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房那天,销售拍着胸脯跟我说白纸黑字受法律保护。
我信了。
掏空六个钱包个地方安安稳稳停车。
结果天开车进地库,我的车位上横着一辆破三轮,锈得掉渣,车斗里塞满塑料瓶。
三轮旁边坐着个大妈地。
我客气地说这是我的车位。
她眼皮都没抬:“这车位我看了三年,就是我的。”
我掏出产权证复印件拍在她车头上。
她抓起来揉成团子。
物业保安来了,凑我耳边小声说:“王姨儿子在街道办,别得罪。”
我当场打开手机录音。
保安脸都绿了。
“名字,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的“底气,”不是证给的。”
1
买房那天销售跟我说,车位是产权车位,跟房子一样有证。我信了。
今天是我次把车开进地库。拐过三个弯,远远就看见我的车位上横着一辆破三轮,锈得掉渣,车斗里塞满塑料瓶。三轮后面还坐了个人泡沫板,手里抓一把瓜子,嗑得咔嚓响。瓜子壳落在水泥地上,已经铺了一小片。
我拎着购房合同走过去,合同袋里还装着产权证复印件。
“阿姨,这是我的车位。”
她眼皮都没抬,往嘴里又塞了一颗瓜子。
“什么你的?这车位我看了三年,就是我的。”
“我昨天刚办完手续,产权证上写的是我名字。”
“那你叫它一声,看它答应不答应。”她咯咯笑起来,瓜子壳从嘴角掉到衣服上,随手一弹。
我掏出产权证复印件,拍在三轮车斗的纸壳上。“阿姨,我不跟你吵。钟,你把车挪走。”
王桂香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伸手抓起来,揉成团,往花坛里一丢。纸团砸在冬青叶子上,弹了一下,滚进泥里。
“你叫苏晚晴是吧?”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在这小区住了八年,你才来几天?跟我讲产权?”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像。“你再扔一次试试。”
她盯着我手机看了两秒,嘴角往下撇了撇,没再动。
远处保安亭里有人探头。我朝他招手,一个五十来岁的保安磨磨蹭蹭走过来,姓赵,胸牌上写着。
“赵师傅,麻烦你处理一下,这是我的产权车位,被人占了。”
老赵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王桂香,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姑娘,王姨儿子在街道办上班,你别得罪她。”
我手指头在屏幕上点了录音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老赵往后退了半步,摆手:“我没说什么,我就说,那什么,大家邻里邻居的……”
“我问你她儿子是不是在街道办?”
老赵不吭声了,眼睛往地上看。
王桂香在后面接了话:“我儿子刘强。你那个什么证,我儿子一个电话就能给你作废。”
我举着手机对着她:“行,你再说一遍,我录清楚点。”
“王桂香站起来,泡沫板踢到一边,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朝我走了两步。“你录,你随便录。我明天还停,看你能把我怎么着。”她抓起三轮车斗里一把瓜子壳,朝我车头撒过来。碎壳子噼里啪啦落在引擎盖上,有几片弹到挡风玻璃上。”
老赵赶紧打圆场:“王姨王姨,消消气,我帮您把车挪挪,挪一点点就行……”
“挪什么挪!”王桂香一嗓子把老赵吼回去,“我看谁敢动我三轮!”
老赵像被钉在地上,一动不动。我收起手机,转身往电梯口走。
王桂香在后面喊:“小苏啊,你那个车位,我明天晒被子用,你配合配合!”
我没回头。
进了电梯,我靠着轿厢壁,把手机录音从头放了一遍。老赵那句“王姨儿子在街道办,别得罪她”清清楚楚。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物业经理站在外面,姓孙,三十多岁,头发梳得锃亮。“苏女士,我正找你呢。”
“什么事?”
“那个车位的事,让她用两天?咱们物业帮你协调,回头给你安排个临时车位。”
“我花十八万买的产权车位,你让我用临时车位?”
孙经理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牙:“就是……配合一下管理嘛。大家和和气气的,以后你停车也方便。”
“配合谁?配合霸占我车位的人?”
孙经理收了笑,往旁边让了一步。“苏女士,我就是传个话。你要是不配合,以后停车可能都不太方便。”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你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他摆摆手:“没什么,你考虑考虑。”
我走出单元门,回头看了一眼地库入口,王桂香的三轮还横在我车位上。她本人正蹲在花坛边上嗑瓜子,跟旁边遛狗的大姐有说有笑。
我掏出手机,打开业主群,打了三行字,又删了。现在发没用,群里一半是看热闹的,另一半跟王桂香跳了八年广场舞。
我翻出产权证照片,存进一个新建相册,命名“车位证据,”然后打开备忘录句句记下来。
刚写完,手机震了一下。王桂香加我微信,验证消息写着:“小苏,你那个车位我看了三年,你买之前怎么不问问我?”
我点了拒绝。
她又发一条:“你录也没用,我明天还停。”
我回了四个字:“你试试看。”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见孙经理站在物业办公室窗户后面,正举着手机打电话,脸上堆着笑。电话那头是谁,我不知道。但看他那表情,不像在聊天气。
2
下班回来,车还没拐进地库就看见不对劲。
三轮没了。
我那个车位上横着一张旧沙发,双人的,布面磨得发亮,靠背塌下去一块。王桂香躺在上面,脑袋枕着个花布包袱,脚边一台小风扇正对着脸吹。
我把车停在过道上,走过去:“阿姨,我昨天说得很清楚。”
她抬手把风扇调大了一挡:“什么说清楚?我这不没停三轮了吗?沙发又不占地方,我晒晒被子怎么了。”
她身底下压着两床棉被。旁边遛弯的几个人停下来看,三号楼那个总穿红毛衣的大姐站在花坛边上,跟同伴嘀咕了一句,两人一起往这边瞅。
我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按了免提:“喂,您好,是智能车位锁厂家吗?我想装一套封闭式车位管理系统,带升降护栏和摄像头,明天能上门吗?”
电话那头问地址,我一个字一个字报清楚,故意放慢:“明天上午九点,我等你们。”
挂了电话,王桂香从沙发上坐起来,包袱掉在地上:“你装什么?”
“我自己的车位,装什么我说了算。”
红毛衣大姐插嘴:“哎哟,这车位人家花钱买的,装个锁也正常吧。”
王桂香扭头就怼:“你懂什么?我看了三年!”
红毛衣不吭声了,缩回花坛后面。
楼道口过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白衬衫扎进西裤,皮鞋锃亮。他老远就掏烟,走到跟前先递给我一根:“苏姐是吧?误会误会。”
我没接。他手悬在半空,自己收回去,夹到耳朵上,脸上还挂着笑:“我妈年纪大了,脑子有时候转不过弯,你多担待。”
“她转不过弯,你帮她转。”
刘强笑容没掉,往我跟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苏姐,我妈这人倔,你越跟她顶着来她越来劲。你先让她用几天,我保证给你腾出来。”
“我花十八万买的车位,让你妈先用十天半个月?”
刘强脸上那层笑终于裂了条缝。他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苏姐,你这话说的,谁家没个老人?我妈七十了,你跟她较真,传出去不好听。”
红毛衣大姐又冒出来了:“就是,人家老太太都七十了,让让呗。”
旁边一个牵狗的老头也点头:“年轻人,别那么计较。”
我数了数,围了七八个人,有四个在点头。
刘强把烟叼嘴里,没点,含含糊糊地说:“你看,大家都这么说。苏姐,做人留一线。”
我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妈占我车位的时候,怎么没留一线?”
刘强把烟从嘴里拔出来,笑了一下,这回笑得不怎么好看:“行,苏姐,你装。装什么也没用。我妈睡那儿你信不信?”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王桂香喊:“妈,走了,回家吃饭。”
王桂香从沙发上爬起来,拍拍裤腿,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小苏啊,你这沙发别给我扔了,我下午还来。”
她走了,围观的人也散了。红毛衣大姐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人。
我坐进车里,手机连着震了七八下。业主群。
“三号楼那个车位的事有人知道吗?”
“听说新来的业主装摄像头对着老太太。”
“有钱呗,欺负老人。”
“人家老太太在小区住了八年,说赶就赶。”
“现在的年轻人啊。”
我往上翻,没一个人提产权证三个字。我把手机扣在副驾座上,手在方向盘上攥了一会儿,指节发白。然后拿起来,在群里打了一行字:“明天上午九点,我车位装封闭系统,欢迎各位邻居来现场看产权证。”
发完直接退出群聊。
天八点五十,安装师傅的货车开进地库。我站在车位旁边等着,手里拿着产权证原件。刘强没来,王桂香也没来。
师傅刚把护栏底座固定好,电梯口那边传来脚步声。王桂香举着一张纸冲过来,是我昨天贴在车位柱子上的告知书。
她当着我的面,撕成四瓣,往天上一扬:“你装一个我砸一个!”
她抄起墙角的扫帚,朝刚装好的摄像头抡过去。
3
扫帚是那种老式竹扫帚,杆子粗,王桂香抡圆了砸下来,正拍在摄像头上。塑料壳裂了一道缝。
师傅刚把梯子收起来,站在旁边看傻了。
“阿姨,阿姨你别砸,这刚装的!”
“装你妈个头!”
扫帚又砸在护栏立柱上,当的一声,杆断成两截。她攥着半截还不撒手,转头冲我来了。
“你圈地!你圈我老太太的地!”
我往后退了一步,手机已经打开了APP。昨天装系统时师傅教过我远程一键锁死。我按下去,护栏“嗡”地一声升起来,一米二高,钢制的,把车位围了个严实。王桂香冲过来正好撞在护栏上。
她愣了一下,嗓门拔高八度:“你还敢拦我?”
“阿姨,这是我家车位,护栏也是我装的,你砸我东西,我拦你有什么问题?”
“你家个屁!”
她掏出手机开了免提:“喂,110吗?我要报警!有人圈地囚禁老人!就在阳光花园地库,你们快来!”
电话那头问了几句,她一边说一边拿眼睛剜我:“对老太太,把我关在外面不让进!”
挂了电话她往地上一坐,半截扫帚杆扔到旁边,双手抱胸,等着。
师傅凑过来小声问:“姐,这咋整?”
“你先走,安装单给我留下。”
师傅走了。过了七八分钟,两个警察从电梯口下来,一老一少。老警察先看了看护栏,又看了看王桂香。
“谁报的警?”
王桂香从地上弹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她!她圈地!我在这小区住了八年,这个车位我用了三年,她一来就圈起来不让人进!”
老警察转头看我:“你是业主?”
“是,我买的产权车位。”
“产权证带了吗?”
我从包里把原件递过去。老警察翻开看了两眼,递给旁边的小警察。小警察看完,凑到老警察耳边说了句什么。老警察把证还给我语气很平:“证是真的。但这事属于民事纠纷,你们自己协商。”
王桂香嗓门又上来了:“她把我关外面怎么协商?”
“阿姨,护栏是升降的,你砸我摄像头在先,我启动系统在后,录像都在云上存着。”
老警察看了我一眼,又看王桂香:“你砸人家东西了?”
“我没砸!我就碰了一下!”
我指了指地上那半截竹竿。老警察低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行了行了,民事纠纷,自己协商。”说完两个人就往电梯口走。小警察走在后面,回头小声跟我说了句:“姐,保留好证据吧。”然后也走了。
王桂香站在护栏外面,嘴角慢慢翘起来。她从兜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壳子往我这边一吐,正落在护栏底座上。
“小苏啊,警察都不管,你那个破证有什么用?”她又吐了一颗,“你等着,我今晚就搬床进去睡,我看你这个栏杆能拦我几天。”
她拍拍屁股走了,瓜子壳撒了一地。
我蹲下来拆摄像头,外壳裂了,但镜头没坏,红灯还亮着,录像一直在传。我打开APP回放,从她举着扫帚冲过来,到砸摄像头,到报警,到警察走,全程清清楚楚。我截了一段,存进“车位证据”相册,给律师发了条微信:“张律师,能立案吗?”
过了五分钟,回了一条:“能。但金额不大,派出所大概率调解。你先攒着,别急着动。”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兜里。地库里就剩我一个人,护栏亮着灯,摄像头歪着脖子挂在那儿,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我打开APP把护栏降下来,坐进车里,刚打着火,手机又响了。业主群有人@我:“听说你把王姨关外面了?还报警了?”
下面跟了七八条。
“人家七十了,至于吗?”
“装个破栏杆显摆什么呀。”
“有钱人的快乐我们不懂。”
我没回,把群消息设成免打扰,开车出了地库。
晚上十一点,我躺床上刷手机,突然弹出一条系统报警:车位区域检测到移动。我点开实时画面,地库灯亮着,王桂香抱着一床被子,后面跟着刘芳,手里拎着个折叠床。刘芳架好手机,屏幕亮着,好像开了直播。
“家人们看好了啊,我妈今晚就睡这儿,我看她敢不敢锁!”
王桂香把被子往地上一铺,折叠床支开,真躺上去了。刘芳对着镜头说:“老铁们,点赞过五千,我让我妈直接睡她车顶上!”
我盯着屏幕,手指头停在“锁定”按钮上,按了下去。
4
我按下去,护栏嗡一声升起,一米二,钢的。
刘芳的镜头正对着折叠床,王桂香刚抖开被子,护栏从她脚边蹿上去,吓得她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床沿上。
刘芳镜头一转:“家人们看到了吧!她真锁了!我妈还在里头呢!”
我截屏,录屏,存证。
凌晨两点,我坐在床上盯着手机小窗口。王桂香爬起来拍护栏,拍得咚咚响:“放我出去!你个小娼妇,你把我关起来了!”
刘芳凑近镜头:“老铁们刷个火箭,我这就打110!”
我没关APP,戴上耳机听动静。王桂香拍了一阵开始拿脚踹,折叠床被踹得挪了位,被子拖在地上。
过了七八分钟,电梯口传来急促的皮鞋声。物业经理老赵出现在画面里,领带歪着,衬衫下摆一半塞在裤腰里一半耷拉在外头。
“王姨你别拍了!”他跑到护栏跟前,手伸进去够不着,转头对着摄像头喊,“苏女士!你在看吗?你把护栏降下来,有话好好说!”
我没动。他掏出手机打我电话,我接了,没说话。
“苏女士,大半夜的,王姨七十了,万一出点事……”
“她搬床进去的时候你在哪?”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我这不是刚知道嘛。”
“监控装在我车位上,系统报警直接推我手机,你物业值班室没收到?”
老赵不吭声了。
画面里王桂香还在拍,刘芳举着手机围着护栏转:“家人们看看啊,这女的把七十岁老太太锁铁笼子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老赵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冲我这边喊:“苏女士,你先开门,我保证让她出来以后不闹了!”
“你拿什么保证?她儿子刘强是不是给你打过招呼?”
老赵嘴比脑子快:“打了,可我也没……”他刹住了,猛地闭嘴,扭头看了一眼刘芳的镜头。
我把通话录音点了保存,又截了屏。
“赵经理,你刚才说什么?”
“我没说什么,苏女士你听错了,你先开门。”
“刘强什么时候跟你打的招呼?打招呼让你干什么?”
老赵脸涨得通红,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插进裤兜又抽出来:“苏女士,你别为难我我就是个打工的……”
“你打工的,你替刘强瞒着业主,你瞒的是我。”
刘芳把镜头怼到老赵脸上:“赵经理你说什么呢?谁打招呼了?你别乱说话啊!”
老赵往后退了一步,差点绊在护栏底座上。
王桂香在里头拍得更响了:“老赵!你让她开门!我心脏病要犯了!”
我对着电话说:“赵经理,你听好,护栏我不会降。她砸我摄像头在先,警察来了说民事纠纷,行,那我按民事纠纷处理。她今晚非法侵入我的产权车位,我立案。你要觉得不合适,你现在可以报警,让警察来评评理,顺便把你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老赵不说话了。
刘芳那边直播还没关,只听见她念:“报警……对,已经报了……我妈有心脏病……对,就是那个女的……”
过了十来分钟,一辆警车到了地库入口。还是上次那个小警察,这回多带了一个人。
小警察走过来先看了一眼护栏,又看了一眼王桂香,叹了口气:“阿姨,你怎么又……”
“她关我!你看不见啊!”
小警察转头看我。我指了指摄像头:“录像全在,她凌晨一点五十八分搬床进来,我两点零一分锁的。赵经理两点零八分到,亲口说刘强给他打过招呼。”
老赵在旁边拼命摆手:“我没说!我没说!”
我举起手机:“录音在这,要放吗?”
老赵脸白了。小警察看了他一眼,他低下头,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先开门吧,”小警察说,“阿姨你出来,今晚这事明天去所里说。”
我把护栏降下来。王桂香从里头冲出来,直奔花坛边一屁股坐地上:“我心脏病犯了!我胸口疼!你们谁也别走!”
刘芳镜头立刻怼过去:“家人们看啊,我妈被关了一个多小时,现在心脏病发作,这个女的要负责!”
小警察蹲下来问:“阿姨,要不要叫120?”
“叫救护车!”
老赵在旁边搓手:“王姨,你先别激动……”
王桂香一把推开他:“你滚!你刚才帮谁说话呢!”
刘芳把手机转向我镜头离我脸不到半米:“大家看清楚了,就是这个人,锁我妈,还录音陷害物业经理,有钱了不起啊?”
我看着她镜头,没躲:“你直播是吧?正好,我也录着。你妈搬床进我车位,你全程跟拍,这叫共同侵权。明天法院见。”
刘芳嘴角抽了一下,镜头晃了晃:“你吓唬谁呢?”
“我没吓唬你我在通知你。”
小警察站起来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明天上午九点,双方到派出所调解。”
王桂香还坐在地上喊胸口疼,一边扶一边拿眼睛剜我。老赵凑过来压低声音:“苏女士,你看这事闹的……要不明天我做个中间人……”
“赵经理,”我看着他,“你今晚说的那句话,我存了三份,手机一份,云盘一份,刚发给我律师一份。你做中间人,不合适。”
老赵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我转身往电梯口走,刘芳在后面喊:“你等着!我妈要是有个好歹,五十万你都打不住!”
我没回头,按了电梯按钮。
电梯门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业主群有人发:“听说昨晚地库闹到两点多?还叫了救护车?”底下跟了一条:“那个姓苏的真是够了,老太太都进医院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掌心。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听见刘芳在外面喊了一句:“妈,你装得像点,别真躺地上,凉!”
5
早上七点,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个不停。
摸出来一看,业主群未读三百多条,还有人不断@我。往上翻,凌晨三点有人发了刘芳的直播切片,标题写着“恶女锁老人,天理何在,”播放量一百零七万。
我坐起来点开。镜头晃得厉害,王桂香坐在地上捂着胸口,背景是我那个钢制护栏。弹幕密密麻麻飘过去:“有钱人真狠”“七十岁啊”“这女的没人性。”
业主群里有人贴了刘芳账号主页截图,置顶写着“我妈被锁一夜,心脏病发作,求好心人转发。”底下四十多条评论,头一条是邻居老周:“小苏,这事你办得不地道。”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床上,去洗了把脸。
八点四十,门铃响了。从猫眼往外看手机拍的男的。我没开门,隔着门问她干什么。
“苏晚晴,我妈的诊断书出来了,你自己看!”
她把那沓纸往猫眼上怼。我退了一步,掏出手机打开录像,才把门开了一条缝。刘芳把诊断书塞进来,我接了,市人民医院精神科,“急性应激障碍,”建议住院观察,落款日期是今天。
“我妈昨晚被你锁了一个多小时,吓得心脏病加精神创伤。医药费、护理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五十万,一分不能少。”
她身后那男的把手机举高,镜头对着我脸。
我把手机屏幕冲她晃了晃:“你拍我我也拍你。诊断书我收了,五十万你去找法院要。”
刘芳嘴角一撇:“行啊,那就法庭见。我告诉你我妈要是留下后遗症,你倾家荡产都赔不起。”
她转身走了,那男的跟着跑,嘴里还在说“家人们刚才那段拍到了吗。”
我关上门,把诊断书摊在桌上拍了张照,发给张律师。
张律师回得很快:“精神损害鉴定得由有资质的机构做,她这个只是门诊诊断,法院不认。你先别慌。”
我回他:“我把昨晚全程监控和赵经理的录音打包发你邮箱了,非法侵占能不能立?”
“证据链够硬,我下午就去立案。”
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九点半到公司,刚坐下,隔壁工位的小陈探过头来:“晚晴姐,那个视频里的是你吧?”
她手机屏幕上正是刘芳的直播切片。
“我妈也刷到了,还转给我看,问我是不是认识你。”小陈把手机收回去,声音低了些,“姐,你要不要解释一下?评论区骂得挺难听的。”
我没说话,打开电脑登录内网。部门群里已经有人发了链接,配了个吃瓜的表情。没人@我但那个链接就挂在那儿,像根刺。
“十点半,主管把我叫进办公室。”
“苏晚晴,你个人的事我不干涉,但那个视频传得挺广,有客户打电话来问,说我们公司员工欺负老人。”他手指头敲着桌面,“你尽快处理一下,别影响工作。”
“给我三天。”
回到工位,我把手机架在显示器旁边,打开直播软件。账号是去年注册的,粉丝三个。我对着镜头坐好,深吸口气,又觉得这动作太假,直接开口:
“我叫苏晚晴,阳光花园小区业主,昨晚那个被骂上热搜的”恶女“就是我。我不解释,我放录像。”
从王桂香次占我车位开始,到昨晚她搬床进我车位,全程无剪辑。先放她撕告知书砸摄像头,再放赵经理亲口说“刘强打过招呼,”放昨晚,王桂香自己铺被子躺下,刘芳在旁边说“点赞过五千让我妈睡车顶上。”
直播间人数从十几个跳到三千,弹幕开始刷屏:“反转了?”“这老太太自己躺进去的?”“物业经理那句话什么意思?”
我没看弹幕,把产权证举到镜头前,翻到盖着不动产登记中心红章那面。
“车位是我花十八万买的,产权七十年。谁再占,我照样锁。”
下播之后,手机烫得厉害。私信大部分是支持的,也有骂我“有心机”“提前录好像等着害人。”刘芳的私信躺在最上面:“五十万不给就法庭见。”
附件是一张照片,王桂香躺在病床上,胳膊插着留置针,脸色蜡黄。我放大看了看,留置针的胶布边角翘起来,像是贴上去没多久。转给张律师:“这个能鉴定吗?”
“你让她告,告了就得提交原件,到时候一查一个准。”
我靠在椅背上,窗外天阴着,像是要下雨。
晚上七点下班回家,电梯门一开就闻见一股刺鼻的稀料味。走到家门口,防盗门上被人泼了一道红漆,从猫眼一直淌到门槛,地上还滴了一摊。对门邻居的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
我站着看了几秒,打110。接线员问地址,我说阳光花园三号楼二单元,有人恶意损毁私人财物。挂了电话又给张律师发消息:“门口被泼漆了,监控能拍到楼道吗?”
“楼道归物业管,你让警察调。”
警察来得快,两个民警上楼看了现场,拍了照,去物业调监控。老赵跟在后面,一脸为难:“苏女士,楼道监控前两天坏了,还没修。”
我看着他:“我车位那个摄像头好好的,楼道就坏了?”
老赵避开我眼神:“真坏了,我骗你干什么。”
民警做了笔录走了,说等监控修好再查。老赵也跟着溜了。
我蹲在门口拿湿抹布擦红漆,擦到一半手机响了,公司群里主管@我:“苏晚晴,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一趟。”后面跟了一条:“客户那边投诉升级了。”
我把抹布扔进水桶,红水溅出来洒了一地。手机又震了一下,刘芳发来一条语音,点开,她声音带着笑:“苏晚晴,门上的漆好看吗?你要是不给钱,下次泼的可就不是漆了。”
我盯着那条语音,按了保存。然后打开直播软件,把刚才拍的泼漆照片和警察笔录封面一起传上去,配了一行字:
“明天上午十点,直播间见。我放完整监控,你们自己看谁在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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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票是周二下午送到的,EMS信封,我签收时手没抖。拆开一看,案由写着“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下月十一号。
我把传票拍照发给张律师,他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里有人敲键盘:“她真敢告。行,省得我们另案起诉,反诉一起打。”
“反诉什么?”
“非法侵占,损毁财物,加上你门口那桶漆。我下午去法院递材料。”
开庭那天我提前四钟到。法院门口蹲着三四个拿长焦镜头的,看见我就举机器。我没躲,径直往里走。
审判庭不大,旁听席坐了七八个人。王桂香坐在原告席上,穿了件暗红色棉袄,头发梳得不乱。刘芳挨着她坐,手里攥着个文件袋。刘强坐在后一排,那件深灰夹克我一眼认出来,左胸口别着街道办的工牌,蓝底白字。他冲我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又压回去。
法官敲槌,核对身份。王桂香的律师先念起诉状,说我安装封闭系统“非法限制人身自由,”导致原告“急性应激障碍及心脏旧疾复发,”要求赔偿医疗费、护理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五十万元。
张律师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审判长,被告方对原告提交的精神损害鉴定意见书真实性有异议,申请当庭核对鉴定机构资质及公章编号。”
法官翻了翻卷宗,点头:“原告代理人,请出示鉴定意见书原件。”
刘芳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递上去。法官看了几秒,递给旁边的书记员:“鉴定机构名称?”
“那个……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刘芳的声音有点飘。
张律师把一份打印件举起来:“审判长,这是我从司法部官网查询的全国司法鉴定机构名录。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的公章编号尾数是零三七,原告提交的这份,尾数是零七三。
”他把打印件递上去,“公章编号对不上,机构名称也对不上。司法部名录里根本没有叫”明正“的,只有”明鉴“。”
旁听席有人“嚯”了一声。法官低头比对两份材料,抬起头看刘芳:“原告代理人,这个鉴定意见书是从哪来的?”
刘芳脸涨得通红,手在桌子底下拽王桂香的袖子。王桂香把袖子抽回去,自己开了口:“我闺女找人开的!花三千块呢!医院大夫说能开!”
法官拿笔敲了敲桌面:“法庭上没问你钱的事。原告代理人,回答。”
刘芳嘴唇哆嗦了两下:“我……我网上找的……人家说能出……”
张律师没给她喘气的空:“审判长,被告方有理由认为原告方涉嫌伪造证据。同时,被告方申请证人出庭,证明原告之子刘强利用街道办工作人员身份干预物业公司正常履职。”
法官翻了翻材料:“证人是谁?”
“物业公司原经理赵德发。被告方已向法庭提交其书面证言及通话录音。”
刘强在后排坐不住了,椅子腿蹭地一声响。他站起来,手举到一半:“审判长!我以街道办名义作证,我妈确实被锁了一整夜,这个女的心狠手辣,”
张律师没等他说完,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张纸:“审判长,这是刘强与赵德发的通话录音文字整理稿。录音十二秒,赵德发原话是”刘强打过招呼,让我别管“。需要当庭播放吗?”
刘强的嘴还张着,话卡在嗓子眼里。法官看了他一眼,又看张律师:“放。”
“录音从手机里放出来,老赵的声音清清楚楚。“打了,可我也没……”后面刘强自己那句“你别说出去”也录进去了。旁听席上有人没憋住笑。”
刘强脸从脖子红到耳朵根,工牌在胸口晃来晃去。后排有个戴鸭舌帽的男的举起手机对着他拍,镜头往工牌上怼了个特写。
“审判长,我申请……”刘强往前迈了一步,法槌敲下来:“旁听人员不得发言。”他坐回去,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法官宣布休庭二钟,让双方整理材料。我站起来往外走,张律师跟在后头低声说了一句:“伪造鉴定加公职人员作伪证,够她喝一壶了。”
走廊里刘芳追上来,脸还是红的,但眼神没散:“苏晚晴!你别得意!还有份鉴定呢!”她手里晃着一张纸,折了两折,我看不清抬头,只看见右下角盖了个红戳,“这份是真的!三甲医院出的!”
张律师把我往旁边一挡:“三甲医院不做精神损害司法鉴定,你要不要再回去问问你那个”网上找的“?”
“刘芳攥着那张纸,指头把纸边捏得卷起来:“你管得着吗!法庭上见!”她转身往回走,高跟鞋踩得地砖咔咔响。”
刘强从审判庭里出来,工牌摘了揣在兜里,低着头快步往楼梯口走。那个戴鸭舌帽的记者追上去,话筒伸到他下巴底下:“刘先生,您以街道办名义作证,单位知道吗?”
刘强拿手挡镜头:“别拍别拍,我请假了今天……”
“请假还穿工装?”
他没答,推开消防门钻楼梯间了。
我站在法院大门口,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手机震了一下,张律师发来一条新闻链接,标题是“街道办工作人员法庭作伪证被拍,单位回应正在核实。”发布时间七分钟前,底下评论已经过千了。
“我还没来得及关页面,又进来一条微信,刘芳发的,就一行字:“那份鉴定是真的,你等着倾家荡产吧。”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
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了一眼法院大门上那个国徽。张律师在旁边点了根烟:“她那份要是真的,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你脑袋不值钱。那赌顿饭。”
烟抽到一半,他手机响了,接起来听了两句,眉毛挑起来:“嗯……嗯……好,我知道了。”挂了电话他看着我,“刘强单位刚发的通报,停职接受调查。记者把照片发他们纪检邮箱了。”
我笑了一声:“走,吃饭去,你请。”
“凭什么我请?”
“你刚才赌输了。”
他愣了一下,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我什么时候赌了?”
“你说她那份是真的你脑袋拧下来,现在她那份是假的,你脑袋还在脖子上,这顿算你输。”
他张了张嘴,没找出话反驳,掏出车钥匙往停车场走:“行行行,我请。”
“吃完下午还得去派出所,泼漆那事监控调出来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拍到人了?”
“拍到了。”
“你猜是谁?”
他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我一眼:“你那个好邻居刘芳,拎着桶漆从消防通道上的楼。”
7
次开庭定在周三上午九点。
我八点四十到法院门口,刘芳已经在那儿了,手里举着个透明文件袋,故意朝我晃了晃。袋子里那张纸抬头印着“市人民医院心理科,”右下角一个红戳,鲜得刺眼。
“看清楚了?三甲医院,正规鉴定。”
我没接话,从她旁边走过去。张律师在台阶上等我手里拎着个平板,冲我点了下头。
“东西都拷好了?”
“拷了三份。”
进审判庭时,旁听席坐了十几个人,比上次多。那个戴鸭舌帽的记者还在,这回带了台单反。刘强没来,原告席上只有王桂香和刘芳,旁边换了个年轻男律师。
法官敲槌,核对身份,程序走得快。
刘芳的律师站起来,把那份“三甲医院心理创伤鉴定”递上去,念得抑扬顿挫:“原告王桂香因被告非法拘禁行为,导致严重心理创伤,经市人民医院心理科鉴定,构成九级精神伤残,索赔金额维持五十万元。”
法官翻看鉴定书,问了一句:“鉴定人有没有出庭?”
“鉴定人今日因故未能到庭,但鉴定意见书加盖了医院公章,具有法律效力。”
张律师站起来,把平板连上法庭投屏设备。
“审判长,被告方对这份鉴定的真实性同样有异议。在质证之前,申请当庭播放一段监控录像,与本案事实直接相关。”
法官点头。
屏幕亮起来,画面是我车位那个摄像头的视角,右上角时间戳清清楚楚:凌晨两点十七分。王桂香裹着花棉被躺在折叠床上,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
录像里声音很清楚。
“妈,咋样了?”刘芳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能咋样,躺着呗。这破床硌得腰疼。”
“你忍忍,明天直播一开,五十万到手,妈你想买啥床买啥床。”
王桂香笑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那女的真能赔?”
“律师说了,只要鉴定出来,她不给也得给。”
“行行行,那我再躺会儿。对了,你把我那个充电宝拿上来,手机快没电了。”
录像放到这儿,旁听席有人笑出声。王桂香在原告席上坐不住了,扭头冲旁听席骂:“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法官敲槌:“原告请肃静。”
张律师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王桂香举着手机咧嘴笑的瞬间。
“审判长,这段录像完整记录了原告王桂香在所谓”被非法拘禁“期间的真实状态话,全程情绪稳定,无任何身体不适表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视频里原告亲口说”五十万到手“,与起诉状所述”精神创伤“明显矛盾。”
刘芳的律师站起来想说话,被法官抬手压下去:“原告代理人,对这段录像的真实性有没有异议?”
“没……没有异议,但是……”
“被告方继续。”
张律师把平板切到另一个文件。
“审判长,被告方同时提交市人民医院的书面回函。经核实,该院心理科不具备司法鉴定资质,从未出具过任何精神伤残鉴定意见书。原告提交的这份文件,公章编号与医院实际用章不符。”
他把回函原件递上去。法官接过来看了半分钟,抬头看刘芳。
“原告代理人,这份鉴定意见书到底从哪来的?”
刘芳站起来,手撑着桌子边,嘴唇动了两下。
“我……我找人做的。网上……网上找的,他说三千块能出三甲医院的鉴定,我就……”
旁听席炸了锅。王桂香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个死丫头!你不是说……”
法槌连敲三下。
“原告坐下!”
王桂香没坐,转头指着法官鼻子:“你收了她多少钱!你跟她一伙的!”
两个法警从侧面过来,一边一个架住她胳膊。她挣了两下没挣开,嘴里还在喊:“我七十岁了你们敢动我!我心脏病犯了!”
法官脸色沉下来:“带出去冷静。”
王桂香被架着往外拖,脚上的棉鞋掉了一只。刘芳追到门口捡回来,攥在手里。
法官翻了翻卷宗,看向刘芳:“原告代理人,伪造司法鉴定意见书,虚假诉讼,法庭将依法移送公安机关处理。本案索赔请求
刘芳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只棉鞋,脸白得像纸。
张律师收拾平板,低声跟我说了一句:“伪造证据罪跑不了了。”
我还没接话,审判庭外面突然乱起来。有人在走廊里喊“让开让开,”紧接着是保安的对讲机声。门被推开,一个法警探进头来:“审判长,外面那个老太太躺地上抽搐,叫了120。”
法官皱眉:“先维持秩序,等救护车来。”
刘芳扔下棉鞋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又恨又慌,嘴角往下撇着,像要哭又憋着。
我坐在原位没动。
张律师把平板装进包里,拉上拉链:“走吧,派出所那边还等着做笔录,泼漆的事今天得定下来。”
“我站起来,走到审判庭门口,走廊尽头围了一圈人。王桂香躺在地上,棉袄扣子崩开了两颗,刘芳蹲在旁边给她掐人中,嘴里喊“妈你别吓我。”
”一个穿急救服的男的挤进去:“没事,情绪激动,血压有点高,送医院观察一下就行。”
王桂香眼睛闭着,手却攥着刘芳的袖子不撒开。
我看了两眼,转身往楼梯口走。
张律师跟上来,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嗯……什么时候的事?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刘强单位刚发的通报,停职期间干扰证人作证,建议立案调查。纪检那边已经移交检察院了。”
我脚步没停:“那赵经理呢?”
“派出所那边调完监控,刘芳泼漆的证据链齐了。赵德发做伪证的事,检察院说并案处理。”
走出法院大门,太阳晃眼。我掏出手机,业主群里有人发了条消息,是那个记者刚发的新闻稿,标题写着“伪造鉴定当庭穿帮,索赔五十万被驳回。”底下跟了十几条回复,头一条是老周:“小苏,之前那话我收回。”
我没回,锁了屏。
张律师在旁边点了根烟:“下一步怎么走?”
“该立案立案,该起诉起诉。一样都别落下。”
他吐了口烟,笑了一声:“行,这回我请。你上回还欠一顿。”
“那就一起。”
我拉开车门,手机又震了一下。刘芳发的,就一行字:“我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我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法院见吧。”
刚坐进车里,张律师从驾驶座探过头来:“对了,派出所刚来电话,说刘芳泼漆那个事,监控里还拍到一个人。他站在消防通道口给她望风。”
8
王桂香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还在喊。
“我七十了!”“你们法院欺负老人!”
急救人员把她胳膊按回去量血压,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刘芳跟着往车上爬,被一个警察拦下来。“你是刘芳?泼漆的事,跟我们走一趟。”
刘芳脸一下白了,回头喊她妈。王桂香在车里坐起来,血压计袖带还挂在胳膊上。“抓我闺女干什么!你们凭什么抓人!”
警察没理她把刘芳往警车那边带。刘芳一边走一边回头,高跟鞋在法院台阶上崴了一下,差点摔了。戴鸭舌帽的记者举着相机一路跟拍,快门声咔咔响。
我站在台阶上看完这一幕,张律师在旁边把烟掐了。“走,派出所。”
做笔录做到下午两点。监控视频我看了三遍,刘芳拎着桶红漆从消防通道上来,身后跟着个戴帽子口罩的男的,在拐角处给她打手势。我认不出是谁,警察说正在比对人脸。
从派出所出来,张律师接了个电话,嗯了几声,挂了。
“检察院那边动作快,刘芳当庭承认伪造鉴定,加上泼漆的监控,伪造证据罪加故意毁坏财物,批捕了。”
“刘强呢?”
“他跑不了。赵德发全撂了。”
赵德发就是物业经理。刘强在审讯里把他卖了,说两条烟是赵德发主动要的,赵德发说是刘强硬塞的。两个人互相咬,咬得越狠,证据链越全。
“三天后,检察院正式起诉王桂香一家四口。”
起诉书上写得清楚:王桂香、刘强、刘芳,加上刘强他爸刘建军,四个人全在里面。刘建军我都没见过几回,在老家种地,这回也被儿子拽进来,因为他帮忙转移过家里的存款。
开庭那天我没去,张律师替我去的。回来他给我发了条语音,背景里有人在搬东西。
“全判了。王桂香伪造证据罪,一年六个月,缓刑两年。刘芳一年,实刑。刘强最重,伪造证据加滥用职权,两年。他爸那个转移财产的事另案处理。”
“赵德发呢?”
“物业公司开除,行业通报,这辈子别想再干物业。”
我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锁了屏。
业主群那天晚上热闹了。有人把判决书截图发进去,底下跟了三十多条消息。之前阴阳怪气说我“有钱欺负老人”的那几个,连夜把话删了。
老周发了个大拇指表情,又撤回去,换了一行字:“小苏,之前群里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回。
天早上我下楼开车,碰见三楼的李姐。她以前见我就低头快走,这回主动打招呼。“晚晴,上班啊?那个……你家车位那个系统,能不能帮我也装一个?我那个车位老有人占。”
我看了她一眼。“行,回头把厂家微信推你。”
她连说了三声谢谢,走的时候还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判决书下来天,法院执行局给我打电话,说王家账户里划过来八万,剩下的在走拍卖程序。他们家有辆三轮车,就是王桂香最早停我车位那辆,挂上网拍了。
我挂了电话,张律师又打进来。“有个事跟你说一下。王桂香儿媳妇,刘强老婆,今天去法院递了份申请。”
“什么申请?”
“说她两个孩子未成年,刘强判了实刑家里没收入,申请保留一部分执行款当抚养费。”
“法院批了?”
“没提供收入证明,而且刘强名下有套小产权房没申报,被查出来了。”
我愣了一下。“小产权房?”
“对,在城东那边,写的刘强他爸名字,但购房合同上是刘强签的字。执行局已经查封了。”
我靠在车门上,太阳晒着后脖子,有点烫。
“那她来找我干嘛?”
“谁找你?”
“王桂香儿媳妇。她刚给我发了条微信,说想见面谈谈。”
张律师那边停了两秒。“你别单独见她。”
“我知道。”
我点开微信,王桂香儿媳妇的头像是个小孩照片,消息就一行:“苏姐,我带着孩子,就在你单元门口,你下来一趟行吗?”
我往单元门方向看了一眼,隔着绿化带,真有个女的抱着孩子站在那儿,穿件灰外套,头发随便扎着。我锁了车,没往那边走,绕到另一侧单元门进的楼。
到家之后我给她回了条消息:有事找法院,我不私下谈。
她秒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里头有小孩哭声,她声音压得很低。“苏姐,我就求你写个谅解书啊。”
“你婆婆占我车位的时候,你劝过她吗?”
那边正在输入闪了半天,弹出来一行字:“那会儿……那会儿我也觉得不合适,但我说话不管用。”
“现在管用了?”
她没再回。
晚上张律师给我转了一条执行局的内部通报,王家那套小产权房评估价六十八万,拍卖款优先赔我剩下的才轮到他们家的其他债务。他附了一句:“刘强媳妇今天下午又去法院了,这回带了个律师,说要提执行异议。”
“什么理由?”
“说那套房是她婚后共同财产,不能全拍。”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四个字发过去:“那就打吧。”
“刚发完,手机又震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一句话:”
“苏晚晴,你以为赢了?我哥出来那天你等着。”
9
执行局打来电话是周三上午,我正在公司改方案。
“苏晚晴吗?”
王家账户划过来八万三。
我请了假赶过去。执行法官姓陈,四十来岁,说话利索,把一摞文件推到我面前。
三轮车挂网上了,起拍价两千。他们家那套老房子也查封了,评估报告下周出。
我翻到签字页生号,我按了静音。
签完字出来,那个号又打了一遍。我接起来,里头是个女的,声音发紧。
“苏姐,我是刘强媳妇,张萍。我在你小区门口,你能出来一趟吗?”
“不私下谈。”
“我带孩子来的。”她顿了一下,嗓子像被什么堵住,“孩子想看看爸爸长大的地方。”
我站在法院台阶上,太阳晒得脑门发烫。这话说得,好像我拦着不让孩子看似的。
“你带孩子回去,有事找法院。”
挂了电话我直接回了小区。车拐进地下通道,远远看见单元门口蹲着个人,灰外套,怀里抱着个小孩。张萍看见我车灯,站起来了。
我停好车没急着下,坐了两分钟。她也没过来,就站在那儿,孩子趴在她肩膀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我推门下车。她往前迈了一步,膝盖一弯,扑通跪下了。孩子被这一下颠醒,嘴一撇开始哭。张萍一手搂孩子一手拽我裤腿,仰着头,眼圈子通红。
“苏姐,我求你了,你写个谅解书,刘强就能少判。孩子不能没爸啊。”
我低头看她。她比上次在法院门口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
“你起来。”
“你不答应我不起来。”
“那你跪着吧。”
我蹲下去,跟她平视。孩子还在哭,鼻涕泡都冒出来了,张萍拿袖子给他擦。
“你婆婆占我车位的时候,你劝过她吗?”
“我劝了,她不听……”
“你劝了几回?”
她不说话了。
“你小姑子直播骂我冷血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
“你老公穿着街道办工装去法庭作伪证的时候,你知不知道?”
张萍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孩子哭得更凶了。
“苏姐,那都是他们干的,我没掺和。”
“你没掺和,你也没拦着。”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孩子小,我孩子就不小?我加班到十点回来车位被占,蹲路边等拖车的时候,你婆婆躺我车位上嗑瓜子。”
张萍仰着脸看我眼泪掉下来了。
“你回去吧。谅解书我不写,法院判多少是多少。”
她没动。我掏出手机,翻到相册,蹲下去把屏幕怼到她眼前。
“这是你婆婆撕我告知书的照片,这是她砸摄像头的视频截图,这是她搬床睡我车位的监控。你让孩子看看,他奶奶干的是人事吗?”
张萍一把捂住孩子的眼睛,脸刷地白了。
“苏姐你别……”
“我别什么?你抱着孩子来跪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孩子该不该看这些?”
她抱着孩子站起来,退了两步,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你走吧。再堵我门口我报警。”
张萍抱着孩子走了,差点绊一跤。我站在单元门口缓了半分钟,胸口堵得慌,掏出钥匙上楼。
周五下午,陈法官又打来电话。三轮车拍出去了,两千一。房子评估价四十二万,下周上拍。
“加上之前划的八万三,五十万一分不少,下周一打你账上。”
“这么快?”
“王家没提异议,拍卖流程走得顺。”她停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有个事提醒你。我们查王家财产的时候,发现城东有套小产权房,写的刘强他爸名字,但购房合同是刘强签的。这套房他们没申报。”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你要是知道什么线索,可以举报。追加查封之后,拍卖款优先赔你。”
“我知道了。谢谢陈法官。”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张产权证复印件。被王桂香揉成团扔花坛的那张,我从花坛里捡回来抚平了,折痕还在。
五十万到账那天是周一。手机银行弹出来一条入账短信,我数了两遍零,五十万整。
业主群有人发了张截图:“X小区X栋X单元房产即将拍卖。”底下跟了二十多条消息。
老周:“小苏,恭喜啊。”
三楼李姐:“晚晴,晚上来我家吃饭?我炖了排骨。”
五楼那个之前说我“有钱欺负老人”的,发了个抱拳表情。
我一条没回,锁了屏。
下楼取快递碰见李姐,她一把拉住我胳膊:“晚晴,那个车位锁厂家微信你再推我一遍呗,我老公说也想装一个。”
“行,晚上发你。”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王家那房子真拍了?”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大概觉得这话不该说,讪讪地走了。
我站在快递柜前头,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上个月这些人还绕着走,现在一个个主动打招呼。钱到账重点是没人再敢把我的产权当废纸。
晚上陈法官又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行字:“城东那套小产权房,你举报不举报?”
我打了两个字:“举报。”
发完我翻到通讯录,把张萍的号码拉黑了。刚拉完,一个陌生号发来短信:“苏晚晴,我婆婆说愿意当面给你道歉,你把三轮车还给她行不行?她天天在家哭。”
我回了一条:“找法院。”
对方秒回:“你别欺人太甚。”
我没再理,把手机扔沙发上,打开电脑搜“共享充电桩安装流程。”
天一早,张萍又换了个号打过来,我接了,没说话。
“苏姐,我婆婆说她把三轮车赎回来就回老家,再也不来了。你就当可怜可怜她……”
“她占我车位的时候可怜过我吗?”
电话那头。
“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法院怎么判我怎么执行。你妈要道歉,去法院门口跪着道歉,别来找我。”
我挂了电话,把那个号也拉黑了。
充电桩厂家下午来量了尺寸,师傅说三天能装好。我签合同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短信,又是陌生号。
“苏晚晴,你等着。我哥出来那天,个找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短信截图发给张律师。
他回得很快:“存着,有用。”然后补了一句:“城东那套房,法院明天去贴封条。”
我锁了屏,跟师傅说:“装吧,越快越好。”
10
城东那套小产权房贴封条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去看了一眼。陈法官带了两个人,一个拍照一个登记。门是刘强他爸开的,老头穿着拖鞋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不撒手。
“这是我养老的房子。”
陈法官把裁定书递过去:“刘建军,这套房购房合同上签的是你儿子刘强的名字,属于可执行财产。”
老头嘴唇哆嗦了两下,扭头朝屋里喊:“萍萍!萍萍你出来!”
张萍从屋里出来,看见我站在楼道口,眼神躲了一下。陈法官的人开始清点屋内物品,老头蹲在门槛上,两只手抱着膝盖,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我养老的房子。”
张萍走过来,站我面前,两只手绞在一起:“苏姐,这套房拍了,我们真没地方住了。”
“你婆婆那套老房子呢?”
“也拍了。”
“那你找我干嘛?”
张萍咬了咬嘴唇:“你能不能跟法院说说,留一点给我们租个房过渡?”
我看着她想起她跪在单元门口那天,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
“张萍,你老公穿着街道办工装去法庭作伪证的时候,你跟他睡一张床,你不知道?”
她脸白了:“我……”
“你婆婆撕我告知书、砸我摄像头、搬床睡我车位,你一次都没拦过。”
“我拦不住。”
“那你现在也拦不住法院。”
“我转身下楼,老头在后面喊了一嗓子:“你这女人心咋这么狠!”我没回头。”
拍卖那天我没去现场,陈法官给我发了条微信:成交价六十一万,扣除执行费,剩余款项按顺位分配。五十万赔偿早就到账了和维权开支。张律师帮我算了一笔账,七七八八加起来,王家还得再掏八万多。
“他们拿什么掏?”
刘强名下就剩那辆三轮车了,上次流拍了,这回降价再拍。
三轮车挂网那天,王桂香出来了。缓刑两年,不用坐牢,但人瘦得脱了相。我是在小区门口碰见她的,她蹲在花坛沿上和搪瓷盆。她看见我嘴张了一下,没出声。我刷卡进小区,她站起来跟了两步,被保安拦住了。
“王姨,你不能进去。”
“我找我儿媳妇!”
“你儿媳妇搬走了,房子都拍了你不知道?”
王桂香站在闸机外头那我住哪儿?”
“保安没接话,扭头看别处。我走出去十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喊:“苏晚晴!你站住!”我没站。”
当天物业在业主群发了通知:原X栋X单元XXX室业主变更,请新业主及时登记。底下没人接话,过了钟,老周发了个“收到。”三楼李姐私信我:“晚晴,王桂香昨天在门口蹲到天黑,后来她闺女来接走的。”
“刘芳判了一年实刑,怎么出来的?”
“听说是保外就医,怀二胎了。”
我把手机扣桌上,没再问。
充电桩装好那天是周六,厂家师傅调试完,扫了码给我演示了一遍:“苏女士,你这个是共享模式,别人扫码也能充,收益自动进你账户。”
“能设置捐赠吗?”
“可以,后台绑个公益账户就行。”
我把社区法律援助站的对公账户填进去,截图发了条朋友圈,配了四个字:车位上线。不到钟,三十多个赞。李姐评论:“晚上我带儿子去试试!”老周发了个大拇指。
王桂香托人传话是隔天。传话的是小区门口修鞋的老赵,拎着个塑料袋来找我里头装着两瓶香油:“小苏,王桂香让我带句话,说她愿意当面给你道歉,你把那三轮车还给她行不行?她回老家没车拉东西。”
我把香油推回去:“赵叔,你跟她说,找法院。”
老赵搓了搓手:“她都七十了,蹲门口哭了好几天,看着怪……”
“赵叔,她占我车位那会儿,我蹲路边等拖车等到夜里十一点,谁看着怪了?”
老赵不说话了,拎着香油走了。
充电位正式上线是周日。我早上下去挪车,看见李姐的车停在旁边,充电枪插着,人站在那儿刷手机。
“晚晴,这玩意儿真方便,比我拉飞线安全多了。”
“你充完记得把枪挂回去。”
“知道知道。”
她走了之后我打开后台看了一眼,收益两块四,已自动转入法律援助站账户。往下翻扫码记录,最新一条备注栏里写着五个字:“王桂香女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她扫码想充电。我点了拒绝,顺手把那个账号拉进黑名单。刚操作完,手机弹出一条微信,陌生号,头像是个婴儿B超图:“苏姐,我充个电你至于吗?我车快没电了。”
我没回。
她又发一条:“你车位空着也是空着,我付钱你还不让充?”
我打了六个字发过去:“你妈占我车位的时候,付钱了吗?”
那边正在输入闪了半天,弹出来一句:“你等着。”
我把截图发给张律师,他回了个“收到,”又补一句:“她保外就医期间再闹事,可以申请收监。”
我锁了屏,抬头看了一眼充电桩上跳动的绿色指示灯。李姐的车充到百分之八十了,后台又进来一笔扫码,这回是个陌生车牌,备注写着“路过,谢谢。”我点了通过。
晚上回家,物业在单元门口贴了张告示:本小区禁止飞线充电,请使用正规充电设施。底下有人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小字:“感谢X号车位业主。”
我没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