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
愚公家就住在北山脚下。说是山脚下,其实是被山堵住了家门口——两座大山从东西两侧挤压过来,中间只留一条窄窄的缝隙,像巨人不小心打了个哈欠,漏出一线天光。愚公家那三间土坯房就卡在这缝隙里,出门要侧身,抬头只有巴掌大一块天。
愚公今年八十九了,背驼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每天清晨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侧身从门缝里挤出去,站在那块被踩得发亮的青石板上,往东看看太行,往西看看王屋。两座山沉默地矗在那里,像两个不讲理的巨人,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日上三竿了院子里还阴凉凉的。
“爹,吃饭了。”大儿子愚大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
愚公没动。他盯着太行山半腰那块凸出来的岩石——那块石头他看了七十年了,从十九岁看到八十九岁,从黑头发看到白头发,它连位置都没挪过一毫。
“爹?”
“叫老二老三都来,还有媳妇们、孙子们,全叫来。”
愚大愣了一下:“早饭都凉了……”
“那就凉着。”
全家人挤在院子里——说是院子,其实就是门前那块三丈见方的平地。十四口人站得满满当当,最小的孙子才三岁,被他娘抱在怀里啃手指。愚公站在青石板上,比所有人都矮半头,但没人敢低头看他。
“我要挖山。”愚公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老三愚三没忍住笑了一声:“爹,您说啥?”
“我说,我要挖山。”愚公举起手里的锄头——那把锄头是他爹传下来的,木柄磨得发亮,铁刃磨得只剩巴掌宽,“太行、王屋,把咱家堵了几辈子了。出门绕着走,多走四十里;地里的庄稼见不着日头,一年收不了半成;老三媳妇上个月生孩子,接生婆硬是翻山过来的,到了孩子都生出来了。这山,我挖定了。”
愚大张了张嘴,又闭上。愚二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愚三笑得直咳嗽:“爹,您八十九了,您拿啥挖?这把锄头比您岁数还大。”
“我死了有你们。你们死了有孙子。子子孙孙,无穷尽也。”愚公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山又不长个儿,我一天挖一尺,它矮一尺。我挖不完,儿子接着挖;儿子挖不完,孙子接着挖。总有一天——”
他举起手比了个高度:“铲平。”
消息传出去第三天,智叟来了。
智叟是河曲那边的,读过几年书,说话爱拐弯抹角,全村人都烦他,但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十句话里有八句是对的。他翻过太行山那个豁口——就是愚公家出门要绕四十里的那个豁口——气喘吁吁地站在愚公家门口。
“老愚,听说你要挖山?”
“嗯。”
智叟绕着愚公走了三圈,像看一头不会犁地的牛:“你今年八十九,你还能活几年?就算你活到一百岁,你也就再挖十一年。这把锄头,我看你一天能挖两尺土,两尺土够干啥?垫个猪圈都不够。你死之后,你儿子接着挖——你儿子五十多了,他还能挖几年?孙子接着挖——咱就算你孙子二十岁,他挖四十年,四十年能挖掉一个山脚吗?”
智叟伸出手指头掰给愚公看:“你算算,太行山有多大?方圆七百里,高万仞。你一家人,一天挖两丈土,一年挖七百丈。七百里,你得挖多少年?我替你算过了,得挖三百万年。三百万年,你愚公家一百代人都挖不完。”
愚公没说话,继续磨他的锄头。
智叟以为他服了,凑上来:“听我一句劝。你搬个家不行吗?往南走三十里,出了山口,河滩上全是好地。你家这些人,开荒种地,三年就富。挖山?那是傻子干的事。”
愚公把锄头举起来,对着日头照了照刃口,觉得磨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开口:“你叫智叟是吧?”
“对。”
“智,我看你也不怎么智。”愚公指了指门外,“你说我挖不完。那我问你,我死了,我儿子在不在?”
“在。”
“儿子死了,孙子在不在?”
“在。”
“孙子死了,曾孙在不在?”
智叟张了张嘴。
“子子孙孙无穷尽也。山又不会自己长个儿,我挖一尺它矮一尺。三百万年怎么了?三百万年也是我愚家的三百万年,总比你智家站在这里说风凉话强。”愚公把锄头往肩上一扛,“再说了,你嫌我挖得慢,那你来帮我挖两天?”
智叟脸涨得通红,甩袖子走了。临走扔下一句:“朽木不可雕也!”
愚公冲他背影喊:“你雕你的木头去,我挖我的山!”
挖山的日子开始了。
天不亮,愚公就起来敲铜盆。铛铛铛——全家人摸黑起来,扛着锄头、铁锹、箩筐,排成一队往太行山脚走。愚公在最前头,他的锄头最小,挖得最慢,但没人敢越过他。
挖山的规矩是愚公定的:先挖东边太行,再挖西边王屋。先挖脚,再挖腰,最后挖头。挖下来的土石用箩筐挑到村南的洼地里倒掉——那洼地已经填出一块新地了,愚公说等填平了能种三亩麦子。
第一天挖下来,愚公手上磨了六个血泡。他谁也没告诉,晚上自己用针挑了,第二天接着挖。愚大看见了,想说啥,被他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愚二媳妇负责送饭。每天晌午,她挑着两个瓦罐翻过山脚——山还没挖开,送饭得绕路——一个瓦罐装稀粥,一个装咸菜窝头。愚公坐在石头上吃饭的时候,总要把第一口粥泼在地上。
“敬山神。”他说。
愚三小声嘀咕:“咱都要挖山了还敬它……”
“你懂个屁。”愚公拿筷子敲他脑壳,“山是山,神是神。挖山是干活,敬神是规矩。干活要狠,规矩要守。”
头三年,全家劲头很足。愚公每天挖四筐土,愚大挖六筐,愚二挖五筐,连愚大那个七岁的儿子都能挖半筐。村南的洼地填平了一小半,愚公说再填两年就能种麦子了。
第五年,愚公八十四了,挖不动了。他坐在山脚下看儿孙挖,自己拿个小锤子敲石头,把大石头敲成小石头。他手没劲了,敲一下歇三下,但每天还是天不亮就起来敲铜盆。
第十年,愚公八十九。那年冬天特别冷,他得了风寒,咳了半个月,有一天早上没起来敲铜盆。愚大去屋里看,愚公靠在床头,喘着气说:“今天……挖了没?”
“爹,今天歇一天。”
“歇啥歇……”愚公挣扎着要下地,“我算过了,今天得挖到第三棵松树那儿……”
他没走到第三棵松树。他走到第一棵松树就栽倒了。愚大把他背回家,他躺在炕上,拉着愚大的手说:“我挖了十年,太行山脚让我挖进去两丈。两丈!你记着,从咱家门槛量起,往东两丈,都是咱家挖出来的。你接着挖,别停。”
愚大含着泪点头。
愚公又说:“铜盆……铜盆留给你。每天敲,别让家里人睡懒觉。”
愚公当天夜里就走了。愚大哭了一场,第二天天不亮,他把铜盆敲得比平时还响。
愚大接手了。愚大今年五十三,比他爹开始挖山的时候还大一岁。他比他爹务实,不喊口号,就是每天带着全家挖。挖到第十五年,愚大也挖不动了,腰坏了,直不起来,走路像一只弓着腰的大虾。他把铜盆交给了儿子愚小大。
愚小大是愚公的孙子,接手的时候三十一岁。他从小跟着爷爷挖山,觉得挖山就跟吃饭睡觉一样,是每天必干的事。他比他爹和他爷爷都能挖,一天能挖十筐土。但他不爱说话,也不爱听别人说话。有人问他为啥挖山,他就说:“我爷让挖的。”
挖到第二十年,太行山脚被挖进去四丈。村南的洼地填平了,种上了麦子,第一年收了八石麦。全家人吃了顿白面馒头,愚小大蹲在门槛上吃,吃着吃着他哭了。
他媳妇问他哭啥。
他说:“我爷没吃上。”
到第三十年,愚小大也五十多了,挖不动了。他把铜盆交给了儿子愚小小大。愚小小大接手的时候二十八岁,他没见过曾祖父,对挖山这事没啥感情。但他爹把铜盆交给他的时候说:“你太爷传下来的规矩,不挖山就是不孝。”
愚小小大问:“那山挖完了呢?”
“挖完了就不用挖了。”
“那咱家现在挖了多少了?”
愚小大算了算:“你太爷挖了两丈,我爹挖了一丈,我挖了三丈,加起来六丈。太行山周长七百里,咱挖了六丈……还早呢。”
愚小小大没再问。第二天天不亮,他起来敲了铜盆。
第四十五年,太行山脚被挖进去九丈。
那年夏天发了场大水,把村南填平的麦地冲了一半。愚小小大气得跳脚,带全家抢修了半个月。修完他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忽然想起他太爷愚公说过的话:“山不会长个儿,挖一尺矮一尺。”他拿树枝在地上画了画——九丈,四十五年,平均一年两尺。太行山七百里……他画不下去了,把树枝一扔,进屋睡觉。
第五十年,愚小小大的儿子愚根接手铜盆。愚根接手的时候二十五岁,是村里第一个不想挖山的人。他跟几个朋友去山那边的镇上赶过集,见过镇上的人怎么过日子——开铺子、跑买卖、念书考功名。回来他跟爹说:“咱能不能不挖了?咱搬到镇上去住。”
愚小小大抽着旱烟没说话。抽完一袋,又装一袋。抽完第二袋,他说:“你太爷临死前说,子子孙孙无穷尽,挖山不止。你爷爷临死前说,铜盆不能停。我要是把铜盆停了,下去见了他们,我咋说?”
愚根说:“你就说,山挖完了。”
“挖完了吗?”
“没挖完。”
“那你让我咋说?”
愚根不说话了。第二天天不亮,铜盆照常响起来。
但愚根留了个心眼。他每次去镇上赶集,都跟人打听——山那边的人知不知道愚公家挖山的事。有人知道,说当年天帝都被感动了。愚根问:“那后来呢?”那人说:“后来?后来山还在啊。”
愚根回来琢磨了好几天,又去找他爹:“爹,我听说当年天帝要帮咱家搬山,派了大力神。咱能不能找天帝再求一回?”
愚小小大瞪了他一眼:“你太爷说的是‘子子孙孙无穷尽’,靠的是咱自己。求天帝?那不成靠天吃饭了?”
愚根嘟囔:“靠天吃饭也比靠挖山吃饭强……”
天帝确实来过。
那是愚公去世后第三年的事。愚大带着全家挖山,挖到第三年头上,有一天晚上,天忽然裂开一道缝,金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得太行山像镀了层金。全村人都跑出来看,愚大跪在地上磕头。
金光里走出一个巨人,三丈高,胳膊比愚大家房梁还粗。巨人低头看了看愚大,又看了看愚大身后那条被挖进两丈深的豁口,开口说话——声音跟打雷似的:“谁是愚公?”
“我爹……我爹走了三年了。”
巨人“哦”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看了看:“天帝说他挖山的事感人,让我来把山搬走。既然他走了,那就搬吧。”
巨人走到太行山跟前,弯下腰,两手插进山脚,嘿的一声——太行山被他像拔萝卜一样拔了起来。巨人扛着太行山走了两步,又回来把王屋山也拔了,一手一座,往东边去了。
愚大趴在地上不敢抬头,等巨人走了半天才爬起来。他抬头一看——天光大亮,门前平平整整,两座山没了,只剩两座矮矮的土堆,是当年挖山堆的渣土。
愚大哭了。他跪在那两堆渣土前头喊:“爹!山没了!天帝把山搬走了!”
全家人都哭了。哭完了,愚大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说:“行了,明天不用挖了。把箩筐收了,锄头挂起来。”
当天晚上全村人吃了顿好的。愚大还把那只传了几十年的铜盆擦得锃亮,挂在墙上——用不着了,挂起来当个念想。
第二天早上,愚大习惯性天不亮就醒了。他躺在炕上听了一会儿——外头安安静静的,没有铜盆响。他翻了个身想接着睡,躺了半炷香的工夫,爬起来把铜盆摘下来,铛铛铛敲了一通。
全家人都被敲醒了,披着衣服跑出来:“咋了咋了?山又回来了?”
愚大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铜盆,也愣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啥敲。他看看他媳妇,看看儿子,看看孙子,最后把铜盆一放:“没事……我手贱。”
但第三天他又敲了。第五天也敲了。到第十天,全家人都习惯了——天不亮铜盆响,起来扛锄头。出了门一看,山没了,门前空荡荡的,往东能望见三十里外的镇子。
愚大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转头看见那两堆渣土。他想了想,说:“把渣土堆平了吧,种上菜。”
全家开始挖渣土。挖了三天,渣土堆平了。愚大又看了看门口——总觉得哪儿不对。他溜达到村口,看见邻居老李家门口有个小土坡,是早年间盖房剩的。他回来跟愚二说:“你带几个人把老李那个土坡挖了吧,看着碍眼。”
愚二说:“那又不是咱家的……”
“帮他挖,不要钱。”
愚二带人去了。老李吓一跳,说你们干啥?愚二说帮你挖土坡。老李说我这土坡碍着谁了?愚二说没碍着谁,就是看着不得劲。挖完了,老李站门口瞅了半天,回家提了一壶酒来谢愚二。愚二喝了酒,第二天又带人去挖村西头那个土包。
到年底,村里大大小小的土包、土坡、小土丘全被愚家挖平了。村长来找愚大,说你们歇歇吧,再挖下去咱村该平地了。愚大说行,歇两天。
歇了两天,愚大浑身不得劲,腰酸背疼,吃饭不香,睡觉不实。第三天早上铜盆又响了。
愚根是第五十年接手铜盆的。那会儿山已经没了五十年,村里人早忘了愚公家挖山的事。但愚家还在挖——挖啥呢?先挖了村南的乱石岗,挖平了改了三亩地;又挖了村北的土梁子,挖平了修了条路;再后来没东西可挖了,愚根他爹愚小小大带着全家往东挖——东边三十里外有个小丘陵,他们打算挖出一条直通镇上的路。
愚根接手后,有一天去镇上赶集,碰见个游方的说书先生。说书先生正在茶馆里讲愚公移山的故事,讲得唾沫横飞,讲到最后天帝派大力神把山搬走了,满堂喝彩。愚根坐在角落里听完,站起来问:“先生,后来呢?”
说书先生愣了一下:“后来?后来山没了,愚公家过上好日子了呗。”
“没好日子。”愚根说,“我就是愚公的后人。”
茶馆里安静了。说书先生上下打量愚根:“你是愚公后人?那你们家现在……”
“还在挖。”
“山不是没了吗?”
“没了。但祖训不能停。”
说书先生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那我改改词儿,下回加上。”
愚根从镇上回来,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他跟爹说:“爹,咱家挖了五十年土包了,挖完土包挖丘陵,挖完丘陵挖啥?”
愚小小大说:“你太爷说的是挖山,山没了,咱挖土包也是挖。你别想那么多。”
愚根说:“我算了算,咱家挖出去的土方,够堆一座小山了。可咱得了啥?村南那三亩地是咱挖出来的,村北那条路是咱挖出来的,可那地、那路,村里人白使。咱家还是那三间土坯房,还是靠天吃饭。”
愚小小大沉默了半天:“你太爷说,子子孙孙无穷尽。”
愚根说:“可子子孙孙也有别的活儿要干啊。”
愚根五十岁那年,做了一件事。他把全家召集到院子里——就是愚公当年宣布挖山的那块三丈见方的平地——然后把铜盆拿出来,往地上一放。
“从今天起,铜盆不敲了。”他说。
全家哗然。愚根他爹愚小小大已经七十多了,拄着拐棍站起来:“你说啥?”
“我说,铜盆不敲了。挖山的事到此为止。”
“你太爷——”
“我太爷说的挖山,是挖太行、王屋。那两座山早没了,天帝搬的。咱后面这五十多年挖的土包、土坡、小丘陵,不是山。咱不能拿太爷的话当饭吃。”愚根指着门外,“咱家挖了五十多年,村里路修了、地多了,可咱自己还是穷。从明天起,该种地的种地,该做买卖的做买卖,该念书的念书。挖山这事,到此为止。”
愚小小大气得直哆嗦,举起拐棍要打。愚根没躲,挨了一拐棍,脑门上鼓起个包。但铜盆确实不敲了。
头一个月,全家人像丢了魂。天不亮醒了,躺炕上不知道该干啥。有人摸着黑往外走,走到门口才想起来——山早没了,不用挖了。愚根的大儿子愚石头问他爹:“咱真不挖了?”
“不挖了。”
“那我干啥?”
“你去镇上跟刘掌柜学算账。你二弟去学木匠。你三弟脑子好,送去念书。”
“那家里的地呢?”
“地我跟你娘种。”
愚石头去了镇上,三个月后回来,给他爹带了二两茶叶。愚根泡上喝了,说:“这茶叶比你爷挖的土好吃。”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愚根改规矩的第三年,愚小小大去世了。老头临走前把愚根叫到炕前,说:“铜盆……你把铜盆给我带上,我下去跟你太爷说,是我让停的,不怪你。”
愚根把铜盆给他爹揣怀里了。老头咽气的时候手还攥着盆沿。
下葬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愚根以为大家是来帮忙的,结果有人问:“愚根,你们家真不挖了?”愚根说真不挖了。那人“哦”了一声,表情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快。
又过了半年,村长来找愚根,提着两瓶酒,支支吾吾半天,说:“愚根啊,你看咱村东头那个大土包——就是你们家早年挖山倒土那个地方——现在堆了些新土,越长越高,村里人都说……那个土包该挖挖了。”
愚根说:“那土包跟我们家没关系。”
村长说:“咋没关系?全村都知道,愚公家挖山挖了几辈子。现在你们不挖了,那土包越长越大,万一哪天真成山了呢?”
愚根气得笑了:“土包能长成山?那得长几千年。”
村长说:“那你挖不挖?”
“不挖。”
村长走了,酒留下了。愚根看着那两瓶酒,忽然想起他太爷愚公当年对智叟说的话:“子子孙孙无穷尽也。”他太爷说这话的时候,想的是山不长个儿,人一直挖,总能挖平。但他太爷没想过——人会生,土会堆,挖平一座山,子孙能堆出十座。
愚根六十岁那年,他儿子愚石头从镇上回来了。愚石头在镇上做了十几年买卖,攒了些钱,回来跟他爹说:“爹,我想把咱村的路修修,往镇上修条大路。”
愚根说:“好事啊。”
愚石头说:“但修路得挖土方。我想着,反正咱家祖上就是挖土的,这活儿咱熟。”
愚根看了他儿子半天,说了一句:“你太爷要是知道你这么想,能从坟里笑醒。”
愚石头没笑。他认真地说:“爹,我不是开玩笑。咱家挖了五辈子山,挖出了啥?啥也没挖出来。但我算了算,咱家挖土的技术是真练出来了——全村谁家挖井、挖渠、挖地基,都来找咱。我想开个土方队,专门给人挖土修路,收工钱。”
愚根愣住了。
愚石头接着说:“太爷说子子孙孙无穷尽,挖山不止。山没了,但挖山的本事还在。这本事不丢人,能换饭吃。咱不挖没用的土包了,咱挖有用的——修路、挖渠、盖房。太爷要是知道咱靠挖土手艺吃饭,应该不会怪咱。”
愚根沉默了很久,从柜子里翻出一样东西——当年他爹揣进棺材的那只铜盆,他偷偷留下了。他把铜盆递给愚石头:“拿着。以后开工的时候敲,收工的时候别敲。”
愚石头接过铜盆,翻过来一看——盆底刻着一行小字,是他太爷愚公当年刻的:子子孙孙无穷尽,挖山不止。愚石头拿刀子在旁边添了一行:山平不止,活人不止。
故事本该到此结束。愚家不挖山了,改行挖土方,日子越过越好。愚石头后来把土方队做成了镇上最大的工程队,修了四条路、挖了十七条渠、盖了半个村的房子。愚根活到七十八岁,临死前把愚石头叫到跟前,说:“铜盆别扔。”
“不扔。挂墙上了。”
“嗯。挂墙上让人看——咱家挖了五辈子山没挖出个屁,你挖了三十年土方挖出个家业。你太爷要是活着……”
“太爷要是活着,肯定骂我。”
“骂你啥?”
“骂我不听祖训。”
愚根笑了:“你太爷那人,嘴硬心软。他当年骂智叟,其实心里知道智叟说得对。他就是不服。他要活到现在,看见你修路盖房,他肯定说‘这路修得不错,就是当年我挖山那会儿要是有人给工钱就好了’。”
愚石头也笑了。
愚根死后,愚石头把铜盆挂在新房的正墙上。盆底那两行字,一行是太爷的,一行是他的。来串门的人看见都问:这啥意思?愚石头就给人讲一遍:我太爷愚公要挖山,挖了五辈子;后来天帝把山搬走了,我们家又挖了五十年土包;再后来我改了规矩,挖土可以,得给钱。
听的人哈哈大笑。
但愚石头临死前,把他儿子叫到跟前,说了一句话:“铜盆底下我刻的那行字,你看见没?”
“看见了。”
“你太爷那行字,是子子孙孙无穷尽。我那行字,是活人不止。你记住——活人不止,别让死人攥着你的手挖土。”
他儿子点头。
愚石头死后第三年,他儿子把工程队卖了,带着钱去了府城,开了个粮行。铜盆没带走,留在老宅墙上挂着。村里人偶尔路过看见,还会念叨一句:“这是愚公家的盆。”
又过了很多年,村里来了个收古董的。看见铜盆,眼睛一亮,问卖不卖。愚石头的孙子说这是祖传的,不卖。收古董的问祖上是谁,愚石头的孙子说叫愚公,挖山的那个。
收古董的笑了:“愚公移山?那是寓言故事,假的。”
愚石头的孙子指着村东头说:“你看,那边有个大土包,是俺们家堆的。村南三亩地,是俺们家挖出来的。村北那条路,也是俺们家修的。假不假你自己看。”
收古董的看了看,没话说了。临走他说:“那你们家现在不挖了?”
“不挖了。”
“为啥不挖了?”
愚石头的孙子想了想,说:“因为土包挖不完。挖完一个,又堆一个。你越挖,别人越往你门口堆。后来我爷想明白了——你不是挖山,你是给人当牲口使。”
收古董的走了。愚石头的孙子把铜盆摘下来,拿布擦了擦,又挂回去。他站门口往东看——三十里外就是镇子,路修得平平整整,马车来回跑。往西看,没有山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天。
但他晚上做了个梦。梦里他太爷的爷爷愚公站在门口,举着把破锄头,问他:“山呢?”
他说:“天帝搬走了。”
愚公问:“搬走了?那你们现在挖啥?”
他说:“啥也不挖了。”
愚公把锄头往地上一杵:“那不行。子子孙孙无穷尽,挖山不止。”
他从梦里惊醒,出了一身汗。第二天一早,他把铜盆摘下来,犹豫了半天,又挂回去了。他媳妇问他:“你干啥呢?”
他说:“我在想——咱家要是再挖山,是不是得先堆一座出来?”
他媳妇骂他脑子有病。
但他站在门口,看着村东头那个越长越大的土包,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个土包,再堆两百年,是不是又成一座山了?到时候重孙子们是不是又得接着挖?
他没敢往下想。转身回屋,收拾行李,第二天带着全家搬去了府城。老宅空着,铜盆挂在墙上。偶尔有路过的,听见老宅里呜呜地响——风吹过铜盆,像有人在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