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家长会
十月的阳光透过高二(2)班的玻璃窗,在课桌上投下一道道长条的光斑。
许茉站在讲台上,把这一次月考的成绩表轻轻放平,抬眼望向台下四十多位家长,声音温温柔柔,却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各位家长好,我是高二(2)班的班主任许茉。今天家长会,主要和大家聊聊孩子们升入高二之后的心态变化,以及接下来的选科与升学规划。"
她生得很白净,眉眼弯弯,说话时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可一讲到学习节奏、班级纪律和每个孩子的薄弱项,语气立刻又变得严谨利落,条理分明,半点不含糊。
台下家长渐渐安静下来,认真听着。
许茉的目光在人群里缓缓扫过,落在了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她没见过的年轻男人。
他穿一件柔软的米白针织衫,外面套了件深灰的宽松外套,身形清瘦,坐姿安静。他面前的课桌上没有像别的家长那样摊开手机,反而放着一本巴掌大的速写本,指尖骨节分明,正低垂着眼,不知道在本子上画些什么。
许茉在心里翻了一遍名册——那个位置是时小禾的座位。时小禾的家长栏留的是父亲时建民的名字,可眼前这个人,显然不是她印象里那个中年男人。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讲,讲到中途,目光又一次不经意地扫过去。
那男人抬起头,正好与她四目相对。
许茉愣了一下。
他的眼睛很深,眼尾微微垂着,是那种天生显得有些冷淡的长相,可被这样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时,却并不让人觉得疏离,反倒像被认真记住了似的。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被点到了,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朝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算是致意。
许茉收回目光,心里却莫名记下了这个人。
家长会开了两个多小时。她讲完政策,又逐一分析了几个典型学生的学习习惯,回答家长提问时,一直耐心又温和。等她终于讲完,家长们三三两两起身离开,教室里渐渐空了下来。
那个穿针织衫的男人没有急着走。他等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合起速写本,拿着一支笔,朝讲台走过来。
"许老师。"
他在讲台前站定,声音偏低,清清淡淡的,像画室里松节油混着颜料的味道。
"我是时小禾的哥哥,时砚。"他开门见山,"我爸妈这两天去外地看一个艺术展会,赶不回来,让我代替他们来开家长会。"
许茉这才看清他的样子。近看眉眼比远看更清隽,下颌线利落,肤色是常年待在室内的那种白,身上带着一点安静的、与世无争的气场。
"时砚先生。"她温和地笑了笑,"小禾刚转到咱们班不久,适应得还可以,就是性格太活泼,上课偶尔会接话、走神,作业完成得倒是挺聪明,就是偶尔会偷懒。"
她说这些时语速不快,把孩子的优缺点一条条讲得清清楚楚,连最近一次作业里哪道题漏做了都记得。
时砚安静地听着,手里那本速写本重新翻开,飞快地记下几句。
"他的事,以后麻烦许老师多费心了。"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需要我配合的,您随时说。"
"应该的。"许茉把自己的手机号写在便签上,递给他,"您加我微信吧,备注'小禾哥哥'就好。"
时砚接过那张便签,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在纸面边缘轻轻停了一瞬,才收进外套口袋:"好。"
他道了声谢,转身离开教室。许茉站在原地收拾讲台上的卷子,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还在回想他刚才说话时,那双垂着眼认真记笔记的样子。
她轻轻摇了摇头,把这一点不该有的注意力压了下去。
而此刻,走出教学楼的时砚,站在午后的树荫下,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靠在一棵银杏树下,重新翻开那本速写本。本子上密密麻麻画了大半本,都是他这些日子随手记下的场景——街景、咖啡馆角落、窗边的猫。
唯独最新这一页,在那些景物中间,多了一幅小小的、没画完的速写。
画的是讲台上的许茉。
她微微侧身,低头看着成绩表,长发别在耳后,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时砚低头看着这一页,沉默了很久。
他是个习惯用画笔代替语言的人。他从不擅长社交,更不擅长主动靠近谁,活了二十七年,身边来来去去只有画室、画纸和颜料。
可今天在这间明亮的教室里,他坐在一群家长中间,看着讲台上那个温柔又利落的女老师,握着炭笔的手,竟然不受控制地,一笔一笔,把她画了下来。
时砚合上本子,把它紧紧抱在怀里,心跳得比他任何一次交稿前都要乱。
2 你是不是惦记上我们许老师了
时小禾是当天下午放学,从班主任嘴里探到消息的。
"你哥今天来开家长会了。"许茉坐在讲台边批改作文,头也没抬,"是个话不多的年轻人,看着倒挺稳重。"
时小禾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凑到讲台边,压低声音:"许老师,我哥是不是长得还行?"
许茉被他问得一怔,随即失笑:"你这孩子,怎么一上来就问这个。"
"那可不,"时小禾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我哥可是咱们那儿出了名的好看,就是太不爱出门了,一天到晚窝在他那小破画室里,谁喊都喊不动。今天居然肯替我爸妈去开家长会,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许茉笑着摆摆手,让他回座位交作业。
可时小禾这颗心,却立刻活泛了起来。
晚上一回到家,他书包还没放下,就先钻进了时砚那间永远飘着颜料味的工作室。
时砚正坐在画架前,对着一张刚起稿的插画上色,听见动静,头也没回:"作业写完了?"
"哥,"时小禾扒着画室门框,神秘兮兮地问,"你今天去学校,见到我们许老师了吧?"
炭笔在画布上顿了一下。
"见到了。"时砚语气平淡。
"许老师是不是特别温柔?特别好看?"
"……嗯。"
"我就说嘛!"时小禾一拍门框,凑过去盯着哥哥的侧脸看,"哥,我跟你说,我们许老师人可好了,班里那帮调皮鬼都服她。你下次还想不想去学校看看?我们下周艺术节,班里要出黑板报,老师正发愁没人会画呢!"
时砚握着画笔的手又顿了顿。
他其实想说,自己没有理由再往学校跑。可那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出来的却只是:"……艺术节?"
"对啊!"时小禾眼睛亮晶晶的,"你不是画画的吗?你去帮我们画黑板报,肯定镇住全场!"
时砚没有立刻答应。他沉默地看着画布,可脑子里浮上来的,却是家长会上许茉站在阳光下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我问问你们老师方不方便。"
时小禾心里一下子就有数了,蹦蹦跳跳地跑出去写作业,跑到门口又折回来,盯着哥哥微红的耳根,嘿嘿笑出了声。
3 艺术节的黑板报
一周后的校园艺术节,热热闹闹地铺开了。
高二(2)班的后墙黑板报,原定由几个女生出方案,可画了两天,总觉得差点意思。许茉正蹲在黑板前,和几个学生商量怎么调整版式,教室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许老师。"
她回头,看见时砚站在门口,肩上挎着一个画筒,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帆布包。
"小禾说班里黑板报缺人手。"他走过来,目光落在黑板上那半幅没画完的图案上,"我有空,过来看看。"
许茉有些意外,连忙起身:"那怎么好意思,让您专门跑一趟……"
"顺路。"时砚只说了这两个字,便走到黑板前,把画筒往讲台上一放,抽出一整套粗细不一的粉笔,低头看了看整体版式。
他画画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进入了另一个安静的世界。先前那点冷淡疏离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得近乎投入的神情。他很少说话,只是偶尔回头,问一句许茉:"这个颜色,班里喜欢吗?""标题用这个字体可以吗?"
许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抬手在黑板上利落勾勒出一片秋天的银杏林,笔触干净又流畅,几笔就把整个版面的灵气盘活了。
"您画得真好。"她忍不住轻声说。
时砚回过头,两人距离很近,他垂眼看着她,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映着黑板上明亮的颜色。"许老师喜欢就好。"
那天他一直画到放学。时小禾在旁边打下手,一会儿递粉笔,一会儿吹牛"我哥厉害吧",被时砚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黑板画出成品时,夕阳正好斜斜照进教室,把整面墙染成暖金色。周围几个班的同学都跑过来看热闹,啧啧称奇。
许茉站在人群外,看着时砚被弟弟缠着说话,侧脸被夕阳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忽然觉得,这个话不多的插画师,好像比她最初以为的,要温和得多。
离开学校前,时砚把剩下的粉笔一支支收回包里,走到许茉面前。
"黑板报要是有哪里不满意,您随时告诉我。"他说,"我可以再来调整。"
"已经很完美了。"许茉真心实意地笑,"谢谢您,时先生。"
时砚看着她笑起来弯起的眼睛,喉头轻轻动了一下,只说了句"不客气",便转身离开了。
他没让许茉看见,他走出校门后,在路边停了很久,才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随身速写本,借着路灯,又画下了今天傍晚,站在教室门口冲他微笑的许茉。
其实那天在画室之前,他就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见过许茉,回去都要把她当天的样子画下来。有时是她说话时微微低头的侧脸,有时是她蹲下去给学生整理校服的动作,有时只是一个笑起来的轮廓。他从不给别人看,画完就锁进画室最里面的柜子里,像是藏起一桩只属于自己的心事。
他画画二十多年,画过风景,画过人物,画过无数约稿客户指定的形象,却从来没有哪一个人,能让他这样忍不住地,一遍一遍反复下笔。
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不是职业习惯,是心动。
4 时家的顺水推舟
时砚第二次往学校跑,是被时小禾"安排"的班级秋游。
秋游那天,许茉在群里征集家长志愿者帮忙照看学生。时小禾几乎是秒回:"老师!我哥去!他拍照可好看了!"
于是时砚就背着他的相机,跟着一整个班的学生,去了城郊的植物园。
一整天,他话不多,就安静地跟在队伍边上,帮孩子们拍照,帮许茉拎沉甸甸的物资包。许茉要维持秩序、清点人数、照顾体力不支的学生,忙得脚不沾地。时砚也不打扰她,只是默默地把她需要的东西提前备好:孩子们的水、遮阳的帽子、备用的纸巾。
中午野餐时,许茉坐在草地上歇口气,时砚在她身边坐下,把一瓶拧开的温水递过去。
"谢谢。"她接过,喝了一口,看着不远处跑闹的学生,"今天辛苦您了。"
"不辛苦。"时砚放下相机,目光落在她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许茉没有留意到这细微的停顿,只当他是负责的哥哥,笑着和他聊起班里学生的趣事。
那之后,时砚往学校跑的次数,就渐渐多了起来。班级办读书分享会,他被请来给孩子们讲插画;学校要做校园文化宣传画,许茉随口一提,他便默默画了出来,送到学校。
许茉起初只当这是一位热心又负责的兄长。可次数一多,她心里也渐渐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感觉——这位"小禾哥哥",好像对他们班、对她这个班主任,格外上心了些。
变化最先被时家父母察觉。
月底,时建民夫妇从外地回来,一家人吃晚饭。饭桌上,时小禾嘴快,三言两语就把哥哥跑学校、画黑板报、跟去秋游的事都倒了出来。
"我哥以前连家门都不肯出的,"时小禾扒着米饭,"现在倒好,一叫他去学校,比谁都积极。"
时母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坐在旁边闷头吃饭的大儿子,心里顿时有了数。她没有当场点破,只是笑着问:"那个许老师,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可好了!"时小禾抢着说,"又温柔又厉害,我们班没人不服她。"
时母点点头,又看向时砚,语气试探得很委婉:"改天,请许老师来家里吃顿饭吧。小禾在学校麻烦人家,咱们做家长的,总得当面谢谢人家,你说呢?"
时砚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半晌,低低应了一声:"……好,我问问她方不方便。"
时父在一旁看着,不动声色地笑了。
这顿饭之后,时家的试探是温和而有分寸的。时母会借着时小禾的近况,在微信上和许茉聊几句,顺带着问一句许茉的日常;时父偶尔在家长群里张罗班级事务,逢人就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找小砚"。
他们谁也没有给许茉压力,只是默默地、小心地,给两个年轻人留出靠近的空间。
许茉是在被请到时家吃饭那天,才隐约品出一点味道来。
那是一个周末的中午。时家的房子不大,却布置得很有格调,客厅墙上挂满了时砚这些年的插画作品,书架上摆满了画册和旧书。时母热情地把她迎进门,时父陪着她聊天,时砚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安静地给她做了一桌菜。
饭桌上,时母一个劲地给许茉夹菜,夸她年纪轻轻就把一个班带得这么好。许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觉得这家人实在太客气。
吃到一半,时母状似随意地问:"许老师平时喜欢看书吗?听说城南旧街上有家老书店,书挺不错的。"
"喜欢的,我常去逛。"许茉答。
时母立刻看向儿子:"小砚,你不也老往那家书店跑?改天带许老师去看看。"
许茉一怔,转头看向时砚。
时砚低着头,耳根有点红,闷声应道:"……好。"
一顿饭吃完,许茉告辞离开。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回想着时母那些看似闲聊的话,再想起时砚一次次"顺路"出现在学校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点微妙的猜测。
可她很快又摇摇头,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5 他的浪漫,都藏在画里
许茉和时砚之间,真正慢慢走近,是从那些不声不响的小细节开始的。
时砚不会说漂亮话,也从不主动表白。他表达心意的方式,是画。
第一次,是许茉备课时随口提了一句,想找一本讲儿童插画的旧绘本,用来给班里学生做课外活动参考。她自己跑了几家书店都没找到。
隔了两天,她收到一个牛皮纸包,里面正是那本绝版绘本,扉页上夹着一张小小的手绘卡片——画着一本打开的书,书上开出一朵花,旁边是清隽的一行小字:"许老师备课愉快。"
许茉拿着那张卡片,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第二次,是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句"今天公开课好紧张"。当晚,时砚发来一张速写——画的是一间教室,讲台上站着一个抱教案的女孩,台下坐满了认真听课的学生,线条温柔,角落写着一行小字:"你一定可以。"
许茉盯着那张画,看了一晚上。她忽然发现,这个清冷寡言的男人,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关心,全都画进了一张张画里。
两人见面的机会,也从校园延伸到了校外。
先是那家旧书店。一个周末,时砚给她发消息,说自己要去城南旧街挑几本画册,问她要不要一起。许茉答应了。
那家书店藏在老街深处,木质书架高及天花板,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斜落下来,安静得只听得见翻书的声响。时砚走在她身边,话依旧不多,却总能精准地从一整排旧书里抽出她可能喜欢的那本。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本?"许茉捧着一本旧诗集,有些惊喜。
"上次吃饭,听你提过一次。"时砚目光落在书架上,语气很淡。
许茉心里一动。原来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悄悄记下了。
那天他们在书店待了整整一个下午。许茉蹲在低层书架前翻找,时砚就站在一旁,偶尔伸手帮她够高处的书。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满地旧书上。店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先生,端着茶杯在柜台后看了他们好一会儿,笑着说:"你们俩,倒像是早就一起来过很多次了。"
许茉脸一热,刚想解释,时砚却接过话,语气平淡:"以后会常来。"
许茉侧头看他,他耳尖微红,目光却没有躲闪。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暖意,又悄悄多了一层。
后来他们又去了几次美术馆。时砚对画作的理解极深,站在一幅画前,能用很简单的几句话,讲出画里藏着的情绪和技法。许茉不懂画,可听他讲着讲着,竟也觉得那些画生动起来。
她发现,这个在社交场合沉默寡言的男人,只有谈起画的时候,眼睛里才会亮起一点淡淡的光。
那些时光总是安静的。两个人并肩走在展厅里,不需要说太多话,气氛却一点也不尴尬,反而有种让人安心的默契。
有一个下雨天,许茉在学校加班到很晚。她抱着一摞作业本走到校门口,正发愁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就看见雨幕里停着一辆熟悉的车。
车窗降下来,时砚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撑着一把伞。
"怎么还没走?"她走过去,有些意外,"你不是说今天要赶一张稿子?"
"画完了。"时砚推开车门下车,把伞举到她头顶,伞面稳稳地偏向她那一侧,"下雨了,我想着你可能没带伞。"
雨下得很大,哗哗地敲在伞面上。时砚大半侧肩膀都露在雨里,被淋得湿透,他却像没察觉,只顾着把她护在伞下。
许茉看着他淋湿的肩头,心口忽然又暖又涩:"时先生,你以后不用这样专程……"
"我想来。"他低头看着她,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声音却很轻很认真,"许茉,我想来。"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叫她"许老师"。
许茉怔在原地,心跳乱了节奏。
雨幕里,路灯的光混着雨丝,落在他安静的眼睛里。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再也没法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学生哥哥"了。
6 画室里的那幅未完成的画
许茉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走进时砚的工作室的。
那天时小禾放学把作业本落在了画室,许茉顺路给他送过来。时砚的工作室在老街一栋小楼的二层,推开木门,扑面而来的是颜料、松节油和旧木头混合在一起的、安静的气息。
四面墙都是画架和画框,窗边摆着一张巨大的原木长桌,桌上摊满了画笔、颜料管和一叠叠速写纸。阳光从玻璃窗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轻轻浮动。
时砚正坐在桌前画画,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她,明显愣了一下。
"小禾把作业本落下了。"许茉把本子放在桌上,目光忍不住在画室里转了一圈,"这就是你的工作室?"
"嗯。"时砚起身,有些不自然地随手掩了一下桌上最上面那张画,"地方小,有点乱,让你见笑了。"
许茉笑着摇摇头,目光却被他这下意识的遮掩勾起了一点好奇。
她没有多看,只在画室里安静地转了一圈,看墙上挂着的成品插画。这些画有的温柔,有的通透,风格细腻,每一幅都带着一种干净的气息。
"这些都是你画的?"她惊叹。
"嗯。"时砚站在她身后,声音很低,"平时接一些约稿,也画自己想画的东西。"
许茉一幅幅看过去,最后视线落回他手边那张被他刻意掩住的画。
大概是察觉她的目光,时砚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伸手,把那张画转了过来。
那是一幅半完成的油画。画里是一间教室,讲台上站着一个抱着教案的年轻女老师,正微微低头,长发垂在肩头,眉眼温柔。
正是许茉自己。
画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掠过。
许茉看着那幅画,脸上的笑意慢慢凝住,心跳一点一点加快。她抬起头,看向站在画前的时砚。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躲开目光,而是直直地看着她,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里,此刻藏着她从未见过的紧张。
"许老师。"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家长会那天,我替小禾来,第一次见到你,回去之后,就一直想把你画下来。"他指了指那幅画,"后来每一次来学校,每一次见你,我都想画。"
许茉捏着教案的指尖微微收紧。
"我知道这样唐突了。"时砚垂下眼,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可我不想再借着小禾的名义,假装只是路过、只是顺路了。"
他抬起头,目光稳稳地落在她脸上:
"许茉,我不是替我弟弟来谢谢你的。我是时砚,我想认真地认识你、靠近你。"
画室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许茉站在那幅画面前,看着画里的自己,又看着眼前这个紧张得耳根发红的男人,心里那些被她压了很久、不敢承认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都翻涌了上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是慢热的人,习惯了把感情藏在心里反复掂量。
"时先生,"她听见自己轻声说,"这件事……我需要一点时间。"
"我明白。"时砚立刻点头,没有丝毫逼迫的意思,反而退开半步,给她留出距离,"你不用急着答复我。我可以等。"
他语气平和,眼神里却没有半点退缩,只是安安静静地,把选择权完完整整地交到她手里。
那天许茉抱着小禾的作业本走出画室,老街的风迎面吹来,她才发现自己的脸颊烫得厉害。
7 慢热的心,一点点松动
从画室坦白之后,两人之间那层窗户纸,就那样半透明地搁着。
时砚说到做到,没有催她,也没有再提"答应"两个字。他只是依旧按自己的方式,安安静静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小禾那边,助攻得更加光明正大了。
这孩子早就把哥哥那点心思摸得透透的,整天在许茉面前念叨:"许老师,我哥以前从来不给人画画的,他给你画了那么多,你可得珍惜啊!""许老师,我哥看着冷,其实心特别软,他连一只流浪猫都舍不得赶。"
许茉被他逗得哭笑不得,心里那道防线,却在这一次次碎碎念里,悄悄松动了。
时家父母也从最初的委婉试探,慢慢换成了直白的撮合。
时母会直接打电话给许茉,约她来家里吃饭、逛街,拉着她的手说家常;时父见了面,也总爱把时砚这些年为插画吃过的苦、为人有多踏实稳重,一件件讲给她听。他们从不逼许茉点头,只是让她一点一点地,了解这个家,了解时砚。
许茉不是感受不到这份好意。她也渐渐发现,自己和时砚相处得越来越自然。
她会在备课时下意识拿起手机,看他有没有发来新的消息;会在周末路过旧书店时,想起那个陪她翻书的清瘦身影;会在批改作业疲惫时,翻出他画给她的那些小卡片,一张张重看。
她活了二十五年,一向独立冷静,是班里学生和同事眼里那个什么都能自己搞定的许老师。可在时砚面前,她却第一次生出了想被人放在心上、好好照顾的念头。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好像,真的慢慢喜欢上这个沉默又温柔的男人了。
两人的见面,不再局限于学校。
时砚会在她下班后来接她,带她去安静的小馆吃晚饭;会在她备课到深夜时,驱车送来一碗温热的甜汤,放下东西就走,不打扰她工作;会把自己新画的画先拿给她看,问她的意见。
他的浪漫始终是安静的。不说"我想你",却把想念画进每一张速写;不说"我喜欢你",却把她的喜好、她的情绪,一一记在心里,落在画纸上。
许茉慢慢明白,对于一个插画师而言,愿意把你画进自己的画里,愿意把你放进自己的作品里,大概就是他能给出的、最郑重的心意了。
8 美术馆里的告白
正式的告白,是在一次画展上。
那是城里一个知名插画艺术家的回顾展。时砚早早就买了两张票,问许茉愿不愿意一起去。许茉正好周末有空,便答应了。
画展在美术馆的顶层,空间开阔,光线柔和。一幅幅画作沿着白色的展墙铺开,看展的人都放轻了脚步,安静地欣赏。
他们从展厅的这一头慢慢走到那一头。时砚给她讲解每一幅画的来龙去脉,许茉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走到展厅最里面一幅大幅风景油画前时,时砚忽然停下了脚步。
"许茉。"他叫她,声音里带着一点她熟悉的紧张。
许茉转头看他。
展厅里人不多,柔和的灯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大衣,比平时在工作室里显得更正式一些,可握着她袖子的手,指尖却是凉的。
"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时砚转过身,正面对着她,目光很认真,"我从小就不爱跟人打交道,只会画画。"
"以前我以为,我这辈子大概就守着我的画室和画纸过了。"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直到家长会那天见到你。"
"后来我才发现,我想画的东西,不只是街景和风景。"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速写本,翻开,递到她面前,"我想画的,是你。"
许茉低头看去。
那本薄薄的速写本里,密密麻麻,全是她。
有她站在讲台上讲课的样子,有她低头批作业的样子,有她在银杏树下笑的样子,有雨天撑伞、在书店翻书、在野餐席上喝水的样子。每一张都画得细致又温柔,从家长会那天一直画到今天。
"我不知道怎么追人。"时砚看着她,眼神安静而笃定,"我只能用我最擅长的方式,把我喜欢的人,一张一张画下来。"
"许茉,"他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不是因为小禾,不是因为家长会,是我时砚,想和你在一起。你愿意,做我画里一直出现的那个人吗?"
展厅安静得可以听见画框轻微的吱呀声。
许茉捧着那本速写本,一页一页地翻着,眼眶一点点热了起来。她见过太多热烈张扬的追求,却从没见过有人把喜欢藏进这样一本朴素的画里,一页一页,日积月累,全部都是她。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紧张得指尖发凉、却固执地望着她的男人,终于轻轻笑了,声音又软又轻:
"时砚,其实我早就喜欢你了。"
时砚怔住了。
"从你把那本绝版绘本和画卡片送给我的时候,"许茉的眼睛亮晶晶的,"从你一次次安静地陪着我的时候,我就开始心动了。我只是慢,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确定自己的心。"
"现在我确定了。"她抬起头,望着他,"我愿意。"
时砚站在原地,好半天没说出话来。那双素来冷淡沉静的眼睛里,一点点漫上来亮得惊人的光。他伸手,动作有些生涩地,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许茉,"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许茉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心里满满的,又软又甜。
不远处,偷偷跟来看展的时小禾举着手机,把这一幕拍了下来,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转头就发给了爸妈。
9 把喜欢,画进日常里
确定关系之后,时砚的喜欢,从藏在画里,变成了明目张胆地融进两个人的日子里。
他依旧话不多,可陪伴却无处不在。
许茉在学校备课,他就待在她办公室外面的休息室里,摊开画板安静地画画,互不打扰;她加班到晚,他的车一定等在校门口;她讲公开课紧张,他提前画好一张加油的小卡片,让小禾带进教室给她。
两人周末常泡在一起。有时在他的画室,他画画,她在旁边看书;有时去旧书店挑画册,他负责挑,她负责选;有时什么都不做,就坐在窗边,看外面的街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时砚开始把两个人的生活,画进他自己的系列创作里。
他画她清晨在阳台浇花的背影,画两人一起在厨房煮面的傍晚,画小禾被教训时垮着的脸,画画室窗外落下来的第一场雪。这些画,他都收在一个专门的画夹里,从不示人,只偶尔翻给许茉看。
许茉有时候会逗他:"你这么爱画我,以后会不会画腻?"
时砚正在调颜料,闻言抬起头,很认真地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每天看到的你,都不太一样。"他低下头,在画纸上落下一笔,语气平淡,"今天的笑,和昨天的,不一样。画不完。"
许茉被他这句笨拙又真诚的话堵得脸颊发烫,心里却甜得不行。
时家这边,彻底从"助攻"变成了日常打趣。
时母每次见了许茉,都拉着她的手念叨:"小茉啊,时砚这孩子嘴笨,不会哄人,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心里可有数了。"
时父则喜欢跟许茉聊时砚从小到大的事,聊他怎么一个人跑到城里学画画、怎么一步步做到现在,话里话外都是放心把儿子交给她的意思。
时小禾更是荣升"首席监督官",三天两头管着哥哥:"哥,今天记得给许老师送午饭!""哥,许老师喜欢吃那家的桂花糕,你买错口味了!""哥,你要是敢欺负许老师,我第一个不答应!"
时砚每次都被弟弟念叨得无奈,却从不反驳,只默默把这些话都记下来,一一照做。
许茉看着这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地围着自己,常常觉得像做梦一样。她原本以为自己这样慢热、独立的性子,大概会很长一段时间一个人过,没想到会被这样一个安静温柔的人,连同他的整个家庭,妥帖地接纳、珍惜。
相处越久,她越发现时砚看似冷淡,其实心细到了骨子里。
他记得她喝茶只放半勺糖,记得她备课久了会肩颈不舒服,记得她阴天容易心情低落。每到阴天,他不用她开口,就会带着一杯热饮出现在学校门口,画室里也永远给她留着一张舒服的旧沙发,旁边放着她爱看的书。
有一回许茉连着几天高强度忙期末,累得在他画室的沙发上不知不觉睡着了。等她醒来,身上多了一条带着松节油味道的薄毯,桌上放着温好的晚饭,时砚坐在不远处的画架前,正安静地画画,听见她醒,才回过头:"醒了?先吃饭。"
画室里很安静,画架上是刚起稿的一幅画,隐约看得出,是沙发上睡着的她。
许茉裹着毯子坐在那里,看着他低头调色的侧影,忽然就觉得,这样细水长流、被人放在心上的日子,比任何轰轰烈烈的浪漫都让她安心。
日子就这样细水长流地过着,平淡、踏实,又处处是甜。
10 那本画满你的画册
求婚,是在许茉二十六岁生日那天。
时砚没有安排什么盛大的场面。他只是提前跟许茉说好,生日这天,来他的工作室,有东西给她看。
傍晚时分,许茉推门走进画室。
工作室里没有开大灯,只点了几盏暖黄的落地灯,四面的画架都被推到了两边,留出中间一片空地。墙上挂着一幅幅画,全都是这些日子以来,他画下的关于她、关于两个人的瞬间。
许茉一步步走进去,看着那些画,眼眶不知不觉就湿了。
时砚站在画室中央,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精装画册。见她进来,他迎上前,把那本画册递到她手里。
"这是什么?"许茉轻声问。
"你先看。"
她低头,翻开封面。
画册从第一页,是那天家长会上,他在速写本上偷偷画下的、讲台上的她;往后一页页,是艺术节的黑板报、秋游的野餐、旧书店的书架、雨天的伞、美术馆的灯光、画室里第一次坦白的那个下午……
每一页,都配着他清隽的小字,记下了那天的日期和一句简短的心情。
她翻到中间,看到那张画满她的速写本;翻到后面,是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待在画室的日常;翻到最后几页,是他们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并肩走过的一个个傍晚。
画册的最后一页,画着一座小小的画室,画室门口站着两个人,男人手里捧着一束花,女人笑着伸手去接。画下面是一行字:"想和你过一辈子。"
许茉的手指停在那一页,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见时砚已经单膝跪了下去。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设计得很素净的戒指,戒托上甚至刻了一小支画笔的纹样——那是他特意找工匠定做的。
"许茉。"时砚仰着头看她,素来平静的声音,此刻微微发紧,"我不会说好听的话,也不懂浪漫的排场。"
"我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画画。"他看着她,目光温柔而郑重,"前面这本画册,是我从见到你那天起,一点一点画下来的。往后的日子,我想继续画,画一辈子。"
"不是替我弟弟谢谢你,也不是顺路。"他说,"是我时砚,想娶你,想让你成为我画册里永远的主角。"
"许茉,你愿意嫁给我吗?"
画室里静悄悄的,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仰起的脸上,也落在他认真的眼睛里。
许茉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却重重地点了头,声音又哭又笑:
"我愿意。时砚,我愿意。"
时砚怔怔地看着她,下一秒,长长地松了口气,脸上慢慢绽开一个很浅、却极其明亮的笑容。他起身,把戒指小心地戴进她的无名指,然后伸手,把她紧紧搂进怀里。
门外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时小禾第一个冲进来,后面跟着时父时母,一家人早就悄悄守在门外等着这一刻,此刻全都笑着围了上来。
时母抹着眼泪说"太好了太好了",时父拍着时砚的肩膀,连声说"好小子"。时小禾挤到两人中间,举着手机狂拍,嚷嚷着"我就说我哥能成吧!"
暖黄的灯光里,满屋子都是笑声。
许茉靠在时砚怀里,手里还抱着那本沉甸甸的画册,心里又暖又满。
11 辈子都画不完你
订婚宴定在来年开春。
没有铺张的大场面,只是请了两边的亲人和相熟的朋友,在一家布置得温馨的小庭院里办了。
许茉穿着一件浅色的长裙,时砚站在她身边,难得地穿了西装,头发也打理过,清隽挺拔,惹得时小禾在旁边一个劲地喊"我哥今天真帅"。
仪式上,时砚从兜里又拿出一个小本子,郑重地交给许茉。
那是一本全新的空白速写本,第一页上只画了一个并肩的背影,旁边写着:"以后的日子,我们一起画。"
许茉捧着本子,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
宴间宾客散去,两人并肩站在庭院的廊下,晚风里带着花香。时砚伸手,把她揽到自己身边。
"许茉,"他低头看着她,轻声说,"还记得家长会那天吗?我坐在台下,第一次见你,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你当时还一本正经地跟我聊小禾的成绩。"许茉忍不住笑,"谁能想到,那次家长会,会把你聊进我生活里。"
"我当时就在想,"时砚望着她,眼底带着笑意,"这个人怎么会这么好。"
"后来就想着,要是能一直画她就好了。"
许茉靠在他肩上,指尖摩挲着手上那枚刻着画笔的戒指,轻声说:"那你可有的画了。"
"嗯,"时砚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柔的吻,"一辈子,画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