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上,他把我的戒指戴在助理手上。
他说,奖励最懂事的。
那枚戒指我做了四个月,一锤一锤敲的。
内壁刻着一个“桥”字。
是给我自己做的婚戒。
我走过去说,摘下来。
他笑:借戴一下,别扫兴。
二十桌人都在看。
我把手伸出去,掌心摊平。
工单上,写的从来是我的名字。
01
九月十二号,越物三周年庆功宴,在城南的云顶阁,二十桌。
越物是程越的家居买手店,开在老纺织厂的车间里,卖沙发、灯具、香薰,也卖一些手作器物。三年前开业,第一年亏,第二年平,第三年才有人排队。
我坐在第三桌,靠窗。同桌的是他的供应商,两个做藤编的,一个做陶的。
程越在台上讲话,讲了十分钟,讲他怎么从一间三十平的仓库做到现在八百平。
讲完他说,今天有个环节,我要谢一个人。
他让周甜上台。
周甜是他去年招的助理,二十四岁,学的是会展,说话轻,做事快。
她上台的时候脸红着,手在裙子上擦了两下。
程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
盒子里是一枚银戒,戒面嵌着一块青花瓷片。
那是我做的。
我做了四个月。
从三月二号开料,到七月八号最后一次抛光。银料三十克,瓷片是二〇一九年在景德镇买的,一块碎的缠枝莲。
戒圈内壁刻了一个字:桥。
那是我给自己做的婚戒。
他把它戴到了周甜手上。
他说,奖励最懂事的。
厅里的灯是暖黄的,二十桌铺着灰桌布,中间摆着白蜡烛,蜡烛没点。
我那天穿一件黑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左手无名指上什么也没戴。
他讲的那十分钟我一直在听。他讲二〇二一年第一次去佛山看货,被厂家骗了两万,回来的火车上站了六个小时;讲二〇二二年疫情,店里三个月没开门,他把自己的车卖了发工资。
这些我都知道。有些事我在场,有些事是他后来在饭桌上讲的。
我给他算过账,做账本,垫过钱。他店里的第一批货架是我陪他去旧货市场挑的,六组,一千二。
他讲完说,我要谢一个人。
我以为他要谢我。
他叫了周甜的名字。
开席前,我在门口碰见周甜。
她穿一件浅蓝的裙子,头发扎起来,手里拿着一沓座位表。
她说,桥姐,你今天好看。
我说,你今天也好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说,我这个戒指是假的,二十块钱,戴着玩。
我说,戴着玩挺好。
她说,桥姐,你那个戒指什么时候戴啊。
我说,十一月。
她说,那我到时候给你拍照。
我说,好。
她说,我看了你那个瓷片,特别好看,像一块水。
我说,那是我外婆的瓷。
她哦了一声,把座位表抱在胸前,跑进去摆桌牌了。
她跑进去的时候,高跟鞋在地上敲得急。
她跑进去的时候,高跟鞋在地上敲得急,一下一下的。
02
厅里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
周甜低着头看自己的手,说,程总,这太贵重了。
程越说,不贵重,就是个心意。
他说,这一年你跟着我跑工厂,跑展会,加班最多,从来没抱怨过。
他说,我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就送个东西。
我把杯子放下,站起来。
椅子在地毯上拖了一下,没声音。
我从第三桌走到台前,二十桌人都看着。
我说,周甜。
她抬起头,看见我,笑了一下,说,桥姐。
我说,把戒指摘下来。
她的笑停在脸上。
我说,这枚是我的。
厅里的声音一下子没了。
程越说,许桥,你干什么。
我说,我说得清楚。这枚戒指是我做的,戒圈里刻着我的名字,圈口十三号,是我的手寸。
我说,我做了四个月,本来是给我自己的婚戒。
周甜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一下。
她说,桥姐,我不知道。
我说,我没说你。
三月二号那天,我在工单上写下第一行字:银料三十克,瓷片一块,圈口十三。
银料是从老供应商那儿拿的,九五银,一克四块八。瓷片是二〇一九年在景德镇买的,一块碎的缠枝莲,巴掌大,我花了两百块。
我把它敲成三块,取最中间那一块,边缘用金刚砂磨了四天,磨到不割手。
银托是手工打的,打了十一遍,前五遍瓷片一嵌就裂。第六遍我改了结构,用四爪抱边,才嵌进去。
七月八号最后一次抛光,我用的是羊毛轮,抛了两个钟头,抛到能照出人影。
抛完我戴上试了试,圈口正好,不松不紧。
那天晚上我坐在工作台前,把手举起来看了很久,灯下那道青光顺着戒面走。
我想,十一月八号那天,我就戴这个。
十一月八号,酒店订在城西的颐和,十六桌,定金两万,我付的。
请柬印了两百份,样式是我挑的,米白,烫银,字是程越写的。
婚纱改过一次,腰收了两公分,改的时候师傅说,你这身材不用收。我说,收了好看。
戒指是我唯一没让别人碰的东西。
我想,别的都能凑,这个不行。
程越那时候说,戒指你随便做,做多少钱我出。
我说,不用你出,我自己做。
他说,那行,你做着,我把酒店定了。
他把酒店定了,把请柬印了,把婚庆签了。
就这一枚戒指,他没问过。
我说,戒指你别管。
他说,行。
就这一句。
我说,戒指你别管。
他说,行。
就这一句。他当时正在看手机,头都没抬。
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03
程越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我和周甜中间。
他说,你能不能给我个面子。
我说,我给你面子,你给过我这枚戒指面子吗。
他说,就是一个东西。
我说,对你是一个东西。
我把手伸出去,摊开,手心朝上。手心有一层薄汗,戒指放上来的时候滑了一下。
我说,周甜,你摘下来,放我手上。
她看了程越一眼。
程越没说话。
她把戒指从无名指上退下来,退到指节的时候卡了一下,她又转了一圈,退了出。
她把戒指放在我手心里。
戒指是凉的,带着她手上的温度,两样都在。
我合上手,握了一下。
我说,谢谢。她把手收回去,攥成拳头,放在身侧。
她说,桥姐,对不起。
我说,你不用对不起。你不知道。
台下有人在低声说话,第三桌的陶艺师傅把身体往前倾,胳膊肘撑在桌上。
我听见有人说,这是不是那个……
另一个人说,别说了。
程越伸手,想把我拉到一边。
他说,你跟我出来一下。
我说,就在这儿说。
他说,你非要这样。
我说,我非要这样。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笑完觉得不合适,收住了。
我看见第五桌的何姐把杯子放下,正看着我。
她的眼神我认得,那是行内人看东西的眼神,稳,不带情绪。
程越的手还搭在我胳膊上。
我说,你放开。
他放开了。
我说,我没闹。
他说,你当着二十桌人要戒指,这不是闹是什么。
我说,我要是闹,我就该在你戴上去的时候直接把杯子摔了。
他说,那你摔啊。
我说,我不摔。摔了还得赔。
他咬着牙,说,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一点都不认识。
我说,你认识的那个,是我一直让着你。
他不说话了。
我说,程越,你听着。这枚戒指我不吵,不闹,不摔东西。我只要它回到我手上。
他说,已经回了。
我说,回了,可你还不知道你错在哪儿。
他说,你能不能先回去坐下。
我说,我说完就坐。
他说,你还想说什么。
我说,我想说,这枚戒指上个月还在我抽屉里,盒子上有一张纸条,写着自留。
他说,我没看见。
我说,纸条在盒子里。
他说,那也可能掉了。
我说,纸条是我用胶带贴在盒盖里面的,掉不了。
台下有人低声说话,第三桌的陶艺师傅把身体往前倾,胳膊肘撑在桌上。我听见有人说,这是不是那个……另一个人说,别说了。
我转过身,对着台下,说,不好意思,耽误大家两分钟。
04
我回到座位,把戒指放进口袋。
口袋里有一张纸巾,我把戒指包起来,怕蹭花。
程越在台上把话讲完,说,一点小插曲,大家继续吃。
音乐重新放起来,是萨克斯。
同桌的藤编师傅看了我一眼,说,许老师,那戒指真是你做的。
我说,是。
他说,做得真好,那个瓷片嵌得平。
我说,嵌了六次,前五次都裂了。
他说,怪不得。
他低头吃菜,吃了两口,又说,程总这人,就是大大咧咧。
我说,他不是大大咧咧。
他抬头看我。
我说,他知道那枚是什么。
他没接话,把杯子里的酒喝了。
宴席散得早。九点半,人陆续走。程越在门口送客,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跟人握。
我从侧门出去。
他在后面喊我,许桥。
我站住。
他走过来,说,你今天让我下不来台。
我说,你把我做的东西送给别人,让我怎么上台。
他说,我说了,就是个心意。
我说,你的心意,用的是我的手。
回到座位,我把手放在桌下,摸到口袋里的纸巾。
何姐坐在第五桌,她是叙白珠宝的采购总监,四个月前来看过我的东西,谈了一个系列。
她端着杯子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说,许老师,刚才那枚,是你做的?
我说,是。
她说,那个瓷片嵌得不错,是什么工艺。
我说,四爪抱边,我自己改的。
她说,能批量吗。
我说,不能。一块瓷片一个尺寸,批量不了。
她点点头,说,那可惜了。
她站起来要走,又回头说,许老师,下周那个会,你还来吗。
我说,来。
陶艺师傅给我倒了半杯酒,说,许老师,喝一口。
我说,我不喝。
他说,喝一口压压。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是白的,辣,从嗓子一直烧到胃里。
他说,程总这人,做事太大手。
我说,不是大手。
他说,那是什么。
我说,是没把人当人。
他端着杯子,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说,许老师,你这话重。
我说,我知道重。
我没吃完那顿饭。桌上的转盘还在慢慢转,转到一半停住。
桌上有一道清蒸鱼,鱼眼睛是白的,朝着我。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喉咙像被什么堵着。
我把筷子放下,站起来,椅子往后拖了半尺,去了一趟洗手间。
洗手间里有两个女的在补妆,其中一个说,刚那事你看见没。
另一个说,看见了,够呛。
她们看见我,收了话,低头按口红,按得很快。
我洗了手,把手在烘干机上烘了两遍,烘到手心发烫。
05
我们站在酒店的侧门外,旁边是垃圾房,有一股剩菜的味道。
他说,周甜要跟我去上海的展会,三天,她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我说,所以你从我抽屉里拿。
他说,什么叫我拿。
我说,戒指在工作室第二个抽屉,木盒里,盒子上有一张纸条,写着“自留”。
他说,我没看见纸条。
我说,纸条在盒子里面。
他不说话了。
他说,我以为你做好了放那儿是要卖的。
我说,卖的都在展柜里,标着价。抽屉里的不卖。
他说,你不早说。
我说,我说过。三月的时候我跟你说,这枚是我自己的,做完就戴上。
他说,我忘了。
我说,你忘了很多事。
他抬手,想去摸口袋里的烟,摸了一下又放下。他去年戒了烟。
他说,现在怎么说。
我说,你把这件事跟周甜说清楚。
他说,说什么。
我说,说你从我的抽屉里拿的,说你没问过我。
他说,那我在她面前成什么了。
我说,成一个不问自取的人。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说,许桥,你变了。
我说,我没变。我一直这样,只是你没看。
他说,那我赔你一枚。
我说,你赔不起。
他说,多少钱,你说。
我说,那枚戒指的材料钱一千二,工钱按我的工时算是六千,加起来七千二。可它不只是七千二。
他说,那是什么。
我说,是我外婆留下的那块瓷。
他愣了一下。
我说,二〇一九年我去景德镇,用的是外婆给我的两千块。她说,你拿去买点好东西。
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你没问。
他说,要不明天我在群里说一句。
我说,说什么。
他说,说我拿错了。
我说,你不是拿错。
他说,那你说我是什么。
我说,你是觉得我的东西,你可以随便支配。
他站在那儿,脚在地上蹭了一下,蹭掉一块口香糖的印子。
他说,我没那么想。
我说,你怎么想不重要,你怎么做才重要。
他说,行,我明天说。
我说,不用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说了,也不是因为你觉得错了。
他说,那你要我怎么办。
我说,我要你记住,我的抽屉,我的手艺,我的东西,不是你的库存。
他说,我记住了。
我说,你记住就行。
他说,那还结婚吗。
我说,你先回去睡。
他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没什么意思。我今天累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说,我送你。
我说,不用。
他说,这么晚了。
我说,我打车。
他站在那儿,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说,许桥,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过了。
我说,过的是你。
他说,好,是我。
06
第二天上午,我去工作室。
工作室在旧城区的巷子里,一间半门面,外面挂着一块木牌:桥记。
我推门进去,阿棠在里间打磨,机器响着。
她探出头,说,桥姐,昨天怎么样。
我说,不怎么样。
她关了机器,走出来,手上还戴着护目镜。
她说,我听说了。
我说,听谁说的。
她说,周甜。她早上给我发消息,问我你是不是很生气。
我说,你怎么回。
她说,我说是。
我把包放下,走到第二个抽屉前,拉开。
木盒还在,盒盖开着,里面的绒布有一个圆形的印子。
我把戒指放回去,盖上盒盖。
阿棠站在门口,说,桥姐,那个戒指,你不是说要戴着结婚吗。
我说,现在戴不成了。
她说,为什么。
我说,脏了。
她没再问。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看见程越发来一条消息:晚上回家说。
我回:好。
阿棠把护目镜摘下来,挂在脖子上,说,桥姐,那个戒指,你不是说要戴着结婚吗。
我说,现在戴不成了。
她说,为什么。
我说,脏了。
她没再问。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把工单调出来。
工单号是Q-2603,第一行是开料日期,最后一行是抛光完成,中间十一行,每一行都有我的签字。
我把工单打印出来,两页,纸还是热的。
阿棠端了杯水放在我手边,说,桥姐,你要是想骂人,就骂。
我说,我不骂。
她说,那你干什么。
我说,我把账算清楚。
阿棠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护目镜的带子,捏了半天。
她说,桥姐,你们还结婚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酒店呢。
我说,订了。
她说,那怎么办。
我说,走一步看一步。
她低下头,说,我觉得程总不是坏人。
我说,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觉得,我的东西就是他的东西。
她说,那不一样吗。
我说,不一样。她把护目镜的带子在手上绕了两圈,绕着,没说话。
她说,桥姐,我说句不好听的。
我说,你说。
她说,你要是这次让了,以后你做的每一件东西,他都会觉得是自己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还让吗。
我说,我不让。这三个字说出来,比我想的容易。
她把手里的护目镜放在桌上,说,那我跟你干。
我说,我这个月发不出工资。
她说,那我先不要。
我说,工资会给,就是晚几天,最多拖到月底。
她说,我不急。我这个人,花钱少。
她说这话的时候,把那件旧工作服的袖口往上卷了卷,袖口已经磨破了一圈。
07
九月十三号上午,我把这一年的东西全摊在工作台上。
工单、材料领用单、设计图纸、送货单、报价单,一样一样摊开,按日期排。
工单一共四十一张,从一月到九月。每一张上面都有编号、日期、客户、要求、我的签字。
Q-2603那张是戒指的。开料三月二号,第一次试嵌四月十九,第二次五月八,第三次六月十一,抛光完成七月八号。
材料领用单上写着:九五银料三十克,老银元一枚,青花瓷片一块。
老银元那行是我手写的,后面加了一个括号:外婆遗物,自留。
设计图纸三稿。第一稿是纯银圈,没瓷;第二稿嵌了瓷,但爪太细,瓷片受力会裂;第三稿改成四爪抱边,才算成。
图纸右下角有我的签名,还有一个日期。
三稿都留着,纸边卷了。
我拿手机把每一张都拍了照,拍了四十七张。
拍完,我打开电脑,把“桥系列”的交付清单调出来。
那是给叙白的,五件:耳环一对、胸针一枚、手镯一只、项链一条、戒指一枚。
戒指那一件叫《渡》,是我另外做的打样,不是这一枚。
清单最后有交货日期,八月二十六号,签收人何云。
我把材料单据按月份排好,用长尾夹夹成五叠,装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上我写了一行字:二〇二六年,桥记。
下午我给银料供应商老陈打了电话,问他三月二号那笔料还有没有记录。
他说,有,我这儿都记着,三十克,两百八十八。
我说,你能给我开个证明吗。
他说,证明什么。
我说,证明这料是我买的。
他笑了一声,说,许桥,你这是要打官司?
我说,不一定。先把东西备齐。
他说,行,我明天给你盖章。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枚戒指从来没进过库房。做完以后我一直放在抽屉里,连展柜都没进过。
也就是说,它不属于任何一批货,不属于任何一次盘点,不属于任何一份清单。
它只是我的。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踏实了一点。
阿棠进来,看见我桌上摊着这么多纸,说,桥姐,你这是要打官司吗。
我说,不打。
她说,那你弄这么齐干什么。
我说,我要让人看见,这东西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我把文件袋放进柜子,锁上,钥匙放进兜里。
阿棠说,桥姐,你锁它干什么。
我说,图个踏实。
钥匙在兜里碰着硬币,响了一声。
锁完我把钥匙转了一圈,试了试,锁死了。
08
九月十四号,程越发来一份展品清单。
“越物×叙白”联名发布,九月二十八号,在他们的展厅办,展品二十件,其中七件是我的。
编号07那一行写着:作品《桥》,材质银、瓷,越物主理人私藏,非卖。
我看着“私藏”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我给他打电话。
我说,编号07,撤掉。
他说,为什么。
我说,那不是展品,那是我的戒指。
他说,展一下怎么了。
我说,展一下,就等于对外说它是你的。
他说,我说了是私藏,不是卖品。
我说,私藏也分谁的。
他沉默了几秒,说,这是联名展,我总得有几件拿得出手的。
我说,七件里你挑六件,我另外给你一件打样。
他说,那件打样不够。
我说,够了。
他说,许桥,你别在这种事上卡我。
我说,我就在这种事上卡你。
邮件发出去以后,我在工作室坐了一个下午。
我把那封邮件又读了两遍,改了一个字,把“请移除”改成“请贵司协助移除”。
改完我又觉得太软,改回“请移除”。
阿棠问我,桥姐,你在改什么。
我说,改一个字。
她说,一个字有什么好改的。
我说,一个字能看出我怕不怕。
晚上七点,何姐回了邮件,只有一句:收到,我明天上午回复你。
我把手机关了,去楼下买了两个包子,一个肉的,一个菜的。
回来路上我想,这封邮件发出去,我跟程越之间就多了一道墙。
走到楼下,我又想,那道墙本来就在,我只是把它画出来了。
十点半,他打电话来。
他说,你发邮件之前,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
我说,我说过三次,你都说知道了。
他说,我们是合作关系,你越级找甲方,这不合规矩。
我说,我找的不是甲方,是买家。买家有权知道东西是谁的。
他说,你这样,让何云怎么看我。
我说,那你当初把“私藏”两个字打上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怎么看你。
他沉默了。
他说,那两个字是文案写的。
我说,文案写完你没看?
他没说话。
我说,程越,你连一句“我错了”都不肯说。
他说,我错了。
我说,你说得太快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显示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
四分十二秒,他一句完整的道歉都没有。
我把通话记录截了图,存进那个文件袋里。
截图上的数字是四分十二秒,我记得很清楚。
我把截图放进去,跟工单夹在一起。
存完我把文件袋的拉链拉上,拉到一半卡住了,扯了两下才顺。
09
九月十五号上午,我给何姐发了封邮件。
标题是:关于越物联名展编号07展品的说明。
正文很短:编号07作品《桥》系本人私人制作、尚未赠予之物品,未纳入“桥系列”交付清单,请贵司从展品清单中移除。
附件是工单、材料领用单、三稿图纸、交付清单,一共十一页。
下午两点,何姐打电话来。
她说,许老师,我看了。你这材料做得很清楚。
我说,我怕说不清。
她说,程越那边说,这是你们夫妻共同的作品。
我说,不是。
她说,他说他出了材料钱。
我说,材料钱一千二,是我自己付的,收据在我这儿。
她说,他还说,这个系列的品牌是他的。
我说,品牌是他的,作品是我的。这两件事可以分开。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许老师,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要知道,这场展我们投了钱。
我说,我知道。所以我给你另一件。
我说,我这儿有一枚打样,叫《渡》,工艺比《桥》简单,但完整。我可以借展。
她说,借展?
我说,借,不是给。
她说,展出的时候,署名怎么写。
我说,许桥,桥记工作室。不写越物。
她说,这个我要跟上面说。
我说,你说。
何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她说,许老师,我问一句实在话。你们这个婚,还结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我得考虑风险。万一你们闹掰了,这个系列怎么办。
我说,系列是我做的,跟婚没关系。
她说,可我们签合同的时候,是看在你们两个人的面上。
我说,那现在你只能看我的面。
她笑了一下,说,你这个人,说话真直。
那天晚上程越知道了邮件的事。
他没有打电话,只发了一条消息:你越界了。
我回:我只是把我的东西要回来。
他没有再回。
我把《渡》的照片发过去,六张,正面、侧面、内壁、上手、暗处、灯下。
何姐回:这个工艺也不错。
我说,差一点,但完整。
她说,借展要签个协议。
我说,你发我。
她说,署名怎么写。
我说,许桥,桥记工作室。
她说,好。
过了十分钟,她又发一条:许老师,我个人挺佩服你。
我说,佩服我什么。
她说,佩服你敢在这个时候跟合作方翻脸。
我说,我不是翻脸,我是把话说清楚。
她说,这行里,愿意把话说清楚的人不多。
何姐最后说,那就这么定,编号07撤,你的《渡》顶上去。
我说,谢谢。
她说,不用谢我,谢你自己材料做得清楚。
10
九月十六号,程越回家了。
他把包放在玄关,鞋没换,站在客厅里说,你把邮件发给何云了。
我说,发了。
他说,你知不知道这场展对我多重要。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还发。
我说,我发的是事实。
他坐下来,手在膝盖上按了两下,说,许桥,我们能不能先把这个婚结了,别的事以后再说。
我说,不行。
他说,为什么不行。
我说,因为你现在做的事,就是结婚以后会做的事。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也有话说。
我说,你说。
他说,你工作室今年接的单,有三单是我介绍的。伴手礼那单,企业礼品那单,还有你那个橱窗陈列。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两单我撤了。
我说,你撤。
他说,三万二。
我说,我知道是三万二。
他说,你想清楚了。
我说,我想清楚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许桥,你会后悔的。
我说,我不会。
撤单的第二天,我给那两个客户打了电话。
伴手礼那单是城东一家咖啡馆,老板姓林,要一百二十份小银勺做周年礼。
我说,林老板,这单我做不了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中间人撤了。
他说,那你直接跟我做不行吗。
我说,行,价格我给你按原来的算。
企业礼品那单是一家建材公司,要两百个银书签,年底发员工。那单我打了三次样,人家才点头。
我打电话过去,对方说,我们已经找别家了。
挂了电话,我算了算这两单的差价。自己接,能挣一万八。走中间人,能挣两万四。
差六千。我把这六千写在纸上,标题写:代价。
晚上阿棠问我,桥姐,这个月的工资怎么办。
我说,照发。
她说,钱够吗。
我说,够。
其实不够。工作室账上还有八千四,工资要发五千二,材料款欠着一万六。
我把自己的卡翻出来看,里面还有两万一。
我算了一下,撑到十一月没问题。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城西的五金市场,把之前一个客户欠的尾款要了回来,三千五。
要钱的时候我没提撤单的事,只说年底要结账。
对方很痛快,当场转了。
回工作室的路上,我在公交车上想,这行做了八年,靠的就是一笔一笔的尾款。
那几天我睡得很浅,半夜总醒。
醒过来就躺在床上算账,一笔一笔,算到天亮。
阿棠没再问。她把打磨机开起来,机器声盖住了屋里所有的声音。
机器响了十分钟,停下来,她换了一张砂纸。
11
九月十八号下午,周甜来了工作室。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纸袋,纸袋上印着越物的标。
她说,桥姐,我能进来吗。
我说,进来。
她走进来,把纸袋放在工作台上,说,这个还你。
我把纸袋打开,里面是那枚戒指,还有一张便签,便签上写着三个字:对不起。
我说,你留着便签吧。
她说,桥姐,我真的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你不知道。
她说,程总跟我说,那是店里的样品,让我展会戴着。
我说,他这么说的。
她说,他这么说的。
我说,那你现在知道了。
她说,我知道了。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掉在纸袋上,洇开一小块。
她说,桥姐,我辞职了。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今天上午。
我说,他跟你说什么。
她说,他说我小题大做。
我说,你怎么说。
她说,我说,我不是小题,我是大做。
我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一下,笑得眼泪更多。
周甜坐在板凳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坐得很直。
她说,桥姐,我想问你一句。你恨他吗。
我说,不恨。
她说,为什么。
我说,恨他太费劲。我今年还有十一件东西要做。
她低下头,说,我跟他干了一年,他对我挺好的。
我说,他对你好,跟他对我不一样。
她说,哪不一样。
我说,他对你好,是因为你有用。他对我这样,是因为他以为我不会走。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桥姐,以后我能来你这儿学吗。
我说,能,不过我这里钱少。
她说,我不怕钱少。
她坐在那儿,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她说,桥姐,我有时候觉得,他对我好,是有条件的。
我说,什么条件。
她说,我得一直有用。
我说,那你现在没用了?
她说,我辞职了。
我说,那你就是他眼里没用的了。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我说,周甜,我跟你说一句实话。
她说,你说。
我说,别把忠心给错人。忠心是好东西,给对了人才值钱。
她说,那我给谁。
我说,先给你自己。
她走的时候,把那个空纸袋也带走了,捏成一团,塞进包里。
我送到门口,看着她下楼梯,高跟鞋的声音一层一层往下。
我关上门,回到工作台前,把《锚》的图纸摊开。
图纸上有一处画错了,我拿橡皮擦掉,重画。
重画到一半,我把笔放下,去门口站了一会儿。
巷子里有人推着车卖烤红薯,车上的铁桶冒着白气。我买了两个,一个给她,一个自己吃。
12
九月二十号,程越来了一次。
他带了一个盒子,深蓝色的,丝绒的,打开是一枚钻戒。
钻石不大,但是亮得刺眼。
他说,这个五万二。
我说,你拿回去。
他说,比那枚贵七倍。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还想要什么。
我说,我要的不是贵。
他说,那你要什么。
我说,我要我那一枚。
他说,那一枚不是还你了吗。
我说,还了。
他说,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说,我想让你承认,你从我的抽屉里拿了东西,没问过我。
他站在那儿,手里还举着那个盒子。
他说,我承认。
我说,你说一遍。
他说,我从你抽屉里拿了戒指,没问你。
我说,你为什么拿。
他说,我觉得你不会介意。
我说,我介意。
他说,我知道了。
他把盒子合上,放进口袋里。
他说,那婚呢。
我说,不结了。
他说,你想清楚。
我说,我想清楚了。
他把盒子收起来,站在客厅中间,手插在裤兜里。
他说,许桥,你太要强了。
我说,我不是要强。
他说,那你是什么。
我说,我是有边界。
他说,边界,边界,你天天说这个词。
我说,因为你不懂。
他说,那你教我。
我说,我教了半年,你没学会。
他说,我以为结婚就是两个人不分你我。
我说,不分你我,不是不分东西。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说,那这婚你到底退不退。
我说,退。
他说,好。
他走的时候,把门带得很轻。
他把钻戒放在茶几上,说,你先放着,想清楚了再说。
我说,不用放,你带走。
他说,五万二。
我说,你留着,以后送给该送的人。
他说,什么叫该送的人。
我说,你觉得配得上这枚戒指的人。
他站在那儿,手在盒子上按了一下。
他说,许桥,我们四年。
我说,四年,我知道。
他说,四年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说,不是我不要,是你把我要的东西送人了。
他把盒子拿起来,放进包里,拉链拉了一半,停住。
他说,那枚戒指,真的那么重要?
我说,重要。
他说,比我还重要?
我说,这不是比的问题。
他说,那是什么问题。
我说,是你把我的心意,当成了你的资源。
他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然后他把门打开,走了。
他没有再说话,把包背上,走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楼道里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
我关上门,把门链挂上。
这个动作我做了很多年,第一次觉得它有用。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门链摘下来,又挂上去。
最后还是摘了。
13
九月二十一号,我去退酒店。
颐和酒店在城西,大堂很亮,前台后面挂着一排水晶灯。
我把定金单递过去,说,十一月八号那场,我要退。
前台小姑娘查了一下,说,许女士,定金两万,按合同,临期退订只能退百分之三十。
我说,多少天算临期。
她说,四十五天以内。
我算了一下,从今天到十一月八号,四十八天。
我说,那按合同走,退六千。
她说,您确定吗。
我说,确定。
她打印了一张单子,让我签字。
我签完,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
从酒店出来,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十四桌的厅在二楼,玻璃门里面能看见摆好的椅子,一排一排的,白的。
九月二十二号,我去退请柬。
印请柬的店在印刷厂旁边,老板姓吴,跟我说,印都印了,退不了。
我说,我不退钱,我要你帮我处理掉。
他说,怎么处理。
我说,你撕了,我看着你撕。
他愣了一下,说,两百份。
我说,两百份。
他拿出一把裁纸刀,一份一份地裁,从中间裁开。
裁到第五十份,他停下来,说,姑娘,你这是何苦。
我说,你裁。
九月二十二号下午,我去退婚庆。
婚庆公司在万达的写字楼里,老板姓孙,跟我合作过几次,看见我进来就笑。
我把合同放在桌上,说,孙哥,十一月八号那场,我不办了。
他愣了一下,说,不办了?
我说,不办了。
他说,出什么事了。
我说,我退婚。
他把合同翻开,看了半天,说,违约金五千。
我说,我知道。
他说,这钱我不能不收,公司有规定。
我说,你收。
他叹了口气,说,许桥,你这人做事太干脆。
我说,干脆点好,拖着都难受。
办完手续,他送我到电梯口,说,以后有活还找你。
我说,行。
九月二十四号,我把婚纱挂到了二手店。
老板娘看了看,说,改过一次?
我说,改过,腰收了两公分。
她说,改过的不好卖。
我说,你给个价。
她说,八百。
婚纱买的时候是三千八。
我说,卖。
从二手店出来,我沿着街走了一段。
街边有家花店,门口堆着一桶一桶的白玫瑰。我站着看了一会儿,走开了。
老板娘收婚纱的时候,把裙摆抖开看了看,说,这料子好。
我说,是。
她说,可惜了。
我说,不可惜。
她抬头看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把婚纱折起来,装进袋子。
我拿着八百块从店里出来,钱是新的,两张五百的找不开,她跑隔壁换的。
我把钱塞进包里,走了两条街,才想起自己没吃午饭。
14
九月二十三号,我妈来了。
她从县里坐车来,拎着一袋鸡蛋,进了门先把鸡蛋放进冰箱,一个一格。
她说,你程阿姨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她说什么。
她说,说你跟程越闹。
我说,不是闹。
她说,那是什么。
我说,是我要退婚。
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我。
她说,为什么。
我说,他把我做的戒指送了人。
她说,就为了一枚戒指。
我说,不是戒指。
她说,那是什么。
我说,是他觉得我的东西,他可以随便给。
她沉默了很久。
她说,男人都这样。
我说,不是都这样。
她说,你这孩子,太硬。硬了要吃亏。
我说,妈,我宁可吃亏。
下午程越的妈也来了。
她比我妈高,穿一件墨绿的风衣,进门就说,小许,你坐下,阿姨跟你说几句。
她说,男人嘛,面子。
我说,阿姨,我不要面子。
她说,那你要什么。
我说,我要我的东西。
她说,东西不是还你了吗。
我说,还了。可这婚我不想结了。
她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我说,阿姨,我不是犟。
两位母亲坐在我家客厅,一个坐沙发左边,一个坐右边,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我妈说,孩子的事,让她们自己处理。
程越的妈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自己处理。
我妈说,那你说怎么办。
她说,先把婚结了,别的以后慢慢说。
我妈没接话。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菜市场挑了三十年菜,指节粗。
程越的妈说,小许,你听阿姨一句,女人过了三十,再找不容易。
我说,阿姨,我不是在找。
她说,那你在干什么。
我说,我在过日子。
她看着我,说,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生。
我妈忽然说了一句,她从小就这样。
程越的妈说,那你也管管。
我妈说,我管不了。我要是管得了,她也不会一个人跑出来开工作室。
屋里静了一会儿。
后来我妈站起来,说,我走了,鸡蛋你记得吃。
我送她下楼。走到楼下,她说,你爸要是活着,会不会打你。
我说,会。
她说,那你还这么干。
我说,妈,他打我我也这么干。
她走以后,我把那袋鸡蛋一个个拿出来,放在冰箱的蛋架上,正好一格一个。
放完我数了一遍,二十个,一个没碎。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她上了公交车。
车开走的时候,她在窗边朝我摆手,摆了两下,手就放下了。
我上楼的时候,在楼梯间闻到一股炒菜的味,是隔壁家在炸鱼。
15
九月二十八号,联名展开幕。
展厅在越物的后仓,八百平,刷了白墙,打了轨道灯。
二十件展品沿着墙摆,每一件前面有一块小牌子,写着编号、名称、材质、作者。
我去得早,八点半。
编号06和编号08之间空了一格,地上有一块胶带印,方方的。
程越站在展厅中间,跟一个记者说话。他看见我,点了一下头。
何姐走过来,说,许老师,编号07撤了。
我说,谢谢。
她说,程越说是私人原因。
我说,他这么说也行。
她说,但刚才有人问起,我说了实话。
我说,什么实话。
她说,我说,那件本来就不在交付清单上。
我说,何姐。
她说,我做事,讲究个清楚。
开展以后,人陆续进来。有人在我的作品前拍照,有人问价。
有个女的问,这个系列叫什么。
我说,桥。
她说,为什么叫桥。
我说,因为我姓许,名桥。
她笑了一下,说,这名字好,结实。
我说,是。
程越在十点整致辞。
他站在展厅中间,手里拿着话筒,说,谢谢大家来,越物三年,靠的是朋友。
他讲了五分钟,讲合作,讲选品,讲明年要开的第二家店。
他没有提我。
讲完有人鼓掌。他把话筒递给何姐,退到一边。
一个记者拦住他,问,程总,听说这次联名有一位手作设计师,能介绍一下吗。
他说,许桥,桥记工作室,很优秀的一个人。
记者说,她在现场吗。
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说,在。
记者走过来,问我,许老师,您这次展的是哪几件。
我说,六件。
她说,我听说原来有七件。
我说,那一件撤了。
她说,为什么撤。
我说,因为它不是展品。
她愣了一下,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我站在编号06和08之间那块空地上,地上那块胶带印还在,方方正正的。
我站了一会儿,退开了。
开展第二天,编号07那块地方还是空的。
有人问工作人员,这里怎么少一件。工作人员说,调整了。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三天后,记者的稿子发出来了。
标题是:一枚被撤下的戒指。
稿子写得克制,没有写程越的名字,只写某家居品牌,也没有写我的全名。
何姐把链接转给我,说,你看一下。
我看完,回她:写得挺准。
她说,程越那边打电话到我们公司了。
我说,他说什么。
她说,说我们不专业。
我说,那你怎么回。
她说,我说,稿子不是我们发的。
那天下午程越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张展厅的照片,没有配字。
我在下面点了个赞,又取消了。
16
十月十号,我在工作室办了一个小展。
名字叫“未交付”。
七件作品,摆在工作台上,靠墙立着两块木板,刷了黑漆,钉了钉子,作品挂在上面。
标签是我自己写的,用铅字打印,一张一张裁好。
《桥》,银、瓷,作者自留,非卖。
《渡》,银,借展归还。
《锚》,银,已售。
《巷》,银、木,未完成。
《夜航》,银、珐琅,已售。
《旧信》,银,作者自留。
《空》,银,未完成。
来了三十多个人,有老客户,有邻居,有阿棠的同学,还有何姐。
何姐在《桥》前面站了很久,说,许老师,这枚戒指,你以后戴吗。
我说,戴。
她说,什么时候。
我说,等我哪天觉得合适。
她说,什么叫合适。
我说,就是戴上去的时候,不想起那件事。
晚上收摊,阿棠帮我搬桌子。
她说,桥姐,今天卖了四件。
我说,哪四件。
她说,《锚》《夜航》,还有两对耳钉。
我说,一共多少钱。
她说,一万零六百。
我说,够了。
第一个来的是隔壁修鞋的老周。
他站在门口,手上还戴着套袖,说,小许,我看看,我不买。
我说,你看。
他一件一件看,看到《桥》,说,这个是戒指?
我说,是。
他说,戒指怎么摆在墙上。
我说,因为它现在不能戴。
他说,什么时候能戴。
我说,等我愿意的时候。
他点点头,说,那你就等着。
老客户里有个姓方的女的,做茶叶生意,看中了《旧信》,问我卖不卖。
我说,不卖。
她说,我出高价。
我说,不是钱的事。
她说,那是什么事。
我说,这一件是我给自己留的。
她说,你留这么多干什么。
我说,留着看看。
她笑了一下,说,你这人真怪。
何姐走的时候,在门口跟我说,许老师,这个展比那个联名展好看。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这个展里没有谎。
散场以后,我跟阿棠把作品一件一件取下来,用绒布包好。
包到《桥》,我停了停,把它单独放进木盒里。
阿棠说,这个也收?
我说,这个带回家。
展后一个星期,我接了四单定制。
一单是一对婚戒,客户是那天来看展的一个女孩,她说她想要一枚嵌瓷的。
一单是一条项链,客户要送给他妈。
另外两单是小件,耳钉和胸针。
我把订单写在本子上,排到十二月底。
阿棠说,桥姐,我们忙不过来了。
我说,那就慢一点,一个月只接六单。
她说,为什么不接多。
我说,接多了,做不好。
她说,那钱呢。
我说,钱够花就行。
她笑了一下,说,你这个人,真是。
我说,我这个人,就这样。
17
十月十五号,我把账算了一遍。
损失:撤单三万二,酒店定金一万四,请柬八百,婚纱改衣费六百,婚庆违约金五千。
加起来五万二千八。
收入:叙白的合作,签了两年,第一年保底十二万,分成另算。
“未交付”小展卖了四件,一万零六百。
十一月又接了两单定制,一单是婚戒,一单是一对耳环,定金收了三千。
我把这些写在一张纸上,正数写一行,负数写一行,最后划一条横线。
结果是正三万九千八。
我看着那个数,笑了一下。
阿棠问我笑什么。
我说,我以为会亏。
她说,那不挺好。
我说,是挺好。
十一月,程越发了一条消息:展挺成功的,谢谢你那件。
我回:不客气。
他又发:许桥,对不起。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两分钟。
我回:收到了。
十月二十号,我跟叙白签了合同。
合同二十四页,我在会议室看了两个钟头,一条一条看。
何姐坐在对面,没催我。
看到第七条,我停下来,说,这一条要改。
她说,哪一条。
我说,品牌方不得使用我的个人关系、家庭情况作为宣传素材。
她看了我一眼,说,这一条我们本来也没打算用。
我说,写上去。
她笑了一下,说,行。
签完字,她把笔递给我,说,许老师,合作愉快。
我说,合作愉快。
出了写字楼,我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了一会儿。
十月的风有点凉,我把外套的领子立起来。
手机响了,是我妈。
她说,签了?
我说,签了。
她说,多少钱。
我说,保底十二万。
她那边停了一下,说,那你今年不用愁了。
我说,不愁了。
她说,那你也别太拼。
我说,好。
晚上我把合同铺在桌上,给我妈念了一遍。
念到保底十二万,她说,那你明年能换个大门面了。
我说,不换。
她说,为什么。
我说,这条巷子有人来找我。
签完合同的第三天,我去了一趟工具店。
买了一把新的锉刀,一套金刚砂磨头,还有一台小的抛光机。
一共花了两千八。
老板认识我,说,许桥,你这是要扩产?
我说,不扩,换换家伙。
他说,你这把锉刀用了多少年了。
我说,八年。
他说,那也该换了。
我把新锉刀拿在手里试了试,重量比旧的轻,握着舒服。
回工作室的路上,我一直把它拿在手上。
回到工作室,我把新锉刀挂上墙。
旧的那把没扔,挂在新的旁边。两把刀并排,一长一短,柄上都缠着旧胶布。
18
十一月八号,本来是婚礼的日子。
那天早上我照常六点半起,洗了脸,煮了一碗面,卧了一个蛋。
吃完面,我把工作台擦了一遍,把工具归位。
九点,我把那枚戒指从木盒里拿出来。
内壁那个“桥”字,被这几个月的手汗磨得有点浅了。
我用软布擦了一遍,擦到发亮。
然后我把它戴上左手无名指。
圈口十三号,正好,不松不紧。
我坐在工作台前,把手举起来,看着灯下的那道青光,看了很久。
阿棠进来,说,桥姐,今天做哪个。
我说,《巷》。
她说,那个做了一半的。
我说,对。
她戴上护目镜,走到里间,机器响起来。
我把袖子挽到小臂,拿起锉刀。
窗外的巷子里有人在喊收废品,声音拖得很长。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工作台上,落在我的手背上。
戒指在光里,很安静。
十点,阿棠把《巷》的银片拿出来,放在我手边。
她说,桥姐,这块料有点薄。
我说,薄就薄,做轻一点。
她说,那结构要改。
我说,改。
她把图纸铺开,我们两个趴在工作台上,一笔一笔地改。
改到十一点,太阳移到了窗户中间,光落在我们两个人的手背上。
我抬手,戒指在光里动了一下。
阿棠看见了,说,桥姐,你戴上了。
我说,戴上了。
她说,合适吗。
我说,合适。
她说,那你还摘吗。
我说,不摘了。
中午我们煮了面,两个人坐在门口吃。
巷子里有小孩在踢球,球滚到我们脚边,阿棠踢回去。
吃完面,我把碗洗了,回到工作台前。
《巷》的银片还在那儿,等着我。
我拿起锉刀,坐下来。
外面的声音一点一点退远,只剩下锉刀和银摩擦的沙沙声。
傍晚收工,我把工作台擦了一遍,把锉刀挂回墙上。
阿棠先走了,走的时候说,桥姐,明天见。
我说,明天见。
我把灯关了一盏,留了工作台上那一盏。
灯下那枚戒指还很亮。我把手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站起来,锁门,走进巷子。
巷口的灯是新换的,比原来亮。
走到巷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室的窗。
窗里还有一盏灯亮着,是工作台上那一盏,黄的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一条。
我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半起,煮面,卧蛋,擦桌子,开灯。
阿棠八点到,进门说,桥姐,今天做哪个。
我说,《巷》。
她说,那个做了一半的。
我说,对,今天把它做完。
她戴上护目镜,走到里间。
我把银片夹在台钳上,拿起锉刀。
第一下锉下去,银屑落在白纸上,很细,像一层粉。
外面天亮了,巷子里有人在扫地,扫帚一下一下的。
我低着头,一下一下地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