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结婚,群里发了份零成本婚礼方案。
第三条:妹妹年假五天,全程筹备。
那五天,我攒了两年。
机票和客栈十月付了全款,退不掉。
我在群里回:十八号我在腾冲。
我妈打电话来,说你哥就这一次。
嫂子也打来,说林骏告诉她,我全包了。
我发了一页清单进群。
上面只有十二个电话号码。
和十二个报价,最贵那项写着:我的假。
01
方案是晚上八点四十发进群的。我在公司排一条腾冲的行程,同事阿棠把客栈房态表甩过来,说十一月十八号只剩三间,要订今晚就订。
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群叫“林家一家人”,十九个人。
我哥林骏发了张照片,手写的婚礼预算表,A4纸,红笔圈了三处。
酒店那栏:锦悦厅,十八桌,旁边写“妹妹关系,场租免”。
车队那栏:六辆,写“妹妹朋友,成本价”。
筹备那栏空着,只写了五个字,“妹妹年假五天,全程”。
照片底下跟一句:这次婚礼零成本,全靠我妹。
二姑回得最快,说茵茵真能干。三婶跟一句,还是自家妹子靠得住。我妈发了个鼓掌的表情。
我盯着“年假五天”看了很久。
那五天假我攒了两年。去年十一月想休,我妈住院,我退了。今年三月想休,我哥装修缺人手,我去帮了十天,搬瓷砖磨掉两个指甲。
十月十二号,我把机票和客栈付了全款。昆明转腾冲,十八号去,二十二号回,六千八百七。付完那晚我在阳台上站了半个小时,风有点凉,我第一次觉得那五天是我自己的。
我把订单截图发进群。
群里静了三分钟。
我哥回:改签一下嘛。
我回:特价票,不退不改。
他回:那点钱算什么。
我回:六千八百七,我三个月房租。
他没再回。过了两分钟,电话打过来,声音压得低:“你嫂子在边上,你别在群里说这个。”
我说:“那我在哪儿说。”
他说:“妈知道了要说你。”
我说:“那让妈说。”
他顿了顿,笑了一声,说你这丫头怎么越大越轴。
我把电话挂了。屏幕还亮着,群里有新的红点,三婶在问“茵茵是不是单位走不开”。没人回她。
我低头看桌上那张房态表,三间房,我把其中一间划了。划得很轻,笔尖在纸上留了个小坑。
我妈的电话是九点二十来的。她开口先问我吃饭没有,我说吃了。她说你哥那婚礼,你帮着看看,你懂这些。
我说:“妈,我十八号在腾冲。”
她嗯了一声,隔了几秒才说:“你哥就这一次。”
我说:“我这假攒了两年,也是就这一次。”
她不说话了。我听见她那边电视在响,是个卖药的广告,声音很大。她把电视关了,说:“你嫂子家没要彩礼,人家姑娘不错,咱家不能让人看笑话。”
我说:“看笑话的是零成本三个字,不是我。”
她声音一下就高了:“你这孩子心怎么这么硬。”
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我说:“妈,我明天把能帮的写清楚,发群里。”
她说:“写什么写,一家人还写条子。”
我说:“写清楚,省得后头说不清。”
她挂了。
我坐在工位上没动。办公室里只剩两盏灯,打印机在旁边咔哒咔哒地吐纸。阿棠从门口探头,说还不走。
我说:“阿棠,你们家办婚礼,跟妆多少钱。”
她愣了一下,说:“一千六,贵的两千二。”
我拿出一个本子,第一页写上:酒店、车队、跟拍、司仪、跟妆、喜糖、请柬、桌卡、花艺、灯光、酒水、烟。十二行。
写完我看了一遍,又添了一行:谁付钱。
02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在厨房煮面,把清单改到第三遍。
我不打算替他筹备。我打算给他一份报价。
这六年我干的就是这个。客人说要去看雪山,我得知道哪家客栈十一月能不涨,哪辆车愿意跑夜路,哪个师傅的机位能拍到日照金山。这些不是人情,是账。谁欠谁一顿饭,谁给谁留一间房,我心里有本账,翻得比谁都熟。
我哥以为这本账是白送的。
八点整,我把清单拍照发进群。一页纸,十二行,每行三个东西:项目、能拿到的最低价、对接人电话。
我在照片下面写:这些号码你们自己打,合同自己签,钱自己付。报我名字能按这个价走,我不会在里面拿一分。
二姑回:茵茵这是干啥,跟外人似的。
我回:二姑,我十九号在腾冲,人在山上,接不了电话。
三婶回:那筹备谁弄?
我回:哥和嫂子弄。他们结婚。
群里又静了。这次静得久,静到我把面吃完,洗完碗,擦完灶台,红色的小点才又跳起来。
我哥发了一条语音,四十多秒。我点开,前二十秒是笑,说妹妹这是跟哥算账呢。后二十秒声音沉下去,说行,你有本事,你列,你列完我看你能列几天。
我把语音听完,回了一个字:好。
我妈私下发来一句:你哥昨晚没睡。
我回:我也没睡。
她没再回。
中午的时候,我手机响,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个女声,很轻,问我是不是林茵。
我说是。
她说:“我是周曼。”
我嫂子的名字。我们见过三次,一次订婚,一次在家里吃饭,一次她来我公司楼下给我送喜糖。她说话总是先笑一下,再开口。
这次她没笑。
她说:“林骏跟我说,婚礼的事你全包了,我娘家那边都通知了,说我什么都不用管。”
我拿着手机,站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上。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啦响。
我说:“嫂子,我没答应。”
她沉默了两秒,说:“他说你年假都请好了。”
我说:“我年假是去腾冲的,机票十月就付了,退不了。”
她那边有小孩在喊老师,很吵。她捂着话筒说了句什么,再回来,声音低下去:“茵茵,我不是要逼你。我妈昨天还问我,说你家是不是瞧不上我们,连个筹备的人都不出。”
我说:“不是瞧不上,是没人有空。”
她说:“那你哥说的零成本……”
我说:“嫂子,你先别急。我发你的那张纸,你打一遍电话,你就知道零成本是什么了。”
她嗯了一声,说好,然后挂了。
我站在花坛边上,把手机放回口袋,摸到口袋里那张折起来的清单,纸角已经被我捏软了。
03
下午三点,我哥来了我公司楼下。
他穿了件深灰的夹克,头发抹了东西,站在写字楼的玻璃门外面,像个来谈生意的。我下去,他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两万块现金,两沓,用皮筋捆着。
他说:“供应商的订金,你先垫上。婚礼完我还你。”
我说:“为什么是我垫。”
他说:“他们要现钱,我这边货款压着,下个月才回。”
我说:“你压着货款,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把手插进兜里,笑了一下,那种笑我熟,从小他要我让东西的时候就那么笑。“茵茵,你一个人,花钱少。”
我说:“我一个人,房租四千二,我妈的药一个月八百,我攒五天假攒了两年。哥,你十八桌酒,一桌两千六百八,四万八。你让我垫两万,是垫你丈母娘那桌的面子。”
他脸沉下来:“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我说:“我说的是数。”
他盯着我,忽然换了话:“你嫂子刚才给我打电话,哭了。她说你跟她说什么零成本是骗人的。茵茵,你这是把我往死里推。”
我说:“我没推你。我只是把你写的那张纸念给她听了。”
他一把把纸袋抓回去,指着我:“行。你行。你等着。”
他走了。走到路口又回头,喊了一句:“妈那儿你自己说。”
我站在玻璃门里,看他的背影被车流挡住。口袋里手机在震,是周曼。
我接起来。
她开口第一句是:“茵茵,我问了酒店,场租一万八。”
我应了一声。
她说:“车队那边说,六辆车,一辆四百,两千四。”
我把数记在备忘录里,说:“还有呢。”
她说:“跟拍三千八,司仪两千六,跟妆一千六。我刚算完,这些加起来,八万三。”
她停了一下,声音有点抖:“他跟我说零成本。”
我说:“嫂子,你算漏了一样。”
她问:“哪样。”
我说:“我。我五天年假,按我现在的日薪算,一千二一天,五天,六千。”
电话那头很静。我能听见她的呼吸,一下一下,越来越重。
过了很久,她说:“茵茵,那你别管了。这婚我自己弄。”
我说:“嫂子,这句话你说了算不算。”
她没答。
我又说:“你要是说了算,我们现在就把账重算一遍。你要是不算,那这八万三,最后还得有人垫。”
她突然说:“你哥刚才是不是找你了。”
我说:“找了。拿了两万现金,让我垫订金。”
她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像是手拍在桌子上。“他哪来的两万。”
我说:“他说货款压着,下个月回。”
她说:“他上个月刚提了车。”
我没说话。风从楼下灌上来,吹得我额前的头发乱飞。
她喘了口气,说:“茵茵,你帮我一件事。”
我说:“你说。”
她说:“明天你有空吗。你带我去问价,一家一家问。我要自己听。”
我看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影子,说:“有空。我请半天假。”
她说:“谢谢。”
我说:“嫂子,先说清楚。我陪你去问价,是让你看清账。我不接这活儿,一天都不接。”
她沉默了几秒,说:“我知道。”
电话挂了。我站在门里,把那张清单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平,纸面上有一道折痕,正好压着“谁付钱”三个字。
我哥的微信在这时候进来,一条,六个字:你不垫,有人垫。
04
锦悦酒店的宴会销售叫小高,二十七八,指甲修得干净,说话前先笑。
她把我领到大厅靠窗的位子,摊开一张表:“林姐,十一月二十二号是淡季尾巴,场租一万八,你要的是一万二。”
周曼坐在我边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针织衫,袖口起了球,我看了一眼就没再看。
小高往下念:“餐标二百六十八一位,十八桌,每桌十人,四万八千二百四。服务费百分之十五,七千二百三。”
周曼问:“服务费是什么。”
小高说:“就是上菜、收台、场地服务,按餐标收。”
周曼转头看我。我说:“能免吗。”
小高摇头:“姐,这个真免不了。你要是把酒水自带,开瓶费我能给你抹了。”
我说:“那抹了。”
小高笑,拿笔划了一道。
周曼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她按得很慢,按错了两次,退回去重按。
我看着她按。她指甲剪得短,指腹有点红,按屏幕的时候手腕上那根红绳晃来晃去。
按完,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说:“七万七千八百七。”
我说:“你昨天说八万三。”
她说:“我把场租按一万二算的,比他昨天说的一万八少六千。”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抬眼看我:“茵茵,我以为他至少准备了十万。”
我说:“他准备了六万。”
她转过头:“你怎么知道。”
我说:“他上个月提了车,首付六万。我在他朋友圈看见的。”
她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指节响了一声。
出了酒店,我们在路边等车。风比早上大,她把手插在袖子里,问:“这个价,是不是已经最低了。”
我说:“餐标能压到二百四十八,得砍菜。场租一万二是我能拿的价,你自己去问,一万五。”
她嗯了一声。
我说:“嫂子,你别急着定。你先回去让他把账本给你看。”
她说:“他不给。”
我说:“那你就告诉他,酒店这边要交订金了,不交就没了。他给不给。”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好看,嘴角是往上,眼睛没跟上。
“茵茵,”她说,“我以前觉得你冷。”
我说:“我现在也冷。”
她说:“不一样。”
车来了。她上车前回头,说:“明天我自己去问车队,你别陪我。我自己问。”
我说:“去吧。”
我看着她上车。车门关上,她在里头抬手,隔着玻璃跟我摆了一下。
我哥的电话十分钟后到。他开口就吼:“你带她去酒店干什么!”
我说:“问价。”
他说:“你把她教坏了!”
我说:“哥,七万七千八百七,这个数她自己按出来的,我没替她按。”
他喘了几口粗气,声音忽然低下去:“茵茵,哥求你,这事你别管了。她要是闹起来,婚礼办不成,我这辈子就完了。”
我说:“婚礼办不办得成,跟你给不给她看账本有关,跟我管不管没关系。”
他把电话摔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一辆一辆车开过去,忽然觉得很累。不是气,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出来的累。二十八岁,我一年飞三十几趟,给陌生人排行程排到半夜,从来没这么累过。
05
我妈是第二天下午来的,提了个保温桶,排骨莲藕汤。
她一进门就找抹布,把我灶台擦了一遍,擦完说:“你这儿灰大。”
我说:“朝马路。”
她把汤盛出来,推到我面前:“喝。”
我喝了两口。汤炖得烂,藕是面的。
她坐下,眼睛落到桌上那张清单上,伸手拿过去。
她看得慢,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到第六行,她抬头:“这上面怎么没有你。”
我说:“有。第十三行。”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白的。
“我写在背面了。”我说,“年假五天,六千。”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说:“你哥结婚,你连个名都没落着。”
我说:“妈,我要的不是名。”
她把纸放下,纸角对着桌沿,她用手指把它拨正了。
她坐在对面,两只手搓着膝盖,搓了一会儿才说:“你哥昨晚在家喝酒,喝到两点。”
我把汤碗往前推了推,没接话。
她说:“他从小护着你。你上初中那会儿,有人堵你,他一个人去了三个人,回来鼻子流血,还跟我说是摔的。”
我说:“我记着。”
她说:“那你现在……”
我放下碗:“妈,我记得他护我。所以我这些年他开口我都去。他装修我去搬砖,他缺钱我刷信用卡,他订婚我请了三天假跑前跑后。我记他的好,我也还得清。”
她抬眼看我。
我说:“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不是要我帮,他是要我白干。”
她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说:“他把我的五天假写在纸上,发到十九个人的群里,一个字没跟我商量。妈,那不是要帮忙,那是通知。”
她说:“他不会说话。”
我说:“他会。他做生意,合同一条一条看。他就是觉得我的时间不用算钱。”
我妈低下头。她五十八,头发染过,发根是白的,一低头那圈白就露出来。
她说:“你就当帮我。”
我说:“妈,这句话我听了二十八年。”
屋里静下来。窗外有车按喇叭,一声长一声短。
她忽然说:“那两万,你别垫。”
我愣了一下。
她说:“他昨天跟我说了。我说你哪来的脸。”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不知道他提了车。他跟我说货款压着。”
我说:“妈。”
她摆手:“你别说了。汤喝完。”
她起身去洗碗,水开得很大。我坐在桌边,看着那碗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油,晃了晃,又平了。
她洗完碗,擦手,站到门口,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你哥那婚礼,我不管了。他爱怎么办怎么办。”
门关上。我听见她下楼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很慢。
06
第三天,我哥在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
他说他这个妹妹,读了大学就忘了自己姓什么,家里办事她躲得比谁都远,还背着他去挑拨他媳妇。他说他这辈子没求过人,就求了自己妹妹一次,换来一张报价单。
二姑跟着回:茵茵,你哥不容易。
三婶回:姑娘家别太计较,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现在还能帮就帮。
表姐回:算了吧,人家在城里挣大钱,看不上咱们这八万块的婚礼。
十九个人的群,一条一条往上滚。
我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一段话,不长:
“年假五天,我攒了两年。机票六千八百七,十月付的全款,退不了。清单上十二个号码,是我六年攒下的关系,我一个没留。这婚礼我一分不赚,也一分不垫。谁觉得我该白干,谁来干。”
发出去。群里静了。
过了一会儿,二姑回: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占你便宜。
我回:二姑,我没说你。我说的是那张纸。
我哥回:你退群吧。
我看着这三个字,笑了一下。
我回:好。
然后我点了退出。
屏幕跳回聊天列表,“林家一家人”不在了。往下翻,翻到底,也没有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坐着没动。房间里很静,冰箱嗡嗡响。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哥骑自行车带我,我坐在后座,手抓着他的衣服,风把眼睛吹得睁不开,我喊他慢点,他喊我抓稳。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有哥挺好。
手机响,我妈。
我接起来,她在那头哭。她哭得很轻,压着,像怕人听见。
她说:“你怎么就退了。”
我说:“他让我退的。”
她说:“你就不能让一句。”
我说:“妈,我让了二十八年。”
她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说:“你们俩怎么成这样了。”
我说:“妈,群里那张照片,是他发的吧。”
她停住:“什么照片。”
“我六岁那张,穿红棉袄,站在他自行车边上的。他刚发群里了,配了句‘小时候多亲’。”
她不说话。
我说:“他要拿我六岁的样子,来说现在的我。”
她吸了下鼻子:“他就是想让你回群。”
我说:“那让他自己说。”
她没接。电话里有风,她大概站在阳台上。
我没说话。我听着她哭,喉咙里堵着一块东西,咽不下去。
过了很久,她说:“婚礼你还去不去。”
我说:“去。二十二号,我尽量赶回来。”
她说:“你不是在腾冲。”
我说:“二十二号晚上落地,赶不上就赶不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别赶了。路上不安全。”
我说:“我不赶。”
挂了电话,我把脸埋在手里,坐了很久。手心是热的,眼眶也是热的,但我没哭出来。
我站起来,把桌上那张清单拿起来,摊平,看了看,又折好,放进包里。
07
周曼是第五天来的我家,手里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点心。
她进门先看我的屋子,说:“你这家小。”
我说:“一个人够了。”
她把点心放桌上,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蓝皮的,边角磨白了。
“我记账的。”她说,“从订婚那天开始,一笔一笔。”
她翻开。第一页是彩礼,写着“零”。第二页是婚纱照,三千二。第三页是三金,八千六。后面是婚庆、酒店、烟酒、喜糖,一页一页,字很小,横平竖直。
“这些是我出的。”她说,“他出的只有车和酒。”
我说:“他车是贷款。”
她说:“我知道。我今天才知道。”
她把本子推到我面前,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是一张表,跟我给的那张清单一样,十二行。她自己去问了六家,把价都写在旁边。
我看了。她问来的价,比我给的,贵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五。
“我一开始以为你在里面抽钱。”她说,声音很平,“我想着,亲戚最会赚亲戚的钱。”
我说:“我没抽。”
她说:“我知道。我问了老赵,他说你从来没在他那儿拿过返点,你还替他垫过一次高速费。”
我笑了一下。
她把本子往回翻,翻到第三页,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红纸。
“我本来给你包了八百的红包。”她说,“想着你帮我跑这几天,不能白跑。”
我看着那张红纸,边角压得很平,是她用书压过一晚的。
我说:“八百,买我五天,一天一百六。”
她把红纸收回去,捏在手里,指腹在纸上蹭:“我不知道这么算。”
“现在知道了。”
她点了点头,点了两下,很轻。
她看着我:“茵茵,我不怪你。我就是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写那张纸。”
我说:“因为写着好看。零成本,多好听。”
她低下头,手指在本子边上蹭:“我妈那边,我已经说了。我说婚礼钱我们自己出,我妹不掺和。”
我抬头:“你叫我什么。”
她愣了一下,脸有点红:“我叫顺口了。”
那天她走的时候,把自己算的那张表留下了,说:“你帮我看看,还有哪儿漏了。”
我拿着那张表,从头看到尾,添了三行:桌卡、停车券、回门红包。
她走后半小时,我哥的电话来了。
“周曼是不是去你那儿了。”
我说:“来了。”
他说:“你们俩串通好了是吧。”
我说:“她带了自己的账本。”
他在那头喘气,喘得很重:“林茵,我告诉你,这婚要是黄了,我跟你没完。”
我说:“哥,婚黄不黄,看你怎么跟她说。你别跟我说。”
他忽然吼起来:“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个婚礼借了多少钱!”
我说:“不知道。你也没告诉过我。”
他一下没声了。
过了几秒,他把电话挂了。挂得很轻,不像摔。
08
第九天,我哥来了我公司,这回没带现金。
他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人瘦了一圈,眼窝有点陷。
“茵茵,”他说,“我不跟你绕。婚礼那天,你帮我盯一下流程。我给你钱。”
我说:“多少。”
他说:“你说。”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一页,打印好的。
“四千八。”我说,“含一次远程流程督导,十一月二十二号下午一点,四十分钟,电话加微信。我给你排好顺序,告诉你每一步找谁、号码多少、出事按什么顺序处理。”
他接过去看。看到第二行,眉头皱起来:“什么叫远程。”
我说:“我不在现场。我在腾冲。”
他说:“你二十二号不是回来了吗。”
我说:“晚上八点四十落地。你仪式十一点十八分开始。”
他把纸放下:“那你就是打个电话,收我四千八。”
我说:“对。”
他说:“两千。我现在就转。”
我说:“四千八。”
他往沙发背上靠:“茵茵,你上大学那年,学费是我出的。三千二。你忘了?”
我说:“没忘。那三千二我工作第二年就还你了,你没收,我塞在你车里的遮阳板上。去年你装修缺钱,我垫了五千,你没还,我也没提。”
他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你一天挣四千八?”他说,声音有点抖。
我说:“我一天不挣四千八。我这五天假值六千,机票六千八百七。我卖的是我在火山上站着的那四十分钟。”
他盯着我,眼睛红着:“我是你哥。”
我说:“你是我哥,所以你打这个电话,我先听你说完。别人打,我按小时收费。”
他低头看那张纸,看了很久,说:“你这四千八,我给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我说:“你先说事。”
他说:“别跟妈说这钱是你自己开价要的。”
我说:“我不撒谎。她问,我就说是。”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兜里,站起来:“我考虑考虑。”
走到门口,他回头:“茵茵,你变了。”
我说:“我没变。我以前也这么算,只是没跟你算。”
他走了。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门口。阿棠端着杯咖啡过来,往那边努了努嘴:“你哥?”
我说:“我哥。”
她说:“脸都绿了。”
我说:“他一辈子没被人报过价。”
阿棠笑:“那你报了。”
我说:“我报了。”
我把那张协议的电子版又看了一遍,把“不含现场执行”那行加粗了。
晚上我给我妈发消息:哥今天来找我了。
她回:我知道。
我说:我没松口。
她隔了十分钟才回:松不松,你自己定。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写字楼的灯一层一层灭,剩下我们这一层还亮着。
09
婚礼前十二天,事情开始塌。
先是桌数。他报给酒店二十桌,实际请了十八桌的客,多备的两桌菜钱五千三,酒店不退。
然后是花车。他一直以为我定了。我给的那张清单上,老赵的号码写在第二行,他一次没打过。婚礼前十二天打过去,老赵那天接了三个活,只剩四辆。
再然后是司仪。他找的是朋友的朋友,人家上周接了商演,说不好意思。
婚礼前十天的上午,酒店的小高给我打电话。
她说:“林姐,你哥那单,到底谁负责。”
我说:“他负责。”
她说:“他跟我说你负责。昨天他来改桌数,说让妹妹来签字确认。”
我说:“我不签。”
她停了一下,说:“我就知道。我跟他说,合同上是他名字,他自己签。”
我说:“谢谢你打这个电话。”
她说:“我是怕出事。二十桌备桌,菜已经报了,退不了。他要是到那天说没人跟他讲过,我这边说不清。”
我说:“你跟他微信留个记录。”
她说:“留了。他回了个‘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键盘边上。窗外的天是灰的,像要下雨又不下。
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他打电话来。我在改一条行程,电脑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他开口,声音是哑的:“茵茵。”
我说:“我在听。”
他说:“我错了。”
我没说话。
他说:“我不该在群里写你年假。”
我说:“还有。”
他沉默。电话里能听见他抽烟,吸一口,吐一口。
过了很久,他说:“我不该觉得你的时间不要钱。”
我握着手机,指腹在屏幕上蹭了一下。
“哥,”我说,“你这句话,我等了快一个月。”
他忽然就哭了。三十四岁的男人,在电话那头哭,哭得跟小时候摔破膝盖一样,一声一声往外冒。
我没劝。我听着。
他哭完了,擤了把鼻涕,说:“那个协议,我签。”
我说:“四千八,只含一次远程。”
他说:“行。”
我说:“现场执行你不买,就没人替你跑。花车、司仪、桌卡、酒水、亲戚接送,全是你自己和嫂子跑。”
他说:“我知道。”
我说:“我明天把协议发你,你签字拍照回我。钱婚礼前一天到账,不到账我不接电话。”
他嗯了一声,说:“茵茵。”
我说:“讲。”
他说:“你嫂子说,让我谢谢你。”
我说:“她谢我什么。”
他说:“她说你至少把账给她算明白了。”
我把电话挂了,靠在椅背上。天花板的灯管有一根在闪,一闪一闪的。
我打开文档,把协议最后一行补上:服务范围外事项,按每小时三百另行计费,需提前一日确认。
写完我看了一遍,删掉,改成:服务范围外事项,我不接。
这样干净。
10
协议是我用公司模板改的,一页半。
第一条写服务内容:十一月二十二日十三时整至十三时四十分,一次远程流程督导,形式为电话,辅以微信图文。第二条写交付物:一份时间轴流程表,含十一个节点、对应责任人、联系电话。第三条写边界:不含现场执行、不含供应商催场、不含临时增项、不含纠纷处理。
第四条写钱:四千八百元,婚礼前一日十八时前到账,由喜临门婚庆代收转付。
我哥看到第四条,打电话来:“为什么走婚庆。”
我说:“因为你的尾款在婚庆手里。你不付,他扣。我不用跟你要。”
他沉默了几秒,说:“你防我跟防贼一样。”
我说:“哥,我不是防你。我是不想婚礼第二天给你打电话要钱。”
他哼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下午三点,他把签了字的协议拍照发我。签名那一栏,他写得很大,压到线上去了。我把照片存进一个文件夹,命名“11.22”。
五点,喜临门的老陈给我打电话。他声音粗,一开口就笑:“茵茵,你哥这单我接了,四千八我扣下了,二十二号晚上转你。”
我说:“谢了陈哥。”
他说:“你这丫头,早该这么干。你这些年白给人干多少活。”
我说:“以前不懂。”
他说:“懂就好。你哥那边,我给他排了个执行,一天八百,他嫌贵,没要。”
我说:“那现场就没人。”
他说:“没人。我跟他说了三遍,他说他和他媳妇能跑。”
过了十分钟,我哥发微信:老陈电话给我。
我回:你要跟他谈什么。
他回:我自己跟他谈价,四千八太贵。
我回:你谈。他会给你报六千。
他回:凭什么。
我回:因为我是他的合作方,你不是。
他没再发。
我把电话放下,看着屏幕上那份流程表。
十一个节点。六点半起床,七点花车集合,八点接亲,九点二十到酒店,九点四十化妆补妆,十点二十迎宾,十一点十八仪式,十一点五十上菜,十二点半敬酒,十三点二十送客,十四点结账。
每个节点后面写:找谁、电话多少、出问题按什么顺序处理。
我做完,打印了两份。一份我自己带着,一份我叫了顺丰,寄给周曼。
快递单上我写:周曼收,婚礼用。
晚上九点,周曼发微信:这纸我看不懂。
我说:从第一行往下看,一行做一件事。
她说:要是前面一步误了。
我说:那就跳到下一步,别回头补。
她回了个好。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张照片。那张纸贴在冰箱门上,用两个磁贴夹着,一个是只猫,一个是一颗草莓。
11
十一月十七号晚上,我收拾行李。
一个二十寸的箱子,五天的衣服,两件厚的,腾冲早晚凉。相机挂在柜门上,我拿下来,擦了擦镜头。
门铃响了,是快递。一个小盒子,拆开是两袋牛肉干,压得扁扁的,底下压着一张便条纸,字很小:山上冷,垫肚子。落款一个“曼”字。
我把便条夹进日记本里。
日历摊在桌上,十一月十八到二十二,五格。我用笔把那五格描了一遍,描得很重,纸背都透出来了。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明天几点的飞机。
我说:“早上七点二十,五点起。”
她说:“那你早点睡。”
我说:“知道。”
她停了一下,说:“你哥今天在家试西装,问你去不去。”
我说:“我在收拾箱子。”
她说:“他知道。”
我们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到了那边,多穿点。”
我说:“妈,二十二号我给你订了车。”
她愣了一下:“什么车。”
我说:“早上八点半到你家楼下,送你去酒店。晚上吃完送你回来。师傅姓何,车牌我发你手机上。”
她说:“我自己能坐公交。”
我说:“公交要倒两趟。”
她在那头静了很久,叫了声:“茵茵。”
我说:“妈,你说。”
她说:“你哥那婚礼,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我握着手机,坐在箱子边上。箱子里摊着五天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得方。
我说:“妈,婚礼是他办的。高兴不高兴,看他自己。”
她说:“你二十二号晚上到,赶不上。”
我说:“赶不上。”
她说:“那你别赶。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我说:“到了就发。”
挂了电话,我把流程表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十一点十八分仪式。我那天晚上八点四十落地。中间差九个小时。九个小时,够从腾冲飞到昆明,再飞回家。不够我从机场赶到酒店。
我把表折好,夹进相机包。
十点半,阿棠的语音进来,说下周那个团的机位她顶了,让我别管。
我回:谢了。
她说:你玩你的,别惦记。
我说:我惦记。
她说:那你惦记着回来。
我把手机插上充电,摆在床头。房间里静下来,楼下有人在拖东西,铁门响了一下。
睡前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明天五点起,到了给你报平安。
她回:路上小心。后面跟了一句:你哥今天下午在家擦皮鞋,擦了半天。
我看着这行字,没回。
我把台灯关了。屋里黑下来,窗帘缝里透进一点路灯光,落在箱子上。
12
十八号中午,飞机落在腾冲。
天很蓝,蓝得有点假。机场小,出来只有一条路,路两边是银杏,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
客栈在村子边上,木楼,老板娘姓杨,五十来岁,说话慢。她给我泡了杯茶,说:“姑娘一个人来?”
我说:“一个人。”
她说:“这个时候来最好,人少,叶子正好。再过十天,全是人。”
我把箱子放下,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了很久。
手机在兜里震。我掏出来看,是我哥。
“桌卡放哪。”
我看着这五个字,看了几秒,回:协议外。
他回:就问一句。
我回:进门右手第一张台,靠签到台。
他回了个“哦”。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当地的绿茶,有点涩。
下午三点,一个老客户打电话来,说下个月的行程想改,把香格里拉换成腾冲。
我说:“行,我记着,回去给你排。”
他说:“你现在不方便?”
我说:“我在腾冲。”
他笑:“那正好,你先替我看一眼。”
我说:“我看得了,但我今天不看。后天。”
他说:“你还挑日子。”
我说:“我这次是休假。”
他愣了一下,说:“行,后天。”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奇怪。同一个下午,一个人问我“你现在不方便”,另一个人问我“你凭什么收钱”。
下午我去了银杏村。村口有棵老树,几百年的,树干要三个人抱。树下坐着一排老太太在卖白果,一块钱一小袋。
我买了一袋,坐在树底下剥。白果苦,剥了十个,吃了三个,剩下的揣兜里。壳堆在脚边,堆了一小堆,风一过就散。
手机又震。我哥:花车老赵说二十一号晚上要加油,加满要四百,他让我出。
我回:合同里含油,你不用出。
他回:他说不含。
我回:让他给我打电话。
两分钟后老赵没打,我哥打来了:“他说他不打,他说他不跟你说话。”
我说:“哥,那四百你出。四百块钱,你跟他吵一天。”
他停了停,说:“我就是问问。”
我说:“你问我的每一句,都在我的服务时间里。我今天还没开始服务。”
他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接着剥白果。剥到第十个,指甲缝里全是白浆,搓了两下没搓掉。
风从树顶下来,黄叶子一片一片落,落在肩上,落在膝盖上。我坐着,心里空了一块。不是难受,是空。像背了很重的东西走了很久,一放下,人反倒站不稳。
13
二十一号晚上,我哥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花车司机要加钱,说超时要加两百一辆,六辆一千二。
第二个,酒水没冰,酒店冰柜满了,要另外租冰桶,三百。
第三个,嫂子娘家来了十二口人,晚上十点半到站,没人接。
我坐在客栈的木廊上,脚边放着一杯热水。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很亮。
第三个电话里,他声音急得变了调:“茵茵,你就帮这一次。你那些车队的号码给我一个,我自己打。”
我说:“号码清单我十月二十七号就发群里了。”
他说:“我翻不到了。”
我说:“我发你。”
我挂了,从相册里翻出那张清单照片,发给他。
他两分钟后打回来:“这个老赵,是不是就是花车那个。”
我说:“就是他。”
他说:“那他不肯接。”
我说:“你给他加两百,他就接。”
他吼起来:“你什么都让我加钱!”
我说:“哥,你省的那两百,是我现在要陪你耗的二十分钟。我的二十分钟现在不算钱,你婚礼那天算。”
他说:“我给你两千。你现在就帮我。”
我说:“加项另签,两千四。”
他说:“你跟我签什么签,我是你哥。”
我说:“四千八是签字换来的。你现在这两千,是拿亲情换的。”
他骂了一句,声音很低,我没听清。接着他把手机撂在桌上,没挂断。我听见他去开冰箱,瓶子碰瓶子。
他喘着气,声音低下去:“你是不是就想看我出丑。”
我说:“我想看你把事办完。”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有另一个声音进来,是周曼。她把电话抢过去了。
“茵茵,”她说,声音很稳,“你别管了。”
我说:“嫂子。”
她说:“我弄得完。我已经叫了我表弟,他开面包车,能拉六个人。剩下六个我打车。”
我说:“行,你弄。”
她说:“你哥就是急。他今天一天没吃饭。”
我说:“嫂子,你跟他说一句。”
她说:“说什么。”
我说:“说钱能解决的都不是事,让他去解决钱。”
她笑了一声,很短:“这话他听不进去。”
她顿了顿,又说:“茵茵,明天一点,你打给他就行。别的你别管。”
我说:“我记着了。”
她说:“谢谢你寄的那张纸。我贴在冰箱上了。”
电话挂了。
我坐在木廊上,把热水喝完。院子里的灯是黄的,照着一棵石榴树,树上还挂着几个果子,黑着,看不清。
明天下午一点,四十分钟。
我把闹钟定在十二点五十。
14
二十二号早上,我去了火山公园。
司机是个本地人,姓段,一路跟我说话,说他儿子在昆明读大学,学的是旅游管理。我说我就是干这个的。他说那巧了。
山上风大,我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火山口是一个大坑,坑底长着草,草是黄的。我沿着栈道走了一圈,走到一半,手机信号断了。
断的时候我没在意。我把手机揣着,站在栏杆边上看远处。远处是一层一层的山,山尖上有云,云跑得很快。
走到山下,信号回来了。
七个未接来电。三个我哥,两个我妈,两个陌生号。
时间十点四十。仪式十一点十八。
我翻了一下,陌生号有一个是小高的。我回过去。
她说:“林姐,你哥在厅里骂人,骂酒店,说他被人坑了。”
我说:“他现在在哪儿。”
她说:“签到台。他自己站那儿,一直站着。”
我说:“他跟谁骂。”
她说:“跟谁都骂。刚才还骂他媳妇。”
我说:“他媳妇说什么。”
她说:“他媳妇一句话没说,把孩子抱到边上去了。”
我握着手机,听她说完。
我说:“小高,你帮我一件事。”
她说:“你说。”
我说:“他去结账的时候,你把单子一项一项念给他听。”
她笑了一声:“行,我一项一项念。”
我站在停车场,风把头发吹到脸上。我看着那七个未接,手指悬在屏幕上。
我没有打回去。
我打了一条字:十三点我给你打,现在还没到点。
发出去。
然后我坐进车里,跟段师傅说:“回客栈。”
车开出停车场,我哥的电话又来了。我接了。
他那边很吵,有人在喊“花车到了没有”,有小孩哭。
他喊:“你在哪儿!”
我说:“山上。”
他说:“十一点十八就开始了!你现在在山上!”
我说:“哥,我卖的是下午一点那四十分钟。”
他哑了一下,然后说:“茵茵,我求你了。”
我说:“你求我什么。”
他说:“你现在跟我说两句,就两句。”
我看着车窗外的银杏树,一棵一棵往后跑。
我说:“哥,你现在最缺的不是我这两句。你最缺的是一个人站在签到台边上。你现在下车,自己站过去。”
他没说话。我听见他在跑,脚步声很重,喘得很急。
过了几秒,他说:“我站过来了。”
我说:“好。十三点,我等你的电话。”
我挂了。
车拐上公路,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打在前挡风玻璃上。
我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心里有个地方在响,一下一下,像有人敲门。我知道那是什么。我把它按住了。
八岁那年我发高烧,他背我去镇上的诊所,两公里,一路上说妹你别睡。那年他十七。
那两公里我记着。今天记的是别的事。
15
十二点五十八,我把电脑打开,流程表摊在桌上,手机放在正中间。
一点整,电话响了。
我哥开口第一句不是“喂”,是“茵茵,花车晚了,还有二十分钟到”。
我说:“仪式几点。”
他说:“十一点十八。”
我说:“现在几点。”
他不说话了。
我说:“仪式已经过了。花车别管。签到台谁在。”
他说:“我表弟。”
我说:“你让他把签到本收起来,红毯撤了,改在厅里迎宾。花车到了走侧门。”
他冲着旁边喊:“小军!红毯撤了!走侧门!”
有人应了一声。他回来,喘着:“然后呢。”
我说:“司仪到了没有。”
他说:“没有。他手机关机。”
我说:“有备用吗。”
他说:“没有。”
我说:“那你自己上。”
他愣住:“我上什么。”
我说:“你上台,说三句话。第一句,感谢大家来。第二句,请大家先看大屏幕上的照片。第三句,新娘马上出来。三句话,一分钟。你把这一分钟撑住,司仪到了一切照旧。”
他那边静了两秒,说:“我不会说。”
我说:“你会。你做生意敬酒的时候话比谁都多。”
他没吭声,过了几秒,说:“行。”
我说:“先放音乐,U盘在你车上手套箱。”
他跑出去。回来的时候喘着:“放了。茵茵,上菜怎么办,酒店问什么时候上。”
音乐响起来,厅里静下去一点。
我说:“十一点五十上冷盘,十二点上热菜。现在几点了。”
他说:“十二点零五。”
我说:“冷盘现在上。你告诉小高,热菜压十五分钟。”
他说:“压十五分钟菜就凉了。”
我说:“凉了比空桌强。”
他喊:“小高!冷盘先上!热菜压十五分钟!”
我翻了一页。
“哥,第十行。娘家那两桌,你安排在哪。”
他说:“靠门。”
我说:“换到靠台左边。今天你丈母娘那边来了十二个人,坐门口像什么。”
他没问为什么,直接喊:“曼曼!你娘家那两桌挪到台左边!”
周曼说:“挪不了,人都坐下了。”
我说:“嫂子,你去说。你自己家的亲戚,你说得动。”
她在那头停了一下,说:“行。我去。”
安静了三分钟。我听见周曼在远处一遍一遍说“舅,您挪一下”。
然后我哥回来了,声音松了一点:“挪了。”
我说:“最后一条。尾款别现在结。”
他说:“小高刚才来要。”
我说:“你跟她说,仪式完、菜上齐、客人走一半,再结。你现在结,出了问题你手里没牌。”
他说:“财务要下班。”
我说:“让她等。她等你这单,比你等她这天值钱。”
他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但是真的。
“茵茵,”他说,“你这些年在外面,就学了这个。”
我说:“我学的是别把牌提前打完。”
十三点三十八。
我说:“哥,还有两分钟。”
他说:“就完了?”
我说:“就完了。”
他急了:“敬酒呢,敬酒路线怎么走。”
我说:“流程表第七行,你自己看。从主桌右手起,顺时针,娘家那两桌最后。你岳父那桌要多停一分钟,他爱说话。”
他没说话。我听见纸在响,他在翻。
过了一会儿,他说:“茵茵。”
我说:“我在。”
他说:“今天这四十分钟,值四千八。”
我说:“四十点整。到点了。”
我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客栈的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落在我脚边。
我的手在抖。不是怕,是那种绷了四十分钟,一松开。
16
婚礼是两点四十散的。
我哥在三点十分给我发了张照片。他坐在酒店后台的塑料椅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腿上,衬衫后背湿透,一块深一块浅。他脸上一层油,头发塌了。
照片下面一句话:办完了。
我回:嗯。
他又发:司仪十二点二十到的,接了半个小时。
我回:够了。
他说:菜凉了两个。
我回:正常。
他过了一会儿发:舅发火了。
我问:哪个舅。
他说:曼曼她大舅。说新娘子出嫁,连个管事的都没有,全靠新郎自己跑,像什么样子。
我没回。
他又发:曼曼顶回去了。
我问:她说什么。
他发了条语音。我点开,是婚礼现场录的,很吵,但我听清了。
周曼的声音不大,但是硬:“舅,管事的我请了。四千八,四十分钟,人家在两千公里外给我把流程捋了一遍。她卖的是四十分钟,不是卖身。您要觉得不够体面,这体面我自己挣。”
后面有人笑,也有人不说话。
我把语音听完,又听了一遍。
然后我妈的电话来了。
她一开口就说:“茵茵,你哥今天跑了一天。”
我说:“我知道。”
她说:“他鞋都跑开胶了,脚后跟磨了个泡。”
我说:“他该跑。”
她没接这句。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看他跑来跑去,像换了个人。以前他办事,都是使唤人。”
我说:“妈,那不是换人。那是没人可使唤了。”
她在那头叹了口气,很长。
“我今天坐在那儿,”她说,“看着满厅的人,就想起你小时候。你哥结婚,你连桌都没上。”
我说:“妈,我今天也没上桌。”
她静了一下,说:“你明年结婚,妈给你办。”
我笑了一下,眼睛有点热:“妈,我明年不一定结婚。”
她说:“那就后年。”
我说:“好。”
挂了电话,老陈的电话进来。
他开口就说:“你哥这婚礼,办得跟打仗一样。”
我说:“你看见了。”
他说:“我在门口站了两个钟头。你哥那个样子,我干十七年婚庆头一回见。自己搬桌子,自己跑去买烟,自己拽着司仪的衣服问什么时候到。”
他停了一下:“茵茵,我跟你说句实话。”
我说:“说。”
他说:“他今天花的钱,比请我派个执行多。多得多。”
我说:“他算不过来。”
他说:“这种人我见得多。省小钱,赔大钱。”
我没接。
他又说:“不过我服他。他没跑。换别人早崩了。”
周曼是傍晚发来的微信。
她说:今天谢谢你。
我说:你谢我什么。
她说:谢谢你没来。
我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她又发:你要是来了,他又该觉得有人兜底。
我说:嫂子,你今天撑住了。
她说:我知道。我搬了两张桌子,围裙上溅了汤。
17
二十二号晚上八点四十,飞机落地。
我开了手机,微信跳出来一串。
第一件事,是银行的短信。四千八百元,二十点零六分到账,付款方:喜临门文化传媒。
第二件事,是老陈的语音:“茵茵,钱转了。你哥那尾款我扣的,他没吭声。这单我算给你办明白了。”
第三件事,是二姑发来的截图。
我不在群里了,她截了图给我。截图里,我哥发了一段话:
“我妹今天收了我四千八。亲妹妹,收亲哥四千八。一个电话,四十分钟。”
底下有人跟。三婶回:这孩子心真硬。
二姑回:算了,人家有本事。
然后是一条很长的回复,周曼发的。
她把账列了出来:场租一万二,餐费四万八千二百四,服务费七千二百三,车队二千四,跟拍三千八,司仪二千六,跟妆一千六,婚纱一千八,喜糖请柬三千二。最后一行:流程督导四千八。
她在下面写:这些钱,除了最后一行,都是我们自己出的。最后一行,是我男人自己签的字。他签字的时候我在边上。他签完说,这钱花得值。谁觉得不值,明天来我家,我把账单给你看。
群里没人说话了。
过了三分钟,我妈发了一句:这钱该给。
就四个字。
二姑的截图到这里就没了。
我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车窗外面是高速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了地址。
他哦了一声,说:“这么晚回来,出差啊。”
我说:“休假。”
他说:“休假还这么晚。”
我说:“赶回来喝喜酒。”
他笑:“喝上了吗。”
我说:“没喝上。”
他哦了一声,不再问了。车上了高架,两边黑着,只有广告牌亮着。
我的箱子在脚边,拉链缝里塞着一片银杏叶,是老板娘早上塞给我的,说带回去压书里。
十一点二十,我哥单独发来一条微信。
他说:钱收到了吧。
我说:收到了。
他说:那四千八,我今天才想明白。
我说:想明白什么。
他隔了很久才回:我请个执行八百,我嫌贵。我请你四千八,我认了。
我说:为什么。
他回: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没骗我的人。
我坐在车里,看着这段话,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我回:哥,你以后别写零成本了。
他回:不写了。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句:你嫂子让我把这四千八写进婚礼账本里。
我说:写吧。她记得比你我清楚。
我把手机放下,靠着车窗。玻璃是凉的,凉气透过来,从额头一直凉到下颌。
18
我第二天睡到十点。
醒的时候阳光已经爬到床上了。我躺着没动,听了会儿楼下的声音,有人在剁东西,一下一下。
五天假,我用完了。十八号去,二十二号回。腾冲的银杏看了,火山爬了,白果吃了,温泉泡了两次。相机里四百多张照片。
我挑了一张洗出来。是我坐在银杏树下剥白果的那张,老板娘帮我拍的,逆光,脸黑着,手里捏着一颗白果。
我把它贴在工位的隔板上。阿棠过来看了一眼,说:“你笑得挺傻。”
我说:“傻就傻。”
她说:“假放完了?”
我说:“放完了。”
她说:“值吗。”
我说:“值。五天,一天没少。”
二十六号,周曼请我吃饭。
小馆子,四个菜。她把那个蓝皮本子带来了,摊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行是新添的:总计八万七千六百七。底下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含服务费四千八。
“我算明白了。”她说,“以前我以为婚礼是花钱,现在才知道,钱得花在明处。”
我说:“你把账记下来,以后就好办了。”
她说:“我记账记了三年,头一回记明白。”
她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说:“茵茵,我问你个事。”
我说:“你问。”
她说:“以后我家有事,我先问你价,行不行。”
我说:“行。问价不要钱。”
她笑了,这次眼睛跟上了。
过年的时候,我回了一趟家。
我哥在厨房剁排骨,围裙系得歪,手上全是油。看见我进来,他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饭桌上他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肚,说:“明年我请你吃饭。”
我说:“我记着了。”
他说:“给钱的那种。”
我说:“那我得算算你请得起几顿。”
他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递过来给我看。
照片里他站在签到台边上,西装外套还穿着,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是那张流程表。旁边有人在排队,桌上的签到本翻开一半。
“谁拍的。”我说。
“跟拍。”他说,“我今天才看见这张。”
我把手机还给他。他收回去,揣进兜里,揣得很慢。
我妈坐在边上,给我盛汤。盛完,她把勺子放下,说了一句:
“是我们想省,不是你应该。”
我端着碗,没说话。汤很烫,热气往上冒,糊了我一脸。
回城那天,我收拾包,翻出那张一页纸的清单。十二行,十二个号码,纸角磨软了,中间一道折痕。
我看了几秒,撕了。
撕成四块,扔进垃圾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