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婚姻家庭 > 妈妈想认回我却先认了奖金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30:51

颁奖礼后台,我妈把姨妈往旁边一推。

她说,我是她妈,我来说。

十九年没见,她先认领了我的手。

记者问,这手艺谁教的。

她说,我从小教她编篮子。

我第一根竹篾,是姨妈递的。

姨妈站在旁边,手里拎着我编的灯。

我妈递来一张三百块的收据。

她说,这是我的份。

那十九年的饭,又是谁的份。

01

九月二十号,省城,文化馆三楼。

民间手作创新大赛的颁奖礼,红地毯从电梯口一直铺到展厅门口。

两边的展台上摆着入围作品,陶的、木的、染的,每一件前面立着一块小牌子。

我的灯摆在最里面。

一米高的木架,灯罩直径六十公分,用了四百二十六根竹篾。

每一根都劈到零点八毫米,薄得能透光。

灯叫《一轮》。

做它用了七个月。

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念错了姓,念成邵宁宁。

我站起来,底下有人鼓掌。

我上台,接过证书和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五万块的支票模型,硬纸板做的,真钱下个月打。

评委的评语印在证书背面,一共四行,最后一行写着:以一根竹子的韧性,编出一轮月亮。

这句话是丁记者后来念给我听的,我自己没敢看第二遍。

主持人说,请获奖者留步,合影。

我站在他右边,手里举着信封。

灯打在脸上,热。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台下有人喊,宁宁。

那声音我一下没认出来。

我循声看过去。

我妈坐在第七排靠过道的位置,穿一件酒红色外套,头发烫过,正站着朝我挥手。

她的外套是新的,袖口还有折痕。

她旁边站着我姨妈,手里拎着我的灯罩箱子。

姨妈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是一双沾了灰的黑布鞋。

她俩站在一起,像两个不相干的人被临时摆在一块儿。

我三年没见她了。

上一次是外婆的葬礼。她来了一天,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合影完,我下台。

记者围上来。民生频道《手艺》栏目要做一期专题。

女记者姓丁,二十七八,话筒上套着台标。

她说,邵老师,耽误您十分钟。

我说,行。

我们往后台走。后台是一条窄走廊,堆着展板和矿泉水箱,地上有胶带撕过的白印。

刚走到拐角,我妈从后面追上来。

她一把把姨妈往旁边一推。

姨妈踉跄了半步,箱子磕在墙上,响了一声。

我妈站到镜头前,把外套下摆拉平。

她说,我是她妈,我来说。

丁记者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我说,先拍我吧。

我妈说,拍我,我知道得多。

丁记者把机器往我这边转了半寸,又转回去,最后还是停在她脸上。

我站在旁边,看见取景器里她半边脸,眼角的粉底卡在纹路里。

她伸手把头发往耳后别,别了两次,第二次才别住。

她的手上戴着一枚金戒指,很细,我从来没见过。

她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摊平,像是等着人拍。

02

丁记者把机位摆好,让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

我妈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

她说,这孩子从小就爱编东西。

她说,三岁就会拿柳条编蛐蛐笼,编得可好。

我说,妈,三岁我在你那儿吗。

她没看我,继续说,五岁就能编小篮子,我教的。

丁记者问,具体怎么教。

我妈说,竹篾要先泡三天,泡软了才好编。

她说,她手笨,我手把手教,教了半年才会起底。

我说,竹篾泡一夜,泡三天就烂了。

走廊里静了一下。摄像把机器往下放了放。

我妈说,差不多的。

我说,不一样。泡三天,篾就发黑,一编就断。

我说,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能泡一盆给你看。

我妈说,你从小就爱顶嘴。

我说,我从小没人听我说话。

她把手往膝盖上一按,按得指节响了一声。

丁记者把话筒又往前递了递,说,阿姨,那您说说,她小时候有什么让她高兴的事。

我妈想了很久,说,她小时候不爱说话。

我说,我记得我挺爱说的。

她说,你跟我说得少。

我说,你不在家。

她没接这句,低头去看自己的鞋尖。

丁记者在旁边把话筒换了只手,摄像的机器压低了一点。

走廊那头有人在搬展板,塑料膜摩擦的声音一阵一阵。

丁记者把话筒往我这边偏,说,邵老师,那您说说。

我说,我十二岁开始学。我姨妈教我的。

我妈说,你姨妈那是后来。

我说,没有后来,就是她。

我妈说,我在外面挣钱,我不在家。

我说,你不在家,我也学了。

她抿了一下嘴,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丁记者说,阿姨,您说三岁编蛐蛐笼,这个有照片吗。

我妈说,那时候哪有照片。

我说,有。

我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是外婆留下的。

照片是二〇〇〇年拍的,我三岁,坐在院子里,手里抓着一把草。

我把手机递过去。

我说,那不是柳条,是草。

丁记者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话筒收回去一点。

我妈也看了一眼,说,差不多。

我说,差得远。

丁记者又转回去问她,阿姨,那您能不能说一个具体的细节,比如她第一次编成一样东西,是什么时候。

我妈想了想,说,好像是八岁,编了个小笸箩。

我说,十岁,编的是簸箕。

她说,差不多的。

我说,妈,你连年月都记不住,怎么教我。

她的脸涨了一下,说,我记性不好。

我说,我记性好。因为那十一年,我天天在编。

走廊口有个人咳嗽了一声。

03

丁记者把话筒递给我。我接过来,手心有点汗。

我说,二〇〇六年,我十二岁,住在姨妈家。

我说,姨妈在菜市场卖豆腐。凌晨三点起,磨豆子,点卤,压水。

我说,上午十点收摊,下午在家编竹篮,一个卖八块。

我说,她不让我碰刀,让我先学劈篾。

我说,一根竹子劈成四瓣,再劈八瓣,劈到能透光。

我说,我劈了三个月,手上全是口子。

我说,冬天她的手裂口子,用白胶布缠着。

我说,缠一圈,教我一个手法。

我说,她的胶布是菜市场买的,一卷两块五。

我说,她教我的第一个东西不是编,是磨刀。

我说,刀不快,篾就毛。篾毛了,编出来的东西扎手。

我说,她的磨刀石是青石的,用了二十年,中间磨出一个坑。

我说,她一边磨一边跟我说,手要稳,心要沉,急了就劈歪。

我说,这句话我用了二十年。

我说,我第一根竹篾,是她递给我的。

我说,第一年我一个成品都没编成,编一个塌一个。

我说,第二年编出一个巴掌大的茶垫,八块钱,姨妈把它卖了,钱给我买了双球鞋。

我说,鞋是白的,二十八块,我穿了三年,鞋头磨破了,她用白线给我缝上。

丁记者说,您母亲刚才说,她教过您。

我说,她教过我一次。

我说,七岁那年,她编了一个篮子,编歪了,让我看着。

我说,就那一次。

我妈在旁边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我说,妈,我说的是实话。

她说,你姨妈教你,你姨妈怎么没把你供出来。

我说,供出来了。

我说,二〇一八年我开工作室,启动的钱是她拿的,三万八,她把豆腐摊的冰柜都卖了,换成一台旧的。

我妈说,那钱你还没还?

我说,我还了,她不要,我存着,一分没动。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我说,妈,你今天来,是为了三万块,还是为了我。

她没答。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

她说,我在外面打工,我不容易。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你还这么说。

我说,你问我,我就说。

摄像的机器一直开着,红灯亮着。

丁记者没喊停。

她把话筒递过来一点,说,邵老师,最后一个问题。您这盏灯,为什么叫《一轮》。

我说,因为我姨妈家院子里有一盏灯,挂在屋檐下,晚上开着,我在底下编东西。

我说,那灯泡是十五瓦的,黄,小,抬头看就是一轮。

我说,我做了七个月,就是想把它做出来。

摄像的红灯还亮着,我听见走廊尽头有人在鼓掌,不知道是为什么。

我把话筒递回去,手在裤缝上擦了擦。

04

采访是在走廊里断的。我妈转身走了几步,又回来。

她说,行,你说,你说完。

她眼圈红了,但是没有眼泪,眼白上有一层血丝,像熬夜熬出来的。

她站着,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着。

围观的人多起来,隔壁展位的两个手作师傅站在走廊口,抱着胳膊看。

一个穿工作服的姑娘拿着签到表,站在后面看了半天,忘了走。

我姨妈把灯罩箱子放在地上,说,桂芳,别在这儿说。

我妈说,你闭嘴。

姨妈就不说了。她蹲下去,把箱子上的灰擦掉,擦得很慢。

那箱子是硬纸板的,四个角都用胶带缠过,缠了三层,边角还是塌了。

丁记者说,要不我们先停一下,两位老师缓一缓。

我说,不用停。

我妈说,对,不用停。让记者听听,我这个当妈的有多不是人。

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

袋子是超市的,印着红色的促销字样,里面装着几张纸,还有一张医保卡。

她翻了翻,抽出一张,递到镜头前。

那是一张收据。

粉红色的复写纸,抬头是城关中学,日期二〇一〇年三月十二日。

金额三百元整,事由那一栏写着学杂费。

收款人签名那一栏是个“刘”字,写得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她说,这是我交的。

她说,那年她初三,学校催学费,她姨妈拿不出来,孩子回家不敢说。

她说,我从外地寄了三百块回来,邮局汇款,排了一个钟头的队。

她说,我寄钱的汇款单还在,压在家里抽屉底下。

她说,我不是没管过她。

我说,妈,你今天怎么知道这儿有颁奖。

她说,你表姐在群里发的链接。

她说,我昨天就到了,住在你姨妈家。

我说,你住她家,今天还推她。

她说,我那不是推,我是让她让让。

我姨妈在旁边说,她昨晚跟我说了半宿话。

我说,说什么。

姨妈说,说你小时候的事。

我说,她记不住。

我妈说,我记得住。

一个穿工作服的姑娘走过来,小声说,老师,后面还有一场论坛要用场地。

丁记者说,再给我们五分钟。

那姑娘退开了,站在走廊口没走,手里还捏着签到表。

我说,妈,周洋知道你来找我吗。

她说,不知道。

我说,那你拿三万回去,跟他说是什么钱。

她说,说是家里凑的。

我说,你这辈子凑了多少回,都说是家里凑的。

我妈说,你对不起我。

我说,哪一件。

她说,你当着记者说我推你姨妈。

我说,你推了。

她说,我那不是推。

我说,你手在我姨妈肩上,用了劲,她退了半步,箱子磕在墙上。这个不用我说,摄像机拍着。

她说,你还说我没教你。

我说,你教了。七岁那年,编歪的篮子。

她不说话了。

我妈把脸转开,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一排梧桐,叶子开始黄了。

05

我把那张收据接过来。纸很脆,边上有一道折痕,像被人反复捏过。

二〇一〇年,我初三。

那年开学要交三百块学杂费,姨妈翻遍了抽屉,凑了两百一。

她把钱摊在桌上,一张一张抹平,五块的、十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凑成一小摞。

她没跟我说,自己跑去学校找班主任,说能不能缓半个月。

班主任姓刘,是个瘦男人,抽烟,手指头黄,说话的时候总眯着一只眼。

他说,缓可以,但要写个条子。

姨妈不认字,让隔壁卖鱼的老陈帮她写。

半个月后,钱交上了。姨妈说是她卖了两个月豆腐攒的。

我这十六年,一直以为是豆腐钱。

我说,妈,这三百,我认。

她说,你认就好。

我说,我二〇二三年还过你两千。

她说,什么两千。

我说,二〇二三年三月,你说你住院,我转了两千。转账记录我留着,日子是三月十七,下午四点零八。

她说,那是你给我看病的钱,跟学费没关系。

我说,那你现在要什么。

她把收据拿回去,折起来,塞回塑料袋。

她说,奖金五万,你留两万,剩下三万给我。

我说,干什么。

她说,你弟弟要买房,首付差三万。

我说,周洋。

她说,嗯。

我说,他去年不是刚换了手机,六千多。

她说,那是他自己挣的。

我说,所以他要买房,从我这儿拿。

她说,你是姐姐。

我说,我十二岁以后没花过你一分钱。这三百,我还了两千。你现在要三万。

她说,我还生了你。

我说,生我这件事,我认。养我这件事,你认不认。

她说,我寄钱。

我说,你寄过几回。

她说,好几回。

我说,二〇一〇年三百,二〇一二年我住院你寄过五百,二〇一六年外公去世你拿了两千。三回,我都记着。

她说,你记得这么清。

我说,我记账。

她冷笑了一下,说,你现在有钱了,五万。

我说,五万扣完税四万二,我还要还材料款,一万六。

她说,你少跟我算这个。

我说,那你少跟我算生恩。

她抬手,像是要打我。姨妈往前一步,挡在我前面。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落下去,拍在自己腿上。

她说,行,行,你长大了。

我说,我三十一了。

我说,妈,我不是不给你钱。你要看病,我出。你要养老,我出。周洋买房,我不出。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那不是我的事。

她说,他是你弟弟。

我说,我十二岁那年,你走的时候,没人跟我说他是我弟弟。他二〇〇八年生的,我二〇〇八年一个人在姨妈家过的年。

她不说话了。

走廊里没人说话。摄像机的红灯还亮着,像一只眼睛。

06

姨妈站起来了。她扶了一下墙,才站稳。

她说,桂芳,钱的事回头说,别在镜头前头说。

我妈说,你别管。

姨妈说,我管了十九年,我不管谁管。

我妈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把手里的塑料袋捏得更紧。

丁记者说,两位老师,要不今天先到这儿,我们改天再约。

我说,丁老师,采访继续,我把该说的说完。

我妈说,你说。

我说,我妈二〇〇七年走的。

我说,那年我十三岁,她跟我爸离了,去了邻省,第二年成了家,生了周洋。

我说,她走的那天我在上学。回来的时候屋里少了一个人,柜子空了一半。

我说,她的衣服都拿走了,只剩一个枕头,枕套上有洗不掉的黄印。

我说,姨妈从菜市场回来,看见我坐在门槛上。

我说,她把豆腐车停在门口,车上的水还在往下滴。

我说,她说,以后跟我过。

我说,我在姨妈家住了十一年,一直到二〇一八年我开工作室搬出去。

我说,这十一年,我妈回来过四次。

我说,一次是我外公去世,一次是我高考,一次是我外婆住院,一次是外婆的葬礼。

我说,四次,加起来不到十天。

我说,高考那次她待了两天,第二天下午走的,走的时候我正在考场里做数学。

我妈说,我要是不出去,你们吃什么。

我说,我吃姨妈的豆腐。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姨妈说,桂芳,你出去那年,孩子发烧四十度,是我背去卫生院的。

我妈说,我知道。

姨妈说,你不知道。你打了电话,问了一句严重不严重,就挂了。

我妈说,我那天在上夜班。

姨妈说,你天天上夜班。

我妈不说话了。

她说,你恨我。

我说,我不恨你。我只是不认得你刚才那句话。

她说,哪句。

我说,你从小教她编篮子。

她不说话了。她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塑料袋,袋口被她捏得皱起来。

姨妈说,桂芳,你昨晚跟我说的那些,今天怎么不说。

我妈说,说什么。

姨妈说,你说你对不起孩子。

我妈说,我没说。

姨妈说,你说了。你说你做梦梦见她在门口坐着。

我妈把塑料袋往包里塞,塞了两次没塞进去。

丁记者把话筒收回去,说,邵老师,我们改天去您工作室拍,方便吗。

我说,方便。

我妈站在原地,塑料袋还拎在手上。她说,宁宁。

我说,妈,我明天有空。

她说,我不是要你明天有空。

我说,那你要什么。

她说,我要你说一句,你还认我这个妈。

我说,我认。

她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

我姨妈弯腰把箱子提起来,提的时候腰响了一下,她扶着墙站了两秒才直起身。

07

回工作室的路上,姨妈一直提着那个箱子,不让我碰。

箱子不重,里面是灯罩、备用灯泡、一截电线。

我说,我来提。

她说,你穿的白衣服。

我说,衣服脏了能洗。

她说,我提着顺手。

走到停车场,她把箱子放在地上,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下一层灰。

我开车,她坐副驾,把箱子抱在腿上,像抱着个孩子。

工作室在老巷十七号,两间门面打通,一张三米长的工作台。

墙上挂着竹篾,按粗细排,最细的一束只有头发丝那么粗。

姨妈进门,先看墙。

她说,这些篾劈得好。

我说,你教的。

她说,我没教你这么细。

我说,后来跟杭州一个师傅学的。

她点点头,在板凳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说,宁宁,那五万,你别给我。

我说,我没说要给你。

她说,我看你眼睛就知道。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

塑料皮,红色,边角卷了,用橡皮筋缠着。

她把橡皮筋撸下来,翻开。

里面是一页一页的账,铅笔写的,字很歪。

二〇一一年三月,学费八百。

二〇一一年九月,学费八百,校服一百二。

二〇一二年三月,学费八百,住宿二百。

一页一页往下,纸都黄了。

最后一页写着:二〇二三年六月,共计四万七千六百。

她说,这是你花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不是要你还。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怕我记不住。我这个人,脑子笨,怕哪天糊涂了,把这些都忘了。

我说,姨妈。

她说,你别哭。

我说,我没哭。

她说,眼睛红了。

我低下头,把本子翻回去,一页一页看。

有一页写着:二〇一四年九月,球鞋二十八,白线两毛。

我说,球鞋你还记着。

她说,你穿了三年。

表姐打电话来。

姨妈把本子合上,接起来,说,悦悦。

表姐在电话里声音很大,我坐在对面都听得见。

她说,妈,你别掺和人家母女的事。

姨妈说,我没掺和。

表姐说,网上都传开了,说咱家贪人家奖金。

姨妈说,谁说的。

表姐说,你自己看手机。

姨妈说,我不会看。

表姐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回来吧。

姨妈说,我明天回。

她把电话挂了,把本子重新用橡皮筋缠好,塞回包里。

她说,悦悦也不容易,她在厂里,怕人说闲话。

我说,我知道。

她说,钱是你的。

她说,你要是给她,我不拦。你要是不给,我也不劝。

她说,你别为了我。

我说,我不是为了你。

她抬头看我。

我说,我是为了那句话。

08

那天晚上,我在工作室把这些年的东西翻出来。

一个铁盒子,饼干盒改的,里面装着票据、证书、几张照片。

最上面是今年的获奖证书,红皮。

下面压着二〇一六年的中级技能证书,再下面是二〇一一年的初中毕业证。

我把它们一张张摊在工作台上。

省民间手作创新大赛的报名表,是我三月填的。

表格有一栏叫指导教师。

我填的是:邵玉兰。

后面括号里写着:无职称,豆腐摊主。

那一栏是我用黑色签字笔写的,写得比别的栏都用力,纸背都透了。

我把表格翻过来,背面能看见那四个字的印子。

高中学费的收据,一共六张,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每张八百,日期从二〇一一年到二〇一三年。

收据上的名字是姨妈签的,签得歪,最后一笔总是往上翘。

信封上有一行字,是她让老陈写的:宁宁念书。

四个字,写得很正,像小学生描红。

我把信封对着灯照了照,纸薄,能看见里面的收据轮廓。

二〇一六年去杭州学艺,学费三万八。

那笔钱是我在服装厂打了两年工攒的,两万九。

差九千,姨妈添了六千,另三千是她跟卖鱼的老陈借的。

她没跟我说借的事。我是后来听老陈媳妇说的。

我把这些算了一遍,写在纸上。

四万七千六,加六千,加三千,五万六千六。

写完,我把纸推到一边,坐了很久。

窗外有人推着三轮过去,车上的空瓶碰得响。

我想起一件事。

二〇一八年我搬出来那天,姨妈站在门口,塞给我一个布包。

她说,拿着,别嫌少。

我打开,里面是三万八,一沓一沓用橡皮筋捆着,最上面那沓是零钱,五块十块的。

我说,你哪来这么多。

她说,攒的。

后来我才知道,她把豆腐摊的冰柜卖了,换了一台二手的,八百块。

我妈打电话来。

她说,宁宁,我想了一晚上。

我说,想什么。

她说,那三万,我出一半。

我说,哪一半。

她说,抚养费我出过。

我说,你出过三百。

她说,我还寄过别的。

我说,二〇一二年五百,二〇一六年两千。一共两千八。

她说,你怎么记得这么清。

我说,因为我每年都在等。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她说,等什么。

我说,等你寄钱的时候,在汇款单上写一句话。

她说,写什么。

我说,写一句,宁宁,妈想你。

她不说话了。

我说,你没写过。你每次都只写名字和金额。

她说,我不会写。

我说,你会。你给周洋写过。

她说,那是他小时候。

我说,我小时候也小。

她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工作台前,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报名表里。

折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纸角折歪了,我又拆开重折。

丁记者发来消息,说明天上午想来工作室补拍。

我回:九点,我在。

09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我先接了个电话。

省协会的王主任,五十多岁,说话慢。

他说,小邵,有个事跟你通个气。

我说,您说。

他说,有人给我们打电话,反映你家庭情况。

我说,谁打的。

他说,这个我就不说了。总之,影响不太好。

我说,怎么影响。

他说,你这个金奖,是我们省推出去的。年底还有年度推荐名额,要报上去。

他说,家里闹得不愉快,传出去不好看。

我说,王主任,证书已经发了。

他说,证书是发了。推荐名额还没定。

我说,这跟我妈有什么关系。

他停了一下,说,你妈昨天来协会了。

我说,她说什么。

他说,她说你不认她。

我握着手机,站在工作台前,看见窗外的巷子里有人在倒水。

我说,她跟您说,她从小教我编篮子。

他说,她说了。

我说,您信吗。

他说,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外面怎么看。

我说,外面怎么看,取决于你们怎么写。

他说,小邵,你别激动。

我说,我没激动。

他说,你考虑一下,回去跟你妈好好说说。母女之间,没有过不去的。

我说,王主任,我问一句。

他说,你问。

我说,如果我把这事说清楚,年度推荐还有吗。

他沉默了两秒,说,那要看你怎么说。

我说,怎么说是我的事,怎么评是您的事。

他说,小邵,你还年轻。

我说,王主任,我三十一了,做这行二十年。

他说,我知道你手艺好。可这行不光看手艺。

我说,那还看什么。

他说,看人。

我说,那您看我这个人怎么样。

他停了停,说,你太直。

我说,直不好吗。

他说,好,也不好。

我说,我这个人,从头到尾没变过。变的是别人怎么看我。

他没接话,说,你再想想,想好了给我回个电话。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给丁记者打过去。

我说,丁老师,那期片子什么时候播。

她说,素材要审,还要报台里,最快下周五。

我说,能不能快一点。

她说,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什么,我想早点让人看见。

她说,我尽量。

我放下手机,把工作台上的竹篾一根根码好。

从最细的开始,码到最粗的,一共七束。

码到第四束,我停了一下。

那束篾是二〇一六年从杭州带回来的,一直没舍得用。

码完,我坐下来,把灯打开。

灯罩里的光透出来,落在墙上,是一圈一圈的纹,像水波。

我坐在光里,想了很久。

我想的不是王主任,也不是我妈。

我想的是,明天记者来,我该穿什么。

10

第二天上午九点,丁记者带着摄像来了。

她先拍工作室,从门牌拍起,拍到工作台,拍到墙上那七束竹篾。

她说,邵老师,你平时就这么站在这儿劈篾?

我说,站得多,坐得少。

她说,一天站几个钟头。

我说,七八个。

她让我劈一段给她看。我拿了一根两年生的慈竹,剖开,取青皮。

刀下去的声音很脆。

摄像把机器凑近,收音的杆子差点戳到我肩膀。

拍到十点半,丁记者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走到门口去接。

回来的时候,她把手机递给我。

她说,邵老师,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条短视频,一分十二秒。

我妈坐在一个院子里,背后是晾衣绳,绳上挂着两件衣服。

她对着镜头说,我女儿得了金奖,不认我了。

她说,我从外地赶过来,她连一声妈都不叫。

她说,我养她一场,她现在有钱了,眼里没我。

视频的字幕是黄的,一行一行往上滚。

标题写着:手作金奖得主成名后弃养母亲。

播放量十一万,评论三千多条。

我往下翻。

第一条:白眼狼。

第二条:这种人品还评奖,评委会瞎了?

第三条:看她那灯,我以后不买了。

再往下,有人扒出我的工作室地址,贴在评论里。

有人问,她那个姨妈是不是同伙。

还有人把我三年前发的一张照片翻出来,说我穿的衣服是名牌。

那件衣服是表姐给的,厂里发的工装,八十块。

我把手机还给她。

我说,这视频什么时候发的。

她说,昨天晚上八点。

我说,谁发的。

她说,一个本地生活号,说是当事人授权。

我说,我妈授权。

她说,应该是。

我给我妈打电话。

响了七声,她接了。

我说,妈,那个视频是你让人拍的?

她说,什么视频。

我说,你别装。

她说,我不知道。

我说,你要三万,可以谈。你发这个,是把我往死里按。

她说,我没发。

她把电话挂了。

表姐发来消息:不是我发的,我妈也不会弄这个。

我回:我知道。

表姐又发:姨,我劝劝她。

我回:不用劝。她要是听劝,就不会去了。

表姐没再回。

丁记者站在门口,说,邵老师,还拍吗。

我说,拍。

她愣了一下,说,你确定。

我说,我确定。

我回到工作台前,拿起刀,接着劈。

那根竹子劈到一半,我停了手。

我说,丁老师,我能不能对着镜头说几句话。

她说,能。你想说什么。

我说,我想把时间说清楚。

11

十一点,沈姐打电话来。

山隐家居的采购总监,三十八九,说话干脆。

上个月她在展会上看中我的灯,谈了一个联名系列,十二万,五五分成,签三年。

合同本来定在这周五签。

她说,邵老师,网上那个事,你看到了吗。

我说,看到了。

她说,我们这边市场部有顾虑。

我说,什么顾虑。

她说,家庭形象。我们做家居,卖的是“家”的概念。

她说,一个跟母亲闹成这样的设计师,我们不太好用。

我说,你们看重的是手艺,还是我妈。

她笑了一下,说,都看。

我说,我给你发一份东西。

她说,什么。

我说,我这二十年的账。收据、报名表、学费单,都在。

她说,邵老师,你不用给我看这些。

我说,我要给。你们要对外讲,总得有个东西可讲。

她说,那你发我邮箱。

我说,我下午发。

她说,我先说一句,市场部那边写了邮件,原话是:建议暂缓签约,待舆情平息。

我说,暂缓多久。

她说,没说。

我说,那我先按原计划来。

她说,你还来?

我说,我来。你们签不签是你们的事,我做不做是我的事。

她笑了一声,说,行。

我说,那我告诉你一句实话。

她说,你说。

我说,我十二岁到二十三岁,住在我姨妈家。我妈十一年回来过四次,一共不到十天。

她说,这些网上没有。

我说,网上只有一分十二秒。

她沉默了几秒,说,邵老师,我信你。但我要跟上面交代。

她说,你能不能给我一个说法,能让我们对外讲。

我说,你要什么说法。

她说,比如,家庭已经和解。

我说,没有和解。

她说,那比如,这是误会。

我说,不是误会。

她说,那你让我怎么讲。

我说,你就讲实话。这个设计师,跟母亲十九年没在一起生活,她的师父是她姨妈。

她说,这话不好听。

我说,但它是真的。

她叹了口气,说,给我三天。

我说,三天后我带合同和材料来。

我说,那就讲手艺。

我说,沈姐,我这盏灯做七个月,四百二十六根篾,一根都没断过。这个,够不够你们对外讲。

她没说话。

她说,邵老师,你这个人真硬。

我说,我不是硬。我是没别的可让了。

她说,三天后你来吧,带着合同。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算了一笔账。

工作室一年流水十八万,房租两万四,材料五万,剩下的刚够我和一个学徒吃饭。

十二万的联名,是我这两年最大的一笔。

我把这笔钱在纸上写了一行,又划掉。

划掉以后,我在下面写了一行新的:不遮。

12

下午两点,我在工作室里对着镜头坐了四十分钟。

丁记者没打断我,只在我停的时候说一句,接着说吧。

我说,二〇〇六年,我十二岁,我妈走了两年。我住在姨妈家。

我说,二〇一〇年,我初三,学费三百,我妈寄了。这张收据她留了十六年。

我说,二〇一八年,我开工作室,启动的钱是我姨妈卖冰柜凑的三万八。

我说,二〇二三年,我妈住院,我转了两千。

我说,今年九月二十号,她到颁奖礼后台,跟记者说她从小教我编篮子。

我说,她教过我一次。七岁,编歪了一个篮子,让我看着。

我说,我不是不认她。我认她生我,认那三百块,认她寄过的两千八。

我说,我不认的是,她站在镜头前,把我这二十年说成她的。

我说完,屋里很静。

丁记者说,邵老师,我能不能问一句私人的。

我说,你问。

她说,你恨她吗。

我说,不恨。

她说,那你现在什么感觉。

我想了很久。

我说,我不缺妈。我缺的是,有人替我说话的时候,她不在。

丁记者把话筒放下,说,这句话我留着。

片子是周五晚上播的。

播之前,丁记者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台里剪掉了两处,一处是我说“她推了我姨妈”,一处是我说“她把我的话拿去换钱”。

她说,不好意思。

我说,没关系,剩下的够了。

播完半小时,评论开始变。

有人在下面贴了那张收据的照片,有人贴了我姨妈记账本的那一页。

有人算了一笔账,说四万七千六,一个卖豆腐的,得卖多少年。

也有人贴出我妈那条一分十二秒的视频,一帧一帧对,说她袖子上的褶子前后不一样,是剪过的。

也有人说,这是炒作,母女俩合伙骗流量。

我的手机一晚上响了一百多次。

有一个老客户发消息,说那两盏订好的灯,先不要了。

我回:好。

他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我把工作台擦了三遍,把地扫了两遍。

学徒小周问我,师父,明天还开门吗。

我说,开。

晚上十点,我妈打电话来。

她一开口就骂,说我让她在老家抬不起头。

我听着,没插话。

她骂了三分多钟,停下来喘气。

我说,妈,骂完了吗。

她说,你等着。

我说,我等着。

她说,那三万,你给不给。

我说,不给。

她说,你等着。

我说,妈,你要的三万,我一分不给。你要看病,你打电话,我出。

她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扣得很响。

工作台上的灯还亮着,光落在墙上,一圈一圈。

13

周洋是周六来的。

前一天晚上他加了我微信,头像是一只猫。

他发:姐,我明天来看看你。

我回:来吧。

他又发:我妈也去。

我回:一起。

他发了个握手的表情。

上午十点,我正在给一盏灯收边。门口有人影晃了一下,又退回去。

我抬头,看见一个男孩站在门外,穿一件白色运动服,头发染成浅棕色。

他手里提着一兜水果,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

他身后站着我妈。

我放下手里的篾,走过去。

周洋说,姐。

我说,进来。

他进来了。我妈站在门槛外面,没动。

周洋回头看她,说,妈,你进来。

我妈说,她没叫我。

我说,进来吧,外面晒。

她进来了,站在门边,不坐。

周洋在板凳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跟他妈一个姿势。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双手接了,没喝。

他说,姐,你这儿真小。

我说,够了。

他说,墙上挂的这些,都是竹子?

我说,是。

他说,姐,我妈跟我说了。

我说,说什么。

他说,说你得了奖,五万。

我说,还有呢。

他说,说你小时候在她那儿过得不好。

我说,她这么说的?

他说,她说她对不起你。

我看了我妈一眼。她低着头,看自己的鞋。

我说,周洋,你今年多大。

他说,十九。

我说,你买房,首付多少。

他说,总价四十六万,首付十四万,我跟我对象攒了十一万。

我说,差三万。

他说,差三万。

我说,你妈跟你说的,是我给,还是借。

他说,她说你给。

我说,你怎么想。

他挠了挠头,说,姐,我不知道。

我说,那我告诉你。这三万,我不给。

他抬起头。

我说,不是因为我恨你妈,也不是因为我没有。

我说,是因为这三万给了,明年还有三万。你结婚、你生孩子、你换车,都会有人来找我。

他说,我不会。

我说,你现在说不会,到时候不一定。

他不说话了。

我妈在门边说,你怎么跟孩子说话。

我说,妈,我在跟他讲道理。

她说,讲道理讲到自家人头上。

我说,正是自家人,才要讲。

周洋站起来,说,妈,你别说了。

他说,姐,我明白了。

我说,你明白什么。

他说,我不该来。

我说,你该来。你来了我才知道,你不像她。

他笑了一下,说,那我像谁。

我说,谁也不像。你是你自己。

他挠了挠头,说,姐,那我走了。

走到门口,他妈跟上去,他停下,回头看我一眼,说,姐,我加你微信了。

我说,看见了。

14

周洋在工作室待了一个钟头。

我带他看墙上的竹篾,看那盏《一轮》,看他能不能分清青皮和黄皮。

我说,青皮在外面,颜色深,韧性好。黄皮在里面,颜色浅,容易断。

他捏了两根,看半天,说,看着一样。

我说,摸。

他摸了,说,这根硬一点。

我说,对了。

他说,姐,这个难吗。

我说,不难,就是慢。

他说,学多久能编一个篮子。

我说,三年。

他说,那我不学了。

我笑了一下。

他站起来,说,姐,我走了。

我说,等一下。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三千块。

我说,这个你拿着。

他说,你不是说不给。

我说,这不是首付。这是你第一次来我这儿,我给你买身衣服。

他愣住,没接。

我说,拿着。

他接过去,捏在手里,说,姐,那我不买房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对象说了,钱不够就先租。

我说,那挺好。

他说,姐,我以后能来学吗。

我说,能,寒暑假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姐,那个视频,我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你不知道。

他说,我妈那人,就是嘴硬。

我说,我知道。

他走了。走的时候把那兜水果留在门口,我提进来,是六个苹果,两个碰坏了。

我妈还站在门边。

她说,你给他三千,不给我三万。

我说,他是他,你是你。

她说,我是你妈。

我说,你是我妈,所以我不给你三万。你要是外人,我就报警了。

她愣了一下。

她说,你说什么。

我说,那个视频,说我弃养。这是造谣。

她说,我没说你弃养。

我说,标题是那么写的。

她说,我不知道标题。

我说,你授权了。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个拍视频的,给了我三百块。

我说,三百。

她说,他说发出去能火,还能帮你回头。

我说,妈,你觉得这样能让我回头。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想让你给我打个电话。

我说,我打了。

她说,你打来是骂我。

我说,我打来是问你为什么。

她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柜台上放,放的时候用了劲,袋子里的纸咯吱响。

她说,你现在有本事了。

我说,我有本事,是我自己练出来的。

她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

她说,你就是说我什么都没给你。

我说,你给了我一条命,还有三百块。这两样我都认。

她说,那你还要我怎样。

我说,我不要你怎样。你别再拿我说事就行。

她说,我拿你说什么事了。

我说,视频。

她说,我那是没办法。

我说,你有办法。你可以给我打电话,可以来找我,可以等。

她说,我等了十九年。

我说,你在等什么。

她说,等你叫我一声妈。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15

三天后,我去了山隐家居。

公司在城东的写字楼,十七层,会议室朝南,一张长桌,八把椅子。

沈姐在,市场部的李经理也在,三十多岁,戴眼镜。

合同摆在桌上,两份,一共二十四页。

我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手边。

李经理说,邵老师,网上那个事,我们内部讨论过了。

我说,结论呢。

他说,我们倾向于签。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们查了,你说的那些,能对上。

他说,我们去城关中学问了,二〇一〇年的收费记录还在。我们也看了你姨妈的账本照片。

我说,那挺好。

他说,但我们有个条件。

我说,你说。

他说,宣传的时候,希望你能配合讲一个“和解”的故事。

我说,什么故事。

他说,母女重归于好,你带着母亲一起出镜。

我说,不行。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没和解。

他说,我们可以等。

我说,等也没用。

他说,那这个合作可能要重新评估。

我说,那就重新评估。

沈姐说,李经理,你先别急。

李经理说,沈总,市场那边要的是稳妥。

沈姐说,稳妥不等于撒谎。

李经理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上面是三个方案,打印的,每行后面画着一个对勾。

第一个:母女和解,共同出镜。

第二个:只谈手艺,不谈家庭。

第三个:暂缓,明年再看。

我说,我选第二个。

他说,第二个流量最差。

我说,那就差。

他说,邵老师,我们做生意,不是做慈善。

我说,我也不是。我只是不卖我妈。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沈姐说,就第二个。

李经理说,沈总,那流量……

沈姐说,流量我们自己想办法。

她说,邵老师,合同按第二个改。

我说,好。

这时候会议室的门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手里拎着那个超市塑料袋。

沈姐站起来,说,阿姨,您怎么来了。

我妈说,我女儿签合同,我得来。

李经理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又坐下。

我妈走到桌边,把塑料袋放在合同上。

她说,我是她妈,合同我替她把关。

李经理看了沈姐一眼。

沈姐说,阿姨,您先坐,我们这个是商业合同。

我妈说,商业合同也得有人看着。

我说,妈,你坐。

她说,我不坐。我签个字就行。

她伸手去拿桌上的笔。

我把合同往回拉了半尺。

我说,这份合同的甲方,是宁竹工作室。

她说,我知道。

我说,法人是我。

她说,我是你妈。

我说,法人是我。

她握着笔,手在抖。

我说,妈,你坐下,听我说完。

16

我妈没坐下。

她说,你把笔给我。

我说,妈,这份合同签的是我的名字。

她说,你名字我不会写?

我说,会写。但你不能签。

她说,我怎么不能签。

我说,因为这不是家里的地契,这是我做的东西。

她说,你做的也是黄家的。

我说,我姓邵。

她愣了一下。

她说,你随我姓,你也是我生的。

我说,对。所以我每个月给你打生活费,从二〇一九年开始,一个月八百,一共六万二千四。

她说,我没收到那么多。

我说,我打到一个卡上,尾号是四七八一。

她不说话了。

沈姐在旁边把合同翻到第一页,推到我面前。

她说,邵老师,你先看看条款。

我翻到第三条,写的是:甲方授权乙方在联名系列产品及宣传物料中使用其姓名、肖像及作品图样。

我把笔拿起来,在这一条后面加了一行字:宣传物料不得涉及甲方家庭成员及家庭关系叙事。

李经理凑过来看,说,这一条我们可以接受。

我说,还有一条。

他说,你说。

我说,指导教师一栏,写邵玉兰。

他愣了一下,说,指导教师?

我说,对。这盏灯的手艺,源头是她。

沈姐说,这个可以写。

我妈说,那我呢。

我说,妈,你不在这一栏。

她说,我生你。

我说,生我这件事,我写在别处。

她说,写哪儿。

我说,写在我心里。

她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

我妈是自己走出去的。

她走到门口,回头说,你等着。

这话她说第三遍了。

我把合同签完,两份,签了名字,按了手印。

沈姐把其中一份递给我,说,邵老师,合作愉快。

我说,合作愉快。

李经理说,邵老师,我多问一句。

我说,你问。

他说,你妈那个视频,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不怎么办。

他说,不澄清?

我说,澄清过了。

他说,那她不认。

我说,她不认,是她的事。

他没再问。

我从写字楼出来,天已经黑了。

楼下大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我妈坐在那儿,手里还拎着那个塑料袋。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说,签了?

我说,签了。

她说,多少钱。

我说,十二万,三年。

她说,那你给我三万,不多。

我说,妈,我给你另一个数。

她说,什么数。

我说,从下个月起,每个月十五,你来我工作室,我们吃一顿饭。

她说,就这些?

我说,就这些。

她说,没钱?

我说,没钱。

她说,那你这是打发我。

我说,我不是打发你。我是不想再隔着手机跟你说话。

她低下头。

她说,你姨妈给你灌的。

我说,姨妈没说过你一句坏话。

她说,她说了。

我说,她说过一句。她说,你妈那个人,心里有个结。

她说,什么结。

我说,她没说。

17

奖金是十月中旬到账的。

四万二,扣了八千的税。

我先去了一趟家电商场。

冰柜,双开门,两千八,海尔的,能冻二百斤豆腐。

我让师傅送到菜市场西门,姨妈那个摊位。

她正在收摊,围裙上全是水。

她看见冰柜,说,你干什么。

我说,给你换个新的。

她说,旧的还能用。

我说,旧的费电。

她说,费电也是我的电。

我说,姨妈。

她说,多少钱。

我说,两千八。

她说,退了。

我说,退不了,已经送来了。

她说,那我给你钱。

我说,你给钱我就拉走。

她瞪了我一眼,把围裙解下来,搭在冰柜盖上。

她说,你这孩子,跟你妈一个脾气。

我说,我不像她。

她说,像。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弯腰去插电,插头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冰柜嗡的一声响了,灯亮起来,是白的。

她伸手在冷气口上试了试,说,凉。

我说,能冻二百斤。

她说,我一天就卖三十斤。

我说,那也冻。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冰柜,看了很久。

她说,你这孩子。

我说,我还没说完。

我从包里拿出一块木牌,四十公分长,二十公分宽,黑胡桃的,字是我自己刻的。

上面刻着:邵玉兰·第一任师父。

她凑近看,看了半天,说,我不认得。

我说,我给你念。

我念了一遍。

她说,这算什么。

我说,算个名分。

她说,我一个卖豆腐的,要什么名分。

我说,要。

我把木牌递给她。

她接过去,抱在怀里,像抱着那个灯罩箱子。

她的手上全是水,木牌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印子。

她说,宁宁。

我说,嗯。

她说,你妈昨天来我这儿了。

我说,她说什么。

她说,她哭了。

我说,她哭什么。

她说,她说她这辈子,就做对了一件事。

我说,哪件。

她说,没把你送人。

我站在菜市场的过道里,闻着鱼腥和豆腐的味道,没说话。

我说,她怎么知道这件事。

她说,你外婆临终前说的。

我说,外婆跟她说了?

她说,外婆说,你妈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是第三天晚上进屋说了一句留下。

我说,她记着。

她说,她记着。她就是不会说。

表姐来了,骑一辆电动车,车后座绑着一箱鸡蛋。

她看见冰柜,说,妈,谁买的。

姨妈说,你妹妹。

表姐看我,说,宁宁。

我说,姐。

她说,网上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

她说,我妈这人,嘴不好,心不坏。

我说,我知道。

姨妈在旁边说,我嘴怎么不好了。

表姐说,你看,就这样。

我们都笑了一下。

笑完,表姐把鸡蛋搬进来,说,晚上在这儿吃。

我说,吃。

姨妈说,吃豆腐。

我说,行。

18

联名系列是十一月底发布的。

五件产品,灯、托盘、屏风、两个小几。

展台在商场一楼中庭,摆了三天。

头一天布展,我从早上七点忙到下午两点。

背景板是三米乘两米四,印着系列的名字:一轮·日常。

五件产品摆在展台上,灯在最中间。

第一天来了不少人,有人拍照,有人问价。

有个男人蹲下来看灯的底座,看了很久,说,这个榫是手工的?

我说,是。

他说,现在没人这么做了。

我说,做的人少。

他站起来,说,多少钱。

我说,三千八。

他说,我回去想想。

第二天他又来了,买走了。

他付钱的时候说,我妈也有一盏这样的灯,铁皮的,三十年了。

我说,那比我这个老。

他说,那灯是我爸做的。

他把灯抱在怀里,走了两步,回头说,你妈呢。

我说,在老家。

他说,不常来吧。

我说,不常来。

他说,我妈也不常来。人老了,都这样。

他走了以后,我在展台后面站了一会儿。

展台侧面我放了一个玻璃柜,里面放着三样东西。

一张三百块的收据。

一本红色塑料皮的记账本。

一张三寸的废照片,背面写着:枝枝在这儿。

有人问,这是什么。

我说,这是我的材料。

第二天下午,来了个女的,三十多岁,带着孩子。

她在柜子前站了很久,说,这个本子,我奶奶也有一个。

我说,记账的。

她说,对,记谁花了多少钱。

她说,我看这个,心里难受。

我说,我也是。

她买了一个托盘,三百八。

第三天,沈姐来了。

她说,邵老师,有个记者想采访你。

我说,哪家。

她说,省台的。

我说,问什么。

她说,问你的家庭。

我说,我不答。

她说,她说她不问家庭,只问手艺。

我说,那可以。

采访安排在下午三点,就在展台边上。

记者问我,这五件里,你最满意哪件。

我说,灯。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灯亮的时候,人会看见自己。

她笑了一下,说,这句话好。

我说,这句话是我姨妈说的。

她说,您姨妈是做什么的。

我说,卖豆腐的。

她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写完抬头看我,说,我能写进稿子吗。

我说,能。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把五件产品一件件装箱,装到最后一盏灯,手停在半空。

玻璃柜里那张照片还在,二〇〇七年的废片,我半个身子在框外。

我把它拿出来,夹进钱包。

然后我给姨妈打电话。

我说,姨妈,晚上吃什么。

她说,豆腐。

我说,还有呢。

她说,还有你。

(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