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辞职回家伺候婆婆的第三年。
老公陆诚摔了筷子。
“我妈腿脚不好,你连饭都不能端床头去?”
“别人家儿媳妇抢着孝顺,你怎么这么自私?”
“你要是嫌累,当初就别嫁进我们陆家!”
第二天早上,我睁开眼。
镜子里是陆诚那张脸。
他的身体,他妈的规矩,他来受着吧。
第七天,陆诚红着眼眶说:“咱请个保姆行不行,我真的扛不住了。”
我笑了笑:“妈也是为咱好,你再忍忍。”
1
我叫苏棠,今年二十九岁。
三年前,我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师,月薪一万二,不算多,但够我活得自在。
婆婆腿摔骨折那天,我正在赶一个甲方的提案。
陆诚的电话打了三个。
第一个我没接上。
第二个他说,妈住院了。
第三个他说,你辞职吧。
我愣了五秒钟。
“辞职?”
“我妈需要人照顾,请护工太贵了,一个月六千多,咱家还有房贷。”
我说那我请个假先顶一阵。
他说请假能请多久,三天五天有什么用。
我说那等你妈出院了再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不对了。
“苏棠,那是我妈,你是她儿媳妇,照顾她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天经地义这四个字,扎得我嗓子发紧。
我没吭声。
他又说:“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去掉五险一金到手就一万出头,请个护工六千,剩下的够干什么?”
他算的是我的工资。
他自己月薪两万五,他没算。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脸拉得很长,把他妈的片子往茶几上一拍。
“股骨颈骨折,医生说至少卧床三个月,后面还要复健。你说怎么办?”
我说要不咱把房贷的钱匀一匀,先请三个月护工。
他声音拔高了。
“房贷能断吗?断了银行催收你负责?”
婆婆那时候还在医院,打了个电话过来。
声音虚弱但字字清楚:“小棠啊,妈知道为难你了,妈也不想拖累你们,实在不行,妈就自己扛着吧。”
说完还咳嗽了两声。
陆诚看我的眼神,瞬间从催促变成了控诉。
好像我不辞职,就是在虐待他妈。
婆婆出院那天,我的离职手续已经办完了。
主管签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苏棠你想好了?你这岗位放出去,三天就有人来。
我说想好了。
嘴上说想好了,手在抖。
那个工位我坐了四年,电脑桌面还是我自己设计的壁纸。
我以为照顾婆婆就是三个月的事。
三个月过去,婆婆能下床了,但走路还不利索。
我说我准备去投简历了。
陆诚说再等等,我妈万一摔了呢。
六个月过去,婆婆能自己上厕所了。
我又说我想出去工作了。
陆诚说你急什么,家里不差你那点工资。
一年过去,婆婆能出门遛弯了。
我说,陆诚,我真的要去上班了。
他终于换了个说法。
“你在家多好,不用看老板脸色,不用挤地铁,我妈还帮你做饭,你就知足吧。”
帮我做饭?
婆婆的一日三餐,全是我做的。
不仅要做,还要端到她床头,摆好筷子,倒好水,连牙签都得插在杯子边上。
她吃完了,碗筷我收,桌子我擦,汤洒了地我拖。
帮我做饭这几个字,我不知道他从哪个平行宇宙听来的。
但我没吵。
因为我发现,在这个家里,吵是没有用的。
陆诚有一套完美的逻辑闭环:你不上班就该照顾家,照顾家就该心甘情愿,心甘情愿就不该有怨言,有怨言就是不知好歹。
而婆婆有另一套。
她从来不直接说让我干什么。
她只会叹气。
叹气的频率和音量,精准对应着她的需求。
一声短叹——该倒水了。
两声长叹——该做饭了。
连续叹带摇头——该给她捶腿了。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儿媳妇,是个语音助手。
但真正让我崩溃的,不是这些。
是第三年。
2
第三年的夏天,婆婆已经能跳广场舞了。
对,广场舞。
早上六点准时出门,一套凤凰传奇跳下来面不改色,比我这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还精神。
但在家里,她的腿还是“不好”。
上楼梯要我扶。
拿个遥控器要喊我递。
吃完饭碗往前一推,眼神往我身上一落,那意思不用翻译。
我有一次忍不住说了句:“妈,您腿不是好了吗?今早我看您跳舞还挺带劲的。”
婆婆脸一垮。
筷子一搁。
不吃了,起身往房间走,门关得很响。
当天晚上,陆诚回来,进门第一句话不是“我回来了”,是“你怎么又惹我妈生气了”。
我说我就说了句她腿好了。
他说你什么语气,你那不是阴阳怪气吗。
我说我陈述事实。
他说事实就是我妈确实腿不好,年纪大了恢复慢,你连这点耐心都没有?
我说她早上跳广场舞,晚上就腿不好了?
他瞪着我,过了好几秒,冒出来一句:“跳舞是锻炼恢复,医生让跳的,你懂什么?”
我不懂。
我只懂做饭、洗碗、拖地、端茶、倒水、捶腿、晒被子、收衣服、买菜、擦窗户、通下水道、交水电费、给婆婆煎药、陪婆婆看病、听婆婆叹气、接受陆诚批评。
这些我都懂。
但凡我说一句不想干了,陆诚就会搬出那套经典台词。
“我在外面累死累活赚钱养家,你在家里就这点事都做不好?”
“我妈对你够好了,换别的婆婆你试试?”
“你就是闲的,有点活干反而充实。”
充实。
好一个充实。
我的设计软件三年没打开过。
我的作品集还停留在三年前。
我的前同事升了总监,朋友圈发了庆祝的照片,背景是我当初设计的那套VI。
而我站在厨房里,手上沾着洗洁精泡沫,围裙上有两块油渍,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
镜子里的人,比三年前老了不止三岁。
那天晚上是导火索。
准确地说,导火索是一碗银耳汤。
婆婆从早上开始念叨想喝银耳汤。
我泡了银耳,剥了莲子,加了红枣和枸杞,小火炖了两个小时。
端过去的时候,她喝了一口,皱了下眉。
“太甜了。”
我说那我给您少放点糖重新热一碗。
她说算了算了不喝了。
语气是那种“你怎么连碗汤都炖不好”的失望。
我深呼吸,端着碗回厨房,把糖调了一下,又端过去。
她又喝了一口。
“这回又太淡了。”
我手指捏着碗沿,指节都白了。
我说那您告诉我放多少,我按您说的来。
她放下勺子,看了我一眼:“我哪里知道放多少,以前小诚他爸在的时候,都不用我操心这种事,人家一炖就是好喝的。”
她说的“小诚他爸”,已经去世八年了。
她的意思是:你连一个去世八年的人都不如。
我没说话,端着碗回了厨房。
把碗放进水池的时候,碗磕在不锈钢边上,发出很大一声响。
刚好陆诚回来了。
他听见响声,走过来,看了看水池里的碗,又看了看我。
“你摔什么碗?”
“没摔,碰了一下。”
“碰一下能这么响?”他弯腰捡起碗,翻来覆去看了看,“碗都磕了个缺口,我妈那套碗是她从老家带来的,你赔得起吗?”
我当时脑子里嗡了一声。
三年了。
三年没有工资,没有社交,没有自己的时间。
三年端茶倒水洗衣做饭,全年无休,没有五险一金,没有加班费,没有年终奖。
一碗银耳汤,甜了不行淡了不行,连碗磕了个缺口都要被训。
我开口了。
声音平静到连我自己都害怕。
“陆诚,我要出去上班。”
他一愣,然后笑了。
那种笑法,是真的觉得我在讲笑话。
“又来了?你能干什么?你三年没上班了,谁要你?”
我说我可以重新学,我还有作品集。
他说你那点水平就别拿出来丢人了。
我说那我去做别的,我什么都能干。
他把碗往水池里一扔,水花溅了我一脸。
“苏棠你能不能消停点?我妈腿脚不好,你连饭都不能端床头去?”
我说她能跳广场舞。
“别人家儿媳妇抢着孝顺,你怎么这么自私?”
我说我孝顺了三年。
“你要是嫌累,当初就别嫁进我们陆家!”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好像也觉得过了。
但他没道歉。
他从来不道歉。
他只是哼了一声,转身出了厨房,把门带上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厨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滴。
那个声音在夜里特别清楚。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想了很多。
想三年前那个在电脑前通宵改方案的自己。
想第一次拿到设计奖时发给我妈的截图。
想苏棠这个名字,曾经在客户评价里出现过多少次。
现在苏棠这个名字,只出现在陆诚的训斥里和婆婆的叹气里。
我想,我可能真的废了。
后来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很混乱,什么都记不清,只记得有人在梦里问了我一句话。
“你真的想让他知道你过的什么日子?”
我在梦里点了点头。
3
第二天早上六点十分,闹钟响了。
我习惯性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手碰到了一个东西——不是手机,是一只表。
金属表带,很重,表盘很大。
我不戴表。
我慢慢睁开眼。
天花板不对。
我睡的那间卧室天花板有一小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我跟陆诚说过好几次,他一直没找人修。
但现在天花板是干净的。
我坐起来。
手——不对。
这双手比我的大了整整一圈,手指粗,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颗小黑痣。
这是陆诚的手。
我认得这颗痣。
我猛地转头看床的另一边。
“我”躺在那里。
苏棠的脸,苏棠的头发,苏棠的身体,蜷在被子里睡得很沉。
我的脑子像是被人拿板砖拍了一下,嗡嗡的,什么都转不动。
我爬下床,冲进卫生间。
镜子里站着陆诚。
一米七八,方脸,眉毛很浓,嘴唇有点干,昨晚啤酒喝多了嘴角还有一圈干皮。
是陆诚。
我抬手,镜子里的陆诚也抬手。
我张嘴,他也张嘴。
“我是谁?”
声音是陆诚的。
低沉,带着起床气的沙哑。
我扶着洗手台,腿发软。
这时候卧室传来动静。
“我”醒了。
准确地说,是苏棠的身体醒了,但里面装的是陆诚。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嘟囔了一句:“闹钟怎么响了,今天周六不上班……”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的手。
白,瘦,指甲上还有前天剥石榴留下的一点紫色印子。
他愣住了。
接着他低头。
盯着胸口看了三秒。
然后他尖叫了。
声音是我的——苏棠的声音,但那种惊恐的调子,百分之百是陆诚本人。
“怎么回事!我怎么变成你了!”
他冲出卧室,在走廊上撞见了从卫生间出来的“自己”。
也就是我。
我们面对面站着。
他用我的脸看着他自己的脸。
场面诡异到家了。
“苏棠?”他指着我——指着他自己的脸,“你在我身体里?”
我深吸一口气,平静地点了点头。
然后我说了今天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陆诚,你的身体很沉,我觉得你该减肥了。”
他没理我这句。
他还在崩溃。
“怎么换回来?你是不是搞了什么邪门的东西?”
我说我搞什么了?我昨晚气得睡不着,今早睁眼就这样了。
他在客厅转了好几圈,苏棠的身体穿着睡裙转圈的样子看起来有点滑稽。
他说打120。
我说你跟120说什么?说我和老婆灵魂互换了请派个救护车?
他说那报警。
我说同理。
他最后说,等一天,看看能不能自己换回来。
我说行。
但我提了一个条件。
“换回来之前,你是苏棠,我是陆诚。家里的事照常过。”
他想了想,点了头。
“不就是在家待一天嘛,有什么难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轻。
跟三年前说“辞职嘛有什么大不了的”一个样。
4
婆婆六点半准时开门出来。
她穿着那身广场舞战袍,枣红色的运动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抖擞。
看见“苏棠”站在客厅,她脚步顿了一下。
“小棠啊,今天起这么早?我那个银耳汤你泡上了没?昨天那碗太淡了,今天记得按我说的放。”
陆诚——现在是苏棠的身体里的陆诚——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向我。
我端起杯子喝水,面无表情。
他只好硬着头皮说:“妈,我这就去泡。”
婆婆嗯了一声,换鞋出门了。
陆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发呆。
他转过头看我:“银耳在哪?”
我用陆诚的声音说:“冰箱冷藏室第二层,左边那个保鲜袋。”
他打开冰箱,翻了半天,找到了。
“泡多长时间?”
“两个小时。然后小火炖两个小时。”
“四个小时?!”
“对,你妈爱喝炖到出胶的。”
他把银耳扔进碗里接水,动作很粗暴,水溅了一台面。
我看了一眼没说话。
七点钟,该做早饭了。
婆婆的早饭有规矩。
一碗白粥,稠度要筷子插进去不倒。
一碟咸菜,要拌麻油和白芝麻。
一个白水蛋,要煮到蛋黄刚好凝固但还有一点点软心。
一杯温水,温度四十度左右,不能烫嘴也不能凉。
这些规矩是我用了三年时间被挑剔出来的。
陆诚不知道。
他煮了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他煮了蛋,剥开一看,全熟,蛋黄干得噎嗓子。
咸菜他找到了,但没拌麻油,因为他不知道麻油在哪。
水他倒了一杯,试了试温度,觉得差不多。
婆婆跳完舞回来,坐在餐桌前。
看了看粥,拿筷子戳了一下,筷子直接碰底了。
她没说话,喝了一口。
然后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粥怎么跟水一样?”
陆诚说:“妈,今天米放少了,下次注意。”
婆婆又看了看蛋。
剥开。
蛋黄像石头。
她叹了一口气。
那种叹气我太熟了。
一声长叹加轻微摇头,意思是:你怎么连这都做不好。
陆诚的脸——苏棠的脸——红了。
他说:“妈,我重新煮一个?”
婆婆摆手:“算了算了,我将就着吃吧。”
将就着吃。
这四个字的杀伤力,比直接骂你不如狗强十倍。
因为她表面上是体谅你,实际上是让你知道,你让她受委屈了。
陆诚夹了一口咸菜,婆婆也夹了一口。
“怎么没放麻油?”婆婆问。
“忘了。”
“你之前从来没忘过啊。”
陆诚扒了两口粥,没说话。
我坐在对面,吃着同样的粥,内心非常平静。
早饭吃完,婆婆去客厅看电视。
陆诚收碗。
他端着碗走到厨房水池前,打开水龙头,水流太大,溅了一身。
苏棠的睡裙湿了一大片。
他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压得很低。
然后他洗碗。
他平时在家从来不洗碗。
一只碗他搓了半天,不知道洗洁精要不要过清水。
我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
“搓两遍洗洁精,再用清水冲三遍。你妈不喜欢碗上有滑腻感。”
他没抬头,哼了一声。
洗完碗,八点整。
婆婆在客厅喊了一声:“小棠,我那个蓝色靠枕不知道放哪了,你帮我找找。”
陆诚过去,翻了十分钟,在沙发缝里找到了。
八点十五分。
“小棠,遥控器呢?我怎么找不到了。”
遥控器就在茶几上,离她二十公分。
陆诚走过去,把遥控器递到她手上。
八点半。
“小棠,帮我把窗帘拉开一点,阳光太晒了。”
窗帘拉杆就在她手边。
陆诚拉了窗帘。
八点四十五分。
“小棠,我的老花镜放客厅了没有?我怎么记不清了。”
九点整。
“小棠,帮我倒杯水,温的,别太烫。”
九点一刻。
“小棠啊……”
陆诚终于回了厨房。
他站在灶台前,双手撑着台面,低着头。
苏棠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不确定他是在喘气,还是在忍什么。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用陆诚的低音说:“怎么了?不就是在家待一天嘛,有什么难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分明是想骂人。
但他忍住了。
5
十点钟,银耳该炖了。
陆诚把泡了三个多小时的银耳捞出来,扔进锅里,加水,开火。
大火。
我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他盯着锅,等了二十分钟,掀开盖子,银耳汤在翻滚,像一锅沸腾的浆糊。
他皱眉:“怎么糊了?”
我说你用的大火。
他说不用大火怎么炖?
我说银耳汤要小火慢炖两个小时,大火只用来烧开,烧开之后马上转最小火。
他看着锅里黏成一团的东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我说别急,重新泡一份,下午再炖。
他说还要四个小时?
我说对。
他咬了咬苏棠的嘴唇,把锅刷了,重新泡了银耳。
中午做饭又是一场灾难。
婆婆的午饭比早饭复杂。
两菜一汤,少油少盐少味精,婆婆口味清淡但要求菜品卖相好,不能黑乎乎皱巴巴的。
陆诚炒了个青菜,下油太多,盐放重了。
蒸了条鱼,没去腥,端上桌的时候味道上头。
汤是西红柿蛋花汤,蛋花不散,像一坨一坨的蛋块漂在里面。
婆婆坐在餐桌前,看着这桌菜,安静了很久。
她没叹气。
这反而更可怕。
不叹气说明已经失望到不想表达了。
她夹了一口青菜,嚼了两下,放下筷子。
“小棠,你今天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陆诚说:“没有妈,就是手生了。”
婆婆说:“手生?你天天做怎么会手生?”
陆诚答不上来。
婆婆看了“陆诚”一眼——看了我一眼。
“小诚,你尝尝这鱼,是不是味道不对?”
我夹了一口鱼,嚼了嚼,说:“妈,挺好的,苏棠今天可能忙,别太苛责了。”
这话要是苏棠的身体说出来,婆婆会觉得是在顶嘴。
但陆诚的嘴说出来,婆婆立刻就心软了。
“也是,小棠辛苦了。”
就这么简单。
同样的意思,同样的话。
从儿子嘴里说出来,就是“心疼妈妈的好儿子”。
从儿媳妇嘴里说出来,就是“不知好歹的白眼狼”。
陆诚坐在对面,低着头扒饭。
他听见了婆婆的态度转变。
他的筷子顿了一下。
但他什么都没说。
下午,婆婆午睡了。
陆诚终于有了空闲时间。
他瘫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
苏棠的身体本来就比他瘦小,干了一上午的活,现在看起来更是蔫巴。
他说:“苏棠,你每天都这样?”
我坐在旁边,翘着陆诚的长腿,说:“每天。三年。全年无休。”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我看着他。
“我说了。我说了不下二十次。你每次的回复我都记得。”
“你说:我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在家里就这点事做不好?”
“你说:我妈对你够好了,换别的婆婆你试试。”
“你说:你就是闲的,有点活干反而充实。”
“你说: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日子,你不要不知好歹。”
我一句一句说,声音很平。
用的是他的声音,说的是他的话。
他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苏棠的皮肤很白,这会儿白得透明。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两点钟,婆婆醒了。
叹了一声。
“小棠,帮我把窗户关上,风大了。”
陆诚认命了一样站起来,去关窗户。
三点钟,银耳该炖了。
他小火慢炖,这回没糊。
但婆婆五点的时候喝了一口,说:“今天这个还行,就是枸杞放多了,有点苦。”
陆诚面无表情地说:“好的妈,我下次少放。”
他的语气已经不像早上那么自然了。
带了一点压着的东西。
晚饭他做了两个菜,比中午好了一点,但婆婆还是挑了两处毛病。
一是豆腐切得不均匀,二是米饭有点硬。
陆诚全部接受,说好的好的下次注意。
晚上九点,婆婆回房间了。
陆诚洗完最后一只碗,关上厨房的灯,走到客厅,整个人摔进沙发里。
苏棠的身体缩成一团,抱着膝盖。
他说:“一天。这才一天。”
我说:“嗯,才一天。”
他看着天花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但他还是没服软。
“明天应该就换回来了。”
我没接话。
6
第二天早上,没换回来。
第三天,还是没换回来。
到第三天下午,陆诚的心态开始裂了。
因为他遇到了一个新关卡:婆婆的朋友来了。
婆婆的牌友赵阿姨,带着另外两个老姐妹上门打牌。
四个人坐在客厅,茶水瓜子水果摆了一桌。
婆婆说:“小棠,去给阿姨们泡壶茶。”
陆诚去泡了。
赵阿姨接过茶杯,上下打量了一下“苏棠”,笑眯眯地说:“小棠越来越贤惠了,你婆婆好福气啊。”
婆婆笑了一声,那笑容很微妙。
“还行吧,就是有时候毛毛躁躁的,菜也做不太好。”
当着外人的面,说自己儿媳妇做菜不好。
陆诚端茶的手一僵。
赵阿姨说:“年轻人嘛,慢慢学。小棠比我家那个儿媳妇强多了,我那个连厨房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另一个阿姨接话:“就是就是,现在的年轻人能在家伺候老人的不多了,小棠算好的了。”
婆婆又笑了笑,说了句:“那是,不过她要是跟小诚他爸比,那还差得远呢。”
又来了。
那个去世八年的人,被拿出来当标杆。
一个死了八年的人,永远做什么都是好的。
活着的人做什么都不够。
陆诚站在旁边,苏棠的脸上维持着一个笑。
那个笑很僵。
我看得出来,因为我以前也是这么笑的。
牌打了一下午。
中间陆诚续了四次茶,端了三次水果,收拾了一地瓜子壳。
赵阿姨走的时候拉着“苏棠”的手说:“小棠啊,你婆婆有你这个儿媳妇真是上辈子修来的,好好孝顺啊。”
陆诚点头,说好的阿姨。
门关上之后,他靠着门,闭上眼。
苏棠的睫毛在抖。
晚上他做完饭、洗完碗、拖完地、把婆婆的泡脚水端进去之后,回到卧室,关上门。
他坐在床边,看着自己——苏棠的手。
这双手上有一道切菜留下的疤,在食指第一节。
他以前没注意过。
他摸了摸那道疤,摸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苏棠,我妈她……一直这样?”
我说:“一直这样。”
“当着外人面也说你?”
“每次都说。”
他抿着苏棠的嘴唇,半天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以为她只是嘴碎。”
我说:“嘴碎三年,和刀子有什么区别?”
他没回答。
但我知道,那道口子,已经开了。
7
第四天。
这天出了一件事,让陆诚的防线直接崩了。
上午十点,婆婆接了一个电话。
是她娘家那边的侄子要结婚,邀请她去喝喜酒。
婆婆在电话里寒暄了一阵,挂了电话,跟“苏棠”说:“侄子后天办酒,我要去一趟,衣服你帮我挑一身出来。”
陆诚去翻婆婆的衣柜,挑了一件紫色旗袍出来。
婆婆看了一眼:“这件太素了,上次你给我买的那件墨绿色的呢?”
陆诚不知道有墨绿色这件事。
他在衣柜里翻了十五分钟,翻出了一件深绿色的外套。
婆婆说:“不是这件,是那件有刺绣的。”
又翻了十分钟。
找到了一件深绿底绣了几朵花的袄子。
婆婆看了看:“就这件吧。你把它熨一下。”
陆诚去找熨斗。
他没用过熨斗。
准确地说,他不知道家里的熨斗放在哪。
他翻了储物间、阳台柜、卫生间柜子,最后在卧室床底下的收纳箱里找到了。
烫衣服的时候,他把温度调太高了,袄子的一角被烫出了一小块印子。
不明显,但在光线下面能看见。
他慌了,拿湿毛巾搓,越搓越明显。
婆婆进来看的时候,脸色变了。
“这件衣服是我六十大寿时候小诚给我买的,两千多块钱呢。”
她没发火。
她只是看着“苏棠”,眼圈红了。
“你怎么就不能仔细点呢?”
然后她又说了一句:“算了,不怪你,我也不该让你弄这些精细活。”
这句话比骂更重。
意思是:你粗手笨脚,我本来就不该指望你。
陆诚站在那里,拿着那件袄子,嘴张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新闻。
我听见婆婆回了房间,关门声很轻。
不摔门是因为不想让“儿子”听见。
但“儿媳妇”听不听见,无所谓。
过了一会儿,陆诚出来了。
他把袄子叠好放在桌上,走到我面前。
“苏棠。”
“嗯。”
“你之前是不是也烫坏过东西?”
“烫坏过一条围巾,你妈冷了我一个星期的脸。”
“那你怎么过来的?”
“忍的。你让我忍的。”
他站在那里。
苏棠的身体比他的矮了快二十公分,站在陆诚面前,需要仰头。
他仰着头看我——看陆诚的脸。
他眼眶里有水光。
但他还是没哭。
因为是苏棠的身体,他好像觉得哭出来更丢脸。
8
第五天。
陆诚已经不说“明天就换回来了”这种话了。
他开始沉默地做事。
早上六点半起来煮粥,粥的稠度终于对了。
蛋煮到刚好的溏心状态,他试了三个蛋才成功。
咸菜拌了麻油和白芝麻,还多加了一点辣椒油,因为他发现婆婆前几天打了个喷嚏,可能是口味有点想变了。
婆婆吃了一口,没挑毛病。
这算是五天来第一次。
陆诚松了一口气。
但中午出了状况。
婆婆的手机摔了,屏幕裂了。
婆婆很心疼,因为那是“小诚”去年给她买的。
她拿着手机,看了又看。
然后她说:“小棠,你用手机的时候碰过我手机没有?”
没有。
陆诚很确定。
但婆婆已经在暗示了。
她说:“今天早上我放在茶几上的,不知道谁碰了一下就掉地上了。”
茶几到地面有四十公分,手机不可能自己蹦下去。
但婆婆的眼神分明在说:是你碰的。
陆诚说:“妈,我没碰过您手机。”
婆婆说:“那怎么好好的就摔了呢?”
不是质问,是叹息。
这种叹息的意思是:我知道你不会承认,但我心里清楚。
陆诚浑身的血往头上涌。
他想争辩。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三年里苏棠有多少次说“不是我弄的”,而他的回答永远是:“我妈说是你那就是你,你跟老人争什么?”
他闭了嘴。
走回厨房。
把门关上。
苏棠的手攥成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
我在门外,听到厨房里传出一声很压抑的闷响。
不知道是锤了台面还是锤了墙。
下午,婆婆去喝喜酒了。
家里终于安静下来。
陆诚像泄了气的球一样坐在阳台上,双腿伸直,脑袋靠着玻璃。
太阳晒在苏棠的脸上,他眯着眼,不说话。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陆诚。”
“嗯。”
“你知道我这三年最怕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累。”
他转头看我。
“是觉得自己没用。”
“三年没工作,没收入。想买一支口红要跟你报备,想买双鞋要等你发工资。你妈说我吃白饭,你说让我知足。我每天做的事情不比上班轻松,但没有人觉得那是工作。没有工资,没有肯定,没有休息日。你出差一周回来说好累,我说我也累,你说你有什么好累的。”
“我慢慢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不是设计师了,不是一个有收入的人了,就是一个保姆,还是不花钱的那种。”
我说完了。
陆诚安静了很久。
阳台上的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用苏棠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
“对不起。”
我没接。
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这两个字够不够。
9
第六天。
婆婆喝完喜酒回来了。
带了一包喜糖,心情很好,话也多了。
她坐在沙发上拉着“小诚”的手——拉着我的手——开始讲她侄子的婚礼。
“小诚啊,你表弟媳妇是真好,又能干又体面,在婚礼上还主动给长辈敬酒,一桌一桌敬的,特别有规矩。”
她看了“苏棠”一眼。
陆诚坐在旁边,正在择菜。
婆婆没有多说什么,但那一眼,意思太明显了。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陆诚低头择菜的手一紧。
一根豆角在手里断了。
婆婆又说:“人家小两口感情好着呢,新娘在酒桌上说,以后一定好好孝顺公婆,把公婆当亲爸妈一样。”
她又看了“苏棠”一眼。
这回目光更长。
陆诚站起来,说:“妈,我去厨房做饭了。”
他走进厨房。
我跟了进去。
他站在灶台前,肩膀绷得很紧。
苏棠的手在发抖。
他转过头,看着我。
眼睛红了。
“苏棠,我扛不住了。”
我说我知道。
“你妈每次说别人好的时候,就是在说我不好。我以前也听,每次都听。”
他的喉结——苏棠没有喉结,但他不自觉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我以前真的不知道。”
“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他声音在抖,“不是她说什么。是她说完之后,你——真正的陆诚——永远在旁边什么都不说。”
“她挑我毛病的时候,你沉默。”
“她拿我跟死人比的时候,你沉默。”
“她当着外人面贬我的时候,你还是沉默。”
“你的沉默比她的挑剔更伤人。”
“因为你的沉默在告诉我,她说的都对。”
他的最后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泪掉下来了。
苏棠的脸上挂着泪。
陆诚用苏棠的手去擦,擦不干净,眼泪一直流。
我站在那里。
用他的身体,他的嗓音,说了一句话。
“陆诚,这就是我过了三年的日子。”
他捂着脸,蹲在灶台旁边。
肩膀一抖一抖的。
厨房的灯很亮,照得每一滴眼泪都清清楚楚。
10
第七天早上。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指变小了。
指甲上有前几天剥石榴留下的紫色印子。
我的身体回来了。
陆诚也醒了。
他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大的,有一颗黑痣的手。
他翻身坐起来,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穿好衣服,走到客厅。
婆婆已经在换鞋准备出门跳舞了。
陆诚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妈。”
婆婆回头:“怎么了小诚?”
“妈,我跟你说个事。”
婆婆看着他,手里还拎着水壶。
“我准备请一个保姆,照顾您的生活起居。”
婆婆愣了。
“请保姆?有小棠在请什么保姆?”
“苏棠要出去工作了。”
婆婆脸上的笑消失了。
“什么意思?她不伺候我了?”
陆诚说:“妈,她不是保姆。她是我老婆。她伺候了您三年了。”
“三年了。”
婆婆把水壶放下,脸沉了。
“小诚,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小棠跟你告状了?”
“没有。是我自己想明白了。”
婆婆哼了一声:“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好。”
陆诚没有后退。
“妈,您腿早就好了。您能跳广场舞,能出门打牌,能坐长途车去喝喜酒。苏棠每天六点起来给您做饭,四个小时炖一碗银耳汤,您嫌甜嫌淡嫌枸杞多。她洗碗、拖地、收衣服、买菜、交费、陪您看病、给您端洗脚水。三年没休过一天假。”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的手上有一道疤,是切菜切的。她的腰不好,是天天弯腰拖地拖的。她曾经是一个设计师,有自己的作品、自己的工资、自己的名字。现在她只是‘小棠’,一个叹口气就得跑过来端茶倒水的人。”
“这不是孝顺,这是剥削。”
“是我让她辞职的,是我让她忍的,是我说她不知好歹。这些都是我的错。”
婆婆的嘴唇在发抖。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妈?”
“因为我应该三年前就说。”
他的声音很稳,但我能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因为他现在站的地方,是我站了三年没敢站的地方。
婆婆瞪着他看了几秒,转头看向我。
我站在卧室门口,没说话。
婆婆等着我开口。
等我像以前一样说“没事的妈”,说“是我的错”,说“陆诚你别跟妈吵”。
我没说。
我一个字都没说。
安静了很久。
婆婆深吸了一口气,拎着水壶,打开门,出去了。
门没摔。
但关得很用力。
陆诚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
“苏棠。”
“嗯。”
“保姆的钱从我工资里出,今天就联系家政公司。你想回去上班就去投简历,作品集我帮你整理。”
我看着他。
“你不说让我再忍忍了?”
他苦笑了一下。
“我忍了七天就崩了。你忍了三年,我没资格让你再忍了。”
我靠着门框,三年来第一次笑了。
不是那种在婆婆朋友面前维持的假笑。
是真的笑了。
“陆诚,你欠我三年保姆费。”
他说:“怎么算?”
“一个月六千,三年,二十一万六。”
他咬了咬牙:“……分期行吗?”
“可以,每个月从你工资里扣。”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我。
我走过去,把茶几上那碗刚炖好的银耳汤端起来。
喝了一口。
甜度刚好。
是他第七天终于学会的那个甜度。
我说:“这碗不错,比你妈要求的刚好。”
他说:“我才知道,糖要放一勺半,不是一勺也不是两勺,是一勺半。”
“就这个精度,我学了三年。”
他说:“以后不用你学了。请的保姆来学。”
我低头喝汤。
不再说话了。
窗外阳光正好。
三年来,我第一次不用想下一个叹气是什么意思。
保姆第三天就到岗了。
我的简历第五天就投了出去。
第十二天,我接到了一个面试电话。
对方说,苏棠女士,我们看了您的作品集,很有兴趣,方便来聊聊吗?
我站在阳台上,手机贴着耳朵,风吹过来。
嗯,方便。
非常方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