不合,两相情愿,各归本宗。嫁妆听其带回。恐后无凭,立此为照。”

看到“无出”两个字,我停了一下。

“这一句删了。”

“为什么。”

“没有就是没有。不用写。”

他重写了一张。

写完,我添了一句。

“苏氏笔墨,归苏氏自用,此后署其本名,与陆氏无涉。”

“你要写就写。”

他画了押。

我取出我的印,在印泥里按三下。

落下去,先按右边,再按左边。

提起来,先提左边。

纸上一个红印:苏砚。

我把和离书折好,收进袖子。

“箱子抬走。”

何伯和阿棠一人一头,抬了一口。

车夫抬另一口。

我最后出门,回头看了一眼门楣。

“陆宅”两个字,是我写的。

三年前他要挂匾,请人写,人家要价二两。他说贵,我就在灯下写了这两个字。

刻工照着刻,刻了三天。

字还在。

我看了两息,转身走了。

17

搬出来,我在城南租了一间小院。

院三间房,一间住,一间写字,一间堆纸。

租银每月四钱,押二。

房东是个寡妇,姓孙,收租的时候数了三遍。

“苏娘子一个人住?”

“还有一个丫头。”

“做什么营生。”

“写字。”

她看了看我。“写字能挣几个钱。”

“够交租。”

第一日,我把案子摆在窗下。

砚台放在右手边,笔架放在左手边,纸压在毡下。

毡是何伯给的,旧毡,边上磨秃了。

拾墨斋的长约立了。

一年二十四册,一册二十幅,共四百八十幅。

润笔按册结,一册六两,一年一百四十四两。

先付六两。

钱掌柜把银子放在案上,说了一句。

“苏娘子,这约上写的是你的名。”

“我知道。”

“你的字,往后就是‘苏字’了。”

“是苏砚的字。”

他走了以后,我把银子数了一遍。

六两,三锭。

我把三锭银子摆在案上,看了很久。

孙寡妇来收租,看见案上的银子,愣了一下。

“这个月的租,我提前交。”我把四钱推过去。

她数了两遍,抬头看我。

“苏娘子,你这钱,是写字挣的?”

“是。”

她把银子收进袖子里,走的时候,把院门口那块松了的砖踢正了。

阿棠进来,看见,站在门口不敢动。

“娘子。”

“把镯子赎回来。”

“先买米。”

“赎镯子。”

“买米。”

“阿棠。”

“买米!”她喊了一声,眼睛红了,“您三天没吃饱了。”

我笑了一下。

“那就先买米,再赎镯子。”

陆敬之那边,消息是吴伙计带来的。

“书坊退了先生的稿约。”

“退了?”

“掌柜说,预付的五两要退。先生拿不出,把书房里的书抵了。”

“抵了多少。”

“四箱,二十几部,抵了三两。还剩二两,写了欠据。”

“他现在做什么。”

“听说是去城外张家坐馆,教蒙童。”

“一年多少。”

“二十两。”

吴伙计顿了顿。“八个孩子,一年二十两。”

我没说话。

二十两。

三年前他一册稿的润笔是六两,一年四册,二十四两。

如今教八个孩子,一年二十两。

数字差不多。

差的是别的。

柳青娥的消息是半个月后来的。

她托人带话,说在城南绣坊做活,一个月三百文。

她改了名,叫青娘。

带话的人说,她把那三块碎石头埋在了绣坊后头的树下。

“她还说。”那人顿了顿,“她说她不写字了。”

“一个字也不写?”

“一个字也不写。她说,一拿笔,手就抖。”

那天下午,我去了绣坊。

隔着门看了一眼。

她坐在窗前,低着头,手里是针。

针走得很快。

她没看见我。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回到家,院门口放着一个布包。

打开,是十三支断笔。

笔杆都断了,笔头还在。

18

开春,我把那包断笔埋在院里的枣树下。

我把门板上的纸换了。

新写的字大一些,一行四个字:“苏砚写字”。

底下添一行小字:书信二十文,抄经六十文,诗笺四文一张。

第一个月,账是这样的。

代书十七封,三百四十文。抄经八卷,四百八十文。写笺四十张,一百六十文。

一共九百八十文。

交租四钱,买米二斗,买炭二十斤,剩三百二十文。

我把账记在簿子上,一行一行。

记完,在末尾画了一个码子:〡。

第二个月,拾墨斋的第一册交了。

二十幅,润笔六两。

钱掌柜验稿,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说了一句:“比从前稳。”

他把银子推过来,六两。

我把银子收进匣子,匣子里原先只有五两。

现在是十一两。

入夏,我把后头一间小屋收拾出来,摆了两张案子。

阿棠问,这是做什么。

“教人写字。”

“教谁。”

“隔壁卖炭的那两个孩子。”

那两个孩子来的时候,手上都是黑的。

我让他们先洗手。

洗完,一人一支笔,一张纸。

“写你们的名字。”

我握着那孩子的手,一笔一笔。

“松一点。手要松,腕要悬。”

“悬不住。”

“悬不住就抖。抖着写,也是写。”

秋天,我的第一本笺册刻了版。

何伯刻的,二十四块版,刻了十二天。

刻完,他拿拓样给我看。

“这个‘砚’字,刻得比上回好。”

“您的手稳。”

“不是我的手稳。”他说,“是你的字定了。从前你的字,一笔一笔都在使劲。现在不使劲了,字自己站住了。”

那本笺册卖了六十册,一册三百文,共十八两。

钱掌柜送钱来,说:“明年这一年,你的约我包了。一年三十册,一百八十两。”

“我不接。”

“为什么。”

“一年三十册,我写不完。写不完就要糊弄。”

“那你写多少。”

“二十四册,一百四十四两。多一册也不写。”

他看了我很久,笑了。“行。”

冬月,我把嫁妆单重新抄了一遍。

樟木箱二口,在。

端砚一方,在,缺口也在。

旧帖三本,在。

小紫毫一支,在。

笔七支,在。

压箱银六两,在。

欠据一张,十八两,陆敬之的画押。

我把单子压在匣子底下。

压好,抬头看窗外。天要下雪了。

腊月里,陆敬之来过一次。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袍,袖口磨破了。

“苏砚。”

“有事。”

“我来还钱。”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三两银子。

“剩下的慢慢还。”

“好。”

他把银子放在门槛上。

“你这里……写字?”

“写字。”

他往院里看了一眼。

“你的字。”他说,“比以前好了。”

“我知道。”

“苏砚,我……”

“敬之。”我打断他,“钱我收了。你走吧。”

他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走了。

门槛上的三两银子,我拿起来,放进匣子。

除夕那天,下了雪。

我把案子擦了一遍,磨墨。

墨磨好了,我提起笔。

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苏砚。

写完,我退后半步看。

这两个字,横平,竖直,收笔回按。

门外有人敲门。

阿棠去开。

“这里是苏姑娘的字么。”

“是。”

“我要写一封信。”

“进来坐。”

我把笔搁下,把那张写着“苏砚”的纸推到窗边。

雪光透进来,纸上的墨还没干。

风一吹,纸角动了一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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