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逢人就夸我哥接送他。
书法班,奇牌室,老友聚会。
都是“亮亮送的我”。
我哥的车停在自己楼下,一年跑不了两趟。
路上跑的是我这辆白车。
油钱我自己加。
五月十八号,我考试,考一整天。
他在冰箱那张日历上,给我排了四趟。
我在群里问:这四趟谁开。
他回“你顺路”,我加了两个字:不顺。
01
五月十一号,周六,晚上六点,胜利路酱骨头。
我把车停在门口第二个位子。爸从副驾下来,先抻了抻外套下摆,又抬手把头发往后抹了一下,才推门。
包间里坐了六个人。张叔、老李,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
爸一进门就高声说:“亮亮送我来的。”
我拎着他的保温杯站在他后头。杯子是紫砂的,沉,拎了一路,手指头勒出一道印。
张叔站起来让座,说:“你家亮亮真孝顺,风雨无阻。”
爸笑得眼睛都没了:“那孩子忙,忙也记着我。”
我把保温杯放在他手边,坐到他左边。
桌上是酱骨头、溜肉段、一盘拍黄瓜。爸爱吃这家的骨头,说炖得烂。他牙不好,啃不动硬的。
老李给我倒酒,我说我开车,不喝。
爸说:“她喝不了,她开车。”
老李说:“哟,今天不是亮亮送?”
我说:“我送的。”
桌上静了一下。
爸夹了块骨头放我碗里:“吃。你哥今天下午有个客户,走不开。”
我说:“他上午发朋友圈,在河边钓鱼。”
爸的筷子停在半空。
张叔打圆场:“钓鱼也是谈生意,现在都这样。”
我把那块骨头夹到一边,没吃。
爸低头啃骨头,啃了两口,说:“你哥上个月给我买了个按摩椅,三千多。”
老李说:“那可真舍得。”
爸说:“他舍得。他不像有些人,嘴上说得好听。”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免费的,很淡,杯子边上有个豁口。
这顿饭吃了两个钟头。爸喝了三杯,脸红了,话就多,说亮亮初中就会跟人算账,说亮亮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
他说到第三遍的时候,张叔看了我一眼。
张叔说:“晴晴,你那个证考得怎么样了。上回你爸说你学游泳。”
我说:“十八号考。”
爸把话头接过去:“考那个干啥,快三十的人了还学游泳。”
我说:“我二十八。”
爸说:“二十八也不小了。你看你哥,二十八的时候已经自己开门面了。”
张叔哦了一声,把话岔开,问今年这骨头是不是涨价了。
我冲张叔点了下头。张叔把头低下去,剥蒜。
八点半散场。我扶他上车,他坐进副驾,把座椅往后调,调到最平,脚一伸,鞋尖顶着前挡的下沿。
这是他坐车的习惯。我这辆车的副驾,六年了,那个位置被他坐出一个坑。
路上他打了个嗝,说:“今天这骨头不如上回。”
我说:“上回也是这家。”
他说:“上回亮亮买的,打包回来。”
我说:“打包的也是这家买的。”
他不说话了,把窗降下一半,风灌进来。
到家九点十分。他上楼,我去停车。
02
停车位在楼后头,一棵老槐树底下。
我熄了火,没下车,坐着。
手机在支架上,屏幕亮着,是家族群。群叫“沈家三口人”,七个人。我、爸、哥、姑姑、姑父、表哥、表嫂。
群名是三年前改的,原来是“沈家一家人”,我哥结婚那年改成“三口人”,说是精简。
精简完还是七个人。
群里最后一条是我哥发的,一张照片:他坐在河边,手里举着一条鲫鱼,配文“今天运气好”。
发于下午三点十二。
照片里他穿着那件蓝防晒服,我认得,去年我给他买的,一百八。他当时说太丑,不穿。
我看了那条照片很久。
然后我上楼,开门,进厨房倒水。
冰箱上贴着一张A4纸,是爸的日历。他自己画的格子,一笔一笔,用尺子比着画的,横线还有点歪。
最上面一行写:五月十三到五月十九。
我凑近看。
周一那格:下午两点,奇牌室,送。
周二那格:上午八点半,书法班,送。十一点,接。
周四那格:上午八点半,书法班,送。十一点,接。
周六那格,写了四行:
七点半,送你姑去长途站。
九点,书法班结业展,送。
十一点半,接。
六点,老友聚会,送。
四行,字很小,挤在一格里,最后一行快写到格子外头去了。
我站在冰箱前面,手里端着水杯,站了大概一分钟。
五月十八号,就是那个周六。
我考救生员证,上午九点理论,下午一点半实操。考场在城东职鉴站,从家过去二十六公里,走高速四十分钟。
七点半送姑姑,八点二十回来,九点送书法班。
考场八点四十进场。
十一半接他。下午一点半实操。
我在心里算了一遍,算得很清楚:一趟也赶不上。
我又看了一遍那张纸。
格子里还有几个小字,写在边上:油钱记着,月底一起给。
这是去年三月写的。一直没给。
我拿起手机,点开群,打了一行字。
“周六这四趟,谁开。”
发出去。
三分钟。没人回。
我又打:“五月十八号我考试,考一整天。二月报名,三月交钱,八百六,练了三个月。”
这次回得快。我哥先回:考什么试。
我说:救生员证。
他回:那玩意儿有什么用。
我没理他。
爸回了两个字:你顺路。
我看着这三个字,手指头在屏幕上停着。
九点四十,屋里很静。楼下有人在遛狗,狗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
我在他“你顺路”底下,加了一行。
“不顺。”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台面上,端起水杯,把水喝完。
水是凉的。
过了两分钟,群里跳出一条。是我哥,只有一个字。
“嗐。”
我看着那个字,笑了一声。
03
第二天是周日。我五点半起。
我把车擦了一遍。六年了,右后门有道刮痕,是去年在超市停车场被人蹭的,一直没修。
他说要去城西看个老同事,姓陈。陈叔上个月做了个小手术,这周复查。常规的,一个月一次,推一天提前一天都行。
城西在城另一头,来回四十公里。
出门前他打电话来:“顺路把亮亮那个朋友带上,姓马的,住幸福里。”
我说:“幸福里在城北。”
他说:“绕一下嘛,二十分钟。”
我说:“从这儿绕过去是三十八公里,来回一个钟头。”
他说:“一个钟头怎么了,你今天有事?”
我说:“八点训练课,我七点半就得到。”
他停了一下:“那你先送我们,再回去。”
我说:“来不及。”
他不说话了,过了几秒:“那你自己看。”
我挂了电话,把车钥匙攥在手里,站着。
六点五十,我到了他楼下。
他已经在门口等着。旁边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矮,肚子大,穿一件花衬衫,手里拎着两箱奶。
爸说:“这是小马。”
小马笑,说:“姐,麻烦你了。”
我说:“幸福里我不去。”
小马愣了。
爸脸沉下来:“晴晴。”
我说:“爸,你上车。陈叔那儿我送你到楼下,你要待多久我不管,十一点我在楼下等。小马这边,他自己打车。”
小马赶紧说:“我自己打。”
爸没动。
他站在楼门口,手插在裤兜里,脸绷着。
我坐在驾驶座上,没下车,也没催。
他站了二十秒,拉开车门坐进来,把门关得很重。
一路上他没说话。
到医院门口他下车,我把窗放下来:“十一点。”
他背对着我摆了摆手。
我掉头上高架,七点三十五到体育馆。老周在池边吹哨子,看见我:“今天早。”
我说:“差点来不了。”
他说:“来了就行。换衣服,下水。”
那天练潜泳。二十米,一口气,不能露头。
头两趟我都到十五六米就上来,肺里烧得慌。
第三趟,老周拿杆子敲了一下水面:“别想还有多远,数划水。”
我数到二十六下,摸到了池壁。
上来的时候水从鼻子里往外冒,我扒着池边喘。
老周说:“行了。休息五分钟,再来一趟。”
我点头。
趴在水里,我想起我爸这会儿应该在陈叔病房里,跟人说他儿子多能干。
我笑了一下,呛了一口水。
十点二十出体育馆,头发还是湿的。
十点五十到城西医院门口,爸已经站在路边了。
他上车,把座椅往后调。
开出两条街,他说:“小马是我老同事的儿子,人家开口了,我不好拒绝。”
我说:“你可以让他打车,或者给他钱。”
他说:“打车不要钱啊。”
过了路口,他说:“你哥在的时候,从来不这样。”
我把车停在红灯前,转过头看他。
我说:“你老年卡刷了八年,一天两趟奇牌室。你比我会坐车。”
他的嘴唇动了动。
绿灯亮了。我踩油门。
晚上七点,家里吃饭。我煮了面,爸坐在对面。
吃到一半,他说:“明天你姑来。”
我说:“谈什么。”
他说:“你这两天,是不是有点过。我六十三了,你哥忙,你送我一趟能怎么样。”
我说:“我送了你八年。”
他说:“那不是应该的。”
我说:“是应该的。可我考试那天不行。”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是实。
“你要是非要去,”他说,“你就别回来了。”
04
五月十三号,周一,晚上七点,姑姑来了。
她提了一袋苹果,一箱奶,进门先把鞋在门口蹭了三下。
“哥,你这地该拖了。”她一边换鞋一边说。
爸从沙发上站起来:“晴晴昨天刚拖。”
姑姑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把茶泡上,三个人坐在客厅。电视开着,播本地新闻。爸拿遥控器把声音关小,没关。
姑姑开口:“晴晴,姑跟你说句话,你别不爱听。”
我说:“你说。”
她说:“你爸昨天给我打电话,哭了。”
我抬头看爸。他低着头,手指头在膝盖上敲。
我说:“为什么哭。”
姑姑说:“你说为什么。你把人家老同事的儿子撂在楼下,人家脸上挂不住。”
我说:“我送我爸去医院,十点半接他。小马要打车,三十八块钱。”
姑姑说:“三十八块钱你不出?”
我说:“我出。他没让我出。”
姑姑停了一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会算。”
我说:“我干的就是算账的。”
她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放得有点重,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响了一声。
“晴晴,”她说,“你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让我看着你们兄妹。”
我说:“我记得。”
她说:“你妈要是在,看你这样,她得伤心。”
我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这句话我听过。三年前听过,两年前听过,上个月也听过。
我说:“姑,我妈在的时候,我爸的接送也是我。”
姑姑愣了。
我说:“我妈住院那四个月,我一天跑两趟。早上送饭,晚上陪床,中间还上班。那时候我哥在哪儿,你知道吗。”
她不说话了。
爸在旁边说:“你哥那会儿在跑工地。”
我说:“对。他跑工地,我跑医院。现在他跑生意,我跑你。”
屋里静下来。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姑姑把声音提起来:“你现在是嫌你爸麻烦了?”
我说:“我没嫌。”
她说:“那你闹什么。”
我说:“我不闹。我就说五月十八号那天,我不行。”
她说:“那天怎么就那么要紧。一个证,考不上明年再考。”
我说:“明年我就二十九了。”
她说:“二十九怎么了。”
我说:“二十九我还得开车送我爸去书法班。”
爸猛地抬起头。
姑姑站起来,指着我:“沈晴。”
我也站起来。
她说:“你爸一个月退休金四千二,你哥生意上压着款,家里就你一个人有闲工夫。你不送,谁送。”
我说:“他自己会坐车。”
她说:“六十三岁的人了,你让他挤公交?”
我说:“他天天挤。下午两点奇牌室,四点半回来,一天两趟,刷老年卡,八年了。”
姑姑转过头看爸。
爸的脸涨红了:“那是近。”
我说:“城西二十六公里,公交倒两趟,一个半小时。你嫌远。”
爸说:“我没嫌。”
我说:“那你昨天为什么让我送。”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
05
姑姑缓了一下,坐回去,声音软下来:“晴晴,姑不是跟你吵。姑是怕这个家散。”
我说:“姑,家不会散。散的是我的时间。”
她看着我,没再说话。
客厅的灯是白的,照得她脸上的粉很清楚,眼角有一道褶子,粉卡在里头。
她说:“你妈走那年,你才二十五。一个女人家,一个人过,姑是心疼你。”
我说:“姑,我知道你心疼。可心疼不能当车开。”
她说:“你哥有老婆孩子,有生意。你没这些。你多担待点,是应该的。”
我说:“姑,这话我听懂了。我没家,所以我的时间不值钱。”
她的脸一下就变了。
“我没那么说。”
“你就是那么说的。”
爸在旁边拍了一下茶几:“行了!”
这一下拍得重,茶杯跳起来,茶泼了一片。
姑姑站起来,拿起包。
她走到门口,回头对我爸说:“哥,这孩子我是管不了了。”
爸说:“你别管。”
她又看我:“沈晴,你记着今天。”
我说:“我记着。”
她说:“你姑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我求你,让你送送你爸,你不肯。”
我说:“姑,你求的不是我送他。你求的是我别再提这件事。”
她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说了一句:“你翅膀硬了。”
这四个字,是她说的,也是我爸昨天说的。
我说:“姑,翅膀硬了才飞得动。飞不动的那只,才天天在窝里等人喂。”
姑姑的脸白了。
她拉开门,走了。
门没关,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凉。
我过去关门。关的时候看见她还在楼梯拐角,扶着栏杆,站了一下。
我把门关上,回到客厅。
爸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视里在放广告,一个卖保健品的,说话特别响。
过了很久,他说:“你姑是好意。”
我说:“好意我收了。车我不出。”
他说:“你不该那么跟她说话。”
我说:“我说的是实话。”
他说:“实话不能那么说。”
我说:“那要怎么说。说她讲得对,说我没家所以我该多干?”
他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扔,站起来,进了卧室。
门关得很重。墙上的挂钟晃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
水很烫,我把手泡在里面,泡了很久,手背红了一片。
手机在客厅响。我擦了手去接,是表哥。
他开口就说:“我妈回来哭了。”
我说:“嗯,我看见了。”
他说:“你怎么她了。”
我说:“我跟她说了实话。”
他沉默了几秒,说:“晴晴,我妈身体不好,血压高。”
我说:“我爸身体也不好。”
他说:“那不一样。”
我说:“哪里不一样。”
那头传来忙音。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抹布。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落在冰箱那张A4纸上。
我走过去,把它揭下来。
纸的边角已经卷了,胶带印了一圈黄。
我把那四行字又读了一遍。
然后我把它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两行:
五月十八日,考试。全天。
这天,我不在。
写完我把它贴回去,四个角都按了一遍。
那天夜里下了雨。
我躺在床上听雨,听了一夜。
06
五月十四号,周二。我请了半天假。
上午九点,我去物业把楼下停车位的合同复印了一份。合同上是我名字,一个月一百八,我交了六年。
然后去银行打了一张流水,六个月的。
油费,过路费,停车费,洗车,保养。
我把这些数加了一遍:去年一年,一万一千四百六。
这个数我早就知道。我只是第一次把它写在一张纸上。
中午十二点,我在家做了张表。
A4纸,横着画,四列:日期,事由,谁送,怎么去。
底下三行小字:
一、我:周三、周五晚七点后,周日全天。要提前三天说。临时加,接不了。
二、网约车:市区二十五到四十,城西五十。提前一晚约,第二天七点准到。
三、公交:门口三路,倒一次,到老年大学四十分钟。老年卡免费。
打印之前,我在“怎么去”那一列底下又添了一行:
四、我要是不在,谁也别替我答应。
打出来看着有点冲。我删了,改成:
四、我临时接不了,请提前自己安排。
打印了两份。一份贴在冰箱上,用新胶带,四个角贴牢。
另一份折起来,放进包里。
包里还有那张撕碎的纸片,两截,我没扔。
下午两点,爸从卧室出来倒水。
他看见冰箱上那张新纸,站住了。
他凑近看,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到第三行“老年卡免费”,哼了一声。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说。
我说:“三种办法,你选。”
他说:“我选什么。我养你这么大,现在要我自己选怎么出门。”
我说:“爸,我不是不送。我是不能天天送。”
他说:“你以前怎么天天送。”
我说:“以前我没考试。”
他把水杯往台面上一放,水溅出来一点。
“一个证。”他说,“你就为了一个证。”
我说:“对。就为了一个证。”
他伸手,把冰箱上那张纸揭下来。
我以为他要看。
结果他两手一撕。
撕成两半,对折,再撕。
撕了四下,扔进垃圾桶。
纸片落进去,有一片掉在外头,是“老年卡免费”那行。
他转身回卧室,门带上,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我站在厨房,看着垃圾桶。
然后弯腰,把那片纸捡起来,摊在手心里。
“老年卡免费”,六个字,撕成了两截。
我把它放进包里。
下午三点半,我去上班。出门前,我又打印了一张,贴回去。
这次我用的是双面胶,粘得很死。
我知道他会再撕。
我也知道我还会再贴。
开车去公司的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号码停用了三年,每次打过去都是一个女声,说您拨的号码是空号。
我听完那句,挂了。
雨还在下,不大,毛毛的。雨刮器刮一下,玻璃上就干净两秒,然后又是一层。
07
四点半,我哥打电话来。
他开口就说:“你昨天跟姑吵架了?”
我说:“说了几句。”
他说:“姑给我打电话,哭了半个钟头。”
我说:“你也劝劝她。”
他说:“我劝她什么。我劝她别跟晴晴一般见识?”
我把手机换了个手。
他停了一下,声音缓下来:“晴晴,你听我说。爸这个年纪,图个面子。你在外头不给他面子,他受不了。”
我说:“我给。我说是我送的,他改口说是你送的。”
他说:“那不是面子,那是他愿意那么说。”
我说:“那我开车,他夸你,这也是他愿意?”
他那边有打火机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说:“行了,别说这个。周六的事,我给你想了个办法。”
我说:“什么办法。”
他说:“你把车借我,我周六去送。”
我拿着手机,站在公司走廊上。走廊的窗户开着,风把百叶吹得哗啦响。
我说:“你送?”
他说:“对。我送。你考试去。”
我说:“车借你,我考试怎么去。”
他说:“你打车啊。”
我说:“打车四十,来回八十。”
他说:“我给你。”
我说:“你给。”
他说:“我给。”
我说:“行。那你现在转我八十。还有,周六四趟,油钱你自己加,我的车加九二号,一箱四百二。”
他那头静了。
过了几秒,他说:“一箱油四百二?”
我说:“我上个月加了两次,八百四。”
他说:“你自己开的。”
我说:“我开的是接送咱爸的。”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我听见他呼气。
我说:“哥,你要送就送,别拿我的车做好人。你的车呢。”
他说:“我车周六要用。”
我说:“用在哪儿。”
他说:“客户。”
我说:“哪个客户,周六早上七点半。”
他没答,直接断了。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
楼下是停车场,我那辆白车停在最里头,太阳照着,白得晃眼。
我低头看手机。家族群里跳出一条,是我哥发的。
一张照片:他站在一辆黑色SUV旁边,手搭在车门上,配文“周六陪老爸”。
发于下午四点四十。
底下我姑回:还是亮亮孝顺。
表嫂回了一个鼓掌的表情。
我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他的车停在小区门口,那不是我家的门,是他自己家的门。门口那棵石榴树,我认得。
他没有来。
他只是拍了张照,然后回家吃饭。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
周六,四趟。
七点半,姑姑,长途站。
九点,书法班。
十一点半,接。
六点,聚会。
我在每一行后面,加了一个名字。
第一行后面写:沈亮。
第二行后面写:沈亮。
第三行后面写:沈亮。
第四行后面写:沈亮。
写完我看了一遍,把这条备忘录截了图,发到群里。
配了一句话:哥说要送,我把四趟给他排好了。
群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十分钟,我哥发来一条:我什么时候说全送了。
我回:你刚发的,周六陪老爸。
对话框停在那一行,没再动。
08
五月十五号,周三。
上午九点,我在公司。手机响了一下,是滴滴的行程分享。
爸发来的。
起点是我家小区,终点是老年大学。车牌尾号四七,车型是白色的。
下面一行小字:已完成,14.60元。
我盯着这个数字。
十四块六。
从我家到老年大学,三站路,坐公交二十分钟,打车十四块六。
我爸为了这十四块六,跟我吵了三天。
十点,他打电话来。
开口第一句是:“这车还挺快。”
我说:“你自己叫的?”
他停了一下,说:“小马帮我叫的。他今天上午来送东西。”
他又说:“司机是个小伙子,还帮我开门。”
我说:“那挺好的。”
他停了一下,说:“就是贵。”
我说:“十四块六。”
他说:“一个月二十二趟,你算算是多少。”
我说:“三百二。”
他不往下说了。
过了几秒,他说:“你以前送我,油钱多少。”
我说:“一趟来回六公里,五块。”
他说:“那你不是更亏。”
我说:“对。我亏了八年。”
他那边很久没声。
我拿着手机,站在公司茶水间。饮水机在咕嘟咕嘟烧水。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要是不送,这钱谁出。”
我说:“谁的事谁出。”
他说:“你哥呢。”
我说:“你问他。”
他叹了口气,挂了。
晚上七点,训练课。
那天练拖带。一个人装溺水,一个人从后头靠近,托住下巴,侧泳拖到岸边。
我拖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瘦,拖起来不费劲。
老周在旁边喊:“手别掐脖子,托下巴。”
我换了个手位。姑娘咳了两声,说:“姐,你手劲真大。”
我说:“对不起。”
她说:“没事。你比我上回那个强,那个把我往水里按。”
练到八点半,中间休息。我坐在池边,脚泡在水里。
老周过来,蹲在我旁边,说:“你爸让你考了?”
我说:“他说我要是去,就别回来了。”
老周嗯了一声,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三十八岁那年,我妈住院。我在外地带一个队,走不开。等我回去,她已经不认人了。”
我看着水面。水面上的灯一晃一晃。
他说:“我不是劝你。我就是告诉你,有些账,你算得再清,也补不上。”
我说:“周哥,我要是这次不去,我这辈子都会记得。”
他说:“那你就去。”
我说:“去了可能回不了家。”
他说:“回不了就回不了。你二十八了,还能让人拿家门威胁你一辈子。”
我看着池子里的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下水。再来二十分钟,今天早点散。”
九点,我从体育馆出来。
手机上有三个未接。两个是我爸,一个是我哥。
我先给我哥回。
他接起来,说:“爸今天自己叫车去书法班了。”
我说:“我知道,他把行程发我了。”
他说:“他还打电话问我怎么叫。”
我说:“你怎么说的。”
他说:“我说我不会。”
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站在体育馆的台阶上。夜风凉,头发还湿着。
我说:“你为什么不教他。”
他说:“我教他干什么。他会了还用我?”
我笑了。
真的笑了,笑出声。
他说:“你笑什么。”
我说:“我笑你说实话。”
他停了一下,说:“晴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你就是那个意思。哥,你也知道,他要是会自己出门,就没咱俩什么事了。”
他咳了一声,没往下接。
过了几秒,他说:“行了,你早点回去。”
他那头断了。
09
我站在台阶上,又给我爸回过去。
他接得很快。
他说:“今天那车,回来的时候三十七。”
我说:“绕路了?”
他说:“司机说不认识那个门。”
我说:“你可以投诉。”
他说:“投诉什么,人家也不容易。”
我说:“那你明天还叫吗。”
他沉默了几秒,说:“叫。”
我说:“爸,冰箱上那张表,我这儿还有一份。”
他嗯了一声,很轻。
我说:“你要是想让我送,提前三天说。周三周五晚上,周日全天,我都行。别的时候,我叫车,钱我出。”
他说:“你出?”
我说:“我出。但是我不开。”
他喘了一口气,很长。
然后他说:“你哥昨天跟我说,你让他转八十块钱。”
我说:“转了。”
他说:“他说你连油钱都跟他算。”
我说:“算了。”
他说:“晴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对面那家便利店,灯是白的,很亮。
我说:“爸,我一直这样。以前我不跟你算,是因为我觉得一家人不用算。”
他说:“现在要算了?”
我说:“现在我发现,只有我一个人不算。”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然后他说:“你妈要是还在,她不会让你这么跟我说话。”
我握着手机,手指头凉了。台阶上的水泥有点潮,凉气从脚底往上走。
我说:“爸,我妈要是还在,她会先骂你。”
他没出声。
我说:“她走之前那半年,你去看过她几次,我给你数过。”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像是他把手机放在了桌上。
过了几秒,他拿起来,声音低下去:“我去了。”
我说:“你去了四次。我在那儿守了一百二十天。”
他说:“我要上班。”
我说:“我也要上班。”
他忽然吼起来:“沈晴!”
我没躲,也没挂。
他吼完,喘得很重,喘了一会儿,声音突然垮了。
他说:“你妈走那天,我在楼下抽烟。”
我说:“我知道。我在楼上。”
他说:“我不敢上去。”
我站在台阶上,夜风把卫衣帽子吹起来,一下一下拍着后背。
我说:“爸,我不怪你。我就是不想再替你开车了。”
他那边没声,只有风声。
过了很久,他说:“明天书法班,你送不送。”
我说:“送。八点半,我在楼下。”
他说:“嗯。”
就一个字。
挂了电话,我走下台阶。
腿有点软。不是累,是把一句话说出口之后,人在发抖。
我走到路边,拦了辆车。
司机问去哪儿。我说了地址。
路上他放广播,放的是老歌。唱到一半,他跟着哼。
我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到家九点五十。爸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透着光。
我站在他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敲门。
10
五月十六号,周四。
早上八点二十,我到了他楼下。
他已经在门口站着,穿了件藏青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那个紫砂杯。
上车,系安全带,把座椅往后调。
一路上他看窗外。过了一个路口,他说:“今天这天,要热了。”
我说:“是热了。”
他说:“你车里这座椅,坐着比你哥那车舒服。”
我说:“我这车便宜。”
他说:“便宜不一定差。”
我没往下说。
到老年大学门口,他下车。我把窗放下来:“十一点。”
他说:“十一点。”
他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路上慢点。”
我说:“知道了。”
那天上午,我在车里坐了三个钟头。把手机支架调了调,把储物格清了一遍,扔掉三张过期的停车票。
十一点,他出来,手里拿着个纸卷,是书法班结业展的作品。
上车,他把纸卷放在腿上,说:“下周六结业展,在文化馆。”
我说:“五月十八?”
他说:“对。上午九点开展,我要去。”
我说:“我那天考试。”
他把纸卷换了个手。
过了两条街,他说:“我跟你哥说了,他说他送。”
我说:“他说了?”
他说:“说了。昨天打电话说的。”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那天下午三点,我刷朋友圈。
刷到我哥一条,发于两点十分。
照片是在一个KTV包间里,桌上摆着啤酒和果盘,一群人举着杯子。
配文:“甲方爸爸开心,我们才有饭吃。”
我在公司走廊上站着,把这条看了三遍。
然后我打电话给他。
他接了,那边很吵,有人在唱歌。
我说:“下周六,你答应爸去送结业展。”
他说:“啊,那个。”
我说:“哪个。”
他说:“我看看啊。下周六……下周六好像有个局。”
我说:“什么局。”
他说:“客户的。推不掉。”
我说:“你昨天刚答应的。”
他说:“昨天不知道有这个局。”
我说:“哥,你昨天答应的,今天就有局了。”
他那边静了一下,然后说:“那你去呗。”
我说:“我考试。”
他说:“考试考试,你一天到晚考试。你就不能改个时间?”
我说:“国家考试,我改时间?”
他说:“那你让爸别去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
天很蓝,一朵云也没有。
我说:“哥,你跟他说。”
他说:“我说什么。”
我说:“你说你不去。你自己跟他说。”
他沉默了几秒,说:“你说不一样吗。”
我说:“不一样。你答应的事,你自己收回去。”
他把电话挂了。
11
五月十七号,周五。
早上七点四十,爸打电话来。
他说:“你哥说他明天有事。”
我说:“我知道。”
他说:“他昨天晚上给我打的。说客户那边走不开。”
我说:“他动作挺快。”
他说:“他还说,让你想想办法。”
我说:“我在考场里。”
爸在那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不去了。”
我说:“结业展,你不去?”
他说:“不去了。一把年纪,展什么展。”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
楼下的老槐树绿了,叶子密,风一吹一片响。
我说:“爸,你想去。”
他说:“不想。”
我说:“你练了两年。”
他在那头咂了一下嘴。
过了几秒,他说:“你哥忙。”
我说:“他忙。他昨天在KTV唱歌。”
爸那边没声音了。
过了很久,他说:“你别在他背后说他。”
我说:“我不是背后说。我在你面前说。”
他说:“那也不好。”
我说:“爸,你听我说一句。”
他说:“你说。”
我说:“明天早上七点半,姑姑去长途站,她要去省城看孙子。九点你去文化馆。十一点半接你。晚上六点聚会。四趟。你要去,我现在就给你约车,钱我付。”
他说:“一趟多少钱。”
我说:“四趟,一百六左右。”
他说:“一百六。”
我说:“差不多这个数。”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给他打。”
我说:“你打。”
挂了电话。
我不知道他打了没有。
九点半,我哥给我发微信:爸刚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说什么。
他说:让我把这四趟的钱出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眼睛有点涩。
我说:你出吗。
他说:我出了。
然后他发来一张截图。
转账,一百六,收款人是我爸。
下面一行备注:周六车费。
我把那张截图存了下来。
十点,爸打电话来。
他说:“他给我转了一百六。”
我说:“我看见了。”
他说:“他说让我自己叫车。”
我说:“那你叫。”
他说:“我不会。”
我说:“我教你。三步。”
我教了他十五分钟。
“先下软件。”
“下了。”
“点开,上面有个框,看见没有。”
“看见了。要我输地址。”
“你输小区名,四个字。”
他在那头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敲,敲得很慢。
“出来一堆。哪个。”
“第一个,带红点的那个。”
“点了。现在让我输去哪儿。”
“奇牌室。”
“奇牌室三个字?”
“三个字。”
过了一会儿,他说:“出来了,十四块。”
我说:“你再往下看,有个拼车,九块。”
他念:“拼车,预计等候十五分钟。”
我说:“你要是赶时间,就点十四的。要是不赶,就等。”
他沉默了几秒,说:“我等。”
“那就点九块的。”
“点了。让我确认。”
“确认。”
过了几秒,他说:“有了。说五分钟后到。”
我说:“那就下楼,别让人等。”
他说:“哦。”
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12
中午十二点,家族群里跳出一条,是我哥。
一张照片:他和爸的合影,两个人在文化馆门口,爸手里拿着那卷字。
配文:“陪老爸看展。”
发于十一点五十。
我看着这张照片。
照片里爸穿的是那件藏青夹克,跟我周四送他去的时候一件。
可今天是周五。
周五上午没有展。
我把照片放大。
背景里文化馆的电子屏上有一行红字,是滚动的。我截了图,放大,红字是一句标语,跟日期没关系。
然后我翻我哥的朋友圈。
三天前他发过一张,同一个位置,同一件夹克,配文是“路过”。
我把两张图并排。
同一张。他改了个配文,又发了一遍。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喝到一半,我笑了一声。
我自己都听见了。
笑完我给我嫂子打了个电话。
她接起来,那边有电视声。
我说:“亮亮今天在家?”
她说:“在。刚睡醒。”
我说:“他发朋友圈说陪爸看展。”
她那边静了一下,说:“他早上出去了半个钟头,买了包烟就回来了。”
我说:“那我知道了。”
她说:“晴晴,你别跟他计较,他那个人……”
我说:“嫂子,我不计较。我就是问问。”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电话挂了。
笑完,我在群里发了一句:
“哥,这张是三天前的。”
群里静了。
过了五分钟,我哥回:你什么意思。
我说:字卷都没打开。
那条消息底下,一直没有“已读”。
我又往下翻。
翻他去年八月的,一张:他站在老年大学门口,配文“送老爸上课”。
翻去年十一月的,一张:同一个门口,配文“今天也送”。
翻今年三月的,一张:还是那个门口,配文“风雨无阻”。
三张照片,三个角度,可地上那摊水印一模一样。
同一天拍的,存了半年,分三次发。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十二点半,爸打电话来。
他开口就说:“你在群里说什么了。”
我说:“我说那张照片是三天前的。”
他说:“你哥说是今天拍的。”
我说:“爸,那卷字是我周四送你去拿的。你今天没出门。”
他那边静了。
过了几秒,他说:“他忙。”
我说:“他忙,他可以不去。他不该发假照片。”
爸忽然提高了声音:“那你要他怎么样!一家人,你就非要撕破脸?”
我说:“我没撕。我只是说那是三天前的。”
他说:“一样的!”
我捏着手机,站在厨房里。
窗外有人在敲铁皮,当当当。
我说:“爸,你觉得一样,是因为你要的是那张照片。我要的是那天有人真的来接你。”
电话里传来他把烟摁灭的声音。
我说:“照片能发,人不来。你觉得哪个是真的。”
他喘了一口气。
然后他说:“我不管了。”
电话挂了。
13
五月十七号,晚上八点。
我把四趟车都约好了。
七点半,去姑姑家楼下接她,送到长途站。车型选了舒适型,因为姑姑腰不好。
九点,去文化馆。
十一点半,从文化馆回家。
六点,去酱骨头。
四张单子,四张截图。
我把截图拼成一张长图,发给我爸。
不是发群里。是单发给他。
下面配了一行字:
“车都约好了,钱付了。你到点下楼,车牌我另发。司机姓什么我都写在单子上。”
过了三分钟,他回了一个字:
“好。”
又过了两分钟,他发来第二条:
“多少钱。”
我说:“一百六十三。”
他说:“这钱我自己出。”
我说:“不用。你哥给了。”
他说:“他给是他的。”
我说:“车是我叫的。都是车费。”
手机安静下来了。
九点,我收拾考试要带的东西。
准考证,身份证,两张一寸照片,泳衣,泳帽,泳镜,浴巾,一双拖鞋。
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放进包里,摆在桌上,又数了一遍。
数完,我坐在床边。
手机亮着,家族群还有红点。
我点开设置,把这个群设成了消息免打扰。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十点,爸敲我房门。
他说:“睡了吗。”
我说:“没。”
他推开门,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说:“明天几点。”
我说:“七点起,七点半出门。”
他说:“怎么去。”
我说:“打车。考场太远。”
他说:“打车多少钱。”
我说:“四十。”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一百的,放在我桌上。
我说:“爸。”
他说:“拿着。”
我说:“我有钱。”
他说:“拿着。”
他把钱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
“明天好好考。”
门关上。
我坐在床边,看着桌上那张一百块。
钱是旧的,中间有一道折痕,折得很深。
我把它拿起来,摊平,压在准考证底下。
一百块,四十块打车,六十块吃饭。
我在心里把这六十块安排了一下:中午一个盒饭,十五。剩下四十五,考完了去吃碗牛肉面,加个蛋。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实。三点醒了一次,五点又醒了一次。
六点半,我起床。
窗外天刚亮,楼下有人在扫地,刷刷的。
我洗漱,换衣服,把包背上。
出门的时候,我爸的房门开着。
他坐在床边,穿着背心,手里拿着手机。
看见我,他说:“这么早。”
我说:“考场远。”
他说:“路上小心。”
我说:“我走了。”
我走到门口,换鞋。
他在后头说了一句:“晴晴。”
我回头。
他说:“你哥那边,我不管了。”
我没接。
他说:“你自己看着办。”
我拉开门,出去了。
门在我身后关上。
14
五月十八号,周六。七点半出门。
我叫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白色的,车牌尾号二九。
司机四十来岁,话多。他问我去哪儿,我说职鉴站。
他说:“考什么。”
我说:“救生员。”
他哦了一声,从后视镜里看我:“女的也考这个?”
我说:“女的也考。”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闺女六岁,怕水。”
我说:“先让她在水里玩,别急着教动作。”
他笑了一下:“你这话说得像老师。”
我说:“考上了就是。”
“那你今天好好考。”他说。
高架上不堵。二十六公里,四十分钟。
八点十分到职鉴站。楼是旧的,五层,外墙瓷砖掉了几块。门口竖着一块牌子:市体育行业职业技能鉴定站。
楼下站着二十来个人,二十出头,男的多。有几个蹲在台阶上抽烟,泳裤的边露在运动裤外头。
八点二十进场。大厅核验身份证,拍照。工作人员戴着袖套,一个一个念名字。
念到我,我举手。
她抬头看我:“沈晴?”
我说:“在。”
她把表推过来:“签字。三楼。”
我签了字上楼。
考场在走廊尽头,摆着四十张桌子,桌面上贴着号。
我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
八点五十,监考老师发卷。
一百道题,六十分钟,六十分及格。
我把手机关了机,放进包里,包放在讲台边上。
九点整,开始。
四十道判断,六十道选择。
有一道题问:发现溺水者,第一件事做什么。
选项里有“立即下水”“判断环境安全”“先打120”。
我选了第二个。
老周说过:救人的第一步不是下水,是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做完用了四十分钟。
又检查了一遍,改了两道题。
十点整,交卷。
出了考场,我下楼,找了个台阶坐下,从包里掏出早上买的盒饭。
饭是凉的。我一口吃完,把盒子扔进垃圾桶。
十一点,我把手机开了。
一开机就震,震了十几下。
家族群里九十九条。
最上面是我哥发的:“今天谁送爸?”
发于八点十分。底下没人回。
再往下是我姑:老沈,你出门了没有。
十一点零五分,我哥发了一张照片。
文化馆门口,爸一个人站着,手里拿着那卷字,身后是空的。
配文:“老爸今天自己去。”
我盯着这张照片。
是今天。地上是湿的,昨晚下过雨。爸还是那件藏青夹克,拉链拉到了顶。
照片是他的角度拍的。可他人在哪儿。
我往下翻,翻到我哥下一条:
“我路过,看见他一个人站那儿,心疼。”
发于十一点十二。
底下我姑回:你这孩子有心。
表嫂回:亮亮真孝顺。
台阶很凉。太阳出来了,照在对面那排梧桐上。
十一点半,我爸的语音来了。三条。
第一条,二十七秒。第二条,四十一秒。第三条,一分零五秒。
三个红点,排在对话框里。
我看着,手指头放在屏幕上,没点。
下午还有一场。现在听了,下午就废了。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深呼吸了三次,塞进包里。
十二点二十,我去一楼候考区。靠泳池,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都低头看手机。
我在角落坐下。
旁边一个女生抱着浮板,手指头一直在抠板边。
我说:“第二次?”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第一次考的人不抠板子。”
她低下头,手松了。
一点二十,楼下开始点名。
15
下午一点半,一楼集合。
实操分四组,我在第三组。
考官三个人坐在池边,面前摆着打分表。中间那个五十来岁,光头,穿蓝T恤,胳膊上纹着一条鱼。
先考25米速度游。女生二十二秒及格。
我站在池边,脚趾头扣着沿。
哨响,我入水。
前十五米稳,后十米胳膊发沉。到边抬头看考官。
他低头看表:“二十一秒三。”
我扒着池边上来。
第二项,20米潜泳。
不能露头,一口气到底。
吸了三口气,蹲下去。
老周的话在耳朵里:别想还有多远,数划水。
蹬壁,入水。
水里很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数:一,二,三……
数到十,胸口开始发紧。
数到十八,脑子里有个声音说,上来吧。
我没上。
数到二十四,手碰到了池壁。
上来的时候水从鼻子嘴里一起往外冒,我抓住池边咳了两声。
考官说:“二十米,够。”
第三项,水中解脱。
考官扮溺水者,从后头抓我手腕,抓得很紧。
我挣了两下,挣不开。
他在我耳边说:“挣啊。”
我没跟他较劲。我沉下去,转了个身,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
他的手还停在原来的位置。
考官说:“过。”
第四项,拖带。托着假人下巴,侧泳十五米。
水灌进嘴里,吐一口,接着拖。
考官说:“手位对,慢了点。过。”
最后一项,心肺复苏。
假人躺在垫子上。我跪在旁边,双手交叠,压在两乳头连线中点。
“一,二,三,四……”
我数出声。
考官看表:“深度。”
我往下压,压到五厘米。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吹气两口,再压。五个循环。
做完我抬头。
他在表上写了一行:“过了。”
我坐在垫子上没起来,腿在抖。
考官把表收起来:“下一个。”
我站起来,靠着墙。
墙上有一面镜子。镜子里的我头发贴在额头上,脸白,嘴唇紫。
我看着那个人,想笑。
三点半,全部考完。
换好衣服,从包里拿出手机,开机。
第一条是我嫂子:考完了吗。
第二条是我哥:晚上六点,酱骨头,爸让我通知你。
我先点开了上午那三条。
第一条,二十七秒。
“晴晴,车到了,司机姓王。我上车了。”
第二条,四十一秒。
“到文化馆了。展在二楼。人不多。”
第三条,一分零五秒。
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他的声音有点小,背景里有人说话。
“刚才张德胜问我,今天怎么自己来的。”
“我说我闺女给我叫的车。”
“他说,你闺女不是考试吗。”
“我说对,她今天考试。她自己考,还给我叫车。”
他停了一下,我听见他清了下嗓子。
“我没说亮亮。”
“我一句都没说。”
语音到这里就断了。
我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包,包带子被我攥得发白。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我抬手抹了一把,抹完又流。
我把脸埋在胳膊里,坐了很久。
有个男生从旁边过,看了我一眼,加快脚步走了。
过了几分钟,我给我嫂子回:考完了。
她回:怎么样。
我说:应该过了。
她说:晚上来不来。
我说:来。
她说:你爸刚才在群里一句话没说。
我说:他没什么可说的了。
我爸那条语音,我又点开听了一遍。
十九秒。
“晴晴,晚上来吃饭。张德胜他们都来。”
他停了一下,说:“我请。”
我把手机收起来,背上包,走出职鉴站。
门口的阳光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给我爸回了一条:来。
16
六点差十分,我到了酱骨头。
衣服换了,头发还是湿的,没吹干。
包间还是那个包间,人还是那些人。张叔,老李,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
我哥已经到了,坐在爸右手边。
爸坐在主位,穿了件新的短袖衬衫,浅蓝的,领子硬。
看见我进来,他说:“来了。坐。”
我在他左手边坐下。
张叔说:“哟,晴晴来了。今天考试怎么样。”
我说:“还行。成绩一周后出。”
张叔说:“考什么证来着。”
我说:“救生员。”
老李说:“救生员?那不是游泳池边上坐着吹哨子的?”
我说:“对,就是那个。”
老李笑:“那挺好,夏天有活干。”
菜上来了。酱骨头,溜肉段,拍黄瓜,还有一条鱼。
爸给我夹了块骨头:“吃。今天这个炖得烂。”
我说:“谢谢爸。”
吃了半个钟头,酒过两巡,爸的脸红了。
张叔说:“老沈,今天怎么来的。”
爸放下筷子,说:“车来的。”
张叔说:“谁送?”
爸停了一下,没接。
我哥在旁边说:“我安排的。”
他说得很自然,像说过很多遍。
张叔哦了一声,看了我一眼。
桌上没人说话。
我把筷子放下。
我说:“爸。”
他看我。
我说:“手机给我。”
他说:“干什么。”
我说:“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从裤兜里把手机掏出来,递给我。
我打开他的打车软件,点进“我的行程”。
今天四条。
七点二十八,从我家到姑姑家,三十六。
八点五十二,从姑姑家到文化馆,四十二。
十一点三十八,从文化馆到家,三十八。
十七点四十二,从家到酱骨头,四十七。
四条,全部是“已支付”。
付款方式那一栏,四条写的都是:他人代付。
代付人:沈晴。
我把手机转过来,放在桌子中间。
“四条,一百六十三。”我说,“代付人是我。”
桌上静了。
我哥的杯子停在嘴边。
我说:“哥,你今天付了几趟。”
他把杯子放下,说:“我给爸转了钱。”
我说:“转了多少。”
他说:“一百六。”
我说:“转给谁。”
他说:“爸。”
我说:“那钱在爸微信里。车是我叫的,钱是我付的。”
我看着他。
“你转的那一百六,爸还没收。”
爸在旁边说:“我没收。他不会弄,我也不会。”
我哥的脸红了。
他说:“我转了就是转了。”
我说:“转了不等于付了。哥,你今天到文化馆了吗。”
他端起杯子,没喝。
我说:“你到的是门口。你拍了张照,就走了。”
他说:“我去了。”
我说:“你去了几分钟。”
他站起来:“沈晴,你非要在这儿说?”
我说:“对。就在这儿说。”
张叔在旁边放下筷子。
他看着我哥,说:“亮亮,我今天在展上碰见你爸。他一个人站了四十分钟。”
我哥不说话了。
张叔说:“我问他,你怎么来的。他说闺女给叫的车。”
“我说你儿子呢。”
“他说儿子忙。”
张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在那儿站了十分钟,没见着你。”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外头厨房的抽油烟机。
我哥坐回去,手指头在桌上敲。
爸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17
我把手机还给爸。
然后我从包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打车软件,点开“预约”。
下周三,上午八点半,从我家到老年大学。已经下过单了。
我把手机转过去,放在我哥面前。
“下周三,两趟。送和接。”我说,“我转给你,你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说:“我周三有会。”
我说:“什么会。”
他说:“公司的会。”
我说:“几点。”
他说:“上午九点。”
我说:“八点半送,九点二十到老年大学,你九点半到公司。迟到半个钟头。”
他抿了下嘴。
我说:“你要是九点必须到,那就七点半送。爸的课八点半开始,他在门口等一个钟头。”
他说:“那不行。”
我说:“那就八点半送,你迟到半个钟头。你自己选。”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
“沈晴,”他说,“你今天是非要我在这些人面前下不来台。”
我说:“哥,我今天在三十个人面前潜了二十米。我上来的时候鼻子嘴里都是水。”
“我下来的时候,爸给我发了三条语音。他说他跟张叔讲,是他闺女给叫的车。”
“他说,他一句都没提你。”
我哥的嘴唇动了动。
我说:“可你今天在群里发的那张照片,配的是‘我路过,心疼’。”
“你心疼。你心疼你就来。你来了四十分钟,拍了张照就走。”
“哥,你心疼的是你自己。”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上。
爸拍了一下桌子:“坐下!”
我哥站着,喘了几口气,慢慢把椅子扶起来,坐下了。
爸转过头看我。
他说:“晴晴,你也是。一家人吃饭,你弄这个。”
我说:“爸,我要是不弄这个,下周三还是我。”
他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我把手机拿回来,点开预约,把那一单转给了我哥。
“接了。”我说,“你不接,我明天退掉,你自己想办法。”
他低头看屏幕。
然后他伸手,点了。
“接了。”他说。
张叔在旁边说:“老沈,我跟你说句话。”
爸看他。
张叔说:“今天在展上,我看见你一个人站那儿,我心里不是滋味。”
“可你要我说实话,你家这闺女,比儿子实在。”
爸没说话。
老李在旁边点头,说:“实在。”
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说:“亮亮。”
我哥抬头。
爸说:“下周三,你送。”
我哥说:“送。”
爸说:“送完你把我送到奇牌室。我要打牌。”
我哥愣了一下,说:“行。”
爸又倒了一杯,端起来,看了看我。
他说:“晴晴,你今天考试,考得怎么样。”
我说:“下午实操过了。”
他说:“那就是考上了?”
我说:“成绩一周后出。”
他说:“那就是考上了。”
他把杯子举起来,冲我抬了一下。
“喝一个。”他说。
我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杯子的声音很轻。
我哥坐在对面,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那一单预约上。
18
成绩是五月二十六号出的。
我在公司洗手间里查的。手机屏幕小,我把成绩单放大,一行一行看。
理论八十二,实操八十六。
合格。
我站在洗手间的隔间里,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分多钟。
然后我把成绩单截图,发到家族群。
没人回。
过了十分钟,我爸回了一个大拇指。
就一个。
六月,我在体育馆的游泳馆带课。
一周六个半天,教小孩,也教大人。第一个月结了三千二。钱不多,可我一天没请过假。
七月最热的那几天,我一天泡在水里六个钟头,手指头都皱了。
有一回下课,一个小姑娘拉着她妈的手,指着我说:“就是那个老师,她让我先在水里玩。”
她妈说:“谢谢老师。”
我说:“不客气。”
那天我坐在池边,脚泡在水里,看着满池子的人。有人在学蹬腿,有人在扶着浮板走。
我忽然觉得,这地方比车里敞亮。
弟弟送了四次。
第一次是五月二十二号,八点半,准点。
第二次是五月二十九号,迟到了十五分钟。爸在门口站着等,没说什么。
第三次是六月五号,他没来。爸自己叫了车。
那天晚上爸给他打电话,说了一句话:“你不来,你早说。你不说,我就当你会来。”
第四次是六月十二号,他来了。这次他提前一天打电话,问爸几点。
后来他们定了个规矩:每周三弟弟送,其余时间爸自己叫车。
我不知道这个规矩是谁提的。我问过爸,他说:“我提的。”
冰箱上现在贴着一张新纸。
是爸自己画的格子,还是那支尺子,还是有点歪。
最上面一行写:六月十七到六月二十三。
周三那格,写着两个字:亮亮。
其余几格,写着三个字:我自己。
那张纸底下,还贴着我做的那张表,撕过的痕迹在,我用透明胶带粘回去了。
有一天我上车,看见副驾的座椅。
那个坑还在。
我从后备箱里拿出那个靠垫,是爸专用的那个,蓝格子的,坐塌了一边。
我把靠垫拿上楼,扔进洗衣机,洗了,晾在阳台上。
晾了三天,干了。
我没放回去。
后来我爸坐车,问了一句:“我那垫子呢。”
我说:“洗了。”
他说:“放回去。”
我说:“忘了。”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第二天他坐车,还是把座椅往后调,调到最平,脚一伸,鞋尖顶着前挡的下沿。
靠垫的位置空着。他动了动,往后靠,找了一个新姿势。
车开出小区,他说:“这么坐着也行。”
我说:“那就这么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