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每年拍一张全家福。
相机是我的,三脚架也是我的。
十九年,十九张,照片里没有我。
爸说,位置不够,你在后头按快门正好。
今年是我婚前最后一次团聚。
我请人替我拍,搬了把椅子坐进去。
他把我拽起来:林总女儿还没到。
那天我才明白,缺的不是座位。
是我这个位置,早许给了别人。
快门按下时,我把镜头对准了空处。
01
今年中秋,我回爸家吃饭。
八仙桌从杂物间搬出来,四条腿有一条短,底下垫了张折起来的挂历。菜上了两桌,一桌在客厅,一桌在靠厨房的过道。
爸让我把相机架起来,说人齐了,拍一张。
我把三脚架支在电视柜边上,镜头对着沙发。沙发前摆三把椅子,两把矮凳,位置是妈提前排好的:爸中间,妈在左,哥在右,嫂子抱着小满蹲前排,剩下两个位置给表叔和表婶。
爸数人头,数了两遍,说,正好,八个。
我插上快门线,退到相机后头。取景框里,八张脸挤在一个方框里,谁也不挨着谁,中间空出半尺,像专门留的。
我按了三次。第三次小满闭眼,我说再来一张。
爸说不用,这张就行,人都笑着呢。
我把相机翻过来看回放。八张脸,笑得很齐。我在画面外,一只手扶着三脚架,影子落在沙发角上,被闪光灯压得发白。
妈喊吃饭。我把相机收进包里,走到靠厨房那桌。那桌坐的是嫂子娘家来的两个亲戚,还有一个空位,靠门,风直吹。
哥端着酒杯过来,说,你坐这儿干啥,去主桌。
我说这儿挺好,离菜近。
他说,那桌挤不下了?
我说挤得下,就是没我的椅子。
他脸上过了一下,说,我给你搬。
我说不用,我吃两口就走。
他站了会儿,回主桌敬酒去了。我听见爸在那桌说,我家这个老二,从小就省心,让她干啥干啥,从来不挑。
我低头吃菜。鱼是清蒸的,凉了,腥味压不住。我夹了一筷子,刺多,挑了半天。
饭后我洗碗。水凉,洗洁精冲不干净,碗沿上滑。嫂子进来倒水,站了一会儿,说,你爸今天高兴,林总那边有信了。
我说,哪个林总。
她说,做工程那个,要投咱家二店,三百万。今天上午还打了电话。
我手上的碗滑了一下,碰在水池壁上,响了一声。
客厅里,爸在翻相册。那本相册是硬壳的,红皮,边角磨白了,脊上贴过透明胶。他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抬头叫我。
我擦手出去。
他把相册摊在茶几上,说,明年整整二十年,我想做一本影集,你给弄。
我说,行。
他说,二十张,一张不能少。
我低头看那十九张照片。每一张右下角都有一行小字,是我用铅笔写的年份和日期,写完再覆一层透明胶。二〇〇七,二〇〇八,一直到二〇二五。
二〇〇七那张是我拍的。那年我十五,爸刚买第一台数码相机,四千八,佳能400D,套机。他摆弄了两天没弄明白,我拿着说明书看了一晚,第二天教会他开机、对焦、回放。
后来每年拍全家福,都是我的事。
爸把相册合上,说,到时候人都叫齐。
我说,齐不了。
他说,怎么齐不了,你哥一家,你妈跟我,加上你。
我看着他。
他大概也觉出这句话有问题,补了一句,你站后头,按快门。
我说,那我算不算人。
他说,你算拍照的。
02
我在老街开一间照相馆,招牌是爸当年找人写的,四个字,光明照相,红漆,掉了两块。铺面不大,一半是我,一半租给修表的刘师傅。
证件照二十,加急三十。老人遗照八十,包修图,包放大。婚庆跟拍一场六百,节假日八百,路远的加一百。
我一年拍一百多场,挣钱不多,够用。
上个月爸打电话,说店里要做一面照片墙,让我挑十二张。
我说挑什么。
他说,挑好看的,工地、仓库、送货的车,都行。
我问他给多少钱。
他在电话那头笑,说,跟自己闺女还谈钱。
后来我挑了十二张,从二〇一八到二〇二五,有他站在货车前的,有仓库卸货的,有他跟工人蹲在地上吃盒饭的。我修了两晚,导出,拷进U盘给他。
那面墙现在挂在建材店进门左手边,一进门就看见。我上回去看,照片下面贴了一行小字:黄德胜 摄。
店里有一台旧电脑,一个两T的硬盘,外壳摔过,用胶带缠着。硬盘里按年份建了文件夹,从二〇〇七到二〇二五,十九个。
每个文件夹里有两类照片。
一类是全家福,RAW格式,一张三十多兆,边上还有我拍的杂片:桌上的菜、墙上的钟、小满的鞋。
另一类只有一张,是我自己用遥控器拍的。相机架好,我跑到画面里,站在那把空椅子旁边,十秒,咔嚓一声。
一开始是玩。二〇〇九年那年我刚学会用延时,觉得新鲜。
后来成了习惯。
十九个文件夹,十九张。
我从二〇一三年那张开始看。那年我刚学后期,给自己修了半小时,把脸上的痘修掉,又觉得假,一层层退回去,最后只留了磨皮。
二〇一七年那张,我穿了件蓝毛衣,是自己织的,袖口起了球。拍照前妈说这颜色不上相,让我换。我没换。
二〇二一年那张,疫情,人没齐,只有五个人,都戴着口罩。我还是按了遥控器,站到自己位置上,也戴着口罩。
拍摄安排都在爸的微信里。
每年八月底,他发一句:中秋回来拍张照。
我回:好。
十九年,十九条。
我把这十九条翻出来看了一遍。最早那条是二〇一二年,他打字还不熟,写成中秋回来拍账照。我笑了半天,回他:相机不是账本。
他回了个句号。
我关掉对话框,打开二〇二五那张全家福。照片里,爸坐中间,妈在左,哥在右,嫂子抱着小满。后排站着表叔一家三口。
我站在相机后面。
我放大画面,看背景墙上那面钟,七点二十。再看我自己站的位置,地板上有一块三角形的光,是从窗户斜进来的。
那块光里没有人。
03
十月一号,我家提前吃团圆饭,因为我十一月要结婚。
对象叫陈默,在邻市做电梯维保,一个月回来两趟,人老实,话少。婚期定在十一月八号,酒席订了十六桌,在县城新开的那家酒店。
这顿饭算我出门前最后一次全家聚齐。
九月三十号晚上,妈打电话来,说,明天早点来,你爸让你把相机带上。
我说,带相机干什么。
她说,拍张照,人齐。
我说,谁齐。
她停了一下,说,林总家闺女也来。
我说,来就来。
她说,你爸把椅子重新摆过了,主位往中间挪了半尺。
我握着手机,站在店门口。街对面卖卤菜的正在收摊,铁盘子磕在一起,响得厉害。
我说,妈,我的椅子呢。
她说,你站后头拍,要什么椅子。
我说,我知道了。
陈舟是我店里的学徒,二十二岁,职高学的摄影,跟我半年。会开机,会对焦,构图还差点,但手稳,让他在太阳底下站三个小时不挪窝,也没怨言。
挂了电话,我给他发消息,让他明天带上备用机,换块满电电池。
他问,师父,拍什么。
我说,拍全家福。
他问,那你呢。
我说,我也在里头。
他回了个问号。过了半分钟,又发来一句:师父,你早该在里头了。
我还让他把我那台旧相机也带上,四百D,爸当年买的那台。机身掉漆,快门按下去有点黏,但还能用。
他问,带两台干什么。
我说,一台拍他们,一台拍我。
十月一号上午十点,我带着陈舟到爸家。他背着我的备用机,进门先喊人,喊得挺响,把表婶逗笑了。
爸看见他,问,这是谁。
我说,我徒弟,今天他来拍。
爸说,拍什么拍,你那机器不是架好了。
我说,我坐进去。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坐哪儿。
我说,我自己搬椅子。
我把椅子从饭厅搬到客厅,摆在妈旁边。八把椅子已经坐满,我加了一把,挤在妈和哥中间,椅背顶着茶几。
妈说,挤得慌。
我说,就挤这一回。
陈舟把三脚架支起来,调水平,试光。他问我,师父,构图按你教的?
我说,按你学的,别管我。
他退到镜头后头,说,那你们看这儿。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爸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看取景框,看了半分钟,说,等会儿。
我说,等什么。
他说,林晓还没到。
我说,哪个林晓。
他说,林总的女儿,从国外回来,今天过来吃饭。
我看着那把多加的椅子,说,她来坐哪儿。
爸说,你先起来,让让。
04
我没起。
妈在旁边拽我袖子,小声说,起来,别让人看笑话。
我说,谁看笑话。
门口有车响,嫂子去开门。进来一个女孩,二十七八,穿米色风衣,手里拎两盒月饼,盒子上印着金线。她站在玄关换鞋,抬头看见一屋子人,笑了一下,说,叔叔阿姨过节好。
爸说,中秋,中秋。
他迎过去,把月饼接了,往沙发那边带。走到客厅中间,他停住,看着我。
他说,枝枝,起来。
我说,爸,这把椅子是我自己搬的。
他说,我知道,你先起来,一会儿再坐。
我说,一会儿是什么时候。
他不说话了。客厅里十个人,没一个出声。挂历底下那条桌腿还垫着,桌子微微晃。小满从嫂子怀里挣出来,跑到我腿边,仰头看我。
表婶把筷子放下,跟表叔使了个眼色。哥站起来,想说什么,被嫂子拽住衣角,又坐回去。
小满问,姑姑你怎么不拍照。
我说,姑姑今天在照片里。
林晓站在那儿,手里空了,不知道往哪儿放。她说,叔叔,我坐小板凳就行。
爸说,那怎么行。
这三个字一出口,他脸就沉下来了。他看着我,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说,我坐了十分钟。
他说,十分钟也不行。
我说,那十九年呢。
他没接这句。他转头对林晓说,你坐,别站着。
林晓没坐。她把风衣下摆理了理,说,叔叔,我不知道今天家里拍照。早知道我改天来。
爸说,不许走。
我说,我拍完这张就起来。
他说,你拍什么拍。
我说,我拍了十九年,就这一张是给我自己拍的。
他抬手,指着我,手指头在半空停了一下,又放下。他说,人家客人站着,你坐着,像什么话。
我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站起来。
我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尺,让出中间的位置,椅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然后我走到三脚架那儿,把相机从云台上取下来,电池仓打开,电池抠出来,装进包里。
爸说,你干什么。
我说,这张我不要了。
我把相机递给陈舟,说,收起来。
陈舟接过去,抱在怀里,站在门边不动。
我拿起包,走到玄关,换鞋。鞋跟踩了两下才穿进去。
妈追出来,压着嗓子说,你今天是来吃饭的。
我说,我吃过了。
她说,你爸这张脸往哪放。
我说,妈,我的脸往哪放。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拉开门。外面太阳很大,楼道里一股消毒水味。
我下楼的时候,听见爸在屋里说,别管她,拍照。
05
下午三点,我在店里洗上午拍的证件照。
一共三十七张,一个小学的学籍照,家长跟在后面催。我把底片导进电脑,一张张过,调白平衡,裁到肩膀。
妈来了,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桶盖上还搭了块毛巾。她把桶放在柜台上,说,排骨汤,你喝点。
我说,放那儿吧。
她没走,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我过片。
过了十来张,她说,你爸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哪个意思。
她说,林总那个二店,要三百万,人家肯出,是看在你爸干了二十年的份上。林晓刚回来,人生地不熟,坐个主位,是个礼数。
我说,那我呢。
她说,你是女儿。
我说,女儿坐哪儿。
她停了一下,说,你早晚是别人家的。
我把鼠标放下,转过头看她。
她五十五,头发染过,发根白了一截,露在外面。她低头看保温桶,手指在盖子上转了半圈,转完又转回来。
我说,妈,我拍了十九年。
她说,我知道。
我说,十九张照片,我一次没在里面。
她说,那不就是拍张照吗。
我说,对,就是拍张照。
她不说话了。隔壁刘师傅在敲表壳,一下一下,很轻。
我说,妈,你知道最难受的是哪一年吗。
她说,哪年。
我说,二〇二一年,那年人少,八把椅子空了五把,我站到空椅子旁边,一个人拍完了照。
她把手放在柜台上,手指头蜷了一下。她说,那年我在医院陪你外婆。
我说,我知道。所以那张照片里,我笑得挺难看。
过了一会儿,我说,你知道我每年自己拍一张吗。
她抬头,说,什么?
我说,拍完全家福,我用遥控器给自己拍一张,站在空椅子旁边。十九张,都在硬盘里。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她说,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
我说,我说了,你也没听。
她站起来,说,汤趁热喝。
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你爸那个人,一辈子要面子。你别跟他拧。
我说,我没拧,我就是坐了一下。
她手放在门把上,没拉。她说,你结婚那天,他坐主桌,还要上台讲话,昨晚写了半页纸。
我说,纸上有没有一句,说他对不起我。
她没答。她把毛巾从桶盖上拿下来,叠了两折,搭在胳膊上。
她说,陈默家里来几桌?
我说,他妈他哥,加两个舅舅,六桌。
她说,彩礼给了八万八,你爸说陪嫁六万,存折在他抽屉里。
我说,那存折是他给我的,还是给你儿子的。
她说,你这孩子。
我说,妈,我就问一句。
她把门拉开一条缝,说,都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我说,拿不走的不是钱。
她站了一会儿,出去了。保温桶我放到晚上才打开,汤面上结了一层油,我用勺子撇了撇,喝了两口。
06
十月三号,爸打电话来。
他先问婚礼准备得怎么样,又问陈默家里来几个人。说了五六分钟,才转到正题。
他说,影集的事,你抓紧。
我说,行,二十张。
他说,有个事,你得处理一下。
我说,什么事。
他说,前面那十九张,你不在里头,做出来不像一家团圆。
我说,那就不像。
他说,你听我说完。你把你自己P进去,每年的位置对一对,大小调一调,看不出来的。
我说,我不P。
他说,怎么就不能P。
我说,照片是真的,人是假的,摆一块儿算什么。
他说,算什么,算一家人。
我说,爸,照片不能代替邀请。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他呼吸声很重,像在憋着什么。
他说,你妈跟你说林总的事了?
我说,说了。
他说,那你知不知道,这个影集我是要送给林总的。人家一看,一家子和和气气,才敢把钱投进来。
我说,所以你让我P一张假的全家福,去换三百万。
他说,什么假的,你就是我们家的。
我说,那你让我坐哪儿。
他不说话。
我说,爸,我把话说明白。影集我做,二十张照片,一张不少。你自己那一页我按年份排,字我来写。你要我P图,我不做。原始文件我不外借。
他说,你这是要挟我。
我说,我这是告诉你我能做什么。
他说,行,你不做有人做。
我说,那你找别人。
他说,黄枝,你别忘了你姓什么。
我说,我没忘。我姓黄,我拍了十九年姓黄的全家福。
他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店里,听见外面有人问修表多少钱。刘师傅在隔壁答,换电池三十,机芯另算。
我把手机放在柜台上,屏幕还亮着。我翻到相册,点开二〇二五那张,放大,看见地板上那块三角形的光。
那块光里,还是没有人。
晚上哥打电话来。
他说,爸在你那儿受了气,回来把茶杯摔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到底图什么。
我说,图一张照片。
他说,一张照片值三百万?
我说,不值。所以我不拿它换三百万。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店里那面照片墙,爸让人重新做了。
我说,做什么。
他说,加了字,每张下面都加。
我说,加什么字。
他说,黄德胜摄。
我说,以前没写。
他说,以前空着。
我把手机换了个手。窗外有人在放鞭炮,一声一声,隔得很远。
他说,枝枝,你别怪爸。他这辈子就信一样东西,别人看得起。
我说,我信一样东西,照片里得有我。
他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07
十月五号,爸找了人。
是嫂子在家族群里说的。她发了张照片,一个年轻男人蹲在爸家客厅里调三脚架,穿黑T恤,背后印着金夫人婚纱摄影。
嫂子配了句:新摄影师,一场八百。
群里立刻热闹。表婶发了个大拇指,表叔问是不是要把老宅也拍一套。爸回了一句:专业的,跟业余的不一样。
我看见那句话的时候,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拍遗照。她儿子扶着她坐好,说,妈,笑一笑。老太太说,都要死了,笑什么。
我把快门按下去,把她那句话也拍进去了。
中午吃饭,我翻群消息。爸又发了一条:以后家里的事,不用麻烦外人了。
底下有人问,枝枝怎么了。
爸没回。嫂子回了个笑脸。
下午三点,哥来了。
他进门先看那面墙,墙上挂着我的样片,一张是去年拍的婚纱,一张是早年的黑白。他站着看了会儿,说,你这店开了几年了。
我说,八年。
他说,挣得着吗。
我说,够吃饭。
来之前,我接过一个电话。
对方说,是黄枝老师吗,我姓吴,金夫人那边的。
我说,有事。
他说,你爸家那个客厅,光有点背,我想问问你,平时怎么补。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的太阳。我说,靠窗那面有个插座,你把灯架在电视柜左边,别直打,打到天花板上。
他说,为什么不直打。
我说,直打脸上有油,你爸脸上有油。
他笑了一声,说,谢谢黄老师。
挂了电话,他发来一条消息:你爸让我别给你打电话。
我回:那你打了。
他回:我觉得该打。
他拉过椅子坐下,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说,爸把影集交给金夫人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他还说,以后店里拍宣传照,也找他们。
我说,那挺好,他们比我专业。
他说,枝枝。
我说,哥,你别劝。
他说,我不是来劝的。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柜台上。是一张打印的图,建材店那面照片墙。
他说,这十二张,是你拍的吧。
我说,是。
他说,爸让广告店在每张下面加了字。
我说,我知道,黄德胜摄。
他说,加字那天我在场。广告店的人问,写什么。爸说,写我名字。
我说,哥,你帮我个忙。
他说,你说。
我说,十八号那天,你站在我旁边。
他说,站你旁边干什么。
我说,我怕我一个人站不住。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那张纸折起来,塞回口袋,说,行。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枝枝,爸那个人,不是不疼你。他是不知道怎么疼。
我说,我知道。我就是想让他知道,我也在。
08
十月六号,我去了建材店。
店在城西建材市场北门,两间门面打通,门口堆着水泥和砂子。我进门的时候,爸正在跟人打电话,一手夹着烟,一手在空中比划。
他看见我,抬了下下巴,算是招呼。
我走到左手边那面墙前。
十二张照片,从二〇一八排到二〇二五。有他站在货车前的,有仓库卸货的,有他跟工人蹲在地上吃盒饭的。都放大了,最小的十六寸,最大的二十四寸,装了黑框。
每张下面都有一行白字,宋体,字号不大:黄德胜 摄。
我拿出手机,一张一张拍。
拍到第七张,爸挂了电话走过来,说,怎么样。
我说,拍得还行。
他说,那是我拍的。
我说,爸,这张是二〇二一年十一月,仓库下雪,你让我来拍,我从上午十点拍到下午两点,手冻得按不动快门。
他说,我让你来,说明我有眼光。
我说,字写错了。
他说,错哪儿了。
我说,摄,是拍摄的摄。你没按快门。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我熟,是他跟客户谈价时的笑。他说,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写我的名字。
他说,写你的名字,人家以为这店是你开的。
我说,这店我没出一分钱,我不抢。
他说,那你争什么。
我说,我争一个字。
他不笑了。他把烟按在门口的灭火沙桶里,说,你小时候不这样。
我说,我小时候站在相机后头。
这时候有人进来问水泥价。爸转身去招呼,走了两步,回头说,墙上的字不改。
我在店里又站了一会儿。收银台后面堆着一摞册子,我抽了一本。
是建材市场的招商册,铜版纸,十六开,印着市场里二十几家商户。翻到第九页,是黄氏建材,占了半版。
半版上三张照片,都是我拍的。货车、仓库、工人吃饭。
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摄影 黄德胜。
册子封底印着印数:五千册。
我又翻回封底,看印刷日期,二〇二四年十一月。
这本册子发出去快两年了。
我给爸打电话,问,招商册上的照片,你什么时候给的。
他说,去年市场让交,我随手给了几张。
我说,署名也是你让写的。
他说,册子是市场印的,我哪管得了。
我说,那你跟他们说一声,改成光明照相馆。
他说,改不了,都发完了。
我说,那就下一版改。
他说,下一版什么时候印,我说了不算。
我说,你说得算。你是市场里交钱最多的商户。
他没说话。我听见他那边有人在喊黄老板,他应了一声,说,回头再说。
09
十月七号,我在电脑上做了一张表。
不是气话,是真的做。Excel,四列:年份、拍摄场次、时长、市场价。
二〇〇七到二〇二五,十九年。每年至少一场,多的时候三场。婚庆跟拍市场价八百,节假日一千。全家福按半天算,四百。
我按最低价算。十九年,三十一场,一万五千二。
表格最后一栏我写了四个字:另计修图。
晚上我把表打出来,两页A4,去了爸家。
他正在看电视,看的是本地新闻。我把纸放在茶几上,说,爸,你看看。
他拿起来,先看抬头,再看数字,看到一半,笑了。
他说,你跟我算账。
我说,我跟你算账。
他说,行,一万五千二,我给你。
我说,我不要钱。
他把纸放下,说,那你要什么。
我说,两件事。第一,照片墙和招商册上的字,改成黄枝摄,或者写光明照相馆。第二,影集里给我留一页。
他说,什么一页。
我说,我自己的照片,一张。十九年里我给自己拍的,随便挑一张。
他看着我,眼睛眯了一下。他说,你要一页干什么。
我说,占个位置。
他说,影集是给林总看的。
我说,我知道。所以我要占一页,让他知道这家里有几个人。
他把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成四折,塞进沙发缝里。
他说,你这账,我不认。
我说,数字你可以不认,名字你得认。
他说,我养你这么大,我还得给你署名。
我说,你养我,我记着。我拍十九年,你也得记着。
嫂子从厨房出来,端着两杯茶,一杯放我面前,一杯放爸手边。她站着没走,说,爸,枝枝也不容易。
爸说,你回屋去。
嫂子看了我一眼,回屋了。
爸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他说,一万五千二,我给你三万。
我说,我不要钱。
他说,三万不够?五万。
我说,爸,你听清楚,我不要钱。
他说,那你要什么,你要我当着林总的面认错?
我说,我要你把字改对。
他说,字改了,人家就知道这店的照片是闺女拍的,我这二十年白干了。
我说,你二十年没白干。你的店是你一袋水泥一袋水泥卖出来的,跟我拍照片没关系。
他抬头看我,眼睛有点红。他说,那你还争。
我说,因为照片也是我一张一张拍的。
他站起来,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静下来,能听见隔壁的抽水马桶。
他说,你走吧。
我说,表我留一份,在茶几上。
他说,拿走。
我没拿。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表,两页纸,白得晃眼。
10
十月九号,妈来了照相馆,带了一罐咸菜。
玻璃罐,拧盖,里面是萝卜条,红的,浮着一层辣油。她说,你爱吃这个,我腌了一坛。
我接过来,放在柜台下面。她坐下,看着我给一个学生修证件照,看了很久。
她说,你外婆昨天问我,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说,这周。
她说,你外婆眼睛不行了,看东西得凑到跟前。
我说,我知道。
她停了停,说,枝枝,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我说,什么事。
她说,你生下来那年,家里罚了款,三千六。你爸想把老二送人。
我手上没停,把学生的下巴修窄了一点。
她说,你外婆抱着你,在院子里坐了三天,谁劝都不撒手。她说,这孩子眼睛亮,不送。
我说,那我爸呢。
她说,你爸第三天晚上进屋,说了一句,留下吧。
我说,所以他不待见我。
她说,不是不待见。
我说,妈,是。
她说,你满月没办酒。你哥满月摆了八桌,你满月那天,你爸说家里没钱。
我说,我上户口也晚。
她说,晚了一年半。计生的人来家里三趟,你爸躲着不见,我抱着你去乡里,来回走了四趟。
我说,这些你怎么不早说。
她说,说了你能怎么样。你小时候也不问。
我低下头,把咸菜罐的盖子拧紧,又松开。
她说,你爸那个人,心里有个结。他觉得自己当年差点做错事,又拉不下脸认。
我说,所以他让我站后头,站十九年。
她说,他不知道你在意这个。
我说,他没问过。
她不说话了。窗外有辆三轮车过去,车斗里装着空瓶子,哐当哐当。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结婚那天,谁牵你上台。
我说,陈默他哥牵。
她说,你爸昨天问我,你婚纱长不长,拖地不拖地。
我说,问这个干什么。
她说,他怕踩着。
我说,他连路都不敢给我让,还怕踩着我婚纱。
她说,你爸那个人,不会说软话。
我说,我也不会。
她说,那你们俩就这么耗着。
我说,耗着就耗着,反正我十一月就出门了。
她看了我一眼,说,出门了也是黄家的女儿。
我说,妈,这句话你早说十九年就好了。
她没接。她把咸菜罐往我这边推了推,站起来,说,腌了七天,别放太久。
我说,知道了。
她说,你爸昨天在阳台站了半个钟头,翻你小时候的照片。
我说,他翻哪本。
她说,就那本红的。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说,你外婆那个箱子里,有张照片。
我说,什么照片。
她说,你自己去看。
11
十月十号,我回了柳树村。
外婆住村口第二家,土墙,瓦顶,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她八十六,眼睛白内障,去年做过一次手术,没做好,看人还是个模糊的影。
我进门喊她。她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菜,抬头看了半天,说,枝枝。
我说,是我。
她说,你怎么瘦了。
我蹲下去,把她手里的菜接过来。是小白菜,根上还带泥。
她说,屋里箱子上头那个铁盒,你给我拿下来。
我进屋。老式木箱,上面摞着被子。铁盒是饼干盒,红漆掉了大半。
我把盒子捧出来,放在她腿上。她掀开盖子,里面是些票据、两张黑白照片、一个布包。
她摸出其中一张,递给我。
照片是三寸的,边角卷了。二〇〇七年那张全家福的废片。
我认得那张。那年中秋,我把相机架在院子里,跑回去按延时。跑到一半,鞋掉了一只,我弯腰去捡,晚了半秒。
照片里,八个人坐着,笑得齐整。我站在画面最右边,半个身子在框外,一只手还举着,像在够什么。
外婆说,那天你把这张扔了,我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
我说,这有什么好留的。
她说,我眼神不好,看不太清。可我一摸,就知道你在边上。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是外婆的字,歪的:枝枝在这儿。
我说,外婆,你写字了。
她说,我让你外公写的,我写不动。
我说,外公什么时候写的。
她说,他走前一年。那年他手抖,写了三遍,挑了最不歪的一张。
我说,他写的时候说什么。
她说,他说,这孩子站在边上,得给她记一笔。
我把照片捏在手里,纸边割得指腹发疼。
我说,外婆,这张我拿走。
她说,拿走。放你屋里,别放箱底。
她站起来,说,中午吃面。
我说,我来。
她说,你坐着。你一年来几回,我还动得了。
她摸索着进了灶房。灶是老式的,烧柴。她把水舀进锅里,手在锅沿上摸了一圈,找准了位置。
我坐在门槛上,看她的背影。她比我记忆里矮了一截,后颈上的皮松松地垂着。
面端出来,两碗,一碗多,一碗少。她把多的推给我,说,你吃。
我说,你吃少的?
她说,我吃不多。
我低头吃面。面里卧了一个鸡蛋,蛋黄是溏的。
她说,你妈打电话跟我说了。你要在照片里坐一回。
我说,坐了一回,被拽起来了。
她笑了一下,露出牙床。她说,坐过就是坐过。下次再坐,别让人拽。
12
十月十二号,离影集交付还有一周。
爸打电话来,语气比上回缓。他先问我吃饭没有,又问我婚纱取了没有。
我说,取了。
他说,那就好。然后他说,有个事,最后一次跟你说。
我说,你说。
他说,明天金夫人那边出样页,我想让你过去一趟,把你自己那张给我。
我说,哪张。
他说,就你站在边上的那张,二〇〇七那张。他们把你抠出来,放到中间,做个自然的。
我说,爸,我不去。
他说,你不用干活,人到了就行。
我说,我不是不去干活,我是不认这张照片。
他说,什么认不认。
我说,把一个人从边上挪到中间,这不叫团圆,这叫修图。
他说,别人家都这么干。
我说,别人家我不知道。我家这十九年,我站在哪儿,照片里就是哪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用相册里那张翻拍。
我说,翻拍也行,那是你的相册。
他说,你的原片呢。
我说,原片在我硬盘里,不外借。
他说,我出钱买。
我说,不卖。
他说,你这是要跟我断。
我说,我没断。影集二十张,我一张不少给你做,三天交。
他说,没有你那张,做出来缺人。
我说,那就缺。
他把电话挂了。
过了半小时,小吴打来。
他说,黄老师,你爸让我把相册里的照片翻拍一遍,说要抠人。
我说,你抠。
他说,抠不了。相册是哑光的,翻拍有反光,抠出来边上全是毛。
我说,那你就跟他说抠不了。
他说,他说加钱。
我说,加钱你也抠不了。
他停了一下,说,黄老师,你爸今天下午在客厅坐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我说,他坐着干什么。
他说,看相册。
我握着手机,没接话。
过了几秒,我说,小吴。
他说,哎。
我说,他要是非让你抠,你就抠。抠完了,把原片和成片都留一份给我。
他说,留这个干什么。
我说,以后有人问这照片哪儿来的,你得说得清。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黄老师,我记着了。
我说,还有一句。
他说,你说。
我说,别把我的手抠掉。照片里举着的那只手,是我的。
他说,我不抠。
我说,那就行。
我坐在店里,把那张三寸的废片放在柜台上,用手机拍了一张,存进电脑。
我给它建了个文件夹,名字打了三个字:站边上。
然后我打开影集的设计文件,二十页,第一页是二〇〇七,最后一页是二〇二六。
我停在第一页上,看了很久,把那张废片,拖了进去。
13
十月十四号,小吴又打来电话。
他说,黄老师,你爸把相册给我了,让我一张一张翻拍。
我说,那就翻。
他说,翻完还要抠人,把你从那几张里抠出来,放到中间的椅子上。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说,你怎么回他。
他说,我说做不了。他说加钱,加到一千二一场。
我说,那你做不做。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做了。
我说,行,你做。
他说,黄老师,你别怪我。
我说,我不怪你。有人给钱,你干活,天经地义。
他说,我总觉得不对劲。
我说,哪儿不对劲。
他说,我把二〇一三那张抠出来,放到椅子上,怎么看怎么假。
我说,哪儿假。
他说,光不对。你脸上是阴天,屋里是晴天。
我说,还有呢。
他说,你那年比椅子高。你坐下去,头顶到了相框下沿。
我说,还有呢。
他说,还有手。你把手搭在椅背上,胳膊底下没有影子。
我说,你眼睛挺毒。
他说,我干了三年,这点还是看得出来。
我说,那你跟你黄叔说,做不出来。
他说,我说了。他说,看不出来就行。
我说,那就看你手怎么做了。
挂了电话,我把二〇一三那张原片调出来。那天是十月二号,阴,我在院子里架机器,拍到一半下起小雨,妈喊我收相机。照片里所有人都在屋檐下,只有我一个人站在雨里,一只手举着,像在够什么。
那张原片我留着,三十四兆。
下午嫂子来店里,取她上个月拍的亲子照。她坐在柜台前,看我一张一张装袋。
她说,十八号你去不去。
我说,去。
她说,你爸这两天把西装拿出来烫了,烫了两遍。
我说,他重视。
她说,他还让人做了块牌子,摆在二楼楼梯口。
我说,什么牌子。
她说,黄家二十年,光影记录。
我把照片装进袋子,递给她,说,这牌子谁写的。
她说,广告店写的。你爸说,要有点文化。
她接过袋子,站起来,又坐下,说,枝枝,你别在发布会上闹。
我说,我不闹。
她说,你爸这辈子就这么一回风光。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笑一笑。
我说,我笑。
她走了以后,爸打电话来。他说,十八号上午十点,你到门口迎宾。
我说,迎谁。
他说,林总,市场里的商户,还有几个老客户。
我说,我去可以。我不带相机。
他说,谁让你带相机了。
我说,我说一句,免得你到时候让我拍。
他笑了一声,说,你这孩子,记仇。
我说,我记事。
14
十月十八号,上午九点半,我到了建材市场二楼。
二楼原来是仓库,腾出来一半,摆了六排折叠椅,前面一个台子,铺红布。台子左边支着易拉宝,印着影集封面,烫金的字:黄家二十年。
楼梯口立着那块牌子,白底黑字:光影记录·黄德胜。字号很大,隔十米能看清。
我站在门口迎宾。
九点四十,林建国来了。五十多岁,穿深灰夹克,身后跟着林晓。他跟我握手,手心很干。
他说,你是老黄的女儿?
我说,我是。
他说,听你爸说,这些照片都是你拍的。
我说,是。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站的位置,说,那你今天站这儿迎宾?
我说,他让我站这儿。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进去了。
九点五十,爸从楼梯上来,手里捏着一沓稿纸,纸边被汗手捏软了。他看见我,说,站直点。
我说,我站着呢。
他伸手把我肩上的一根头发拿掉,说,掉毛。
我说,谢谢。
他愣了一下,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客气。
我说,我今天不拍照,就客气。
他把稿纸卷起来,在手心里敲了两下,上台去了。
一个穿蓝工装的男人从后排走过来,是我们家的老工人,姓赵,跟了爸十四年。他说,小黄,今天你不拍?
我说,今天有人拍。
他说,谁。
我说,金夫人的。
他往台子上看了一眼,说,那人昨天来仓库拍了一下午,让我把叉车挪了三回。
我说,你挪了。
他说,挪了。你爸说这照片要进书。
十点整,人坐满了。市场里的商户来了二十几个,还有几个穿工作服的,是爸的工人。后排站着几个来看热闹的,抱着胳膊。
爸上台。他穿那身熨过两遍的西装,领带打得有点偏,偏左一指。他先讲了五分钟,讲他二〇〇三年到城里,推一辆三轮车卖水泥,讲第一间门面八平米,讲这些年没欠过工人一分钱。
底下有人鼓掌,拍得整齐。
然后他讲影集。他说,二十年,二十张照片,一张不少地摆在这儿,这是黄家的日子。
他招手,让我上台。
他说,这些照片,都是我女儿拍的。
底下有人看我。我站着没动。
他又说了一遍,枝枝,上来。
我走上台。他把话筒递给我,说,你说两句。
我说,我不说了。
他说,说两句,都是熟人。
我接过话筒,想了想,说,照片是我拍的。
底下有人笑,笑声很短,散在椅子中间。
我把话筒还给他,退到台子边上。爸接着讲,讲影集怎么排版,讲他挑照片挑了一个月。
我站在台子边上,看见第一排有个商户在打哈欠。
15
十点二十,开始翻影集。
影集放在台子中间的长桌上,铜版纸,硬壳,烫金边,翻开的时候有一股油墨味。爸站在桌边,一页一页翻给林建国看。
翻到第九页,林建国停住了。
他说,这张怎么回事。
爸说,哪张。
林建国用手指点了点。那是二〇一三那张。照片里八个人坐着,中间多了一个人。
那是我。
我坐在妈和哥中间,穿一件短袖,脸上是阴天的光,肩膀边上一圈灰白的毛边,像贴上去的纸。
林建国说,这张怎么像贴上去的。
爸说,不会,都是原片。
林建国把脸凑近,看了三秒。他说,老黄,我干工程三十年,看图看得多。这张人的影子跟你家地板上的光对不上。
爸说,印的时候可能有点偏。
林建国翻到下一页。二〇一四那张,我又在中间,穿一件蓝毛衣,头比哥高半寸。
他说,这张也不对。你女儿多高。
爸说,一米六三。
林建国说,你儿子呢。
爸说,一米七二。
林建国说,照片里她比你儿子高。
厅里安静下来。后排有人站起来看,椅子腿刮地,响了一声。
我站在台子边上,说,林总,那两张是合成的。
所有人都看我。
我说,我拍了十九年,原片都在我这儿。你要看,我下午就能拿来。
林建国说,原片是什么。
我说,相机里出来的第一手文件,改不了。
他说,那你爸手里是什么。
我说,相册,洗出来的。
他说,洗出来的就不是原片。
我说,不是。
底下有人小声说,这闺女懂行。
爸说,枝枝,你下去。
我说,我把话说完就下去。
我说,十九张原片都是我拍的,我一次没在里面。这两张是他们把我抠进去的,我没参与。
爸转过身,说,你胡说什么。
我说,爸,你自己看二〇一四那张。那件蓝毛衣是我二〇一七年织的,二〇一四年我没有这件衣服。
爸低头看那一页。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住,指尖压着那件毛衣,压得纸面凹下去一小块。
我说,二〇一三那张也是一样的。那天我穿短袖,胳膊底下没有影子。
底下有人开始说话。一个穿蓝工装的男人说,老黄,这照片真不是你拍的?
爸说,是我女儿拍的,我家的。
那人说,那署你名字干啥。
爸没答。
又有人说,这有啥,一家人。
也有人说,一家人也不能这么写。
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谁在说。有人在拍照片,手机举起来,闪光灯亮了一下。
林建国把影集合上。他说,老黄,你过来一下。
16
他们去了走廊。
我站在厅里,听见林建国说话,声音不高,听不清字。爸的声音高了一次,说了一句什么,又低下去。
有人过来问我,小黄,这影集还发不发。我说,我不知道。
十分钟后,爸回来。他的脸红着,领带歪到一边。
他走到我面前,说,你满意了。
我说,我不满意。
他说,三百万,没了。
我说,不是我不让它成,是那两张照片。
他说,你要是不说,谁能看出来。
我说,林总看出来了。他看出来的比我早。
他抬手,我以为他要打我。他没打,把手放下,说,你从小就犟。
我说,我不是犟。我是站在相机后头站了十九年,我不想再站了。
他说,你站后头怎么了,谁亏待你了,你吃我的穿我的。
我说,你没亏待我。你只是没让我进照片。
他说,一张照片,有那么要紧。
我说,要紧。要紧到我想了十九年,怎么才能坐进去一回。
他忽然不说话了。他站在那儿,西装肩上有头皮屑,白的一层,落在深色布料上很明显。
嫂子过来扶他,他甩开,自己走到台子边上,坐下。折叠椅响了一声。
林建国从走廊回来,走到我面前。他说,小黄。
我说,林总。
他说,你这个影集,还能做吗。
我说,能做。二十张原片,一张不少,我今天下午就能给你。
他说,我要的不是影集。
我说,那你要什么。
他说,我要知道,我投的这个钱,交给谁。
我说,交给我爸。他的店是他自己干出来的,跟照片没关系。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你这句话,比你爸台上讲的好。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老黄,改天再谈。
林晓跟在他后面,走到我面前停住。她说,我不知道会这样。
我说,跟你没关系。
她说,我那天坐了你的椅子。
我说,你坐的是你自己的椅子。椅子是我爸摆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说,我爸说,做生意先看人怎么对家里人。
我说,你爸说得对。
她走了。
厅里的人陆续散。有人过来跟爸握手,说老黄别往心里去。爸坐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嫂子蹲在他旁边,说,爸,咱回家。
他说,你先回。
最后一个走的是老赵。他把折叠椅一张一张码好,码到爸跟前,站住说,黄老板,我跟你十四年,头一回见你坐着不说话。
爸说,老赵,我丢人了。
老赵说,不丢人。丢人的是那张纸。
他说完,把最后一张椅子摞上去,走了。厅里只剩我们父女俩。
爸坐在折叠椅上,没起来。
17
十月二十五号,我在照相馆办了个小聚。
不是发布会。就是请几个人来,吃顿饭。
我给外婆打了电话,让哥开车去接。我给妈打了电话,她说,你爸知道吗。我说,他知道。她说,他来不来。我说,他没说。
我请了陈舟,请了隔壁修表的刘师傅,请了王婶,还有嫂子和小满。
王婶来得最早,拎一兜苹果。她进门就说,这店我路过二十年,头一回进来。
我说,进来坐。
她说,你这墙上挂的照片,我认得几张,都是这条街的。
我说,是。
她说,有一年我家老头过寿,是你来拍的,拍完还给我多洗了两张。
我说,我记得,那天你家的狗一直叫,把寿桃拱了。
她笑得直拍腿,说,对对对,那狗后来送人了。
桌子是从隔壁饭店借的,圆桌,能坐八个人。菜是我自己做的,四个凉菜,四个热菜,一个汤。鱼是早上买的,活的,我杀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刀在鱼鳞上滑了。
下午四点,人都到了。
外婆坐在主位,妈在她左边。刘师傅带了瓶酒,说,这个场合得喝点。我说,你喝,我一会儿还要拍照。
我把相机架在对面,插上快门线,把十秒延时调成二十秒。
我说,都看镜头。
小满说,姑姑你坐哪儿。
我说,我坐外婆旁边。
我跑过去,坐下。外婆伸手摸我的胳膊,摸到了,捏了一下。她的手很轻,皮是凉的。
她说,坐稳了。
我说,坐稳了。
她说,这回谁拽你,你就说,外婆在这儿。
咔嚓。
我过去看回放。八个人,都笑着。我在画面里,坐在外婆旁边,头发有点乱,脸上的光是从窗户进来的,一边亮一边暗。
妈凑过来看,看了很久,说,这张好。
我说,哪儿好。
她说,你在这儿。
我把相机递给她,说,你按一下试试。
她摆手,说,我不会。
我说,就按这个。
她按了一下。快门响,她吓了一跳,说,这么快。
刘师傅在旁边笑,说,现在都是电子的,不费胶卷。
妈把相机还给我,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说,你小时候给我拍过一张,我还留着。
我说,哪张。
她说,我三十九岁生日,在厨房,脸上有面粉。
我说,我记得。那张我曝光过了。
晚上我把照片导出来,修了半小时,洗了一张十寸的。相纸出来的时候还是软的,我捏着一角,怕蹭花。
我把它贴在那本红皮相册的第一页。原来第一页是二〇〇七那张全家福,我把它往后挪了一页。
十寸照片下面,我用铅笔写了一行字:二〇二六,十月二十五日,光明照相馆。
写完,我把相册合上,压在柜台玻璃底下。
18
十月二十六号下午,爸来了。
他没进门,站在照相馆门口,看橱窗里那张新洗的照片。
我在里面给一个学生裁照片,抬头看见他,把手上的活儿放下。
我说,进来坐。
他说,不坐了。
我倒了杯水,端出去。他接了,没喝。
他说,影集退了。
我说,钱退了吗。
他说,退了。林总说,再谈。
我说,再谈就有戏。
他说,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他说,他说,老黄,你连自己女儿的名字都写不对,我怎么敢把三百万交给你。
我没说话。
他问,陈默对你好不好。
我说,好。
他说,他家里人呢。
我说,也行。
他说,要是不好,你回来。
我说,回来住哪儿。
他说,家里有你的屋。
我说,那屋现在堆着货。
他说,我腾。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杯子,水面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杯子里的水,看了很久。他说,那张照片,给我一张。
我说,哪张。
他说,就昨天那张。
我进屋,从抽屉里拿了一张五寸的,装在纸袋里,递给他。
他接过去,抽出照片看了一眼。他的手在照片边上蹭了两下,蹭完把照片翻过去,看背面。
背面是空的。
他说,你背面不写字。
我说,背面写字的是老照片,现在不写了。
他哦了一声。
他说,明年……
我说,明年你们拍,我不去。
他抬头看我。
我说,爸,我不是不回家。我回家吃饭,我给你修照片,你店里要拍宣传照,我照样来。但全家福,你们自己拍。
他说,那谁拍。
我说,小吴,八百一场,比我专业。
他站在那儿,把照片塞进西装内袋。内袋有点浅,照片露了个角。
他说,你妈说你十一月八号出门。
我说,嗯。
他说,我去。
我说,你来吃饭就行。
他说,我坐哪桌。
我说,你坐主桌。
他嗯了一声,把照片往内袋里按了按。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那天我不上台了。
我说,你上吧,写好的稿子别浪费。
他笑了一下。这个笑跟以前不一样,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没了。
我站在门口,看他走到街口,上了一辆三轮。三轮开走,扬起一点灰。
我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回屋把地扫了,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又推上去。
我回屋,把相机从防潮箱里拿出来,擦了一遍镜头,装进包。
包里还有那张三寸的废片。我把它夹进钱包,放在身份证后面。
明天有一场婚礼要拍,在新区的酒店,早上六点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