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我在药圃挖黄芪。
嫡姐的嫁妆单送到田埂上。
红纸,双折,三十八抬。
我一行行往下看。
最后一行,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胞妹白芷,随嫁终身,听凭驱使。
我问谁写的,她说,我写的。
底下压着一张更小的红纸。
六个字:妹之命,归我。
我接过笔,没按下去。
01
她走的时候,裙角扫过田埂上一丛荠菜。我蹲下去,把那棵压歪的扶正。
单子我没还她。她也没问我要。
药圃在白家院子后头,二十亩山坡地。八亩黄芪,五亩板蓝根,三亩白术,剩下的是紫苏和薄荷。
坡上的土是沙的,水存不住,得一担一担往上挑。我挑了五年,肩上磨出两块硬皮。
我十三岁下地。娘死那年我十五。
她躺在床上教我认苗。她说黄芪的叶子翻过来是白的,板蓝根的叶子带一层灰。她说一句,停一停,喘上来再说。
我娘姓苏,山那边苏家的女儿。她嫁进白家是做妾。
我生下来就是庶出。户籍上写的是“白敬山女”,后头一个“良”字。
这个字,我是后来才知道有多要紧。
嫡姐白薇,二十。她自小学绣,手上没沾过泥。
她的婚事定在三月十八,嫁县城东街陈记药行的二少,陈淮。
陈家要的是一个会种药的人。这话是冯氏在上房说的,声音不小,我在院子里听见了。
她说:“白家的药圃得有个人跟过去,不然陈家凭什么抬我们的价。”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井边洗药锄。
单子我铺在膝头看。
第一抬是樟木箱四只。第二抬是妆奁一副。第三抬是绸缎十二匹。
往下是被褥、铜盆、锡壶、镜台、脚炉、灯台。
第二十抬起是田契与铺契的抄本。白家没有铺子,那一抬是拿药圃三年的出货折的。
第三十六抬是四时衣衫。
第三十七抬是压箱的银锞子,二十四个。
第三十八抬,是我。
“胞妹白芷一名,随嫁终身,听凭驱使。”
底下一行小字:“身价不计,以三年药圃出货抵。”
我盯着“身价不计”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我不是丫头。我没有身价。他们连买我的钱都省了。
我把单子折起来,塞进怀里,回屋。
屋在药圃西头,一间半。外间放药锄、竹筐、晾药的匾。里间一张床,一只樟木箱。
箱子是娘的。锁是铜的,小,一拧就开。
我拧的时候,锁舌已经断了。
箱盖掀开,里头的东西被翻过。娘的两匹蓝布在,一副银镯在,三两碎银在。
庚帖不在。
我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床上,摆完又一件一件放回去。
我数了两遍。
然后我追出去。
二门的门闩已经落了一半。
她的丫头春杏挡在门当中,两手抓着门框。
“二娘子,大娘子要歇了。”
“庚帖。”
“什么庚帖。”
“我箱子里的庚帖。”
春杏不说话,眼睛往门里瞟。
里头传出她的声音。
“庚帖我拿去给陈家看看。你的生辰我记不清。”
“三月初七。”
“户籍上写的是九月十二。”
“庚帖上写的是三月初七。”
门里静了一会儿。
“那就更得拿去问问了。”她说,“到底哪个是你的。”
我站在门外,手里还捏着那张单子。
指头上的泥干了,一块一块往下掉,落在青砖上,声音很轻。
02
三月十三,天没亮我就下了地。
露水重,黄芪的叶子背面全是水,一碰就抖一地。我把手伸进土里,摸到根,往下探三寸,再往上起。
起出来的黄芪带着泥,根须完整,一根没断。
我起了两筐,挑到坡下的水沟边洗。水凉,手指头泡得一节一节发白。
洗到一半,我听见上房那边有算盘声。
我爹在算账。
我把两筐黄芪晾在匾上,回屋换了件干净的青布衫,去了上房。
他在窗下坐着,算盘摊在膝上,珠子拨得很慢。
冯氏在旁边剪鞋样,剪子一下一下,剪得很齐。
我把嫁妆单摊在桌上。
“爹,这一行我不按。”
他没抬头,珠子继续拨。
“按个手印,明日送去里正家盖个戳,就完了。”
“我不按。”
算盘停了。
他抬起头,眼睛底下有两片青。
“吴管事四十二,铺面两间,前头老婆留下两个孩子,都十几岁了,不用你抱。”他说,“你过去就是掌家的娘子。”
“单上写的是随嫁。”
“随嫁也是嫁。”
“随嫁是人力。”我说,“人力要身契。我没有身契。”
“你是我女儿。”
“女儿不是人力。”
“你吃我的米。”
“我吃的米是药圃西头小屋里的。一个月二十斤,我自己舂。”
他拍了一下桌子。茶盏跳起来,磕在桌沿,洒了半盏。
冯氏开口了。
“二娘子,你爹是为你好。”
“娘,你的好我记着。”
“记着就好。”她把剪子放下,“你娘死的时候,棺材钱是我出的。”
“三两六钱。”
“你记这个做什么。”
“我记账。”
“记账的人不讨人喜欢。”
“我不图人喜欢,我图活下去。”
她笑了一声,很短,像从鼻子里出来的。
“三年八个月。”我说。
“什么。”
“我在药圃做了三年八个月。一文工钱没领过。”
“一家人算什么工钱。”
“那就不算。”我说,“我走。”
冯氏又笑了:“谁雇一个没出门子的姑娘。”
“药圃的活,谁雇着我,谁就省两年学徒的工。”
我爹不说话了。
他这辈子大概没这么看过我。他看药圃的地,看药材的成色,看陈家的价,从来不看我。
“三月十七核单。”他说,“你去按手印。按了,你还是白家的女儿。”
“不按呢。”
“不按你就滚出去。一件衣裳都别带。”
“好。”
“你说什么。”
“我说好。”
他以为我会哭。我没哭。我站着,看他的手。他的中指指节很粗。
他一辈子在算别人的账,就是没算过我这一笔。
我回屋收东西。
我的东西不多。一把药锄,一本药圃册,六个竹筐,一个装种子的布袋,四百二十文钱。
钱是我卖紫苏叶攒的。一斤三文,攒了三年。
我把钱串在麻绳上,缠在腰里。
刚收到一半,冯氏的丫头来了。
“夫人说,樟木箱先搬到上房去。”
“为什么。”
“等你按了手印再还你。”
两个婆子进来,一前一后,抬起箱子就走。
箱子抬过门槛的时候,底板松了,掉出来一张纸。
我看见一角,上面有墨字。
丫头弯腰捡起来,塞回箱里,抬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箱子拐过影壁。
我记住了那一角。纸是黄的,边上有个折角,折角上有一个墨点。
03
镇东的济春堂,后头有十二亩药圃。
我到的时候,柳三娘正在晒场上翻黄芪片。一个大匾,直径足有五尺,她一个人翻,翻得很匀。
她三十六七,寡了六年,耳朵上一只银耳环,另一只没有。
我把药锄放在墙根,站在场边等。
她翻完一匾,才直起腰。
“找活?”
“找活。”
“会什么。”
“分株、育苗、看虫、认地。”
“说得好听。”她走到一畦苗前,抬了抬下巴,“这是什么。”
“板蓝根。叶子发灰,根上有一层白霜。再过十天起,起早了根空。”
她蹲下去,拔了一根,用指甲刮开皮看。
“起早了会怎样。”
“根空,晒出来轻,一斤少卖十二文。”
她站起来,把我从头看到脚。
“你娘是苏家的?”
“是。”
“苏家的苗好。”她说,“我买过。”
她把我领到后院。
后院有一排瓦房,东头是灶,西头是女工房。房里一条通铺,能睡四个人,现在住三个。
“一个月五百文,管吃住。铺位在东边第二个。”她说,“做满三个月,另给一成苗钱。”
“三个月一签?”
“三个月一签。”
“契上写清。”
“写清。”
她从柜里取出一张纸,铺在案上,磨墨。
我看着她写。她写得不快,字是扁的,横长。
写到“不得到他处帮工”的时候,我按住了纸。
“这一条不行。”
“怎么不行。”
“我家里的事没断。我要是被叫回去一趟,就算违约,这三个月的钱就白做了。”
她抬眼看我。
“你家什么事。”
“我爹要把我写进我姐的嫁妆单。”
她的手停在纸上。
“写进去了?”
“写了。第三十八抬。”
她把笔搁下,笑了一下。不是笑我,是笑这件事。
“写进去也得你按手印。”
“我不按。”
“那你得有地方去。”她重新拿起笔,“这一条我改。你家里叫你,你跟我说一声,不算违约。一个月不得超过三日,超了扣钱。”
“扣多少。”
“一天二十文。”
“十五。”
“十八。”
“成。”
她把这一条写上去,念给我听。
中人请的是她药圃的老工头老韩。老韩五十多,脸黑,手上裂口子,按手印的时候在围裙上擦了三回。
我画押。她画押。老韩画押。
她从钱匣里数出二百文,推给我。
“定钱。三月十六上工,别迟。”
“不迟。”
我把钱包进手巾,塞进怀里。
出门的时候,老韩跟出来。
“你爹昨天来过。”
我停下。
“来做什么。”
“问我们收不收白家的黄芪。”他在门槛上蹭了蹭鞋,“他开的价比去年低两成,我们没收。”
“他为什么要低价卖。”
“急用钱。”老韩说,“我听他家车夫说,嫁妆还差两抬的东西没凑齐。”
我没说话。
他又补了一句:“你爹今日去牙行问过价了。”
“问什么价。”
“使女的价。”
04
三月十四,我起那三畦苗。
这三畦是我自己的种。娘死那年,冯氏要把她的东西都烧了,我从灰堆边上抢下一小布袋种子,埋在地头一个破瓦罐里。
埋了三年,去年开春才敢种。
一畦板蓝根,一畦白术,一畦黄芪。苗出得齐,茎是紫的,叶子厚。
我起苗的时候不用锄,用手。手指插进土里,连土坨一起托出来,根须一根不断。
六筐。每筐六十株。
我挑到济春堂,柳三娘蹲下来一筐一筐看。
“这苗好。”她说,“一筐八十文。”
“九十。”
“八十五。”
“八十五。”
六筐,五百一十文。
她数钱的时候,我把药圃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把这一笔记上。
册子是粗纸的,麻线装订,封皮上我自己写了三个字:药圃账。
三年八个月的每一笔都在上头。哪一月,哪一畦,起了多少斤,卖给谁,多少钱。
我记账不用笔画,用正字。一笔一笔,横平竖直。
柳三娘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记这个做什么。”
“记着,就能算。”
她没再问。
我收了钱往回走,走到街口,被一个人拦住。
是陈家的小厮,姓赵,十七八,脸上有几颗麻子。
“白二姑娘。”他拱手,“我们二少想看看白家药圃的账。”
“账是我记的。”
“那更好。你带过去。”
“带过去可以。”我说,“得算钱。”
他愣了。
“算钱?”
“抄一份三十文。要带出门,另算。”
“这……”他笑了,“二姑娘,你这是做买卖。”
“我这就是买卖。”
他挠了挠头,说回去问。
他又说:“二姑娘,你姐让你回去一趟。她在药圃等你。”
我回到药圃的时候,白薇站在田埂上,不肯下脚。
她穿一件新做的藕色衫子,裙摆提着,怕沾泥。
“你把册子给我。”她说。
“庚帖呢。”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封,递过来。
我接过来,捏了捏。
封口是开的。里头是空的。
“你拆过。”
“我看看生辰。”
“我的生辰是三月初七。”
“户籍上是九月十二。”
“庚帖上是三月初七。”
她不说话了。
风把她的裙角吹起来,她伸手按住。
“你把册子给我,我把庚帖给你,你走你的。”她说。
“庚帖不在你手上。”
她的脸变了。
“什么意思。”
“你拿庚帖去陈家,是给吴管事看的。看完就在他手上了。”
“胡说。”
“你袖子里那个封是空的。”我说,“你拿一个空封,来换我三年的账。”
她的手抖了一下,红封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你以为你是谁。”她的声音变了,“你娘是个妾。你生下来就是给白家干活的。”
“我干了三年八个月,没拿过一文钱。”
“你记着又怎样。”
“我记着,就能算。”
她走的时候踩了两棵苗。一脚一棵,踩得很实。
我蹲下去扶。扶不起来,茎断了,断口流出白浆。
我把断的两棵捡起来放进筐里。
天擦黑的时候,我爹来了药圃。
他手里拿着一根麻绳。
“回去。”
“回哪。”
“柴房。”
他把我关进柴房,从外头插了门闩。
我听见他走远的脚步声,还有冯氏在院里说话的声音。
“关一夜,明日就软了。”
05
柴房里堆着劈好的松柴,一股松脂味。
靠里墙停着一口棺材。
那是祖母的寿材,柏木的,打了十年,一直停在上房后头的耳房。去年上房要腾地方放嫁妆箱,就挪到这儿来了。
棺盖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放着三个腌菜坛子。
我在棺材旁边坐下,把围裙裹在腿上。
夜里冷。柴房的门缝透进一线月光,落在地上,很细。
我伸手摸棺材。木头裂了一道缝,从这头到那头,缝里有虫蛀的木屑。
我用指甲一点一点把木屑抠出来。
抠完一道,又摸到第二道。
我娘死的时候,棺材是杉木的,三两六钱。抬出去那天下小雨,路上滑,抬杠的人换了三回肩。
她生前说过一句话。她说,芷儿,地里的东西,谁种的谁收。
那时候我不懂。我以为她说的是黄芪。
后半夜我靠着棺材睡了一会儿。梦见我在起苗,手插进土里,土是热的。
天蒙蒙亮,后墙有人敲了三下。
我爬起来,从墙缝往外看。
是老韩。他手里托着一个饼,用油纸包着。
墙不高,他把饼递过来。
“柳掌柜让我来看看。”他压着声音,“你没去上工,她怕你出事。”
“我没事。”
“你爹把你关起来了?”
“关一夜。”
他往墙里看了看,看见那口棺材,眉头皱了一下。
“你吃。”
饼还是温的,白面的,里头夹着咸菜。
我蹲在墙根吃,吃完把手在裤子上擦干净。吃到一半,老韩开口了。
“昨天陈家来人,在镇上打听白家的黄芪。”
“打听什么。”
“打听成色,也打听价。”他说,“今年陈家收黄芪,价比去年压了两成。”
我停下了。
白家八亩黄芪。一亩收五百斤上下,四千斤。压两成,一斤按去年的四十文算,就是八文,四千斤,三十二两。
“你爹急了。”老韩说,“他要在三月十八之前把这事定下来。”
“定下来,就是把我送过去。”
“送过去,陈家就抬他的价。”
我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
“我值多少。”
“吴管事给了十两聘银。”
十两换三十二两。他算得很清楚。
“他还欠我十二两三钱工钱。”我说。
老韩愣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我算了三个月。”
他把手从墙缝里抽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土。
“柳掌柜说,你要是想走,她那边随时能接。”
“三月十六。”
“今天十五。”
“明天。”我说,“明天早上我从后门出去。”
“你出得去?”
“出得去。”
老韩走的时候,又回头说了一句。
“昨天下午,我看见你家两个婆子往祠堂搬东西。红布包着,一件一件,搬了六趟。”
我靠在墙上,把这句话记下。
红布,六件。
祠堂里的祭器,是银的。银爵三只,银盘一只,银烛台一对。一共六件,一件一趟。
06
上午巳时,门闩拉开了。
我爹站在门口,背着手。
“想清楚了没有。”
“想清楚了。”
他以为我服软了,脸色松了一点。
“那就去洗把脸,换件衣裳,跟我去上房。”
上房里摆了一桌。桌上有四碟点心,一壶茶。
点心是桂花糕,切得整整齐齐,一块没动过。
我站在桌边,没坐。
白薇坐在窗边,冯氏坐在她旁边。
我爹在主位坐下,把嫁妆单摊在桌上。
“单子已经报给里正了。”他说,“抬数也报了,三十八抬,一个数都不能改。”
“改了会怎样。”
“改了,陈家要退亲。”
“那就退。”
“你说得轻巧。”冯氏接了话,“退了亲,你姐这辈子就完了。”
“那我的这辈子呢。”
屋里静了一下。
我爹把茶盏放下。
“你先去一年。”他说,“一年之后我接你回来。”
“一年之后呢。”
“一年之后再说一年。”
“那就是一辈子。”我说,“你要的不是一年,你要的是我随时能被叫走。姐这边缺人,你来叫我。药圃缺人,你也来叫我。我人在陈家,心在白家,工钱一文没有。”
他不说话。
白薇开口了。
“我不是要你的命。”她的声音很轻,“我是要一个会种药的人,在陈家替我把面子撑住。”
“撑多久。”
“我把你当妹妹。”她说,“你教我三个月,教会了我,我就放你回来。”
“三个月教不会。”我说,“黄芪从下种到起货要两年。认药要认三百二十种,光黄芩、黄连、黄芪这三样,你分得清吗。”
她张了张嘴。
“那……那就两年。”
“两年之后呢。”
她不说了。
冯氏打圆场:“二娘子,你看你姐都说到这份上了。”
“说到哪份上。”我说,“她说两年,没说两年之后我回不回来。她也不敢说。”
白薇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
我爹敲了一下桌子。
“你到底要怎样。”
“要我教,可以。”我说,“写清楚。一个月五百文,管饭,不住陈家,三个月一签。到期我不续,谁也不能拦。”
“你跟我算工钱?”他笑了,笑得很难看,“你是我女儿。”
“我是你女儿,不是我姐的陪嫁。”
“你——”
“还有。”我说,“三年八个月的工钱,十二两三钱,你得给。”
他把茶盏掀了。
茶水泼在嫁妆单上,洇开一片。
红纸遇水,颜色往下淌,淌到第三十八抬那一行,把“白芷”两个字泡花了。
我看着那两个字化开。
我爹站起来,指着我。
“三月十七核单。你要是不按,我就当没生过你。”
“好。”
我转身出门。
冯氏在背后说了一句:“她这是要反天。”
我没回头。
出院子的时候,我绕到后墙,从狗洞那边钻出去。
巷子里没人。我一路走到镇西的里正家。
07
何里正坐在院里晒谷,用木耙推,推得很慢。
他五十六,左腿有旧伤,走路一拐一拐。
“白家二姑娘。”他抬头,“你爹前日刚来过。”
“我知道。”
“那你还来。”
“我来看看册子。”
他把木耙靠在墙上,进屋拿了一本黄纸册出来。
封皮上写着:白家村丁口。
他翻到第七页。
“白敬山,男,四十九,良。妻冯氏,四十二。女白薇,二十。女白芷,十八。妾苏氏,殁。”
我的名字后头,有一行新墨小字。
随嫁陈门,三月十八。
墨色发亮,是这几天写的。
“这行谁报的。”
“你爹。初八来的。”
“他说什么。”
“他说你自愿。”
“我没来过。”
何里正看着我,看了一会儿。
“我问了一句。你爹说你在家看苗,走不开。”
“他就这么替我报了。”
“他还带了两坛酒。”
我没说话。
“你娘的名字,是我记上去的。”他忽然说。
“苏阿满。”
“是。”
“那年你爹来报,说纳了个妾,姓苏,山那边苏家的。”他把册子翻回去,指着一行褪色的墨,“我问他名字,他想了半天,说叫阿满。”
“我娘叫苏阿满。”
“嗯。”他说,“这行字我记了二十一年,没人问过。”
我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何里正把册子合上,用袖子擦了擦封皮。
“二姑娘,我把话跟你说清楚。”他说,“随嫁人力,要两样东西里的一样。一是本人画押。二是身契。两样齐一样,我就在抬数上写人。两样都没有,我不敢写。”
“为什么不敢。”
“写错了,将来出事,是我的干系。”
这就是他的账。他怕的是自己的干系,不是我的死活。
但够了。
“那我请你做一件事。”
“你说。”
“三月十七核单。”我说,“你把册子摊开,把这一行念出来。”
他眯起眼。
“念出来做什么。”
“念出来,我自己说我不按。”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给我送过两回酒。”
“我不送酒。”我说,“我只要你把册子摊开。”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短。
“你这丫头。”
“你应不应。”
“我应。”他说,“我不应,将来这行字出了事,还是我的干系。”
我出了里正家的门,在巷口碰见白三太公。
他拄着一根枣木拐,八十三了,眼睛还亮。
“白芷。”
“太公。”
“你要走?”
“要走。”
“你走了,那二十亩谁种。”
“谁种谁收。”
“你爹不会种。”
“那是他的事。”
他用拐杖在地上顿了顿。
“你娘死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话?”
“我娘死的时候,我没说话。”
“来报殁的也是你爹。”白三太公说,“他说,病死,不必惊动族里。”
他看了我很久,眼白有点黄。
“后日祠堂清点祭器,各房都到。”他说,“你也来。”
08
三月十五的下午,我又去了一趟药圃。
我要把册子抄一份。
抄的时候我才发现,册子里有几笔账不对。
去年九月,黄芪起了一千二百斤,卖给陈家,一斤三十八文,四十五两六钱。册上记的是三十文,三十六两。
差的九两六钱,没进药圃的账。
前年十一月,白术八百斤,卖三十二文一斤,二十五两六钱。册上记二十六文,二十两八钱。
差四两八钱。
我把这两笔抄在另一张纸上,折好,塞进鞋帮里。
抄完,我把册子放回原处,把桌上的灰抹平。
这两年,冯氏管着家里的钱匣。药圃出货的钱,是我爹收的,回来交给冯氏。
我不管钱。我只管记。
记了三年八个月,记出一本别人不知道的账。
我数了数自己的钱。四百二十文,加上柳三娘给的二百文定钱,六百二十文。
一日两顿,一顿三文。六百二十文,够吃一百天。
三月十六上工,到六月中,一百天。够了,能撑到四月初一。
天快黑的时候,陈家的小厮又来了。
这回他带了话。
“二少说,账不必带过去。他明日自己来看。”
“看什么。”
“看药圃,也看人。”
我没应。
他走了以后,白薇来了。
这回她下了田埂,鞋上沾了泥。
“册子给我。”
“庚帖。”
“庚帖在吴管事手上。”她说得很急,“我去要,他不给。他说庚帖是他下的定,要退得爹点头。”
“那就让爹点头。”
“爹不会点。”她咬着嘴唇,“他要那十两银子。”
我看着她。
她的眼圈是红的,粉扑得厚,盖不住。
“白芷。”她叫了我的名字,不叫妹妹,“你帮我这一回。我把我的私房给你,五两。”
“你私房哪来的。”
“娘给的。”
“娘的钱,是药圃的钱。”
她不说话了。
“姐。”我说,“你到现在还以为,这单子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
“字是你写的。主意不是。”
她的脸白了一层。
“你什么意思。”
“你想想。三十八抬,前面三十七抬都是娘备的。最后那一抬,为什么偏偏是你写?娘不识字?娘识。爹不识?爹识。”
她退了一步。
“因为这一抬要有人认。”我说,“将来闹起来,娘可以说,是大姑娘自己写的,我这个做娘的拦不住。”
风把她的话吹散了。
“那我不写了。”她说,“我回去跟爹说,这一抬划了。”
“你说了,他会打你。”
“他不敢打我。”
“他不敢打你,他敢打我。”我说,“所以这话得我自己说。”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恨,是怕。
“你变了。”她说。
“我没变。我一直这样,只是你没看见。”
她走到田埂上,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棵被踩断的苗。
她走了。走得很快,裙角拖在泥里,也没提。
09
三月十六,是我该上工的日子。
天没亮我就醒了,躺在床板上听院子里的动静。
上房的灯亮了一夜。
辰时,院里有人喊:“箱子抬错了!这是二十四抬,不是二十三!”
然后是冯氏的声音:“别嚷。”
我起来,走到院门口。
门外停着一辆陈家的车。车上是空的,等着装。
吴管事站在车边,穿一件灰绸直裰,手上一个银戒指,戒面磨平了。
他四十二,瘦,两颊陷下去,看着比实际岁数老。
他看见我,走过来。
“你就是白芷。”
“是。”
“手伸出来。”
我把手伸出去,掌心朝上。
他没有碰我。他低下头看。
“虎口有茧,是握锄的。”他说,“指节粗,是挑担的。手腕细,是没做过粗使的。”
“你看得出来。”
“我看了二十六年人。”他直起腰,“会种药?”
“会。”
“白家那八亩黄芪,今年能收多少。”
“四千二百斤上下。”我说,“要看四月的雨。雨多,根烂;雨少,根柴。”
“你怎么知道四千二。”
“去年四千斤。今年换了新垄,密了三寸,多两百斤。”
他点了点头。
“我明日来接人。”
“接去做什么。”
“做我屋里人。”
“单子上写的是随嫁。”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单子。”
我从怀里把嫁妆单拿出来,摊在车板上,指着第三十八抬。
他弯下腰看。
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顺着那一行字往下走,走到“身价不计”停住。
“白老板。”他抬起头,声音不高,“一个人,你许了两家?”
我爹从院里出来,脸色变了。
“口误。写错了。”
“写错了,你还让她按手印?”
“孩子不懂事,乱写的。”
“这是你的字。”吴管事说,“我认得你的字。上个月你给药行写供货单,就是这个横。”
我爹不说话了。
吴管事把单子叠好,还给我。
“人我是要的。”他说,“我要的是一个清白人家的姑娘,不是一个陪嫁的丫头。”
“她本来——”
“你把单子改干净了再说。”吴管事打断他,“改不干净,这十两银子我拿回去。”
他上车,车走了。
车轮碾过院门口的积水,溅了我一裤脚。
我爹站在门口,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忽然转身,把单子从我手里抢过去,撕了一角。
撕的是第三十八抬那一行。
“随嫁”两个字被撕掉了一半,剩下“随”字的半边和“嫁”字的女旁。
我把那一角捡起来。
“你撕了也没用。”我说,“里正那里有抄本。”
他盯着我。
“你去了里正家。”
“去了。”
他抬手,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打得很响。
我的耳朵嗡了一下,嘴里有一点铁味。
“你还敢去里正家。”
“我不去,明日核单,谁替我说话。”
“我给你说话!”
“你说的是你的话。”
他还要打,冯氏跑出来拉住他。
“老爷!明日核单!”
他的手停在半空,喘得很粗。
我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手背上一道血。
我把那一角红纸和手背上的血一起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屋,把门关上。
10
下午,柳三娘来了。
她没进院,站在药圃的篱笆外头,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你没来上工。”
“明日来。”
“明日你姐出嫁前一日。”
“我知道。”
她把布包递过来。
“两个饼,一块咸肉。”她说,“你这几日没好好吃。”
我接过来。
“柳掌柜,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雇我,是雇我这个人,还是雇我这双手。”
她想了想。
“手。”她说,“人是顺带的。”
“那要是我这双手不在了呢。”
“那我就雇别人。”
“好。”我说,“这话我记着。”
她笑了一下。
“你这丫头,怎么什么都记。”
“记着才不吃亏。”
她从布包里把咸肉拿出来,用随身的小刀切了一片,递给我。
“你姐明日出门子,你在地里干活,像什么话。”
“我本来就在地里干活。”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她走的时候,往院里看了一眼。
“三十八抬的嫁妆,白家撑得起?”
“撑不起。”
“撑不起还撑。”
“撑的是脸。”
“脸值多少。”
“值我一条命。”
“三十八抬。”她说,“我当年出门子,四抬。”
“四抬也过了六年。”
“过了。”她说,“我男人死那年,他家里人来收铺子,说是我克死的。我一个人把铺子盘回来,用了三年。”
这是她头一回说自己的事。我没接话。
她走的时候,我追上去,托她去镇西请刘婆,明日核单时来一趟。
“请她做什么。”
“认一个人。”
她看了我一眼,点头走了。
我坐在药圃的田埂上,把饼吃了半个,剩下的包起来。
太阳落到山坡后头,药圃里的黄芪一片一片暗下去。
我爹的算盘声从上房传过来,一声一声,很密。
他大概在算,明日怎么把这一关过去。
我算的是另一笔账。
三月初七,我十八。
户籍上写九月十二,那我就是十七。
十七的姑娘,说亲要说给谁,都由家里定。十八的姑娘,及笄满了一年,可以自己投亲,可以自己做工。
一个生辰,差半年。
差的是半年里,她能不能自己走出这个门。
我娘临死前那句话,到这时候我才算真懂。
她说,地里的东西,谁种的谁收。
她说的不是黄芪。
夜里我睡不着,坐在床沿上算账。
十二两三钱。五百一十文。四百二十文。
我把这些数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排,排成一条能走的路。
排到半夜,我起身,去上房。
箱子停在耳房里。门没锁。
耳房里堆着箱笼,红绸扎角,一抬一抬码到梁下。樟脑味混着新漆味,呛人。
我用娘留下的一根铜簪,把箱锁拨开。
箱盖掀起来的时候,樟木的味道扑到脸上。
我把上层的布掀开,摸到底板。底板有一块是活的,我用指甲扣住边,往上提。
底下压着一张纸。
我把纸抽出来,塞进怀里,把底板按回去,把布铺好,把锁扣上。
我把纸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耳房外头有人走过,脚步很轻,停在门口,又走了。
11
回屋的廊下站着一个人。
冯氏。
她没点灯,就站在柱子旁边。
“你去耳房做什么。”
“拿我娘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药方。”
“药方。”她的声音很平,“什么药方。”
我从怀里把纸拿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走到窗下,就着月光看。
正面是治咳的几味药,川贝、桔梗、陈皮、甘草。字是药铺伙计写的。
“就这个?”
“就这个。”
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有几行字,是我娘的笔迹,歪歪扭扭。
她看了很久,把纸还给我。
“你娘的字真难看。”
“她识字不多。”
“识字不多,还敢写。”
我把纸折好,塞回怀里。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
“白芷。”
“嗯。”
“你明日别说话。”
“为什么。”
“你说了,这个家就散了。”
“这个家早就散了。”我说,“我娘死那年就散了。”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你娘的病,是肺上的。”她说,“我请过大夫。”
“请过。”
“抓过药。”
“抓过。”
“那你还想说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说。”我说,“我只想拿回我娘的东西。”
她盯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娘的箱子,明日核单的时候我还你。”她说,“当着族老的面还。这样,你爹不能赖。”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也要活。”她说,“银器的事,太公记在祠田账上了。这笔账,最后要算在我头上。”
“多少。”
“十二两。”她说,“太公说要重打一副底座,工钱料钱十二两,从我这房的年例里扣。”
“你当我为什么把金镯当了。”她的声音低下去,“我当了十二两,本想补嫁妆的亏空。如今这十二两,要填祠堂。”
“娘。”我说,“你当初把祭器搬出祠堂,想过今天吗。”
“我想过。”她说,“我以为没人会数。”
她走了。
我站在廊下,把那张药方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月光落在纸上,我娘的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娘没有别的留给你。”
我回屋,把纸压在枕下,坐到三更。
三更过后,我拿了药锄,去药圃。
最后一畦种的是黄芪。种是去年自己留的,苗出得最好。我原打算今年秋后起,起出来能卖六两。
我蹲在地头,把苗一棵一棵起出来,连土坨,装进两个竹筐。
没有月亮,我摸着叶子起,一棵没断。
起完,我把土填回去,用脚踩实。
两筐六十棵苗。我挑到济春堂的墙外,放在后门边上,压一块石头,石头上压一张纸。
纸上四个字:柳掌柜收。字是我用炭条写的,风一吹,边上卷起来。
我没敲门。
回来的时候,我在药圃边上站了一会儿。三畦地空了两畦,土是新翻的,有一股湿味。
走到镇口,天边有一点白。
12
三月十七,晴。
院子里三十六抬箱笼排成两列,红绸在日头底下发亮。
里正来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手里提着册子。
白三太公来了,拄着拐,后头跟着白五公。
吴管事来了,站在车边,不坐。
我爹穿了新做的酱色袍子,冯氏穿了靛蓝,头上插一支金簪。
白薇在屋里,窗子开着一条缝。
我站在最末一抬旁边。
那一抬的箱盖是开的,里头一张红纸,压着一块石头。
里正把册子摊在院中的方桌上,又把我爹的嫁妆单摊开。
“一抬一抬核。”他说,“核到哪一抬,哪一抬开箱。”
第一抬,樟木箱四只。开箱,里头是绸缎。
第二抬,妆奁。开箱,镜台、梳篦、脂粉。
第三抬,绸缎十二匹。点数目,十二匹。
一抬一抬往下。
核到第二十抬,里正停下。
“田契与铺契抄本。”
我爹把契纸递过去。
里正看了很久。
“白家没有铺子。”
“那是药圃三年的出货折的。”
“折多少。”
“二十二两。”
“哪三年的。”
“往后的三年。”
里正抬起头。
“往后的三年,你还没收到手,怎么好折进嫁妆。”
“预支。”
“跟谁预支。”
我爹不说话了。
里正把契纸放下,在册子上画了一笔。
“这一抬,记‘待补’。”
冯氏的脸白了一下。
核到第二十四抬,里正让人开箱。
箱盖掀开,里头是被褥。
里正伸手进去,摸到底,摸出一个红布包。
他把红布包提出来,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六件银器。银爵三只,银烛台一对,银盘一只。
院子里没人说话。
白三太公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这是祠堂的。”
“太公。”冯氏抢上前,“是我借的。摆一摆,三朝回门就还。”
“祭器不出祠堂门。”白三太公说,“这是祖宗的规矩。”
“我就是摆一摆——”
“摆也不行。”
白五公在旁边咳了一声。
“老三,这事得记。”
“记。”白三太公说,“记在祠田的账上。”
冯氏站在那里,手垂着,指尖在抖。
我爹上前,给两位族老作揖。
“是我的不是。这两日忙乱,忘了跟太公说。”
“忙乱就敢动祭器。”白三太公说,“你爹在世的时候,祠堂的门锁着,钥匙在他腰上。他死了十年,钥匙在你腰上,你就这么管。”
我爹的腰弯得更低。
银器被白五公抱走了,抱得很稳。
里正继续核。
核到第三十六抬,他停下。
“单上三十八抬,院里三十六抬。”
“后两抬明日补。”
“补什么。”
我爹看了我一眼。
“补人。”
里正翻到第三十八抬。
“第三十八抬。胞妹白芷一名,随嫁终身。”
他抬起头。
“白芷,你按不按。”
院子里所有的眼睛都落到我身上。
冯氏说:“她按。”
我爹说:“她昨日答应了。”
窗子里传出白薇的声音:“妹妹,你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过什么。”我说。
“你答应教我三个月。”
“我说的是三个月,五百文,不住陈家。”我说,“你没答应。”
窗子里静了。
里正又问了一遍。
“白芷,你按不按。”
“先别按。”我说,“我有三句话要问。”
13
“第一句。”我说,“册上我的生辰是九月十二,庚帖上是三月初七。里正,哪个算。”
何里正把册子往前翻,翻到第七页。
“册上写九月十二。”
“册子谁报的。”
“你爹。”
“庚帖谁写的。”
“你娘。”
“我娘”三个字一出口,院里静了一瞬。
冯氏的声音尖起来:“她娘是个妾,一个妾写的庚帖,算什么数。”
“算。”我说,“庚帖上写的是我出生那一日。妾生的是人,不是牲口。”
“你——”
“刘婆。”我朝院门喊了一声。
院门口,一个老婆子拄着竹杖走进来。
七十了,头发全白,背驼,走路一步一挪。
她走到院子当中,站住。
“三月初七,寅时。”她说,“我守的夜。她娘难产,从天黑守到天亮,鸡叫第二遍才生下来。”
“十八年了,谁还记得。”冯氏说。
“我接了三十一年生,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都记在册上。”刘婆说。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本小小的簿子,纸都黄透了。
冯氏不说话了。
何里正把簿子接过去,翻了两页,抬头看我。
“是三月初七。”
“那就请里正把册上改回来。”
“改册要两房人画押。”
“我画。”我说,“我爹画不画,是他的事。”
“第二句。”我说,“随嫁人力,要身契。我的身契在哪。”
“一家人要什么身契。”我爹说。
“没有身契,就要本人画押。”何里正接了话,“这是老规矩。”
“我不画。”
“那这一抬就写不上人。”
“写不上人,这一抬就是空的。”我说,“空的一抬,陈家认不认,是陈家的事。”
吴管事在车边开口了。
“不认。”
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窗纸被白薇的手按出一个印。
“第三句。”我转向我爹,“三年八个月工钱,十二两三钱。你给不给。”
“你先按手印。”
“我不按。”
“你不按,一文都没有。”
“先说我娘的箱子。”
“什么箱子。”
“我娘的樟木箱。”我说,“箱里的东西,一件不少,今日还我。”
“箱子是我娘的陪嫁。她死的时候说过,东西归我。刘婆在场,里正在场。”
刘婆点头。
何里正把册子合上,看着我爹。
“白敬山,箱子里有什么。”
“几件旧衣裳。”
“还有呢。”
“三两碎银,一副银镯。”
“那就还她。”
我爹站着不动。
“还她。”白三太公说,“当着我们的面,开箱,点清。”
箱子抬出来,放在院子当中。
我蹲下去开锁。锁是新的,我拧了两下,拧不开。
“钥匙。”
冯氏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扔在地上。
我开了锁,掀盖。
蓝布两匹。银镯一副。碎银三两,用旧帕子包着。
箱底压着一张纸。我拿出来看了一眼,折好收进怀里。
“点清了。”
“点清了。”何里正说,“还差一样。”
“什么。”
“她的名字。”他说,“册上那行‘随嫁陈门’,得划了。”
他把册子摊在方桌上,把笔递给我。
“你自己划。”
我接过笔。
笔杆是竹的,被手汗浸得发亮。
我弯下腰。
笔尖悬在“随嫁陈门”上头。
我爹在背后喊了一声。
“白芷!”
14
我没抬头。
笔尖落下去。
先划“随”。
再划“嫁”。
墨在黄纸上洇开,像一朵黑的花。
划到“陈”字,我爹又叫了一声。
我还是没停。
“门”字最后一竖,我划得很直。
划完,我把笔放下。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红绸。
何里正把册子拿起来,对着日头看。
“划了。”他说,“从今日起,册上白芷是良家女,无婚约,无随嫁。”
冯氏扶着廊柱,慢慢坐下去。她的金簪歪了,一头垂到耳边,她没扶。
吴管事在车边往前走了一步。
“白老板。”他说,“人没了,这三十八抬怎么算。”
我爹张了张嘴。
“我补。”
“补什么。”
“我买一个人。”
“买一个会种药的。”吴管事说,“镇上牙行里,会种药的使女,八两银子起,还要现钱。你有吗。”
我爹不说话。
“没有,就从药价里扣。”吴管事说,“今年白家的黄芪,一斤再压五文。”
“四千二百斤,五文,二十一两。”我爹的算盘打得比谁都快,“太多了。”
“那你就补人。”
“我补不上。”
“补不上就扣。”
我爹站在那里,手在抖。
不是气的。是算出来的。
“吴管事。”他忽然说,“十两银子,我退你。”
“什么时候。”
“秋后。”
“秋后。”吴管事笑了一下,“秋后你的黄芪卖给我,我扣。一斤扣三文,三千三百斤,十两。”
“一斤三文,那不是压了两回。”
“一回是补人,一回是退聘。”吴管事说,“两笔账,两回扣。”
我爹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还有。”吴管事说,“白家的黄芪,今年我不收了。”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为什么。”我爹的声音都变了。
“我收的是药,不是气。”吴管事说,“你把一个会种药的姑娘写进嫁妆单,又一斤压五文、十两退聘地跟我算。我跟你做买卖,得防着你哪天把我也写进单子里。”
他转身,朝我拱了拱手。
“白二姑娘。”
“吴管事。”
“你今日这一笔,划得干净。”他说,“我做了二十六年管事,头一回看见有人在自己的嫁妆单上划自己的名字。”
“这不是我的嫁妆单。”
“对。”他说,“这是你姐的。”
他上车走了。
车走远了,我爹还站在院子当中。
白三太公拄着拐,从他身边过,停了一下。
“敬山。”
“叔。”
“你把白家的脸,丢在三十六抬箱子上了。”
“叔,我——”
“你爹当年把药圃交给你,二十亩地,一年出四十两。你接了十九年,地还是二十亩,出还是四十两。”白三太公说,“地没长,人也没长。”
他走了。
白五公抱着银器跟在后头。
院子里只剩我爹、冯氏,还有我。
红绸上落了一层灰。日头偏西,箱子上的红看着发暗。
15
“白芷。”我爹转过身。
“嗯。”
“你满意了。”
“我不满意。”我说,“我的工钱还没拿。”
他冲上来,抬手。
冯氏拉住他。
“老爷,族老还没走远。”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着他。
“爹,你打我,我明日就去镇上,把你药圃的账本摊在济春堂的柜上。”
“什么账本。”
“去年九月黄芪,一千二百斤,一斤三十八文,你记三十文。”我说,“前年十一月白术,八百斤,三十二文,你记二十六文。”
“账上有你的画押。每一笔出货,你都画押。”
他的脸一下子灰了。
冯氏的脸也灰了。
“那些钱……”冯氏开口。
“那些钱进了谁的手,我不问。”我说,“我只要我的十二两三钱。”
我爹走到桌边,坐下。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五个指头张开,又收拢。
“十二两三钱。”他念了一遍。
“十二两三钱。”
“我没有。”
“你有。”我说,“你收了吴管事十两聘银。你还欠祠田租四两二钱。这两笔凑一起,正好。”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不认识。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我一直这样。”我说,“你只是没看过。”
他坐了很久,起身进了里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托着一个布包。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十两的银锭一个。二两的碎银三块。三百文的铜钱一串。
“十二两三钱。”他说。
我伸手去拿,他按住了布包。
“白芷。”
“嗯。”
“你拿了这些钱,出了这个门,就别再回来。”
“我不回来。”
我把他的手推开,把布包收进怀里。
银子沉,压在胸口。
我走到院子当中,那口樟木箱还摆在那里。
我蹲下去,把里头的东西又点了一遍。
蓝布两匹。银镯一副。碎银三两。药方一张。
点完,合上箱盖,扣上锁。
“冯氏。”我抬起头。
“箱子我抱走了。”
我把箱子抱起来。沉,我走了两步,歇了一下。
白薇从屋里出来。
她已经换了嫁衣,红的,头上戴了凤冠,坠子垂到眉骨。
“白芷。”
“姐。”
“你真要走。”
“真走。”
“你走到哪去。”
“镇东济春堂,我做工。”
“做工。”她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你是白家的女儿,你去给人做工。”
“白家的女儿,也要吃饭。”
她看着怀里的箱子,又看我的手。
我的手上有泥,有血,有一道被箱子边磨出来的红印。
“我给你五两。”她忽然说,“你别走。帮我把这一关过了。五两,我现在就去拿。”
“姐。”我说,“你到现在还觉得,这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是我不愿意。”
她退了一步。
“你不愿意……”
“我不愿意被人写进单子。”我说,“我十八岁的生辰,被人改成十七。我走三里路去上工,还得回头问一句娘准不准。”
风从影壁那边灌进来,吹起她的嫁衣。
“我明日出嫁。”她说,声音很低。
“我知道。”
“你不来送我?”
“不来。”
她站在台阶上,忽然笑了一下。
“你从小就怪。”
“我不怪。”我说,“我只是不肯。”
我抱着箱子走了。
16
走到巷口,背后有脚步声。是春杏。
“二娘子。”她跑得喘,“大娘子让我给你送句话。”
“说。”
“她说,她的嫁妆单上少了一个人,她记着。”
“让她记着。”
她说完就跑了,跑得鞋跟一颠一颠的。
我抱着箱子走到镇东,天已经黑了。
柳三娘还没睡,在后院点着灯算账。
她看见我抱着箱子进来,把灯往前推了推。
“成了?”
“成了。”
“箱子是你的?”
“是我的。”
“坐。”
我把箱子放在地上,坐下。
她从灶上端了一碗热水给我。
“手怎么了。”
“我爹打的。”
她看了一眼我的嘴角,没说话,起身从柜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药膏,抹在我脸上。
药膏是凉的,有薄荷味。
“明日上工。”她说。
“明日上工。”
“你姐明日出嫁。”
“我知道。”
“你不去。”
“不去。”
她点了点头,把账本合上。
“后院的铺位我给你留着。今晚就睡这儿。”
“月租多少。”
“八十文。”
“从工钱里扣。”
“扣。”
我把箱子打开,把里头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两匹蓝布,一副银镯,三两碎银,一张药方。
我把药方摊在灯下看。
正面的药方是治咳的,字是药铺伙计写的。背面是我娘的字。
我娘识字不多,写自己的名字都歪。那几行字,她大概写了很久。
“芷儿,三畦苗是你的种。娘没有别的留给你。”
我把纸贴在脸上。
纸是凉的,有一点旧纸的味道。
我没哭。
我把纸折好,放回箱子,盖上盖。
“柳掌柜。”
“嗯。”
“我娘以前给你送过苗吗。”
“送过。”她说,“十二年前,我刚开始做药圃,缺苗。你娘挑了两筐来,一文钱没要。”
“她为什么不要。”
“她说,苗要种在对的地里。”
我坐在灯下,把这句话想了一遍。
第二天是三月十八。
我在济春堂的药圃里分株。
日头很好,晒场上摊着新起的板蓝根。我一株一株分开,老根归老根,新芽归新芽。
镇上的锣鼓声从东边传过来,一阵一阵。
老韩在墙头那边探头。
“不去看看?”
“不去。”
“你姐的轿子从街上过,三十六抬。”
“三十六抬。”
“听说你爹连夜买了个使女,六两银子,不会种药。”
“那陈家要?”
“不要。今早退回去了。”
我把手里的一株苗放下。
“退回去了,那钱呢。”
“钱不退。”老韩说,“牙行的人说,人是你家自己挑的,怨不得别人。”
我没说话。
“你爹在药行门口站了半个时辰。”老韩说,“后来吴管事让人给他搬了个凳子,他没坐。”
我把分好的苗一株一株摆进筐里,摆得很齐。
锣鼓声远了。
“二姑娘。”老韩说,“你心里好受些没有。”
“我好受不好受,跟他扣不扣钱,是两件事。”我说,“他扣钱,是因为他补不上人。我走,是因为我不愿意。”
老韩挠了挠头,走了。
17
四月初一,摊子开张。
镇东菜市口往东第三家,挨着一个卖豆腐的。木案三张,两张摆药,一张摆秤和钱匣。
木牌是我自己写的。
头一日,卖了三百二十文。第三日赶集,卖了七百六十。
我把每一笔都记在册子上,用正字。卖一样,画一笔。
到四月底,账上是一十一两二钱。
柳三娘来查账,一页一页看。
“你这账记得比我还细。”
“记细了,才知道哪样赚钱。陈皮进价十八,卖三十二。”
“那就多进。”
“不能多。”我说,“多进了,压本钱。”
“白芷,你娘要是活着,看见你这样,不知说什么。”
“她会说,苗要种在对的地里。”
五月端午前一日,摊上来了个熟人。
春杏。
她站在摊子前,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二娘子。”
“买药?”
“买黄芪。”她把篮子放在案上,“二斤。”
我拿秤,取片,包好。
“二斤,一百零六文。”
“大娘子说,走家里的账。”
“那就按陈家的价。”我说,“陈记药行收白家的黄芪,一斤压五文。”
春杏的脸红了。
“二娘子,你何必。”
“我不是何必。”我说,“我是做买卖。”
她数了钱,一枚一枚放在案上。
“大娘子好吗。”
她的手停在篮子上。
“不好。”
“怎么不好。”
“三朝回门,陈家没让回。老太太说,嫁妆少了两抬,补上才让回。补不上。”
“补不上。老爷把银锞子都拿出来了,还差。”
“后来老太太让大娘子每日去药圃看货。”她的声音更低了,“大娘子不认药。上个月收黄芪,她把黄芪当甘草收了六百斤,一斤多给十二文,赔了七两二钱。”
“陈淮呢。”
“二少不管。他说,白家的姑娘连黄芪都认不得,可见白家把什么货色塞给了他。”
“大娘子天天哭。她说她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那行字是她写的。”
我把纸包推过去。
“拿好。”
她接过纸包。
“二娘子,你就不恨她?”
“我恨她做什么。”我说,“她写的字,我划的字。两清了。”
五月初五,摊前站了一个人。
冯氏。
她穿一件旧的青布衫,头上没插簪,脸瘦了一圈。
“娘。”
“你这摊子,一个月挣多少。”
“三百文,另分一成利。”
她沉默了一会儿。
“白芷,我跟你借二两银子。”
“我这儿不放账。”
“娘。”我说,“你当了一副金镯,十二两。三月初九当的。”
她的脸白了。
“你怎么知道。”
“当票我看见了。夹在箱盖的布缝里。”
“你翻我的东西。”
“我没翻。箱子抬过我面前,布缝是开的。”
“那十二两,补了嫁妆的亏空。”我说,“补了还少两抬。少的不是东西,是人。”
“你姐在陈家,一天吃两顿。”
“我知道。”
“你就不管?”
“我管不了。”我说,“她的路是她自己走的。”
“她是你姐!”
“她是我姐。”我说,“可我不是她的嫁妆。”
她走了几步,回过头。
“白芷。”
“嗯。”
“你爹把你的名字从族谱上划了。”
“划了就划了。”我说,“我在册上,不在族谱上。”
18
五月十五,柳三娘把摊子的账结了。
三个月,卖了十九两四钱。一成利,一两九钱四分。
“三个月工钱加一分利,扣掉月租二百四十文。”她把银子推过来,“三两二钱。”
我把银子收进箱子。
箱子里现在有:娘留的三两碎银,一副银镯,两匹蓝布,一张药方;我自己的十二两三钱;卖苗的五百一十文;工钱一两五钱;分利一两九钱四分。
一共十九两二钱五分。
我把这些数写在纸上,一项一项,写完,在底下添了一行:白芷,十八岁,三月十七自立。
柳三娘凑过来看。
“自立。”她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写得好。”
“我练了三个月。”
“为什么练这两个字。”
“因为要写在自己的册子上。”
她从柜里拿出一张纸。
“镇上要重造丁口册。你的名字报在哪一栏。”
“报我自己。白芷,良,佣工于济春堂。”
“不报白家?”
“不报。”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纸折起来。
“我去跟里正说。”
她走到门口,回头说,菜市口东头那间铺面年底盘下来,租契写我的名字。
那天下午,我搬进后院东厢。一间屋,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灶。
我把箱子放床底下,药锄挂墙上。
六月二十,我爹来了一趟。
“家里的黄芪烂了三成。”
“四月雨水多。”我说,“我说过。”
“你能不能回去看看。”
“一日三十文。”我说,“下地另算。”
他盯着我,很久。
“你是我女儿。”
“我是。”我说,“可我现在的日子,是我自己挣的。”
他站了很久,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停下,没回头。
“三十文。”他说,“明日一早。”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药圃。
黄芪地里一片黄,叶子上有褐斑,根一捏就烂。
“西头那条沟塌了,没人清。”我说,“今年还种得太密。”
我爹站在田埂上,没说话。
我让人把沟挖开,病株拔了,抱出去烧。
干了一天。日头落山,我手上又是泥。
他数了三十文给我,数到第二十八枚,停了。
“里头那张药方……”
“在。”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没什么。”他把最后两枚钱放在我手上,“你回去吧。”
我走出篱笆,回头看了一眼。二十亩地,黄芪黄了一半。
七月,摊上来了一个女人。
她瘦,脸晒得发黄,手上有一层薄茧。
是白薇。
她没带丫头,自己提着一个篮子。
“二斤黄芪。”
我拿秤,取片,包好。
“一百零六文。”
她把钱数在案上,一枚一枚,数得很慢。
“我在陈家,学着认药了。”
“认出来几样。”
“三样。黄芪,甘草,黄芩。”
“黄芪断面有菊花心。”我说。
“我知道。”她说,“我上个月认错了一回,赔了七两二钱。”
她把篮子提起来。
“那行字……”她说,“我不该写。”
“写了就写了。”我说,“划了也划了。”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把篮子换了个手,肩膀塌下去。
日头落到屋檐后头,摊前的影子拉长。
我把钱匣里的钱倒出来数。
一百二十文。
数完,记在册上。
我把册子合上,塞进箱子,箱盖扣上,铜锁拧了一下。
锁舌弹进去,响了一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