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退休金7300。
在我家住了整整五年,每个月雷打不动给我们6000。
我爸80岁生日那天,我订了蛋糕,买了新衣服,想好好给他过个寿。
饭桌上,老婆却突然放下筷子,笑着开口:“爸,您年纪大了,养老院环境好,您搬过去享享清福吧。”
我爸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
我低下头,没说话。
我爸愣了几秒,笑了笑:“好,是该去了。”
他回屋收拾东西,我听见他在里面小声地咳,咳了很久。
第二天清晨,我爸走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
我拿起来一看,瞬间冷汗直冒……
01
我爸退休金七千三。
五年前,他卖掉乡下那套旧房,搬进城里跟我住。
从住进来的第一个月起,他每月都给我六千。
他说水电、饭菜都要花钱,不能让我和方敏吃亏。
我不要,他就把钱塞进客厅抽屉。
第二个月,我把钱还给他。
当天晚上,他又转到方敏卡里。
方敏收下后,笑着说都是一家人,不必分得太清。
后来这笔钱成了习惯。
每月退休金到账,六千块当天就会转进方敏卡里。
五年,一次没断。
我爸只留下七百多块。
药费、理发、坐公交,全从里面出。
他一件外套穿了四年,鞋底磨薄了也不肯换。
方敏给儿子买三百多块的球鞋时,他还主动添了两百。
他说孩子在学校不能穿得太差。
那时我觉得,一家人这样过挺好。
我爸勤快,也不挑嘴。
每天六点起床,买菜,做早饭,送孩子上学。
方敏下班晚,他就提前做好饭。
我有应酬,他会在客厅给我留灯。
五年里,他没跟我们红过一次脸。
唯一让方敏不满的,是他咳嗽。
入冬以后,他夜里总咳。
方敏睡眠浅,隔天就会抱怨。
“爸这咳嗽什么时候能好?”
“半夜一阵接一阵,谁受得了?”
我带他去过医院。
医生说年纪大了,旧病难断,只能养着。
我爸听完,当天就把床挪到最里面。
夜里咳得厉害,他会拿毛巾捂住嘴。
八十岁生日那天,我特意请了假。
我买了两层蛋糕,还给他挑了一件深灰色外套。
他换上以后,站在镜子前看了好几遍。
“贵不贵?”
“不贵,今天您过寿。”
他摸着袖口,眼睛有些红。
“明川,你日子也不容易,以后别给我乱花钱。”
我笑着应下。
儿子放学后,给他戴上生日帽。
一家人围着桌子拍了几张合影。
我爸很高兴,破例喝了半杯酒。
饭吃到一半,方敏忽然问了一句。
“爸,您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爸没听明白。
“什么打算?”
“您年纪大了,一个人在家不安全。”
方敏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很轻。
“我白天上班,明川也忙,小磊还要上学。”
“万一您摔了,家里没人知道。”
我放下筷子。
“今天说这些干什么?”
方敏看了我一眼。
“正好大家都在,我才想把话说明白。”
她转头看着我爸,脸上还带着笑。
“我托人问过,城西有家养老院。”
“房间干净,有医生,有护工,饭菜也不错。”
“爸,您搬过去享享清福吧。”
桌上安静了。
我爸端着酒杯,手指抖了一下。
杯里的酒洒在桌布上。
小磊抬起头,盯着方敏。
“妈,爷爷为什么要走?”
“老人住养老院很正常。”
方敏抽出纸巾,擦掉桌上的酒。
“家里地方小,你也该有独立的书房了。”
我爸看向我。
他没问方敏,也没看孩子。
他只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只等我说一句话。
我张了张嘴。
方敏的手在桌下按住我的腿。
她低声提醒我。
“这事咱们不是早就谈过吗?”
我脑中一空。
她确实提过养老院。
可我每次都说再等等。
我从没答应让他现在搬。
我爸等了几秒,慢慢放下酒杯。
“明川,你也是这个意思?”
我的喉咙发紧。
方敏又在桌下掐了我一下。
“爸,养老院有人照顾,确实比家里方便。”
这句话说完,我不敢看他。
他点了点头。
“好。”
“是该去了。”
他摘下生日帽,放在蛋糕旁边。
刚才还合身的新外套,也被他脱下来,叠在椅背上。
“衣服很好。”
“我怕在那边弄脏,就不带了。”
02
那顿饭没有吃完。
我爸回了卧室。
门关上后,里面传来压低的咳嗽声。
一阵停下,另一阵又起。
小磊站在门口,想进去陪他。
方敏把孩子拉回房间。
“让爷爷休息。”
“他明天就走吗?”
“养老院有很多老人,他去了不会孤单。”
小磊甩开她的手。
“爷爷不想走!”
方敏沉下脸。
“你懂什么?”
“你马上上初中,连张书桌都没有。”
“他那间房空出来,正好给你用。”
我看着她。
“你让我爸走,就是为了腾房间?”
“这只是一个原因。”
方敏坐回餐桌,开始收碗。
“他八十了,咳嗽越来越重。”
“哪天摔在家里,谁负责?”
“你能辞职照顾他,还是我能辞职?”
“养老院一个月五千八,他每月还有七千三,完全负担得起。”
我盯着她手里的碗。
“五年来,他每月给你六千。”
“那是生活费。”
“他买菜,做饭,接孩子,还要交六千生活费?”
方敏把碗重重放下。
“魏明川,你现在翻这些旧事有意思吗?”
“家里的房贷、车贷、孩子补课,哪样不要钱?”
“再说了,他是你爸,不该帮你吗?”
卧室里的咳嗽声停了。
我知道他听见了。
我走到门口,抬手想敲门。
门从里面打开。
我爸已经换下新衣服,穿回那件旧外套。
“别吵。”
“我去养老院。”
他说得很平静。
“爸,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
“你说得没错。”
“那边有人照顾,比在家强。”
他越平静,我心里越乱。
“我明天陪您去看看。”
“不用了。”
方敏从厨房出来。
“手续已经联系好了。”
我猛地转头。
“什么时候联系的?”
“前几天。”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又要拖。”
方敏擦着手,语气没有半点迟疑。
“明天早上九点,车来接。”
我爸看了她一眼。
“东西不用带太多吧?”
“那边什么都有。”
“您收几件衣服就行。”
我爸点头,关上房门。
那一夜,我没睡。
隔壁断断续续传来拉链声。
我想过去道歉,却一直没能起身。
方敏背对着我,睡得很沉。
凌晨五点,我迷迷糊糊闭了眼。
再睁开时,已经八点半。
我冲到隔壁。
房间空了。
床单铺得整整齐齐。
衣柜里只剩下那件生日外套。
我爸用了五年的水杯,放在窗台上。
他的小行李箱不见了。
我跑进客厅。
方敏正在给小磊热牛奶。
“我爸呢?”
“走了。”
“不是九点来接吗?”
“他不想等,自己坐公交过去了。”
“哪家养老院?”
方敏顿了一下。
“城西那家。”
“名字呢?”
“我手机里有,晚上发你。”
我拿起车钥匙。
“你现在发。”
“我上班要迟到了!”
“方敏,我让我爸走了,连他去了哪儿都不知道!”
我第一次冲她喊。
她看了我几秒,拿起包出了门。
“等我有空再找。”
门被关上。
桌角压着一张折好的纸。
纸上写着我的名字。
是我爸的字。
我拿起来,手指发僵。
纸条只有几行。
“明川,我走了。”
“我住的地方不用找,到了我会联系你。”
“这五年给你们的钱,是我自愿给的。”
“抽屉里的房屋使用约定,我已经带走。”
“月底之前,把屋子腾出来。”
“还有一件事。”
“方敏上周从我的卡里取了十八万。”
“她说是你急用。”
“如果这钱不是你拿的,你就问问她,到底给了谁。”
我反复看了两遍。
背上全是冷汗。
这套住了八年的房子,从来都不是我的。
03
房子是我爸买的。
八年前,我和方敏准备结婚,却拿不出首付。
我爸卖掉老房,又拿出多年积蓄,全款买下这套两居室。
房产证上只有他的名字。
当时他怕方敏心里不舒服,主动搬去郊区租房。
后来他身体差了,我才把他接回来。
搬进来那天,他让我签过一份房屋使用约定。
内容很简单。
房子可以由我们居住。
一旦他收回,我们必须在一个月内搬走。
方敏一直以为房子早就过户给我。
我怕她多心,从没说过实情。
现在,我爸收回了房子。
更让我心惊的是那十八万。
我拨通方敏的电话。
她连挂三次。
第四次接通时,她声音很冲。
“我正在开会!”
“十八万去哪儿了?”
电话那边没了声音。
几秒后,她才开口。
“什么十八万?”
“我爸卡里的钱。”
“他在纸条上写得很清楚。”
“你拿着他的卡,取了十八万。”
方敏压低声音。
“回家再说。”
“现在说。”
“魏明川,你是不是疯了?”
“我问你,钱给了谁?”
她直接挂断。
我又打过去,手机已经关机。
我请了假,先去了银行。
工作人员不能向我提供详细信息。
但我爸常去的柜台经理认识我。
他只提醒了一句。
“老人当时亲自来的。”
“陪他来的女人说你做生意急需周转。”
“老人问了三遍,会不会影响你。”
“确认不会以后,他才取钱。”
我站在大厅里,胸口发堵。
我没有做生意。
也从没找我爸要过十八万。
方敏利用了他对我的信任。
下午两点,我回到家。
客厅门口摆着六只行李箱。
沙发上坐着方敏的弟弟方凯,还有他的妻子刘蓉。
他们七岁的女儿在我爸房间里跑来跑去。
床上的被子被扔在地上。
衣柜也被打开。
我爸留下的生日外套,正压在一堆玩具下面。
我走过去,把外套拿起来。
“谁让你们来的?”
方凯笑着站起身。
“姐夫,我姐没跟你说?”
“我家房子装修,过来住两个月。”
刘蓉坐着没动。
“姐夫,你家正好有空房。”
“都是亲戚,你不会不欢迎吧?”
我看向方敏。
她下班以后已经回来了,正站在厨房门口。
“十八万给了他?”
方凯的笑停住了。
方敏皱起眉。
“进屋说。”
“就在这里说。”
我把外套搭在手臂上。
“十八万,是不是给方凯付了首付?”
刘蓉立刻站起来。
“什么叫给?”
“那是我姐借我们的!”
“借条呢?”
她说不出话。
方敏走到我面前。
“我弟买房差点钱。”
“爸卡里放着也是放着。”
“我跟他说你要用,他才肯拿。”
我盯着她。
“你骗我爸?”
“我以后会还!”
“什么时候还?”
“等方凯手头宽松。”
我转头看向方凯。
“你每个月工资多少?”
“这跟你有关系吗?”
“欠我爸的钱,就跟我有关系。”
方凯脸色变了。
“你爸都八十了,留这么多钱干什么?”
“我姐跟你过了十几年,拿点钱怎么了?”
我打开门,把最近的行李箱推到门外。
“带着你的人,滚。”
方敏冲上来抓住箱子。
“你凭什么赶他们?”
“这是我家!”
“不是。”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开口。
“这套房是我爸的。”
“他已经收回了。”
客厅瞬间安静。
方敏先是一愣,随后冷笑。
“你少吓唬我。”
“房子明明是你的婚前房。”
“房产证上只有我爸的名字。”
“他要求我们月底搬走。”
方敏的嘴唇动了几下。
“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因为我爸顾着你的脸面。”
“你却在他八十岁生日这天,把他赶了出去。”
我把剩下的行李全部推向门口。
方凯伸手拦我。
我直接拨了物业电话。
“十分钟内,他们不走,我就请保安上来。”
刘蓉开始骂。
方凯握紧拳头。
我没有退。
方敏死死盯着我。
“魏明川,你今天敢赶我弟,我们就离婚!”
“可以。”
我答得很快。
她一下没了声音。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通电话。
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请问是魏守义老人的家属吗?”
“他没有去养老院。”
“今天上午,他在长途汽车站晕倒了。”
“老人醒来以后一直不肯说家里的事。”
“但他交给我们一份材料,指名让你亲自过来取。”
我握紧手机。
对方停了一下,接着说道。
“材料关系到那套房子。”
“也关系到方敏取走的十八万。”
04
我赶到长途汽车站时,救助室门口站着两个工作人员。
给我打电话的男人姓孙,是站里的法律援助顾问。
他把我带进休息室,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
“魏老已经送去市二院了。”
“医生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主要是急火攻心,加上空腹太久。”
我接过纸袋,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八十岁生日第二天,我爸拖着行李独自坐公交。
而我这个儿子,连他早饭有没有吃都不知道。
“他为什么来汽车站?”
孙顾问看了我一眼。
“他买了回老家的票。”
“老人说,既然城里的房子容不下他,他就回乡下租间屋子。”
我鼻子一酸,半天说不出话。
乡下旧房早就卖了。
这些年,熟悉的老邻居也搬得差不多了。
他回去以后,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拆开纸袋。
里面有房产证复印件、房屋使用约定、银行取款凭证,还有一份收回房屋的书面通知。
通知写得很清楚。
从今天起,一个月内,我和方敏必须搬离。
最后一页,是十八万元取款当天的书面经过。
我爸把每个细节都写了下来。
方敏陪他去了银行。
她说我在外面欠下一笔急款,再不补上就会丢掉工作。
我爸起初不同意。
方敏当着他的面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有个男人自称是我的同事,还准确说出了我的单位和职位。
我爸这才信了。
钱取出来以后,方敏没有让他带回家。
她在银行门口直接拿走,说马上给我送去。
孙顾问指了指最后几行。
“老人昨天来过这里。”
“他原本想咨询,儿媳用虚假理由拿走存款,能不能追回。”
“我让他先保留银行材料,再向家人核实。”
“他今天是来补交情况说明的,没想到刚进大厅就晕了。”
我的手越握越紧。
方敏不是临时起意。
她提前找人冒充我的同事,还准备好了我的工作信息。
这已经不是一句借钱能解释的事。
“还有这个。”
孙顾问从桌上拿起一张养老服务预约单。
上面写着一家叫安乐居的养老机构。
每月收费一千九百元。
地址不在城西,而在一百多公里外的邻县山区。
我盯着那张纸,呼吸顿时沉了下来。
方敏昨晚说的明明是每月五千八。
她还说那里环境好,有医生和护工。
“这家机构靠谱吗?”
“去年就因为违规被责令停业。”
孙顾问声音低了几分。
“老人说,方敏拿这张单子让他签字。”
“他没签,只偷偷记下了电话。”
“今天早上,他打过去问,对方说床位早就订好了。”
“入住后,退休金卡必须交给机构代管。”
我猛地抬起头。
每月七千三的退休金。
机构只收一千九。
剩下的五千四去了哪里,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她赶走我爸,不只是为了腾房间。
她还想把我爸最后的生活费也攥在手里。
我把材料重新装好,转身就往外走。
孙顾问叫住我。
“魏先生,老人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我停下脚步。
“他说,十八万可以追回。”
“因为拿到那笔钱的人,昨天刚用它买了一套房。”
“购房材料上,还有方敏的名字。”
05
我赶到市二院时,我爸已经醒了。
他躺在急诊留观室,脸色灰白,手背上扎着针。
行李箱放在床尾。
里面只有两套换洗衣服和几瓶常用药。
我买给他的深灰色外套,果然没有带。
他看见我进来,先把脸转向窗外。
“你来干什么?”
我站在床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爸,我接您回家。”
“那不是我的家。”
他说得很轻,却让我抬不起头。
“房子是您的。”
“我说的不是房子。”
他闭上眼睛。
“一个要看别人脸色才能住下的地方,不能叫家。”
我跪在床边,握住他冰凉的手。
“是我混账。”
“您昨晚看着我的时候,我就该站出来。”
“您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别一个人走。”
我爸抽回手,沉默了很久。
“明川,我不怪你听媳妇的话。”
“成了家,总要顾着自己的小日子。”
“可我没想到,五年换来的,是在生日那天被送走。”
每一个字,都像扎在我胸口。
我没有替自己辩解。
那顿饭上,只要我说一句不同意,事情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可我怕吵架,怕方敏闹,最后伤的是最疼我的人。
医生过来提醒我,我爸心脏不好,不能再受刺激。
我办好住院手续,又请了护工。
我爸却坚持要出院。
“我没大病,不花这个钱。”
“这钱我出。”
“你的钱要养孩子。”
他还是那个处处替我着想的老人。
就算被赶出家门,也没想过给我添负担。
我正劝着,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方敏带着方凯赶了过来。
她一进门,就先看床边的纸袋。
“爸,您没事吧?”
我挡在她面前。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车站的人给家属打了电话。”
她绕过我,挤出一副担心的样子。
“爸,我就是想让您去条件更好的地方。”
“您怎么还往汽车站跑?”
我把那张预约单拍在她面前。
“一千九一个月的违规机构,就是你说的好地方?”
方敏脸色一僵。
“那只是备用的。”
“城西那家没床位,我才多问了一家。”
“入住以后,为什么要交退休金卡?”
“机构就是这么规定的。”
“剩下的钱呢?”
她避开我的目光。
“当然还是爸的。”
我爸忽然开口。
“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
方敏抿住嘴。
我爸看着她,神情平静。
“你说我每个月留下七百就够了。”
“其余的钱,由你替我保管。”
“你还说,等我不在了,这钱都是小磊的。”
我听得手脚发冷。
她连我爸以后每月能剩多少钱,都安排好了。
方凯不耐烦地插嘴。
“姐夫,老人家年纪大了,拿着卡容易被骗。”
“我姐帮忙保管有什么错?”
“你先说十八万。”
我盯住他。
“钱是不是拿去买房了?”
他眼神一闪。
“那是借的。”
“房子写了谁的名字?”
方敏立刻拉住他。
可他嘴快,已经说了出来。
“写我女儿的名字怎么了?”
我笑了。
一个七岁的孩子名下,多出了一套价值六十多万的小房子。
首付款里,有我爸被骗走的十八万。
方敏却出现在购房材料上。
这说明她绝不只是帮弟弟办手续。
我拿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拨通了报警电话。
方敏扑上来抢。
“魏明川,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我推开她。
“不是我做绝。”
“是你连一个八十岁老人的活路都不肯留。”
电话接通后,我把经过说了一遍。
方凯脸上的强硬终于没了。
他拉着方敏走到门外,压着声音问她怎么办。
我爸却在这时叫住我。
“明川,那套房子不只用了我的十八万。”
“方敏还拿了另一笔钱。”
“那笔钱,是你儿子的教育金。”
06
我愣在病床前,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磊的教育金,是我爸在孩子出生时单独存下的。
最初只有十万。
这些年,他逢年过节都会往里添钱。
去年他还告诉我,里面已经有二十六万。
存单一直由他自己保管。
“那笔钱也被取了?”
我爸点了点头。
“十八万取走后的第三天,她又来找我。”
“她说小磊要进重点中学,得提前交一笔名额费。”
“我不懂现在学校的规矩,就把存单给了她。”
我眼前一阵发黑。
方敏从没跟我提过名额费。
小磊才读六年级,目标学校也实行统一入学。
根本不存在提前花二十六万买位置的说法。
“她什么时候取的?”
“上个月。”
我猛地拉开病房门。
方敏和方凯还没走。
两人站在楼梯口,正低声争吵。
我走过去,把方敏拽到一旁。
“小磊的二十六万呢?”
她的脸瞬间白了。
方凯转身就想下楼。
我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房子一共用了多少钱?”
“你放手!”
“回答我!”
走廊里的护士过来制止。
我松开手,堵住楼梯口。
方凯整理着衣领,不敢看我。
方敏咬着牙开口。
“那笔钱也放进房子里了。”
“四十四万,都是首付款?”
“还差一点,我补了几万。”
我胸口翻涌着怒火。
她骗走我爸十八万,又拿走孩子二十六万。
最后买下的房子,却登记在方凯女儿名下。
“你补的钱从哪来的?”
“家里的存款。”
我几乎笑出声。
家里的存款,是我这些年辛苦攒下的。
方敏每月工资只有五千多。
房贷和生活开支,大半由我承担。
我爸每月给她六千,还负责一家人的饭菜。
她告诉我家里花销大,始终存不下钱。
原来不是存不下。
而是她把钱全贴给了方凯。
“总共补了多少?”
“十二万。”
也就是说,这套房的首付款有五十六万。
其中没有一分钱真正属于方凯。
他却让自己七岁的女儿成了房主。
“把房子退掉,把钱还回来。”
我看着方凯。
“凭什么退?”
他仗着这里是医院,声音又硬了起来。
“买卖合同都签了,房子也是我女儿的。”
“你们家愿意帮忙,怎么能现在反悔?”
“谁跟你说是自愿帮忙?”
“我姐拿的钱,我只管收。”
我拿出那份银行材料。
“十八万是靠虚假理由取得的。”
“二十六万也不是所谓的名额费。”
“你明知道钱的来路有问题,照样拿去买房。”
“等警察来了,你再解释自己该不该退。”
方凯终于慌了。
他看向方敏,怪她没把事情处理干净。
方敏红着眼睛瞪我。
“我是你老婆!”
“我拿家里的钱帮亲弟弟,有什么不行?”
“那是我爸养老的钱和小磊读书的钱。”
“房子以后还能卖,钱又不会没!”
“那为什么不写小磊的名字?”
她张着嘴,再也答不上来。
电梯门打开,两名警察走了出来。
孙顾问也跟在后面。
他手里多了一份刚调取到的购房信息。
工作人员核实身份后,把方敏和方凯分别叫到一边询问。
方凯起初还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可当首付款来源摆到面前,他很快改了口。
他说所有事情都是方敏安排的。
他只负责签字。
方敏气得冲过去骂他没良心。
姐弟俩当着众人的面互相推责。
我站在病房门口,只觉得无比讽刺。
为了帮这个弟弟,她不惜赶走我爸,骗走孩子的钱。
真出事以后,方凯第一个把她推了出去。
询问结束后,警察表示还要核查资金去向和购房过程。
那套房暂时不能再交易。
方敏走到我面前,语气终于软了。
“明川,我们回家谈。”
“家?”
我看着她。
“月底以前,那里就不再是我们的住处。”
她急忙抓住我的胳膊。
“爸正在气头上,你劝劝他。”
“只要他不收回房子,我保证把钱还上。”
病房里,我爸听得清清楚楚。
他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
“你想继续住,也不是不行。”
方敏眼里顿时有了亮光。
我爸从纸袋里取出另一份文件。
“先把这份东西签了。”
方敏接过去,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彻底变了。
那是一份要求她限期返还四十四万元的正式通知。
最下面还有一句。
逾期未还,我爸将把她这些年经手的所有款项,一并交由警方核查。
07
方敏捏着那份通知,手指不停发抖。
“四十四万,我一时上哪儿弄这么多?”
我爸靠着床头,声音很平静。
“你拿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上哪儿再挣?”
方敏被问得哑口无言。
方凯却急了。
“钱都变成房子了,又不是花没了。”
“等以后房价涨了,再卖掉还给你不就行了?”
我冷冷看着他。
“那套房写的是你女儿的名字。”
“涨了是你家的,跌了却想让我爸承担?”
方凯梗着脖子,还是不肯退让。
“反正房子不能退。”
“我女儿马上要上学,那套房带学位。”
孙顾问走到他面前。
“警方已经通知相关部门限制交易。”
“首付款来源存在争议,房子暂时不能入住,也不能出售。”
方凯的脸一下白了。
他转头冲方敏吼。
“姐,你不是说这些钱没人会追吗?”
“你不是说老爷子搬走以后,这事就过去了吗?”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慢慢转过头。
“她还跟你说过什么?”
方凯自知说漏了嘴,立刻闭口不谈。
方敏冲过去推了他一把。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就是你说的!”
方凯也来了火气。
“你说老爷子进了那家机构,手机和银行卡都会被收走。”
“你还说以后每个月能拿五千多,正好替我还房贷。”
我爸的嘴唇失去了血色。
原来他每月留下七百,并不是方敏随口一说。
她早就把剩下的钱分配好了。
我走到方敏面前,盯着她的眼睛。
“你打算拿我爸的钱,替你弟还多少年房贷?”
“我没有!”
方敏慌乱地后退。
“都是方凯乱说的。”
方凯冷笑了一声。
“现在全推给我了?”
“那家机构是你联系的,床位也是你订的。”
“你连接老人过去的车都谈好了。”
“每月多出来的钱,咱们一人一半,也是你亲口说的。”
我扬手狠狠扇了方凯一巴掌。
他捂着脸,愣了两秒才想还手。
两名警察立即挡在我们中间。
我指着他的鼻子。
“他是你姐夫的老人。”
“他给你姐家做了五年饭,带了五年孩子。”
“你们拿走他的养老钱,还嫌不够?”
方凯不敢再冲上来,只能咬牙瞪着我。
方敏捂住脸,突然哭了。
“明川,我都是为了这个家。”
“你弟弟买不起房,你能眼睁睁看着吗?”
我只觉得荒唐。
“他是你弟,不是我儿子。”
“他三十多岁,有手有脚,凭什么让八十岁的老人替他买房?”
“那小磊呢?”
“你拿走小磊的教育金,也是为了这个家?”
方敏哭声一顿。
我不再给她辩解的机会。
“通知已经送到你手里。”
“七天之内,把四十四万退回去。”
“家里的十二万,也必须一分不少地拿回来。”
“还有,我们离婚。”
她猛地抬头。
“就因为这点钱,你要毁掉十几年的家?”
“不是因为钱。”
我看向病床上的老人。
“是因为我今天才看清,你根本没把我们当家人。”
方敏扑上来抓我的衣服。
“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也没用。”
我掰开她的手,转身走到我爸身边。
我爸却没有半点轻松。
他望着门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明川,你先回一趟住处。”
“我房间衣柜最下面,有个旧布包。”
“里面放着房产证原件和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我心里猛地一沉。
方敏的脸色也在这一刻变了。
我没有再问,拿起车钥匙便往外走。
刚到电梯口,孙顾问的手机响了。
他听了几句,神情立刻严肃起来。
“魏先生,你不用回去找了。”
“有家房屋中介刚联系上我们。”
“方敏三天前拿着那些材料,把老人这套房挂出去卖了。”
“她不但收了买家的二十万元定金。”
“还约好今天下午,带老人去办理过户。”
08
我盯着方敏,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
“你连房子都敢卖?”
方敏连连摇头。
“我只是问问价格。”
“我没真想卖。”
孙顾问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中介说得很清楚。”
“买卖合同已经签了,二十万元也转进了你的账户。”
“合同上还有魏老先生的签名。”
我爸慢慢撑起身子。
“我从来没签过卖房合同。”
方敏的目光四处躲闪。
“可能是中介弄错了。”
“那二十万呢?”
我一步步逼近她。
“也是别人弄错了,转到你卡里的?”
她退到墙边,终于没了退路。
“我弟那套房还差一笔尾款。”
“我只是先拿来周转。”
“等他的贷款下来,我马上就能补回去。”
方凯听到这话,急忙摆手。
“这跟我没关系。”
“她只给了我五万。”
“剩下的钱去了哪儿,我根本不知道。”
方敏转头骂他。
“要不是你催,我会走到这一步吗?”
方凯也不肯认。
“是你自己说这套房早晚归你们。”
“你还说老人活不了几年,提前卖掉没什么区别。”
这句话落下,我爸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紧紧攥住被角,指节白得吓人。
我冲过去抓住方凯,拳头已经抬了起来。
我爸却叫了我一声。
“明川,别在医院动手。”
我硬生生停住。
不是因为方凯值得放过。
而是我不能再让我爸替我担心。
警察让方敏当场联系那名买家。
她不肯拿出手机。
工作人员依法要求她配合时,她才磨磨蹭蹭解锁。
她的聊天记录里,写着完整的交易安排。
这套房市场价接近两百万。
她却只卖一百五十万。
买家先付二十万定金。
过户完成后,再一次结清余款。
为了让买家相信老人自愿出售,她还发过一段话。
她说我爸患有重病,急着卖房支付治疗费用。
她承诺过户当天会把老人带去。
如果老人临时反悔,就由我出面劝说。
我看着那些文字,手心一片冰凉。
“今天是你安排过户的日子。”
“所以你才赶到医院找我们?”
方敏张了张嘴。
她刚才口口声声说担心老人。
真正担心的,却是今天的交易办不成。
买家很快赶到医院。
来的是一对中年夫妻。
他们看见我爸躺在病床上,也慌了。
男人拿出合同和转款凭证。
“我们真不知道老人不愿意卖。”
“方女士说她能替家里做主。”
“她还给我们看过老人按过手印的委托书。”
我接过那份委托书。
上面的签名歪歪扭扭,确实像我爸的字。
可我爸右手食指年轻时受过伤,指纹有一道明显的断痕。
纸上的手印却完整清楚。
孙顾问只看了一眼,就把文件交给警察。
“这份材料需要鉴定。”
方敏彻底慌了。
“委托书不是我做的。”
“是中介让我准备,我就找人代写了一份。”
“我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
买房的女人气得眼圈发红。
“你骗我们说老人住在外地,不能亲自回来。”
“我们凑了十几年才凑够首付款。”
“你现在一句没想到,就想把责任推干净?”
方敏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买家要求立刻退回二十万。
她却说钱只剩下三万。
我问她另外十七万去了哪里。
她沉默了很久,才承认其中五万给了方凯。
另外十二万,被她拿去填了一个借款窟窿。
我从没听说她欠过外债。
方敏每个月收着我爸六千块,工资也由她自己支配。
家里的大部分开销都是我承担。
她怎么可能还欠十二万?
“你到底借了多少钱?”
方敏咬住嘴唇,不肯回答。
警察从她手机里找到了一连串催款信息。
那些借款不是最近才有。
最早的一笔,竟然发生在四年前。
金额从几万滚到几十万。
而她每次借钱的理由,都写着同一句话。
替弟弟做生意周转。
我刚要追问,一个陌生男人突然出现在病房门口。
他看见方敏后,快步冲了进来。
“你总算肯露面了。”
“我借给你的三十五万,今天必须还。”
“否则我就去找魏明川。”
男人说着看向我,神情猛然一怔。
“你就是魏明川?”
“那你应该还不知道。”
“方敏拿你爸的房子,从我这里抵了三十五万。”
09
陌生男人名叫高振。
他经营一家建材门店,也是方凯以前的合伙人。
两年前,方凯说要承包装修工程,拉着高振一起投钱。
工程没有做成,投入的资金却不知去向。
方凯欠下高振三十五万。
高振多次上门追讨,方敏便站出来替弟弟担保。
她拿出我爸的房产资料,声称房子归我所有。
只要半年内还不上钱,她就会卖房偿还。
“我当时不愿意信她。”
高振从包里拿出一份借款协议。
“她又把魏明川叫了过来。”
我盯着他。
“我从没见过你。”
高振点开手机,翻出一张转账页面。
收款人的名字不是我。
但在借款协议上,担保人位置赫然写着魏明川三个字。
字迹模仿得很像。
下面还按着一个手印。
我忽然想起两年前的一件事。
那段时间,方敏说学校办理家庭资料,要我在几张空白表格上签名。
她还让我按了手印。
我当时没有多想。
如今看来,那几张纸根本不是学校要的材料。
方敏取走其中一张,拼成了这份担保协议。
“你拿空白纸让我签字,就是为了替方凯担保?”
她低着头,没有回答。
沉默已经给了我答案。
高振继续说道。
“方敏陆续还过我十二万。”
“后来她突然不还了。”
“上个月,她说房子已经找到买家。”
“等过户款到账,她会一次把剩余的钱结清。”
我终于明白,卖房所得的一百五十万早就被她安排好了。
一部分还高振。
一部分替方凯补购房尾款。
剩下的钱,恐怕也落不到我爸手里。
买房夫妻听到这里,当场要求撤销合同。
高振也把借款协议交给警察。
方敏靠在墙上,像被抽走了力气。
她看向我,声音带着哭腔。
“明川,我真的只是想帮方凯。”
“他做生意失败,如果还不上钱,会被人堵门。”
“我不能看着亲弟弟出事。”
我指着病床上的老人。
“所以你就能看着我爸流落街头?”
“你拿他的存款,拿孩子的教育金,还想卖掉他的房子。”
“你帮的不是弟弟。”
“你是在拿我们一家人的命,填你弟那个无底洞。”
方凯听见这句话,脸色铁青。
“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干净。”
“这些年老爷子每个月给你家六千,你不也花了吗?”
这句话正戳在我最难受的地方。
我没有否认。
“是,我也有错。”
“我习惯了老人替我们做饭,接孩子,还拿钱补贴家里。”
“我明知道他每个月只剩七百,却从没真正拦住他。”
“该还的,我会还。”
“该担的责任,我也不会躲。”
“可你拿着被骗来的钱买房,就别想把自己摘出去。”
方凯还想狡辩。
警察却通知他,相关款项已经被追查。
那四十四万进入售房账户后,又分成三笔转出。
其中二十八万交给开发商。
十六万进入刘蓉的个人账户。
刘蓉拿到钱的当天下午,便购买了一辆新车。
方凯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尽。
他显然不知道妻子还截走了十六万。
“她说那辆车是娘家借钱买的。”
“我不知道她用的是这笔钱。”
没人再相信他。
工作人员让方凯立即联系刘蓉。
电话刚接通,他便冲着那边大吼。
“你把十六万转到哪儿去了?”
刘蓉先是装糊涂。
听见警方已经介入,她直接挂断电话。
再打过去,手机已经关机。
方凯急得团团转。
他顾不上替方敏说话,转身便往电梯跑。
警察拦住他,要求他留下配合。
方敏看着弟弟慌乱的模样,眼里第一次有了失望。
她替方凯填了几年窟窿。
可方凯夫妻连她也一直瞒着。
我爸看了她一会儿,只说了一句话。
“你把我们家的东西往外搬。”
“他们却连一句实话都舍不得给你。”
方敏捂着脸蹲在地上。
可到了这一步,她的眼泪已经换不来任何同情。
我告诉她,离婚申请会尽快递交。
我还会要求追回所有属于我爸和小磊的钱。
她猛地抬头,似乎想到了什么。
“你不能离婚。”
“如果你现在跟我离婚,小磊会恨你一辈子。”
我正要开口,病房门外忽然传来小磊的声音。
“我不会恨我爸。”
他背着书包站在那里,眼睛通红。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妈,你把爷爷赶走那天,是不是早就准备把我也送走?”
10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小磊攥着书包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快步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老师给你打电话没人接,我就自己过来了。”
他没有进病房,只盯着方敏。
“昨天晚上,我听见你跟舅舅打电话。”
“你说爷爷走了以后,就把我送去寄宿学校。”
“你还说房子卖掉,谁都找不到你们。”
方敏猛地站起来。
“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
小磊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申请表。
“这是你放在我书桌里的。”
我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心便沉了下去。
那是一所外地寄宿学校的入学申请。
学校距离这里将近三百公里。
申请日期就在三天前。
家长签字那一栏,方敏已经签了名字。
紧贴着申请表的,还有一张长期托管协议。
托管费每年四万八。
协议里写明,孩子寒暑假也可以留校。
我抬头看着方敏。
“你为什么要把小磊送去那么远的地方?”
“我只是提前给他找学校。”
她语速很快。
“这里初中竞争大,寄宿学校管理严格,对他有好处。”
小磊抹了一把眼睛。
“你不是这么说的。”
“你跟舅舅说,把我送走以后,你们做什么都方便。”
方凯立刻转过脸。
“别往我身上扯。”
“这些都是你自己安排的。”
方敏气得指着他。
“要不是你催着要房子,我会这么着急吗?”
话一出口,她便知道说漏了。
我爸躺在病床上,脸色越发难看。
昨天那场生日宴上,方敏说要腾出房间给小磊。
可她真正的计划,是先赶走我爸,再送走孩子。
空出来的两间房,正好让方凯一家住下。
等房子低价卖掉,他们再拿着钱各自脱身。
从头到尾,我和小磊都只是她计划里的障碍。
我蹲到孩子面前。
“你还听见什么了?”
小磊犹豫了一下,拉开书包夹层。
里面放着一只白色信封。
“她昨天让我把这个交给班主任。”
“我觉得不对,就没有给。”
信封里是一份转学申请。
申请上的理由写着,家庭即将迁居外地。
我的名字同样被人模仿着签在下方。
我看着那几个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方敏不但替我做了决定,还准备绕过我办完孩子的转学手续。
“你打算带小磊去哪里?”
她低下头。
“我没打算带他走。”
“那迁居外地是什么意思?”
“学校让我随便填的。”
“你还要编到什么时候?”
我把申请递给警察。
工作人员当场联系学校核实。
十几分钟后,对方给出答复。
方敏一周前便去咨询过转学。
她声称自己马上离婚,孩子由我照顾。
但我工作忙,无法长期陪伴孩子,所以要把小磊送去全封闭学校。
她甚至提出,今后所有通知都不要再联系我。
小磊听完,转身扑到我怀里。
“爸,我不去。”
“我想陪着爷爷。”
我抱紧他。
“谁也不能强迫你。”
方敏站在原地,嘴唇不停发抖。
“我只是想先把家里的麻烦处理完。”
我缓缓起身。
“在你眼里,我爸是麻烦,小磊也是麻烦。”
“只有你弟弟一家不是。”
她刚想解释,孙顾问的电话再次响起。
他走到窗边听了一会儿,神情变得凝重。
“房产交易中心核实了那份委托材料。”
“方敏不只申请了过户。”
“她还提交了一份老人自愿放弃房款的声明。”
我爸猛地睁开眼睛。
孙顾问看向我。
“声明上写着,卖房所得的一百五十万,全部赠予方敏。”
“而公证材料显示,魏老先生三天前曾亲自到场。”
“现在的问题是,那天陪方敏去办手续的老人,到底是谁?”
11
病房里静得只剩下仪器运行的声音。
我爸这三天根本没去过房产交易中心。
他每天早上买菜,送小磊上学,下午回家做饭。
小磊可以作证。
小区门口和学校附近也都有监控。
可公证材料上却写着本人到场。
这意味着有人冒充我爸,配合方敏完成了身份确认。
警察立即联系相关部门封存材料。
办理业务的工作人员也被通知配合核查。
方敏靠在墙边,额头上全是汗。
“我不知道是谁去的。”
“所有材料都是中介准备的。”
买家听不下去了。
“从看房到签合同,一直都是你跟我们联系。”
“现在出事了,你又说什么都不知道?”
高振也冷笑。
“她最会这一套。”
“用钱的时候什么都敢答应。”
“真要负责,她就说自己只是帮忙。”
方敏忽然指着他。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要不是你追着要钱,我会卖房吗?”
“欠钱的是方凯。”
高振看向方凯。
“我找过他多少次?”
“他换号码,搬住处,还让你出面拖着我。”
“你们姐弟谁都别装无辜。”
方凯急忙解释,工程失败不是他的责任。
警察直接打断他,让他把涉事项目的资金去向一并说明。
他这才闭上嘴。
我没有再听他们互相推脱。
我让护工陪着我爸,带小磊先回住处拿生活用品。
进门时,客厅仍堆着方凯一家的行李。
刘蓉和女儿已经不见了。
地上散落着几件衣服。
我爸的房门敞开着。
抽屉被全部拉开,柜子里的东西也被翻得乱七八糟。
我走到床边,发现他常用的药盒被踩裂了。
小磊蹲下去,一粒一粒捡起地上的药。
“爷爷回来以后,还能住这里吗?”
“能。”
我看着那间被折腾得不成样子的卧室。
“这里本来就是他的家。”
我给物业打电话,要求立即更换门锁,并禁止方凯一家再次进入。
随后,我把方敏和她弟弟的行李全部搬到门外。
做完这些,我才开始整理我爸留下的东西。
衣柜底层没有旧布包。
房产证原件和身份证复印件果然都不见了。
但在床头柜夹层里,我找到了一叠银行回执。
上面是过去五年的转款信息。
每个月退休金到账后,我爸都会留下七百多块,再把六千转给方敏。
六十个月,从未中断。
总数整整三十六万。
我一直以为这些钱都花在了家里。
可其中几张回执背面,写着不同的银行卡尾号。
我立刻联系孙顾问。
他提醒我先去银行打印方敏经手款项的合法凭证,再交给警方核查。
半小时后,我带着小磊赶到银行。
由于涉及我爸的报案材料,工作人员很快进行了比对。
结果让我浑身发冷。
我爸每月转来的六千块,大部分会在两天内再次转出。
收款人不是商场,也不是孩子学校。
而是方凯和刘蓉。
五年里,转给两人的钱超过二十九万。
剩下的部分,才用于水电和日常采购。
可家里的房贷、车贷、补课费,始终是从我的工资卡里扣。
换句话说,我爸每月交的根本不是生活费。
他省吃俭用留下的钱,早被方敏拿去养她弟弟一家。
小磊站在我身边,看着那些回执。
“爷爷连牛奶都舍不得买。”
“舅舅上次换车,妈还给了他两万。”
我心口像被重重撞了一下。
那两万,很可能也是我爸的钱。
银行经理继续往下查,忽然停住了。
“还有一笔固定转款。”
“从四年前开始,每三个月一次。”
“钱都进入同一个房屋租赁账户。”
我以为那又是方凯的住处。
经理却摇了摇头。
“承租人是方敏。”
“这套房一直对外出租,每月租金三千二。”
“可登记的产权人,不是方敏。”
他把查询结果放到我面前。
那套一居室的产权人,竟然是小磊。
12
我盯着产权信息看了很久。
小磊名下竟然早就有一套房。
地址位于城北老城区,面积不到五十平方米。
房子是四年前全款买下的。
成交价四十二万。
当时小磊只有八岁,根本不可能亲自处理。
购房手续上的监护人是方敏。
我从没听她提过这件事。
更不知道她从哪里拿出四十二万。
银行经理调出首付款来源。
其中二十九万来自我爸转给方敏的钱。
另外十三万,来自我婚前的一张储蓄卡。
那张卡结婚后一直放在家里。
方敏曾说卡片过期,里面的钱已经转进家庭账户。
我信了她。
现在才知道,那笔钱被她拿去买了房。
“既然房子写小磊的名字,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我问完便明白了。
那套房看似属于孩子,租金却从未进入小磊的账户。
四年租金接近十五万。
每一笔都由方敏收走,再转给方凯。
她用我爸和我的钱买房,借孩子的名字避开追问,最后仍旧拿去补贴弟弟。
我立即带着材料返回医院。
方敏仍在走廊里接受询问。
她看见我手里的产权信息,脸色顿时变了。
“城北那套房是怎么回事?”
“我本来想给小磊一个惊喜。”
她声音越来越低。
“房子写的是他的名字,我又没有占为己有。”
“购房款是谁出的?”
“家里的钱。”
“我爸出了二十九万,我出了十三万。”
“你一分钱没出。”
“租金呢?”
她不说话了。
小磊站在我身后,失望地看着她。
“妈,那是我的房子吗?”
方敏立刻点头。
“当然是你的。”
“那你为什么把租金都给舅舅?”
孩子这一问,她彻底答不上来。
方凯却像抓住了机会。
“姐,那套房卖掉就能还钱。”
“反正孩子还小,现在也住不上。”
我转头盯住他。
“你还敢惦记?”
“房子既然是小磊的,就该先解决家里的问题。”
“你所谓的家里,只包括你自己吧?”
我把产权材料交给孙顾问。
他确认房屋仍登记在小磊名下,目前没有抵押和转让记录。
因为孩子未成年,任何处置都要经过严格审查。
方敏一直没敢卖,才选择长期出租。
这套房至少保住了。
可四年的租金仍要追回。
方敏终于撑不住了。
“钱已经没了。”
“方凯做生意一直亏,我总不能看着他被债主逼死。”
我爸隔着病房门听见她的话。
他慢慢走出来,手上还挂着输液瓶。
我赶紧过去扶住他。
他没有看方凯,只问方敏。
“你弟弟的日子,比谁都重要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每个月给你六千。”
“怕你们还房贷辛苦,也怕孩子吃不好。”
“你说家里花销大,我就连药都挑便宜的买。”
“原来我省下来的钱,全进了你弟弟口袋。”
方敏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爸,我以后还。”
我爸摇了摇头。
“别叫我爸。”
短短四个字,让她脸色惨白。
我爸转向孙顾问。
“该追回的,都追回。”
“我不再替任何人留脸面。”
方敏急忙挡在他面前。
“您真要把我送进去吗?”
“我没想害您。”
“我只是觉得您年纪大了,用不了那么多钱。”
我扶着老人,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回答她。
“他的钱怎么用,轮不到你决定。”
“你骗走十八万,拿走教育金,伪造材料卖房,还冒用我的签名担保。”
“哪一件都不是一句没想害人能带过去的。”
她听见“伪造材料”几个字,忽然像想起了什么。
“那份委托书真不是我做的。”
“去办手续的人,也是中介找来的。”
“他跟我说,只要老人身份证是真的,就不会出问题。”
警察立刻追问中介姓名。
方敏说出一个叫邓海波的人。
买房夫妻同时变了脸色。
那个男人拿出手机。
“邓海波不是普通中介。”
“他昨天还给我推荐过另一套低价房。”
“房主同样是八十岁以上的老人。”
孙顾问接过手机查看地址,目光瞬间沉了下来。
第二套房就在城西。
而登记在中介资料上的紧急联系人,赫然又是方敏。
13
警察当即联系城西那套房的产权人。
房主叫罗正福,今年八十三岁,独自住在城西老城区。
电话接通后,对面却是个年轻男人。
男人自称罗正福的外甥,说老人正在休息,不方便接电话。
工作人员要求老人本人回应。
对方立刻挂断了电话。
再打过去,手机已经关机。
孙顾问看向方敏。
“你跟罗正福是什么关系?”
方敏摇头。
“我根本不认识他。”
“那他卖房资料上的紧急联系人,为什么是你?”
“可能是邓海波随便填的。”
她回答得很快。
可她闪躲的目光,已经说明事情没那么简单。
警察要求她解锁手机。
她起初不肯配合。
直到工作人员拿出相关手续,她才颤着手输入密码。
聊天软件里,邓海波的名字已经被删除。
技术人员恢复近期记录后,一段对话出现在众人面前。
邓海波发来一条城西房屋的信息。
“老人独居,儿女都在外地。”
“房子没有抵押,市场价一百三十万。”
方敏回复得很干脆。
“先让他签养老服务申请。”
“其他材料夹在里面。”
邓海波随后发来一个金额。
“事情办成,你拿八万。”
看到这里,方敏腿一软,扶住了墙。
我爸坐在病床上,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
我盯着方敏。
“你不只是想卖我爸的房子。”
“你还帮着他们骗别的老人?”
“我没有骗他!”
方敏急忙解释。
“邓海波说那老人没有孩子,房子以后也是没人要。”
“他说办完以后,会给老人安排住处。”
孙顾问冷声打断她。
“罗正福有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
“只不过都在外省工作。”
方敏嘴唇发白,再也说不出话。
警察很快联系上罗正福的女儿。
对方听说房子被挂牌,当场急哭了。
她说自己每天都跟老人通电话。
可从昨天下午开始,电话一直由陌生人接听。
那人声称是社区安排的陪护。
罗家人已经连夜往回赶。
工作人员兵分两路。
一组去罗正福家里。
另一组赶往邓海波登记的中介门店。
我原本想跟过去。
我爸却还在输液,小磊也紧紧抓着我的衣角。
我只能留在医院等消息。
半小时后,前往城西的人打来电话。
罗正福不在家。
房门没有损坏,屋里却被翻得十分凌乱。
衣柜里的证件和房屋材料全部不见了。
桌上留着半碗已经冷掉的粥。
邻居说,昨天下午有两名男子把老人接走。
那两人穿着养老机构的工作服。
他们说带老人去免费体检。
罗正福起初不愿意。
其中一人拿出一张服务登记表。
表格上的联系人,正是方敏。
老人见对方能说出家庭住址和子女姓名,这才跟着上了车。
我听得后背一阵发冷。
这些信息不可能凭空出现。
孙顾问再次检查方敏的手机。
很快,他在一个隐藏文件夹里找到十几份老人资料。
每份资料都写着年龄、住址、子女情况和房产信息。
有些资料旁边还标着“独居”“住院”“急用钱”等字样。
我看向方敏,声音都在发抖。
“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她低着头,许久才说出实情。
四年前,方凯做装修生意时认识了邓海波。
邓海波专门寻找独居老人,再以养老服务、低价换房等理由套取材料。
方敏最初只是帮忙介绍客户。
后来邓海波给的报酬越来越高,她便开始主动收集信息。
安乐居那张预约单,也是邓海波提供的。
所谓养老床位,不过是他们控制老人银行卡和证件的工具。
我爸只是他们选中的目标之一。
更让我心寒的是,方敏早在两年前,就把我爸的全部信息交了出去。
她一直没有动手,只是因为当时还不缺钱。
病房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工作人员推门进来。
“罗正福找到了。”
“他被带到城南一家宾馆。”
“我们赶到时,邓海波正准备带他去交易中心。”
众人刚松一口气,那人又拿出一份材料。
“但邓海波没有被抓到。”
“他提前十分钟离开了。”
“宾馆里还留着三份已经办好的委托材料。”
“其中一份产权人的名字,是魏明川。”
14
我接过那份材料,手指瞬间僵住。
上面写着我自愿委托邓海波处置城北那套一居室。
那套房登记在小磊名下。
我只是孩子的监护人之一。
材料里却写着,方敏已经死亡,我是唯一监护人。
后面不但有我的签名,还有我的身份证号码。
孙顾问快速翻到最后一页。
委托日期就在半个月前。
办理地点是一家外地服务机构。
“你什么时候把我的身份证材料交给邓海波的?”
我把文件摔在方敏面前。
她不停摇头。
“我没见过这份东西。”
“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只有你能拿到。”
“邓海波来过家里几次。”
她终于承认。
“你出差的时候,我让他进过书房。”
“他可能趁我不注意拿走了。”
我冷笑一声。
“一个专门骗老人房子的人进了家门,你会不防着他?”
方敏不敢看我。
警察继续调取她和邓海波之间的资金往来。
过去三年,邓海波先后向她转过十一笔钱。
金额从五千到三万不等。
总数接近十九万。
每次转款后不久,方敏都会把大部分钱转给方凯。
这不是偶尔介绍。
她早就成了邓海波固定的帮手。
城北房屋的租客也被联系上。
租客说,五天前邓海波带人上门看过房。
他自称受房主委托,准备把房子出售。
对方还要求租客月底搬走。
如果不是小磊未成年,交易手续审核更严,那套房恐怕已经被卖掉。
我立刻申请限制房屋交易。
孙顾问陪我在线提交材料。
提示成功的那一刻,我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邓海波仍在外面。
我爸、我和小磊的身份材料都在他手里。
谁也不知道他还准备了多少圈套。
罗正福很快被送到市二院。
老人只是身体虚弱,没有受到外伤。
罗家三个孩子也陆续赶来。
罗正福的大女儿冲进走廊,抬手就要打方敏。
警察及时拦住了她。
她指着方敏,哭得声音嘶哑。
“我家老爷子把你当好心人。”
“你说能替他申请养老补助,他才把材料交给你。”
“你怎么能拿他的房子换钱?”
方敏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回答。
罗正福认出了她。
三个月前,方敏曾以志愿服务人员的身份登门。
她连续送了几次米和食用油。
还主动帮老人打扫屋子。
老人对她有了信任,才在几份表格上签了名字。
那些表格被邓海波拆开使用,变成了卖房委托。
罗正福直到被带进宾馆,都以为第二天要去医院检查。
他的子女当场报案,要求追究所有涉事人员。
方敏终于崩溃了。
她抓住我的衣袖。
“明川,我只拿过介绍费。”
“后面的事都是邓海波做的。”
“你替我跟他们说说。”
我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你拿走我爸的钱时,让我替你说话。”
“你骗罗家老人时,还想让我替你说话。”
“方敏,你把别人逼到无路可走,现在没人能替你收拾残局。”
她瘫坐在椅子上,哭得浑身发抖。
这一次,没有人再去安慰她。
傍晚,警方查到邓海波的车辆。
那辆车停在城南一家商场的地下停车场。
车里没人,却找到多份空白合同和几部手机。
其中一部手机还在不断收到消息。
最新一条来自某家交易机构的工作人员。
“魏家那套房手续有问题,今天先别来。”
邓海波很快回复。
“老人已经控制住了。”
“明天换个地方办。”
警方根据手机信号锁定商场附近。
半小时后,邓海波在一家小旅馆被控制。
与他一起被带走的,还有冒充我爸办理手续的老人。
那人并不认识我爸。
他只是收了三千块,拿着伪造材料配合问话。
为了蒙混过去,邓海波提前让他背熟了我爸的家庭情况。
方敏看到邓海波被带进医院,脸上彻底没了血色。
邓海波却没有看她。
他当着工作人员的面,只说了一句话。
“城西那套房,是方敏主动找上我的。”
“她还答应我,办完这两套,再给我介绍十七个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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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十七份资料很快被核实。
有六名老人独自居住。
五名正在住院。
另外六人的子女常年不在本地。
方敏通过小区群、家长群和养老服务活动,慢慢收集他们的信息。
她甚至记下谁家有房,谁家急着用钱,谁与子女关系不好。
邓海波负责准备合同、联系买家和寻找冒名办事的人。
方敏负责取得信任,拿到证件材料。
事情办成后,两人按比例分钱。
面对完整的转款记录和聊天内容,方敏再也无法否认。
她被带走前,回头看了我好几次。
“明川,你不能不管我。”
“小磊还需要我。”
小磊躲在我身后,没有回应她。
我看着这个同床十几年的女人,只觉得无比陌生。
“你准备把他送到三百公里外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他需要你?”
她眼泪落下来。
可工作人员没有停下。
方凯也因四十四万元的去向被带去进一步询问。
高振提供的借款协议和转款凭证,证明方凯一直知道部分钱来自我爸。
他嘴上说不知情,实际上还催促方敏尽快卖房。
刘蓉当晚在高速入口被找到。
她开着那辆刚买的新车,后备厢里装满行李。
她原本准备带孩子去外地亲戚家躲一阵。
那辆车很快被依法处置。
她账户里还剩下的三万多元,也被限制转出。
开发商得知首付款存在争议,主动暂停方凯那套房的后续手续。
按照合同约定,只要相关部门确认款项来源有问题,购房交易便可以撤销。
那二十八万有了追回的希望。
高振也明确表示,自己收到的钱愿意交由有关部门处理。
他真正追讨的人一直是方凯。
如果借款协议上的担保签名被确认有问题,他不会再向我和我爸追债。
所有线索终于开始朝着清楚的方向发展。
可我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这些事能走到今天,也有我的纵容。
我把工资交给方敏,从不过问她怎么花。
我爸每月只剩七百多,我却把那当成老人疼儿子。
我怕家里争吵,便一次次选择沉默。
最后,我的沉默成了方敏伤害他们的底气。
第二天上午,我正式递交离婚申请。
同时提出保护小磊的生活安排,要求核查夫妻共同财产。
方敏委托的人很快联系我。
对方提出,只要我撤回对十二万元家庭存款的追索,她就同意离婚。
她还要求我劝我爸放弃追究每月六千元的去向。
我直接拒绝。
“该是谁的钱,就还给谁。”
“少一分都不行。”
随后,我把五年来的收入流水全部整理出来。
房贷、车贷、孩子补课费和家庭大额支出,几乎全由我承担。
方敏收取我爸三十六万,却只拿出不到七万用于日常生活。
其余二十九万,大部分进了方凯夫妻的账户。
我爸得知后,没有要求我替方敏归还。
他只让我先照顾好小磊。
可我还是决定把这些年从家里得到的补贴慢慢补回去。
不是为了替方敏承担责任。
而是我不愿再心安理得地花老人省下的钱。
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让我把新外套带来。
下午,我回到住处取衣服。
门锁已经换过,屋里格外安静。
方凯一家的行李全被物业搬进临时储物间。
我爸的房间也重新收拾好了。
我把那件深灰色外套装进袋子。
正准备离开时,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来的是城北那套房的租客。
他拿出一份刚从门缝里发现的通知。
通知上写着,小磊名下的房屋已经办理借款抵押。
借款金额八十万。
明天上午十点,如果不能偿还第一笔欠款,对方就会申请处置房屋。
我盯着落款日期,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日期正是方敏带小磊去办理所谓转学手续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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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过那份抵押通知,先看了落款单位。
对方叫盛达咨询,并不是银行,而是一家民间借款机构。
通知后面附着合同编号,还有所谓的八十万元借款凭证。
我立刻给孙顾问打电话,让他帮我核实。
孙顾问听完,只提醒我一句。
“不要联系对方,更不要承认这笔借款。”
“先去不动产登记中心申请异议登记。”
我带着小磊赶到办事大厅。
工作人员调出城北那套房的信息后,神情很快严肃起来。
房子确实多了一条抵押预告。
申请人是盛达咨询。
借款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方敏则以小磊监护人的身份,同意用孩子的房子提供担保。
材料显示,八十万元已经在五天前转入借款人账户。
可我从没见过这笔钱。
更没有签过任何借款合同。
工作人员继续翻看电子材料。
里面有我的身份证复印件,也有小磊的出生材料。
最关键的是一份监护关系声明。
声明写着,我长期失联,无法履行监护责任。
方敏因此成了孩子房产的唯一处置人。
我看着那份声明,怒火直冲头顶。
方敏准备把小磊送去外地,不只是为了给方凯腾房。
她还想制造我无法联系的假象。
只要学校、住址和联系电话全部变更,她就能让更多人相信我早已离开这个家。
“这份抵押办理成功了吗?”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工作人员摇了摇头。
“目前只是预告申请。”
“因为产权人未满十八岁,审核人员要求补充资金用途。”
“对方提交的理由,是孩子要去国外治病。”
小磊拉住我的手。
“爸,我没有生病。”
“我知道。”
我把他挡在身后,不想让他再看那些材料。
工作人员当天受理了异议申请。
相关房屋也被限制办理后续手续。
只要正式审查没有结束,盛达咨询就动不了那套房。
走出大厅时,孙顾问已经赶了过来。
他拿到合同副本,只看了几页便指出了问题。
八十万元借款期限只有三个月。
每月费用高得惊人。
一旦逾期,对方就有权要求处置房屋。
城北那套房现在至少值七十万。
对方嘴上借出八十万,看起来似乎吃亏。
可合同里还有一条补充约定。
借款人实际收到的金额只有二十二万。
剩余五十八万,被写成服务费、评估费和提前扣除的费用。
也就是说,他们只要拿出二十二万,就准备吞掉小磊整套房。
“这不是正常借款。”
孙顾问收好材料。
“邓海波背后还有人。”
“盛达咨询很可能就是他们处置房屋的工具。”
我立刻把抵押通知交给警方。
负责核查的人告诉我,邓海波被控制后始终不肯交代盛达咨询的情况。
他只承认伪造卖房材料。
对于八十万元借款,他坚称自己只是替人跑腿。
方敏则说,她带小磊去办转学那天,邓海波让孩子按过几次手印。
她以为那些只是入学材料。
我盯着她。
“到了现在,你还想把自己说成受骗的人?”
方敏眼圈发红。
“我真的不知道他们要抵押房子。”
“你知道邓海波在骗老人。”
“你还把孩子交给他。”
“结果有什么区别?”
她低下头,再也无法回答。
警方很快找到盛达咨询的登记地址。
那里根本没有公司。
门牌对应的是一家已经停业半年的奇牌室。
公司的负责人名叫杜文强,今年六十二岁。
他名下没有房产,也没有车辆。
联系电话同样无法接通。
看起来,他只是被推到前面的挂名人。
傍晚,我把小磊送回医院。
我爸穿着那件深灰色外套,正坐在病床边等我们。
他听说城北的房子暂时保住,紧绷的神情终于缓下来。
“房子没了可以再挣。”
“孩子不能再出事。”
我走过去,替他扣好衣领。
“爸,从今天起,这些事我来处理。”
“您只管养好身体。”
他望着我,过了很久才点头。
就在这时,负责核查的人员打来电话。
八十万元的转款凭证已经查清。
钱没有进入方敏、方凯或者邓海波的账户。
收款人的姓名和身份证号码,全都属于我。
更让我无法理解的是,那张收款银行卡并非伪造。
它是我十年前亲自办理,后来却以为早已注销的一张旧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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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旧卡是我刚进单位时办的工资卡。
六年前更换合作银行后,我便没再使用。
我记得自己去柜台办过销卡。
可工作人员调出的信息显示,销卡申请从未完成。
卡片一直处于休眠状态。
四年前,有人拿着我的身份证材料重新启用了它。
预留手机号也被换成了方敏使用过的号码。
我脑中猛然闪过一件旧事。
当年方敏告诉我,旧卡里还有几十块钱,让我把密码写给她。
她说自己路过银行时顺便处理。
我没有多问。
从那以后,那张卡便一直留在她手里。
八十万元转入后,短短半小时便被分成六笔转走。
其中二十二万进入邓海波控制的账户。
十五万转给盛达咨询。
十八万进入一个叫杜文强的个人账户。
剩余二十五万,则被转入一家养老服务公司的账户。
那家公司正是安乐居背后的经营方。
所谓违规停业,根本没有让他们真正消失。
他们换了名字,继续用低价养老的名义接近老人。
我爸差点被送进去的那家机构,也只是他们控制证件和银行卡的地方。
警方立即前往相关地址核查。
那里藏在邻县山脚下,是一栋改造过的旧招待所。
大门口没有正式名称。
院内却住着二十多名老人。
工作人员逐一询问后,问题很快暴露出来。
不少老人的银行卡都被统一保管。
每月退休金到账后,只会给他们留下几百元零用。
有三名老人名下的房屋已经被挂牌。
还有两人的房产资料不知去向。
他们的家属一直以为老人住在正规机构。
每月还按时向指定账户交费。
我爸看着工作人员传来的现场情况,手一直在发抖。
如果他那天没有拒绝签字,等待他的很可能就是同样的日子。
住进偏远山区。
手机被收走。
银行卡交给别人。
等房子和存款全被掏空,家里人都未必知道发生过什么。
“爸,对不起。”
我坐在床边,不敢再为自己找任何理由。
“是我差点把您送进那里。”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正该记住的,不是对不起我。”
“是以后遇到事,别再低头躲过去。”
我重重点头。
这一次,我不会再退。
我向单位说明情况,申请调取四年前与身份证材料有关的记录。
单位很快回复,当年确实统一收过复印材料。
负责整理的人表示,方敏曾以替我补交家庭信息为由,进入过资料室。
她还带走过一个装有废弃复印件的纸袋。
那些材料原本应该统一销毁。
却被她拿回家交给了邓海波。
我把情况交给警方后,又申请冻结那张旧卡。
柜台查询结果显示,卡里只剩下七十六元。
但工作人员找到了一条异常信息。
三年前,这张卡曾收到过一笔九万元转款。
转款方正是安乐居背后的公司。
当天晚上,九万元又被全部转给方凯。
面对流水,方凯终于改口。
他说那笔钱不是做生意赚来的。
方敏告诉他,这是替养老机构介绍客户的报酬。
当时他明知道来路不正常,却依旧拿去偿还个人欠款。
警方顺着这笔钱继续查,很快找出另外四名与方敏有关的老人。
其中一名老人的房子已经被低价卖掉。
房款到账后,老人只拿到十万元。
剩下的一百多万,被几家公司来回转走。
邓海波不再只是涉嫌骗我爸一人。
他身后是一条运转多年的利益链。
夜里九点,杜文强在邻市一家旅馆被找到。
他起初声称自己只是把身份证借给朋友开公司。
可工作人员在他的行李里搜出多枚公章和十几张银行卡。
其中一张卡的交易记录显示,方敏过去两年收到的十九万元,并不是全部报酬。
她还有一笔六十万元的分成尚未拿到。
那笔钱对应的房屋,登记地址让我浑身发冷。
正是我爸这套两居室。
邓海波早就答应方敏。
只要房子顺利过户,她除了拿走一百五十万房款,还能额外得到六十万。
而这六十万的付款人,竟然是那个声称毫不知情的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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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刻把那对买房夫妻的转款材料重新翻了出来。
男人名叫吴志成。
从医院见面开始,他一直表现得十分无辜。
他拿出合同,拿出二十万元凭证,还说自己和妻子攒了十几年。
可真正的转款路径并没有那么简单。
二十万元先从一家商贸公司转进他妻子的账户。
停留不到一天,又以购房定金的名义转给方敏。
那家商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正是杜文强。
这笔钱绕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他们自己的计划里。
所谓买家,也是局中人。
他们故意以一百五十万的低价签合同。
过户完成后,再利用虚假债务拿走剩余房款。
就算事情败露,他们也能装成受骗者,要求方敏退还双倍定金。
我将线索交给警方。
工作人员立即前往吴志成登记的住址。
房子已经空了。
邻居说夫妻两人傍晚拖着行李离开。
他们走得很急,连停在楼下的旧车都没有开。
警方查到两人购买了前往南方的火车票。
可车站监控里并没有他们进站的画面。
票只是用来误导追查方向。
我想到他们在医院时带来的合同。
纸张边缘盖着一家法律服务机构的骑缝章。
那家机构就在城东。
工作人员赶过去时,办公室已经关门。
物业提供的信息显示,吴志成夫妻一个小时前来过。
他们搬走两只纸箱,还开走一辆白色面包车。
车辆行驶方向通往邻县。
安乐居所在的地方也在那条路上。
警方随即布置查找。
我没有跟去。
我爸刚做完检查,小磊又一刻不肯离开我。
我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守住他们。
凌晨一点,消息传来。
白色面包车在国道检查点被拦下。
吴志成夫妻都在车里。
两只纸箱里装着十七份房屋材料、二十多张银行卡和大量盖章文件。
他们还带着八十多万元现金。
其中六十万元用牛皮纸分装,外面写着方敏的名字。
证据摆在面前后,吴志成很快承认。
我爸那套房并不是他第一次参与。
过去三年,他和妻子专门冒充购房人。
他们选择年纪大、子女不在身边的房主,用远低于市场的价格签约。
邓海波负责材料。
杜文强负责资金周转。
养老机构负责控制老人。
方敏则负责提供目标信息,并取得老人信任。
我爸的房子价值最高。
也是他们准备做完就散伙的最后一单。
方敏以为自己能拿到两百多万。
她准备还清外债,再带着剩余的钱离开本地。
至于我和小磊,她从没安排在未来计划里。
小磊听见这些,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我把他抱进怀里。
“不是你的错。”
“你也不需要替任何人承担后果。”
他埋在我肩上,过了很久才问。
“爷爷还会回家吗?”
我看向病床上的老人。
我爸没有马上回答。
那套房是他的。
回不回去,也该由他自己决定。
天亮后,医生允许他出院休养。
我收好药和衣服,推着轮椅来到医院门口。
车已经停在路边。
我爸却按住轮椅扶手。
“我先不回那套房。”
我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爸,门锁已经换了。”
“方凯一家也进不去了。”
“不是因为他们。”
他抬头看着我。
“那间屋子让我想起生日那晚。”
“我现在回去,心里堵得慌。”
我没有再劝。
“您想住哪里,我陪您去。”
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
那是城北一居室的钥匙。
“先去小磊那套房看看。”
“房子是孩子的,我替他守一阵。”
我们三个人一起去了城北。
租客已经接到通知,知道房子不会被人强行处置。
他主动提出配合后续调查。
我爸看完屋子,决定暂时住在附近一家康养公寓。
那里离医院近,手续公开,家属随时可以探望。
这一次,我没有替他做主。
我退掉原来的大房子租赁计划,在公寓旁边租下一套两居室。
我和小磊搬过去陪他。
当天晚上,我们三个人终于坐在同一张桌前吃了顿安稳饭。
饭后,我爸把那件深灰色外套整齐挂进衣柜。
“这衣服挺好。”
“以后出门就穿它。”
我鼻子发酸,只能低头收拾碗筷。
可事情还没有真正结束。
离婚材料核查时,工作人员找到了方敏三年前提交的一份财产申报。
申报显示,她名下还有一处商铺。
商铺价值一百二十万。
购买资金来自我爸五年间转出的三十六万,以及多名老人房屋交易中的分成。
产权登记人不是方敏,也不是方凯。
而是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十岁男孩。
更意外的是,那孩子的监护人一栏,填写的竟然是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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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那份财产申报,反复确认了三遍。
十岁男孩名叫杜子航。
他与我没有任何亲属关系。
我更没替他办理过监护手续。
孙顾问马上陪我去了相关部门。
工作人员调出商铺登记材料,发现里面用了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工作证明和签名。
申请材料声称,杜子航的家人长期失联,由我代为管理他的财产。
可在户籍资料里,杜子航的家人信息十分完整。
他的外公正是杜文强。
我这才明白,他们把商铺放在孩子名下,是想隔开资金来源。
一旦有人追查,杜文强便可以说,那是外孙受赠的财产。
我的名字,则被他们拿来填补手续漏洞。
工作人员继续核对商铺的购买款。
第一笔三十六万,来自方敏经手的家庭账户。
第二笔二十四万,来自安乐居背后的养老服务公司。
剩余六十万,分成七笔汇入。
每一笔都与老人房产交易有关。
商铺买下以后,一直由一家惠老服务站使用。
那里表面提供免费理发、健康咨询和养老补助申请。
实际上,方敏正是通过这家服务站接触老人。
她给老人送米送油,帮他们填写表格,再把身份、住址和房产情况交给邓海波。
商铺每月租金八千。
三年来的租金从未进入杜子航的账户。
钱先转给方敏,又被她分给方凯和杜文强。
我将材料全部提交。
商铺当天就被限制交易。
杜文强得知以后,终于不再嘴硬。
他承认杜子航是自己的外孙。
孩子的家人并不知道商铺来历。
杜文强借口给外孙准备将来的生活保障,拿走证件办理登记。
他原本打算等风头过去,再把商铺转到自己名下。
至于我的材料,是方敏亲手交给他的。
方敏被问到这件事时,仍然说自己只是照邓海波的安排做事。
可十九万元转款、六十万元待付分成和商铺租金,都证明她不是跑腿的人。
她参与选目标,接近老人,还帮忙设计资金去向。
孙顾问告诉我,商铺属于涉事资产,后续会依法处理。
我爸五年转出的三十六万,也会按照资金路径追索。
听到这里,我心里压了多日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一点。
钱未必能马上全部回来。
但属于老人的东西,不会再悄无声息地落进别人手里。
我又去了一趟康养公寓。
我爸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深灰色外套穿在身上,袖口被他整理得平平整整。
我把商铺的事告诉他。
他听完,只问了一句。
“那个孩子知道吗?”
“不知道。”
“那就别为难孩子。”
我点了点头。
杜子航和小磊一样,都只是被大人利用。
真正该承担后果的,一个也跑不了。
离婚手续推进得很快。
方敏要求见我。
她隔着会见室的桌子坐在对面,整个人瘦了一圈。
“明川,我把知道的都说了。”
“你能不能看在小磊的份上,给我留条路?”
“路一直有。”
我看着她。
“是你自己一次次绕开了。”
她告诉我,邓海波还有一处藏钱的地方。
只要我答应不追究城北房屋四年的租金,她就说出地址。
我拒绝了。
“那不是我的钱。”
“我没有资格拿孩子的东西跟你交换。”
她咬着嘴唇,眼神终于暗了下去。
我起身准备离开。
她却忽然叫住我。
“你以为所有钱都在商铺里吗?”
“你爸每月给我的六千块,还有一部分去了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手里。”
我停下脚步。
方敏慢慢抬起头。
“那个人姓魏。”
“而且,他已经拿着你爸的材料,去申请继承那套两居室了。”
20
我爸只有我一个儿子。
家里近亲中,也没人有资格直接继承他的房子。
方敏的话听着荒唐,却不像临时编出来的。
孙顾问查询后发现,确实有人提交了相关申请。
申请人名叫魏成海。
他自称是我爸早年收养的孩子。
材料里还有一份二十多年前的抚养关系说明。
对方声称我爸身体状况很差,早已立下书面安排。
那套两居室以后归魏成海所有。
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我爸看到材料时,却一下认出了对方。
魏成海是老家一个远房晚辈。
二十多年前,他家里日子困难,曾在我爸那里住过半年。
我爸给他找工作,还借给他两万元。
后来魏成海去了外地,双方渐渐断了联系。
那半年照顾,根本不构成收养关系。
更不存在把房子交给他的安排。
“方敏怎么会找到他?”
我爸皱着眉想了很久。
“前年,他回来过一次。”
“说生意赔了,想借十万。”
“我没答应。”
“当时方敏也在家。”
这条线很快被查清。
方敏不但联系过魏成海,还先后向他转了七万二。
这笔钱恰好等于我爸十二个月转给她的数额。
她答应魏成海,只要配合提交材料,就能分到卖房款的两成。
她准备了两套方案。
邓海波那边顺利,就低价过户。
如果交易失败,魏成海便以所谓的抚养关系争夺房屋。
哪怕最终拿不到房子,也能用诉讼拖住我爸。
老人年纪大,身体又不好。
只要拖上一两年,她便有机会继续控制材料。
警方联系魏成海时,他已经坐上了离开本地的长途车。
车辆在下一站被拦下。
他的行李中找到了那份抚养关系说明原件。
纸张上的印章来自一个早已撤销的单位。
签名也是请人模仿的。
魏成海起初坚持说自己只是维护权益。
看到方敏的转款后,他很快承认双方约定。
那七万二,他只花掉一万多。
剩余款项被及时限制转出。
我爸知道结果后,坐在窗边半天没有开口。
他不是心疼房子。
他是难过自己曾真心帮过的人,也会为了钱回头咬他一口。
“爸,以后不会再有人拿您的东西做主。”
我把追回的第一笔款项凭证放在桌上。
刘蓉购买的新车已经完成处置。
扣除相关费用后,十三万多元回到了指定账户。
开发商也退回了方凯那套房的二十八万首付款。
连同魏成海剩下的钱,第一批追回的金额超过四十七万。
我爸被骗走的十八万和小磊的二十六万,已经基本有了着落。
接下来追回的款项,会按来源分别返还。
城北房屋的租金、商铺和其他涉事资金,还在继续处理中。
我没有让老人再为这些事奔波。
所有手续都由我和孙顾问代为跟进。
小磊每天放学便去公寓陪爷爷。
他不再提那所寄宿学校。
晚上做完功课,还会给我爸读一会儿报纸。
一个月后,我爸终于答应回两居室看看。
推开门时,屋里的摆设已经恢复原样。
生日蛋糕留下的包装早被清理干净。
那只用了五年的水杯,仍摆在窗台上。
我爸走进自己的房间,摸了摸重新换好的床单。
“这屋子,我先不住。”
我的心往下一坠。
他从口袋里拿出房产证,递到我手边。
“我已经作了新的安排。”
“这套房不会留给你。”
我没有伸手。
“您的房子,您想怎么处理都行。”
他看了我几秒,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你能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房子以后留给小磊,但在我还活着的时候,谁都不能动。”
“至于你,有手有脚,自己挣去。”
我鼻子发酸,用力点头。
这时,孙顾问打来电话。
方敏名下最后一条资金线已经查清。
她从多名老人交易中拿到的款项,并未全部交给方凯。
其中有八十六万,被她转进了一个境外平台。
而平台的实际使用人,正准备拿着钱离开。
那个人不是邓海波。
是我结婚十几年里,每年都见过的一名方家长辈。
21
那名方家长辈叫方德贵。
他是方敏和方凯的叔叔。
这些年,方家人遇到婚丧嫁娶,他总会出面主持。
在我印象里,他话不多,平时也很少来往。
可邓海波最初接触养老机构,正是方德贵牵的线。
盛达咨询的挂名人杜文强,也曾在他手下做事。
方敏参与老人房产交易后,每次拿到分成,都会留下一部分交给方德贵。
八十六万只是最后一笔。
过去三年,他经手的相关款项已经超过三百万。
相关人员赶到机场时,方德贵正在办理登机手续。
他随身带着两部手机和多张银行卡。
面对完整的资金路径,他最终交代了养老机构、咨询公司和虚假交易之间的关系。
这条持续数年的链条,终于被完整撕开。
多套尚未完成交易的老人房屋被及时限制处置。
已经流出的房款,也开始按路径追缴。
安乐居里的老人陆续被家人接走。
没有家人照料的,则由当地相关部门重新安排住处。
罗正福回到自己家以后,特意让孩子送来一篮水果。
他坐在我爸身边,拉着他的手说了很久。
两个老人都差点失去住了一辈子的地方。
如今再见面,谁也没有提钱。
他们只庆幸自己还能平安坐在阳光下。
数月后,相关处理陆续有了结果。
邓海波、杜文强、方德贵等人,因各自行为承担相应后果。
吴志成夫妻参与虚假购房和资金转移,也没能把自己摘出去。
方凯退回了能追回的款项。
他那套尚未完成手续的房子被取消交易。
刘蓉买的新车也没保住。
两人互相埋怨,最后分开生活。
高振提交的担保材料经核查后,确认我的签名和手印被不当使用。
我不需要替方凯偿还那笔债务。
城北一居室的抵押预告被撤销。
房屋仍归小磊。
四年租金也追回了大半,全部转入孩子专用账户。
那间商铺完成处置后,我爸当初转出的三十六万得以返还。
其余来自多名老人的款项,则分别按来源处理。
我爸被骗走的十八万和小磊的二十六万,也全部回来了。
方敏没有等到我的原谅。
婚姻关系依法结束。
小磊跟着我生活。
工作人员问孩子是否愿意见她时,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可以等自己再长大一些。
我没有替他拒绝,也没有替他答应。
孩子受过的伤,需要时间慢慢抚平。
我卖掉了车,提前归还一部分欠款,又重新安排每月开支。
以前我总觉得把工资交回家,自己不问细节,便算尽到了责任。
经历这些事后我才明白,逃避不是信任。
真正的一家人,不能把所有负担都丢给最能忍的那个人。
我爸仍住在康养公寓。
那里离我们租住的小区只有十分钟路程。
他喜欢院子里的几位老人,也习惯了每天有人量血压、提醒吃药。
我和小磊每天过去吃晚饭。
饭菜大多由我做。
刚开始不是咸了,就是火候不对。
我爸嘴上嫌弃,最后却总能吃完。
他八十一岁生日那天,我没订大饭店。
我买了一个小蛋糕,做了四道家常菜。
小磊把生日帽戴到爷爷头上。
我爸穿着那件深灰色外套,坐在桌前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吃饭时,我拿出一张银行卡。
里面是我这一年省下的钱。
“爸,这是先还您的。”
他把卡推回来。
“我给你的,是我愿意给。”
“可我不能再觉得理所应当。”
我又把卡推到他面前。
“您先留着。”
“以后想买衣服就买,想去哪儿就去。”
“别再只给自己留下七百块。”
他望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银行卡收下。
饭后,我们一起回到那套两居室。
我爸打开房门,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他没有搬回去。
而是决定把房子按正规手续出租。
租金归他自己支配。
他还报了一个老年旅行团,准备去几个一直想去的地方看看。
出发那天,我和小磊送他到车站。
他拎着新行李箱,穿着那件深灰色外套。
上车前,他回头叮嘱我。
“别总想着补偿我。”
“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比什么都强。”
车缓缓驶远。
我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
曾经,我在他最需要我开口的时候低下了头。
那一次沉默,我会记一辈子。
好在他还在。
我也终于有机会学会,怎样做一个真正能护住家人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