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21岁幼师毕业,成了殡仪馆环卫工。 闺蜜笑我天天和死人抢饭碗。 直到那晚我扫出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他抓住我拖把杆:“别出声,你身后有东西。” 我回头,看见墙上贴着我的通缉令。 罪名:连环杀人。
我叫林小满,今年二十一岁,刚从幼师毕业。毕业证还没捂热乎,我就在殡仪馆当上了环卫工。别笑,这工作有五险一金,工资是幼师的两倍,就是单位有点特殊,得天天跟死人抢地盘。
我闺蜜赵婷婷知道后,在电话里笑得直打嗝:“林小满,你他妈是不是疯了?你一个花季少女,去殡仪馆扫垃圾?你以后相亲怎么说,你好,我爱好是给死人化妆师递扫帚?”
“滚蛋。”我叼着冰棍,把拖把拧干,“我这叫职业规划,你懂个屁。等我混成殡仪馆一姐,你想见我,得提前三天预约烧纸。”
赵婷婷笑归笑,还是给我寄了一箱符纸,说是从她老家一个跳大神的老头那儿请的,让我贴在床头。我懒得贴,那符纸一股子霉味,我直接塞进了储物柜。
我在殡仪馆负责的区域是停尸房外面那条走廊,外加遗体告别厅。活儿不累,就是阴气重,尤其是夜班。我们分早晚班,早班八点到下午五点,晚班下午五点到凌晨一点。我一个新来的,自然被安排成晚班主力。
那天晚上,雨下得特别大,砸得停尸房的铁皮顶棚噼里啪啦响,像有几百个人在上面蹦迪。十一点半,我拖着拖把从告别厅出来,准备把走廊最后一遍拖完就收工回宿舍刷剧。
走廊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像恐怖片标配。我一边拖地一边哼歌,给自己壮胆:“你爱我,我爱你,蜜雪冰城甜蜜蜜——”
拖把怼到一个硬物。
我低头一看,是个黑色裹尸袋,拉链没拉严实,露出一截青白色的手腕。我叹了口气,估计是哪个粗心的同事从车上卸货时掉下来的。我蹲下身,打算把它推到墙边,明天让白班的人来处理。
手刚碰到袋子,拉链自己“滋啦”一声往下滑。
一双眼睛猛地睁开,直勾勾盯着我。
我“嗷”一嗓子蹦出去三米远,拖把都甩飞了:“我操!诈尸啊!”
那“尸体”居然动了,一个翻身从袋子里滚出来,是个男的,穿着件湿透的黑色卫衣,脸白得像刚从面粉堆里捞出来。他一把抓住我的拖把杆,力气大得吓人,指节都泛青了。
“别出声。”他压低声音,嗓子像砂纸磨铁,“你身后有东西。”
我头皮一炸。我身后?我身后除了墙就是灯,能有什么东西?但我还是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那面大白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了一张A4纸,纸是新的,边角还翘着,上面印着一张照片——是我,林小满的证件照,像素感人,但绝对是我。照片下面一行黑体大字:
通缉令。
嫌疑人:林小满,女,21岁。
罪名:连环杀人,手段残忍,现已杀害三人。
悬赏金额:十万元。
举报电话:110。
我脑子“嗡”的一声,差点当场跪下。我杀人了?我杀谁了?我连鸡都没杀过,唯一弄死的活物是宿舍里那只蟑螂,还是用拖鞋拍死的,不算残忍吧?
“看到了?”那男的撑起身子,靠在墙上喘气,“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尖叫,把夜班保安引来,然后你被当成杀人犯按住,百口莫辩;二,跟我走,我告诉你那玩意儿是什么。”
“那玩意儿?”我指着通缉令,手指头抖得跟帕金森似的,“你不是那玩意儿?”
“我叫沈渡。”他抹了把脸上的水,露出一张还算人模狗样的脸,就是嘴唇乌青,“我是来查案的,不是来杀你的。你要是信我,就扶我一把,我腿软。”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一个能从裹尸袋里爬出来的男人,跟你说他腿软。这情节放小说里都得被读者骂离谱。
但我还是扶了。原因很简单,我扫了一眼那张通缉令,发现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用红笔写的,字迹潦草:“抓住她,别让她靠近停尸房第三排冰柜。”
那字迹我认识。
是我自己写的。
可我他妈根本不记得我写过这玩意儿。
我扶着沈渡往消防通道走,他整个人挂在我肩膀上,沉得像头死猪。我一边走一边骂:“你到底是人是鬼?你要是鬼,我告诉你,我不怕你,我天天跟鬼脸对脸,你们那套吓唬人的招数我见多了。”
“我是人。”沈渡喘着粗气,“但我现在跟你说不清楚,你只需要知道,有人想让你背锅,而且那个人就在殡仪馆里。”
“谁?”
“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也不会躺在裹尸袋里等你来捡。”他顿了一下,“不过有件事我可以确定。”
“什么?”
“你刚才拖地的时候,有没有闻到一股味道?”
我吸了吸鼻子。走廊里常年一股子消毒水混着福尔马林的味道,但今晚确实有点不对劲,多了一股甜腻腻的香味,像烂掉的水果。
“有,怎么了?”
“那是尸胺和腐胺的味道,人死后蛋白质分解产生的。”沈渡的声音沉下去,“但这味道不该出现在走廊。走廊里没有尸体,除非——”
他话没说完,我们身后的走廊里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东西从冰柜里掉出来了。
我和沈渡同时僵住。我缓缓回头,走廊尽头,停尸房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条缝,门缝里伸出一只手,青灰色的,指甲缝里塞着干涸的血痂,正在一下一下抠门框。
“跑!”沈渡一把拽住我手腕,扯着我就往消防通道冲。
我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鞋都跑掉一只。沈渡更离谱,他腿软得跟面条似的,但愣是跑出了百米冲刺的速度,一边跑一边喊:“你平时上班走哪条路?有没有近道?”
“有!穿过告别厅,后面有个运垃圾的小门!”
“带路!”
我们俩冲进告别厅,里面黑灯瞎火的,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绿光。我摸着墙往前跑,突然踩到个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个人,穿着保安制服,脸上盖着白布。
我吓得差点背过气去。沈渡蹲下探了探鼻息:“活的,晕过去了。”
“谁干的?”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鬼。”沈渡掀开白布,保安脖子上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人用绳子勒过,但没勒死,“这是人为的。有人想清场,把今晚值班的人全放倒。”
我心里一凉。今晚值班的就三个人,我一个,这个保安,还有一个看大门的李大爷。李大爷六十多了,耳背得厉害,要是有人对他动手——
“别想了,先保你自己的命。”沈渡拽着我继续跑,“你要是死了,通缉令上那个罪名就真坐实了。你想想,你一个幼师毕业的小姑娘,简历上写‘曾任职殡仪馆环卫工’,后面再跟一句‘涉嫌连环杀人’,你这辈子还找不找工作了?”
我气得想抽他:“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关心我找工作?”
“废话,我这是在帮你梳理逻辑!”沈渡推开垃圾间的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子,雨已经小了,地上全是泥水,“你现在得搞清楚三件事,第一,谁杀了那三个人;第二,谁把通缉令贴到墙上;第三,谁把那只手塞进停尸房。”
“等等。”我站住了,“你说那三个人……是真的死了?”
沈渡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同情:“你以为通缉令是恶作剧?殡仪馆后山的松树林里,三天前挖出来两具尸体,今天下午又挖出来一具,都是女的,死法一样,脖子上的勒痕都是同一种花纹,像某种绳结。”
我腿一软,靠着墙滑下去:“我他妈真的没杀人。”
“我知道你没杀。”沈渡蹲在我面前,“因为第三具尸体,是我今天下午亲手挖出来的。而我挖的时候,你正在告别厅拖地,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在拖地?”
沈渡笑了一下,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工作证,上面写着:市刑侦支队,沈渡。
“我是警察。”他说,“卧底,本来想查殡仪馆内部倒卖器官的案子,结果挖出三具尸体,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我看着他,脑子里飞速运转。刑警,卧底,尸体,通缉令,有人想嫁祸给我。这情节,放番茄都得被读者骂狗血。
但我信了。为什么?因为沈渡掏工作证的时候,顺带掏出来半块巧克力,问我吃不吃。一个警察,快被人弄死了还惦记着分零食,这素质,假不了。
“行,我帮你。”我把巧克力塞进嘴里,“但你得告诉我,为什么那张通缉令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沈渡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因为贴通缉令的人,认识你。”
他指了指我掉在走廊里的那只鞋:“你鞋底沾了红油漆,那种油漆只有告别厅后面那间杂物间有。而杂物间今晚只有一个人进去过,看大门的李大爷。”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李大爷。那个总给我塞煮鸡蛋的李大爷,那个说我像他孙女的李大爷,那个每次夜班都给我留门灯的李大爷。
“不可能。”我摇头,“李大爷六十多了,他勒得动保安?”
“他不用勒。”沈渡说,“他只需要在保安的水杯里放点安眠药,然后把裹尸袋拖到走廊里,再贴张通缉令。剩下的,自然有别人来做。”
“别人?”
“对。”沈渡抬起头,看向巷子口,“来了。”
我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巷子口站着个人,撑着把黑伞,雨珠子顺着伞骨往下滴。那人往前走了一步,路灯照在脸上——
是李大爷。他手里拎着个保温杯,笑眯眯地冲我招手:“小满啊,大半夜的跑什么跑,来,喝口热水,大爷给你煮了姜汤。”
我汗毛都竖起来了。因为李大爷说话的时候,我闻到了那股甜腻腻的香味,从他保温杯里飘出来的,跟走廊里一模一样。
尸胺的味道。
沈渡把我往身后一拽,自己挡在前面,声音压得极低:“李大爷,姜汤就不喝了,您那保温杯里泡的什么,您比我清楚。”
李大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褶子堆得跟菊花似的:“小沈啊,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大爷还能害你们不成?”他往前迈了一步,雨靴踩在泥水里“咕叽”一声,“小满,你过来,大爷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没动。我盯着他手里那个保温杯,脑子里飞速闪过过去半个月的细节:李大爷确实每天夜班都给我塞煮鸡蛋,但他也总在凌晨一点我下班的时候,准时出现在大门口,笑眯眯地问我“今天拖了几遍走廊”。我当时以为他是关心我,现在想想,他是在确认我拖了哪片区域,有没有发现什么东西。
“李大爷。”我嗓子发紧,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后山那三具尸体,跟您有关系吗?”
李大爷叹了口气,把保温杯盖拧开,姜汤的热气冒出来,那股甜腻味更浓了:“小满啊,你这孩子就是太实诚。你说你一个幼师毕业的,老老实实找个幼儿园上班多好,非得跑殡仪馆来扫地。你要是早听你闺蜜的话辞职,哪来这么多事?”
我后背一凉。他连赵婷婷都知道。我从来没在单位提过我闺蜜的名字。
沈渡冷笑一声:“李建国,别演了。你儿子李骁三年前在殡仪馆当夜班司机,后来失踪了,你以为没人查过?你猜我为什么来这儿卧底?”
李大爷的手顿住了。保温杯里的姜汤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落在地上居然“滋”地冒了点白烟。我盯着那几滴液体,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玩意儿要是泼脸上,我这张脸还能不能要?
“你查我儿子?”李大爷的声音变了,没那么慈祥了,像砂纸刮铁皮,“那你查出来什么了?”
“查出来你儿子没失踪。”沈渡说,“他改名换姓,在隔壁市开了家殡葬用品店,生意还挺好。但他店里卖的骨灰盒,夹层里塞的全是走私器官的冷链箱。”
李大爷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笑得特别瘆人:“小沈啊,你确实有点本事。但你知不知道,你今晚躺的那个裹尸袋,本来装的是谁?”
沈渡没说话。
“是给你准备的。”李大爷从雨衣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刀刃弹开的声音在巷子里格外清脆,“我本来打算把你跟那三个女的埋一块儿,回头报个失踪,神不知鬼不觉。结果小满这丫头拖地拖到那儿去了,还把你给拖出来了。你说这事儿闹的。”
我脑子转得飞快。李大爷一个人不可能完成这么多事,他肯定有同伙。殡仪馆夜班一共就三个人,保安已经倒了,剩下一个——
“李大爷,您那个同伙,是不是开灵车的老周?”我试探着问。
李大爷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你怎么知道?”
我他妈猜的。老周是殡仪馆的老员工,四十多岁,沉默寡言,负责开灵车接送遗体。他有个习惯,每次出车回来都要在值班室抽根烟,而且只抽一个牌子的烟。我上礼拜打扫值班室,在垃圾桶里发现三个那个牌子的烟头,但那天老周只出了一趟车,而且按规矩他不能在值班室抽烟。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全串起来了。
“因为您那保温杯里的姜汤,老周烟灰缸里也有。”我瞎编了一句,其实根本没这回事,但李大爷脸色变了,说明我蒙对了。
李大爷骂了句脏话,刀子往前一递:“少废话,你俩跟我回去,把该干的活儿干完。小满,你继续回去拖地,就当今晚什么都没看见。小沈,你回你那个裹尸袋里躺着,明天一早我安排人把你拉去火化,骨灰盒给你挑个打折的。”
沈渡突然笑了:“李大爷,您回头看看。”
李大爷下意识扭头。巷子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辆警车,没开警笛,灯也没闪,但车门已经开了,下来四个人,便衣,手里都拎着家伙。
“你报警了?”李大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手机在裹尸袋里泡了水,报不了警。”沈渡说,“但我同事知道我今晚行动,说好一点半没收到我消息就过来。您猜现在几点?”
李大爷抬手看表,手腕刚抬起来,沈渡一脚踹在他膝盖弯上,老头“哎哟”一声跪进泥水里,刀子脱手飞出去三米远。我趁机抄起墙角的破扫帚,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下。扫帚杆断了,李大爷没晕,但往前扑了个狗啃泥,被冲上来的便衣按住了。
“林小满?”领头的便衣看了我一眼,“你没事吧?”
“有事。”我扶着墙站起来,腿肚子还在抽筋,“我鞋跑丢了一只,你们谁给我报销?”
半小时后,我在殡仪馆值班室裹着毯子喝热水,旁边坐着沈渡,他换了身干净衣服,脸上有了点血色。保安被送医院洗胃去了,李大爷和老周都被带走了,后山那三具尸体也挖出来了,法医连夜做鉴定。
“有个事儿我没想明白。”我捅了捅沈渡胳膊,“那张通缉令上为什么写我的名字?李大爷随便写个张三李四不行吗?”
沈渡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复杂:“因为李大爷想让你当替死鬼之后,把案子做成‘幼师变态杀人狂’,这样社会关注度高,警方压力大,他儿子那边就有时间把货转走。”
“那红笔写的字呢?‘抓住她,别让她靠近停尸房第三排冰柜’。”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个证物袋,里面装着那张通缉令:“你仔细看那行字,字迹跟你确实像,但写的时候手在抖,因为写的人当时很害怕。”
“谁写的?”
“李大爷的孙女,李萌萌。”沈渡说,“十五岁,得了白血病,在隔壁医院住院。李大爷拿她威胁老周帮忙,萌萌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爷爷干的勾当,偷偷写了那行字贴上去,想提醒来拖地的人别靠近冰柜。”
我愣住了:“那她……”
“人没事,警方已经安排保护了。”沈渡把证物袋收起来,“她说她对不起你,因为她知道爷爷要嫁祸的是你,但她不敢明说,只能写那行字。”
我鼻子有点酸。十五岁的小姑娘,自己还躺在病床上,还想着提醒别人。
“行了,别哭。”沈渡递给我一张纸巾,“你那个闺蜜赵婷婷,明天要来给你送符纸,我建议你让她多带两箱。”
“为什么?”
“因为你鞋底沾的那点红油漆,李大爷交代了,是他在杂物间刷的,刷完把剩下的油漆倒进了第三排冰柜的排水槽里。”沈渡站起来,拍了拍我脑袋,“明天你得回去上班,把那个排水槽清理干净。顺便,法医说冰柜里还有半截没处理完的……”
“打住。”我捂住耳朵,“我不听。我明天就辞职。”
“你辞不了。”沈渡晃了晃手机,“你刚才帮我抓人的事儿,局里说了,给你发见义勇为奖金。另外,殡仪馆这边缺人,领导说了,只要你肯留下,工资再涨一千。”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一千五。”
“成交。”
第二天早上,赵婷婷抱着两箱符纸冲进殡仪馆,看见我正蹲在停尸房门口刷冰柜排水槽,表情跟见了鬼似的:“林小满你他妈是不是有病?通缉令都贴你脑门上了你还搁这儿扫地?”
我把刷子往桶里一涮:“你不懂,这叫职业规划。等我混成殡仪馆一姐,你想见我,得提前三天预约烧纸。”
赵婷婷把符纸砸我头上,哭得稀里哗啦:“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我抱了抱她,闻着她身上的香水味,突然觉得活着真好。
至于沈渡那孙子,说好发奖金请我吃饭,结果当天下午就打电话说案子有新进展,要去外地出差半个月。
“林小满,你等我回来。”他在电话里说,“我欠你一顿海底捞。”
“滚蛋。”我叼着冰棍,把拖把拧干,“等你回来,黄花菜都凉了。我告诉你沈渡,下次再有裹尸袋里爬出来的活儿,你另请高明,我林小满金盆洗手了。”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眼走廊尽头那面大白墙。通缉令已经被撕了,墙上只剩一圈胶印。我拖着拖把走过去,打算把那圈印子也擦干净。
拖把怼上去的瞬间,胶印下面隐隐约约透出几个字,像有人用铅笔写过又擦掉了,模模糊糊的。
我凑近了看,是个名字:李骁。
李大爷的儿子。
我直起腰,把拖把往地上一杵,掏出手机给沈渡发了条微信:“你回来的时候多带两箱符纸,要赵婷婷她老家那个跳大神的画的,别问为什么。”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继续拖地。
有些事儿,还真他妈没完。
沈渡走了三天,殡仪馆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李大爷和老周被批捕,保安出了院,新来了个看大门的孙大爷,耳朵比李大爷还背,但人实在,头一天上班就给我带了俩肉包子。后山那三具尸体的身份也查清了,都是周边县市来城里打工的姑娘,最小的才十九岁,跟李骁那家殡葬用品店有资金往来。案子移交给了刑侦支队专案组,沈渡就是跟着这个组跑的。
我以为这事儿跟我没关系了,每天该拖地拖地,该刷冰柜刷冰柜,闲了就跟赵婷婷视频唠嗑,日子过得挺滋润。结果第四天晚上出事了。
那天我值晚班,凌晨十二点半,拖完最后一遍走廊准备收工。路过停尸房第三排冰柜的时候,我下意识多看了一眼。那排冰柜自从出事之后就上了锁,钥匙在馆长手里,但今晚锁头没了,冰柜门虚掩着,缝里透出一股冷气。
我站那儿犹豫了五秒钟。按说我应该扭头就走,去找孙大爷,让他联系馆长。但我这人有个毛病,好奇心重,当初报幼师就是因为招生简章上写着“课程包含手工制作”,我想学捏泥人。后来发现是捏橡皮泥,气得我差点退学。
所以我还是蹲下去,拉开了那扇冰柜门。
里面没尸体,放着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封面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三个字:林小满。
我手一哆嗦。这他妈比看见尸体还吓人。我左右看了看,走廊没人,孙大爷在门口值班室听收音机,耳朵背得啥也听不见。我把文件袋抽出来,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照片,还有一份打印材料。
照片拍的全是我。有我早上买煎饼果子的,有我蹲在路边系鞋带的,有我穿着环卫工制服在马路边扫落叶的。时间跨度起码两个月,最早的几张我头发还是短的,我上个月才剪了刘海。
打印材料更离谱。抬头是“林小满个人档案”,下面列着我的身份证号、家庭住址、毕业院校、甚至我大三那年挂过一门选修课的记录,清清楚楚。
最下面一行字,加粗标红:经评估,目标心理素质良好,体力中等,建议优先处理。
优先处理。处理谁?处理我?
我正蹲那儿哆嗦,手机震了,沈渡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他那边风声呼呼的,像是在高速上:“林小满,你今晚值不值班?”
“值。”我打字的手都在抖,“我他妈在冰柜里发现个文件袋,里面全是我照片。”
沈渡秒回电话:“别动那东西,放回原位,冰柜门关上,你马上回宿舍,把门反锁。”
“到底怎么回事?”
“李骁抓着了。”沈渡的声音沉下来,“今天下午在隔壁市落网的,审了一下午,他交代了一件事。他说他们那个器官走私链条里有个‘质量评估’环节,专门挑目标下手之前做背景调查。你猜评估报告谁写的?”
“我他妈哪知道。”
“李萌萌。”沈渡说,“李大爷那个得白血病的孙女。”
我脑子嗡的一声:“她不是帮我吗?”
“她帮你是真的,但她帮她爷爷也是真的。”沈渡叹了口气,“小姑娘在病房里闲得没事干,又懂电脑,她爷爷就让她帮忙整理目标资料。她以为爷爷在做正经生意,后来发现不对劲,才写了那行字提醒你。但那份报告是半个月前写的,那时候她还没起疑心。”
我蹲在冰柜旁边,手里攥着那沓照片,冷气从冰柜里往外冒,冻得我手指头都麻了。半个月前。也就是说,李大爷半个月前就选中我当替死鬼了,而我那时候还天天啃着他给的煮鸡蛋,觉得这老头真慈祥。
“沈渡。”我咽了口唾沫,“文件袋上写着我名字,扔在冰柜里,这是谁放的?”
“我猜是李骁。”沈渡说,“李大爷被抓之后,李骁肯定想清理证据,但他不知道冰柜钥匙在馆长手里。估计是趁今天下午来殡仪馆踩点,撬了锁把东西塞进去,打算晚上再取走。结果你提前发现了。”
“那他现在人呢?”
“刚审完,移送看守所了。”沈渡顿了一下,“不过他说了一件事,我觉得你得知道。他说他们这条链子在殡仪馆里还有一个人,代号叫‘扫地的’,专门负责物色目标、清理现场。李骁不知道这个人真实身份,但他知道今晚那人会来取文件袋。”
我盯着手里的文件袋,后背凉飕飕的:“沈渡,你说‘扫地的’——不会是在说我吧?”
“你要真是‘扫地的’,我现在就让同事把你铐了。”沈渡语气难得严肃,“林小满,听我的,把文件袋放回去,冰柜门关上,你回宿舍锁好门。我连夜赶回来,明天一早到。”
“那你快点。”我把文件袋塞回冰柜,关上门的瞬间,听见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不紧不慢,越来越近。
我扭头一看,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人,穿着环卫工的橘色马甲,戴着口罩和帽子,手里拎着个拖把。
身高跟我差不多。体型也跟我差不多。
最关键的是,她脚上那双鞋,跟我丢在李大爷巷子口那只一模一样。单位发的劳保鞋,鞋底有防滑纹,左脚后跟有一道我自己拿记号笔画的横线。
“林小满。”那人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像故意压着嗓子说话,“这么晚还不下班?我替你拖吧。”
我没动。我盯着她脚上那双鞋,脑子里飞速盘算。整个单位只有五个人穿这鞋,三个保洁两个保安。保安穿的是黑胶鞋,不穿这个。三个保洁,一个我,一个早班的王姐,一个晚班的刘姐。王姐五十多了,体态没这么年轻。刘姐上礼拜摔了腿,在家歇病假,不可能出现在这儿。
那这人是谁?
“你哪个班儿的?”我试探着问,“刘姐不是歇了吗?”
那人顿了一下,笑了:“小满,你连我都认不出来?我是刘姐她外甥女,她让我来替两天班。”
刘姐确实有个外甥女,我见过一次,在食堂打饭的时候。但那个外甥女是个胖乎乎的圆脸姑娘,眼前这人瘦得跟竹竿似的,下巴尖得能戳死人。
我慢慢往后退了一步,手伸进兜里摸手机,打算给沈渡发个定位。结果刚摸到手机,那人猛地往前一扑,拖把横过来卡我脖子上,力气大得吓人,直接把我怼在冰柜门上。
“别动。”她声音变了,不哑了,冷冰冰的,“文件袋呢?”
我喉咙被卡着,喘不上气,但还是嘴硬:“什么文件袋?你谁啊?”
“少装蒜。”她腾出一只手,去拉冰柜门,“李骁说你今晚值班,东西就在第三排冰柜里。你老老实实交出来,我放你走。”
我趁她拉冰柜门的空档,膝盖猛地往上一顶。这招是沈渡教我的,他说遇到被人卡脖子,别掰手,掰不过,直接顶裆。我顶是顶了,但顶偏了,顶在她大腿上。她“嘶”了一声,手上松了劲,我趁机从她胳膊底下钻出去,撒腿就往值班室跑。
“孙大爷!孙大爷!”我一边跑一边嚎,“有人偷东西!”
孙大爷耳朵背,但嗓门大。他听见我嚎,拎着根警棍就从值班室冲出来了:“哪呢?哪呢?”
那女的追了两步,看见孙大爷手里那根警棍,扭头就跑,从消防通道溜了。我追到门口,雨又开始下,巷子里黑漆漆的,人影都没了。
我扶着墙喘了半天气,掏出手机给沈渡打电话,手还在抖:“沈渡,有人来取文件袋了,是个女的,假扮刘姐外甥女,跑了。”
沈渡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把文件袋拿了?”
“没拿!你不是让我放回去吗?”
“我让你放回去,没让你真放回去。”沈渡声音里带了点无奈,“算了,你现在去把文件袋拿出来,拍个照发我,然后锁好门等我。我明天早上六点到。”
我气得想顺着电话线爬过去揍他:“你他妈说话能不能一次说清楚?”
挂了电话,我回停尸房把文件袋取出来,拍照发给他。沈渡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是汽车引擎声:“照片里那沓材料最底下,是不是还压着一张纸条?”
我翻了翻,还真有。一张便签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跟通缉令上那行字迹一模一样,是李萌萌写的:
“阿姨,对不起。爷爷说你是坏人,但我知道你不是。你拖地的时候总哼歌,坏人不会哼《蜜雪冰城》。”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鼻子又酸了。
沈渡在语音里补了一句:“李萌萌今天下午主动跟警方交代了所有事,包括她爷爷让她整理资料的事。小姑娘哭了一下午,说对不起你。”
“行了行了,别说了。”我把纸条塞兜里,抹了把脸,“你明天早上回来是吧?给我带份煎饼果子,加俩鸡蛋,多放辣条。”
“收到。”沈渡笑了,“对了,那个假扮刘姐外甥女的,李骁交代了,是他女朋友,真名叫周薇,以前在整形医院干过护士,专门负责给目标打麻药。人还没抓着,你这几天小心点。”
我挂了电话,把文件袋锁进值班室铁皮柜里,又搬了张椅子顶住门。孙大爷在旁边看我忙活,乐呵呵地问:“小满啊,你这是防谁呢?”
“防鬼。”我把毯子往身上一裹,“孙大爷,今晚您辛苦点,警棍别离手。”
孙大爷拍拍胸脯:“放心,大爷年轻时候当过兵,一个打三个没问题。”
我看了他一眼,老头牙都快掉光了,还一个打三个。
但我没拆穿他。我把椅子又顶紧了一点,缩在毯子里刷手机。赵婷婷十一点多发来一条微信:“宝,我梦见你被鬼追着跑,没事吧?”
我回她:“没事,鬼被我追着跑。”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上的节能灯管发呆。沈渡明早六点到,煎饼果子加俩鸡蛋多放辣条。
这破殡仪馆,我他妈还真就跟它杠上了。
沈渡早上六点十分到的,比说好的晚了十分钟,煎饼果子捂在羽绒服里,还热乎。我蹲在值班室门口啃煎饼,他坐旁边翻那个文件袋,翻完把照片和材料往桌上一摊:“周薇,二十九岁,整形医院护士,去年辞职。李骁交代说她负责给目标打麻药,打完麻药人就没意识了,后面的事儿全是李骁和老周干。”
“那她怎么混进殡仪馆的?”我嘴里塞着煎饼,含糊不清地问。
“刘姐确实有个外甥女叫刘倩,但刘倩人在外地打工,好几年没回来了。周薇不知道从哪儿搞到刘倩的身份证复印件,又照着照片整了个容,直接来应聘临时工。”沈渡点了点材料上一张照片,“刘姐腿摔了之后,周薇主动跟领导说愿意来顶班,领导一看是刘姐外甥女,连面试都没面试,直接让她上岗。”
我噎了一下:“整容整成别人外甥女?就为了混进殡仪馆当临时工?”
“一个月工资两千八,五险一金都没有,就为了取个文件袋。”沈渡冷笑,“你觉得值吗?”
“不值。”我摇头,“除非文件袋里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沈渡看了我一眼,把那沓材料翻到最后一页。之前我没注意,最后一页背面还粘着个小小的U盘,透明壳的,指甲盖大小,粘在打印纸背面拿胶带固定着。
“这玩意儿。”沈渡把U盘抠下来,“李骁交代了,这里面是他们整条链子的流水记录,买家卖家、出货渠道、保护伞名单,全在里头。他本来想拿这个当保命符,结果还没来得及取就被抓了。周薇昨晚来取文件袋,真正要取的就是这个U盘。”
“那你还让我拍照发你?”我瞪他,“你就不怕我拍照的时候把U盘弄丢了?”
“弄丢了再找呗。”沈渡把U盘揣兜里,一脸无所谓,“反正你人没事就行。”
我气得把煎饼包装袋砸他头上。他躲都没躲,笑呵呵捡起来扔垃圾桶里:“行了,别闹,说正事。周薇跑不远,她身份证还在老家,银行卡昨晚在市区一家便利店刷过,监控拍到她买了面包和矿泉水,往东边城中村方向走了。我同事已经布控了,估计今天下午能抓着。”
我三两口把煎饼吃完,站起来拍拍屁股:“那我今天还上班吗?”
“上。”沈渡也站起来,“领导说了,你照常上班,该拖地拖地,该刷冰柜刷冰柜。周薇不知道U盘已经被取走了,她要是还没跑远,看到你还在正常上班,说不定会以为东西还在殡仪馆,铤而走险再来一趟。”
“合着我就是个鱼饵呗?”我瞪他,“你们警察发工资吗?给我算加班费吗?”
“算。”沈渡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领导签字了,见义勇为奖金五千,另外这礼拜算你协助办案,每天补贴两百。”
我一把抢过那张纸:“早说啊!我这就去拖地,拖十遍都行!”
结果一上午屁事没有。我拖了三遍走廊,刷了两遍冰柜排水槽,还给告别厅的花圈挪了个位置。孙大爷坐门口听了一上午评书,中午吃饭的时候还问我:“小满,昨晚那个偷东西的抓着没?”
“没呢,快了。”我扒拉着盒饭里的红烧肉,“孙大爷,您下午帮我盯着点,有生人进大门您就喊一嗓子。”
孙大爷拍胸脯:“放心,大爷眼神好使,苍蝇飞进来我都能分公母。”
下午两点多,我在杂物间换拖把头,听见外面有人喊:“林小满在吗?有人找!”
我探出头一看,大门口站着个女的,二十多岁,短头发,穿一件宽宽大大的灰色卫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杯奶茶。孙大爷站旁边,眼神警惕地盯着她,手背在后面估计攥着警棍。
那女的看见我就笑:“你是林小满吧?我是刘姐她外甥女刘倩,听说我姨腿摔了,我过来看看她。顺便给你带了杯奶茶,我姨说你平时挺照顾她的。”
我脑子“叮”一声。刘姐外甥女。刘倩。昨晚周薇假扮的那个身份,现在真人找上门了。
我走过去,没接奶茶,上下打量她。圆脸,微胖,穿一双帆布鞋,鞋底干干净净的,没沾殡仪馆院子里的泥。我伸手接过奶茶,故意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凉的,但没别的毛病,不像常年干体力活的手。
“刘姐在哪个医院住院你知道不?”我问。
“知道,市二院骨科嘛。”刘倩掏出手机给我看,“我姨昨天还给我发微信,说让我别来,怕我害怕。我说怕啥,殡仪馆又不是没见过。”
我看了眼她手机微信界面,确实是刘姐的头像,聊天记录对得上。但我没放松警惕,周薇那女的整容都能整成别人外甥女,弄个假微信不难。
“奶茶我就不喝了,胃不好。”我把奶茶塞回她手里,“你去看刘姐吧,出门左拐坐22路公交,市二院下。”
刘倩也没坚持,拎着奶茶转身走了。我目送她出大门,回头就给沈渡打电话:“刘倩真人来了,在殡仪馆门口跟我聊了两句,走了。你那边查一下她最近有没有跟可疑人员接触过。”
沈渡那边键盘噼里啪啦敲了一阵:“查了,刘倩昨天从外地回来的,高铁票都有记录,银行卡昨晚在火车站附近刷过,时间对不上。她应该是真的。”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那我继续拖地了。”
“等等。”沈渡叫住我,“周薇抓着了。”
我愣了一下:“这么快?”
“城中村一个小旅馆,她拿别人身份证开的房,被房东认出来了。我同事刚把人摁住,身上搜出来一把折叠刀和一瓶麻醉剂。”沈渡顿了一下,“你猜她包里还装着什么?”
“什么?”
“一张殡仪馆临时工排班表,上面用红笔圈了你的名字,旁边写了两个字:‘清扫’。”
我捏着手机,后脖子凉飕飕的:“什么意思?”
“李骁交代了,‘扫地的’就是周薇。她负责物色目标和善后清理。你被李大爷选中当替死鬼之后,她就一直在等你落单。”沈渡声音沉下来,“昨晚她是真打算把你打晕了塞冰柜里,伪造成畏罪自杀。结果你跑了。”
我咽了口唾沫:“那她现在抓着了,我安全了?”
“理论上安全了。”沈渡说,“不过你今晚夜班还是小心点,我把孙大爷换成我们的人,便衣,坐值班室看监控。”
“别。”我赶紧说,“你让孙大爷待着,他挺好的,耳背归耳背,起码不吓人。你塞俩便衣进来,穿得跟黑社会似的,我拖地都不自在。”
沈渡沉默了两秒:“也行。那我今晚过来陪你值班。”
“你拉倒吧。”我翻了个白眼,“你来了我还得管饭,工资都不够你吃的。”
挂了电话,我拎着拖把往停尸房走。路过告别厅的时候,看见刘倩刚才拎的那两杯奶茶搁在门口台阶上,塑料袋旁边还压了张纸条。
我蹲下去把纸条捡起来,上面写着一行字:“林小满,奶茶没毒,你放心吧。我就是想看看我姨工作的地方。另外,我昨天在火车站看见那个假扮我的女的了,她在便利店买面包,我跟她打了个照面,她瞪了我一眼,我觉得不对劲,就追过来看看你。你小心点。”
落款:刘倩。
我盯着纸条看了半天,掏出手机给沈渡发了条微信:“奶茶真没毒,但我喝了一口。”
沈渡秒回:“你他妈不是胃不好吗?”
“骗刘倩的。”我打字,“我胃好得很,就是不想喝陌生人给的饮料。你查一下刘倩这人底细,她刚才说她在火车站看见周薇了,还追过来提醒我。这姑娘要是没问题,我回头请她喝奶茶。”
沈渡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我拎着拖把继续干活,心里盘算着回头得跟领导申请个防刺背心。这破殡仪馆,表面上是扫地拖地刷冰柜,实际上天天跟杀人犯斗智斗勇,工资才涨一千五,亏了。
但转念一想,沈渡说周薇被抓的时候身上搜出来那张排班表,上面圈了我的名字,旁边写了“清扫”。
我林小满,差点被人当垃圾扫了。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等沈渡把案子办完,我得让他请我吃三顿海底捞,一顿都不能少。
周薇落网之后,案子按理说该结了。李骁、李大爷、老周、周薇,四个人全进去了,U盘里的保护伞名单也交上去了,据说市局那边已经开始内部自查。我寻思着这回总能消停了吧,结果消停了不到一个礼拜,沈渡又给我打电话了。
那天我正休班,躺宿舍床上刷短视频,赵婷婷在旁边嗑瓜子,把我床单嗑得全是皮。沈渡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正看到一只猫踩到香蕉皮滑进垃圾桶,笑得直蹬腿。
“林小满,你上次说冰柜排水槽里还剩半截没处理完的东西,你去看了没?”
我愣了一下:“什么东西?法医不是说都清干净了吗?”
“法医清的是冰柜里面。”沈渡语气不太对,“排水槽连着殡仪馆的污水管道,管道通到后院化粪池。今天上午管道检修,工人从化粪池里捞出来一个防水袋,里面装着三根手指头。”
赵婷婷看我脸色变了,瓜子也不嗑了:“咋了?”
我冲她摆摆手,继续听沈渡说:“手指头做了DNA比对,不是之前三个受害者的。数据库里没匹配上,说明是个还没报失踪的人。李骁那边我提审了,他装傻说不知道。周薇倒是开口了,说她记得李大爷让她处理过一包‘厨余垃圾’,具体是什么她没敢看,按李大爷说的扔化粪池里了。”
“那李大爷呢?他怎么说?”
“李大爷嘴硬得很,一口咬定跟他没关系。”沈渡顿了一下,“但我觉得这事儿蹊跷。三根手指头,不是整只手,说明那人可能还活着,或者李大爷他们想留着手指头干什么用。你天天在殡仪馆扫地,有没有注意过后院化粪池那片儿?有没有见过李大爷在那儿转悠?”
我想了想:“有。我之前倒垃圾的时候碰见过他两回,他说他在捡废瓶子。我当时还觉得老头挺节俭的,现在想想,谁他妈去化粪池旁边捡瓶子?”
“你今晚能不能加个班?”沈渡问,“我下午带人过来把化粪池抽一遍,看看底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你在旁边盯着,你对地形熟。”
“加班费?”
“三倍。”
“成交。”
晚上七点,沈渡带了四个人和一辆抽粪车到殡仪馆后院。我穿着环卫工制服,拎着拖把假装在附近打扫,其实是在给沈渡指位置:“就那儿,化粪池井盖旁边,李大爷以前老蹲那儿抽烟。我有一回看见他把烟头往井盖缝里塞,还说他老不讲究了。”
沈渡指挥工人撬井盖。井盖一开,那味儿直冲天灵盖,我连退三步,差点把晚饭吐出来。赵婷婷给我塞的那包陈皮糖救了我的命,我往嘴里塞了三颗才勉强站住。
抽粪车嗡嗡响了半个多小时,抽上来一堆乱七八糟的,塑料袋、烂布头、泡发的纸盒子,还有一部老式按键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开机。沈渡把手机捞出来擦干净,抠开后盖一看,电池都锈了,但内存卡还在。
“这手机谁的?”我凑过去看。
“开机看看通讯录。”沈渡把内存卡取出来插自己手机里,翻了翻,通讯录没存几个号,但短信箱里有几条没删干净的。最早的一条是三个月前的,发送号码存的是“爸”,内容只有一行字:“东西我放好了,在第三排最底下,你自己去取,别让外人看见。”
“第三排最底下?”我脑子转了一下,“他说的是不是停尸房第三排冰柜最底下那层?”
沈渡看了我一眼:“冰柜最底下那层是不是有个抽屉?”
“有啊,放尸袋备用的。”我说,“但那抽屉锁着,钥匙在馆长那儿。”
“馆长今晚在不在?”
“不在,去市里开会了,明天才回来。”
沈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去停尸房。”
我们俩摸黑进了停尸房,应急灯一开,绿光惨惨的。沈渡蹲到第三排冰柜最底下那层,抽屉确实上了锁,但锁芯被人撬过,撬痕是新的,撬到一半没撬开。沈渡从兜里掏出一把万能钥匙,捣鼓了两下把抽屉拽开了。
里面叠着三条崭新的尸袋,白底黑拉链,看着挺正常。沈渡把尸袋一条条抽出来抖了抖,最后那条抖到一半,一个东西“啪嗒”掉在地上,是个密封袋,里面装着一叠现金和一张银行卡。
“多少?”我问。
沈渡数了数:“现金两万,卡不知道,得查。这钱估计是李骁留的跑路钱,藏这儿等着回头取。”他把密封袋收进证物袋,又低头看了看抽屉底板,“底下还有刻字。”
我蹲下去看,抽屉底板内侧被人用刀划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爸,手指头是假的。别找了。”
我抬头看沈渡,他看我的表情跟我一样懵。
“假的?”我指着那行字,“什么意思?化粪池里捞出来那三根手指头是假的?”
沈渡掏出手机给局里打电话,让人把之前捞出来的手指头重新送检。十分钟后结果回来了:手指头确实是假的,硅胶材质,做得挺逼真,但摸起来弹性不对,法医之前光做DNA提取了,没仔细看材质,以为是尸体泡久了皮肤变性。
“李骁这孙子耍我们呢。”沈渡骂了一句,“他留这行字就是故意让我们发现,恶心我们一把。”
“那他图什么?”我挠头,“搞这么一出就为了逗警察玩?”
“不是逗我们。”沈渡把手机揣兜里,“他是在给他爸传话。李大爷肯定知道这个抽屉,李骁留这行字,是想告诉他爸‘我没出卖你,手指头那事儿我帮你圆了’。至于那两万现金和银行卡,是孝敬他爸的。”
我沉默了半天,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上礼拜我刷短视频,看见隔壁市有个新闻,说一个老太太报案称儿子失踪三年了,警方查无音讯。我扭头问沈渡:“你们数据库里没匹配上的失踪人员,是不是有个姓李的老太太报过案?”
沈渡翻了个白眼:“你咋知道?”
“我猜的。”我掏手机给他看那条新闻,“你看,这老太太姓李,说她儿子李骁三年前失踪,她找了好几年没找着。但李骁明明在隔壁市活得好好的,开殡葬用品店,还搞器官走私。他为什么不回家看他妈?”
沈渡盯着新闻看了五秒钟,突然一拍大腿:“因为他妈不知道他干的勾当。李骁跟李大爷不一样,他可能压根没告诉他妈自己在干什么。老太太以为儿子死了,李骁以为他妈不管他了。母子俩各过各的,中间隔着个李大爷。”
“那现在咋办?”我把手机收起来,“抓都抓了,总不能让他妈来探监吧?”
沈渡想了想:“我明天跟局里申请一下,让老太太来做个笔录,顺便安排她跟李骁见一面。李骁要是还有点良心,说不定能多交代点东西出来。”
“那我呢?”我指着自己鼻子,“今晚我加班费还结不结?”
沈渡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拍我手里:“结。另外明天还得辛苦你一趟,老太太来了你陪她在院里转转,她儿子以前在殡仪馆开灵车,她肯定想看看儿子工作过的地方。”
我把钱揣兜里,叹了口气:“行吧,谁让我这人心软呢。但你得跟老太太说好,别让她往化粪池那儿溜达,那儿味儿太大。”
第二天下午,李骁他妈来了。老太太七十多了,头发全白,走路得拄拐棍,眼睛倒是挺好使,一进殡仪馆大门就盯着院子里的松树看:“这树还在呢?我儿子以前老说这松树底下凉快,夏天中午就在这儿吃饭。”
我扶着她胳膊,没敢接话。老太太拍拍我手背:“闺女,你不用瞒我。警察都跟我说了,我儿子犯事儿了。我就是想来看看,他这些年到底在啥地方待着。”
我带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路过停尸房的时候她停住脚,往里面瞅了一眼:“我儿子以前说,他开灵车拉人的时候,最怕停尸房第三排冰柜,说那儿老是坏,制冷不行,尸体放不住。我跟他说那你跟领导反映反映,他说反映啥,反正冰柜里也没啥好东西。”
我耳朵竖起来了:“阿姨,您儿子说的第三排冰柜,是停尸房靠墙那排吗?”
“对,就靠墙那排。”老太太用拐棍点了点地,“他说那排冰柜底下有个暗格,是他自己焊的,平时藏个私房钱啥的。我当时还骂他,说你一个开灵车的藏什么私房钱,他说妈你不懂,男人得有点自己的小秘密。”
我扭头看了沈渡一眼。沈渡正站旁边假装看手机,其实耳朵比我还竖得高。
老太太被带去见李骁的时候,我和沈渡蹲在停尸房第三排冰柜前面,又把那个抽屉卸了下来。抽屉底板除了李骁刻的那行字,底下还垫着一层薄铁皮,沈渡拿螺丝刀撬开铁皮,底下果然有个暗格,里面塞着一本牛皮纸笔记本。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给我妈留的。妈,你要是看见这个本子,说明我出事了。钱在银行卡里,密码你生日。别怪我爸,是我自己选的路。”
我把本子合上递给沈渡:“这玩意儿得上交吧?”
沈渡翻了翻,叹了口气:“得上交。但回头法院判完了,这笔记本应该能还给他妈。里面的钱要是合法的,也能退。”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这回真完了吧?化粪池也抽了,暗格也挖了,李骁也见了妈了。我今晚能睡个安稳觉不?”
沈渡把笔记本装进证物袋,拍了拍我脑袋:“理论上能。但你要是不放心,我今晚还来陪你值班。”
“滚。”我一拖把杵他屁股上,“你来了我还得管饭。”
话是这么说,晚上值班的时候我还是给他发了条微信:“来吧,我泡了两桶方便面,红烧牛肉的,你带两根火腿肠。”
沈渡秒回:“再加个卤蛋。”
“成交。”
沈渡带了卤蛋来,还多带了一包榨菜。我俩坐在值班室里吸溜方便面,孙大爷在旁边躺椅上打呼噜,收音机还开着,放的是单田芳的《白眉大侠》。窗外雨刚停,院子里那棵老松树往下滴水,滴答滴答的,听着倒挺催眠。
“李骁那本笔记本我看完了。”沈渡把榨菜撕开倒我碗里,“里面记的东西比U盘还全,哪年哪月哪日、经手人是谁、货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写得明明白白。最绝的是他连保护伞收钱的细节都记了,时间地点金额,一笔不落。”
“那他咋不早拿出来?”我吸了口面,“留着当传家宝啊?”
“他说本来想拿这个跟他爸谈条件,让李大爷帮他跑路。”沈渡嚼着卤蛋,腮帮子鼓鼓囊囊,“结果李大爷先被抓了,他还没反应过来,你们就把周薇也摁住了。他一看跑不掉了,才把笔记本交出来,想争取个立功减刑。”
“那他妈呢?老太太知道这些事儿不?”
“不知道。老太太以为儿子就是倒卖殡葬用品偷税漏税,没想到还有器官走私这条线。今天见面的时候李骁跪地上给他妈磕了三个头,老太太拿拐棍抽了他后背两下,抽完抱着他哭。”沈渡顿了顿,“我在旁边看着,挺不是滋味。”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面汤喝完,抹了抹嘴:“行了,案子破了,人也抓了,笔记本也交了。我明天能正常拖地了吧?”
“能。”沈渡把泡面桶扔垃圾桶里,“不过你得先帮我个忙。”
“又什么忙?”
“明天上午殡仪馆开全员大会,局里来人宣布结案,顺便给见义勇为的同志发奖状。你上台领个奖,讲两句。”
我嘴里的榨菜差点喷出来:“讲两句?讲什么?讲我怎么拖地拖出一具活人?还是讲我怎么拿扫帚杆抡李大爷后脑勺?”
“随便讲,你就说你当时怎么想的。”沈渡拍了拍我肩膀,“领导说了,你讲好了,奖金再加两千。”
“两千?”我坐直了,“那我得好好编……不是,好好回忆一下。”
第二天上午十点,告别厅临时改成了会场,花圈挪到两边,中间摆了排椅子。殡仪馆全体员工加上市局几个领导,坐了二十来号人。我穿着洗得最干净的那套环卫工制服上台,底下孙大爷带头鼓掌,巴掌拍得震天响。
我清了清嗓子:“各位领导、各位同事,我是林小满,殡仪馆保洁员,主要负责停尸房走廊和告别厅的卫生工作。这次协助警方破案,其实没啥好说的,我就是正常拖地,拖到哪儿算哪儿。”
底下有人笑。我接着说:“刚开始我以为自己摊上大事了,通缉令都贴我脑门上了,吓得我鞋都跑丢一只。后来发现是有人故意整我,那我就不能忍了。我林小满虽然是个扫地的,但也不是谁想扫就能扫的。”
沈渡坐第一排,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最后感谢领导给我这个机会,感谢沈警官信任我,感谢我闺蜜赵婷婷给我寄了两箱符纸。”我把奖状举起来晃了晃,“奖状我收下了,奖金也收下了。以后大家来殡仪馆办事儿,看见我拖地,别嫌我挡道就行。”
台下鼓掌鼓得挺热烈。市局那个领导站起来跟我握手,说小姑娘心理素质过硬,回头考虑考虑考个辅警编制。我说我考虑考虑,心里想的是辅警工资有没有我现在高。
散了会,我回宿舍把奖状贴墙上,赵婷婷视频打过来,看见奖状嗷嗷叫:“林小满你出息了!回头我结婚你上台给我讲两句呗?”
“滚蛋,你连男朋友都没有结什么婚。”我把镜头对准奖状,“看见没,市局发的,含金量比你们公司优秀员工高多了。”
赵婷婷翻了个白眼,挂了视频。
我以为这事儿彻底翻篇了,下午老老实实拖地刷冰柜,还帮告别厅摆了一排花。结果临下班的时候,馆长把我叫办公室去了,说有人打电话到馆里找我,自称是李骁他妈,说想请我吃顿饭。
“老太太说谢谢你陪她在院子里转那半天,还说你人实在,想认你当干孙女。”馆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平时板着脸,难得笑一回,“你自己看,去不去?”
我想了想:“去。老太太一个人怪可怜的,儿子进去了,老伴也进去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晚上我拎了箱牛奶去老太太家。老太太住老城区一个旧小区,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给我炖了排骨汤,还蒸了条鱼,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菜:“闺女,多吃点,你干这活儿费力气。”
我一边啃排骨一边陪她聊天。老太太从柜子里翻出一本相册,指着照片给我看:“这是李骁小时候,虎头虎脑的,谁见了都说这孩子长大了有出息。结果出息没长出来,长了一身歪门邪道。”
我安慰她:“阿姨,李骁在里面说了,他争取减刑,早点出来陪您。”
老太太抹了把眼睛:“陪不陪的不说,我就盼着他出来以后找个正经活儿干。闺女,你说他出来还能干啥?开灵车肯定没人要了。”
我想了想:“让他去开出租呗,反正都会开车。实在不行来殡仪馆应聘临时工,我跟馆长说说,让他跟着我拖地,我当他师傅。”
老太太愣了愣,噗嗤笑了:“你这闺女,说话咋这么逗。”
我啃完第三块排骨,手机响了,沈渡发来微信:“在哪呢?”
“李骁他妈家吃排骨。”我回。
“地址发我,我也来。”
“你来干啥?蹭饭啊?”
“我出钱买了两箱车厘子,你让老太太给我留碗汤。”
我把地址发过去,转头跟老太太说:“阿姨,一会儿还有个警察要来,就是那天陪我在院子里转那个小沈。他来蹭饭,您别嫌烦。”
老太太摆摆手:“不嫌不嫌,人多热闹。我再炒俩菜。”
四十分钟后沈渡拎着两箱车厘子进了门,老太太看见他就乐:“小伙子长得真精神,有对象没?”
沈渡看了我一眼,我低头扒饭装没听见。
老太太自顾自往下说:“我有个外甥女,在幼儿园当老师,跟小满算半个同行,回头给你们介绍介绍?”
沈渡咳嗽了一声:“阿姨,我工作忙,老出差,顾不上。”
老太太拿筷子点他:“忙不是借口,你看小满也忙,人家天天拖地,不也抽出空来陪我吃饭?”
我赶紧打岔:“阿姨您尝尝这鱼,凉了腥。”
吃完饭沈渡送我回宿舍,路上他拎着老太太硬塞的一兜子苹果,我拎着另一兜子。走到殡仪馆门口,他突然站住了:“林小满,你那个闺蜜赵婷婷,她寄符纸那跳大神的,靠谱吗?”
“咋了?”我扭头看他,“你撞邪了?”
“不是。”沈渡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今天收拾李骁遗留在殡葬用品店的杂物,从他收银台抽屉底下翻出来这张纸条。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和生辰八字,还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仨字:‘七月半’。”
我接过纸条,手有点凉。七月半,鬼门开,农历七月十五,还有不到二十天。
“李骁写这玩意儿干啥?”我盯着那纸条,“都进去了还惦记着我呢?”
“我提审他的时候问了。”沈渡说,“他说这张纸条不是他写的,是他爸李大爷给他的,说七月半那天按纸条上写的办个仪式,把东西‘送走’,具体送啥他也没问,反正收钱办事。”
我把纸条翻过来一看,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李大爷的笔迹:“送不走就让她自己走。”
我深吸一口气,把纸条塞沈渡兜里:“这玩意儿你留着当证物。另外你跟局里申请一下,从今天起到七月半,给我安排俩便衣。工资我出不起,但方便面管够。”
沈渡把纸条揣好,拍了拍我肩膀:“不用申请,我亲自来。卤蛋我自带。”
“那你得带双份。”我拎着苹果往宿舍走,头也不回,“赵婷婷说她七月半之前再给我寄一箱符纸,到时候贴你脑门上。”
沈渡在后面笑:“贴我脑门上管用吗?”
“管不管用不知道,反正贴你脑门上我看着安心。”
接下来半个月,我过得跟个地下党似的。沈渡真搬了张折叠床搁值班室,白天回局里上班,晚上来殡仪馆蹲着,孙大爷乐得有人陪他听评书,天天给沈渡带自家腌的咸菜。我拖地的时候沈渡就在旁边转悠,手里拿着个保温杯,里头泡着枸杞,跟个退休老干部似的。
“你能不能别老跟着我?”我拿拖把杵他脚,“你往停尸房门口一站,来办事的家属都不敢进来了,以为我是被抓现行的。”
“那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沈渡往墙边一靠,“我就看看你有没有偷懒。”
我翻了个白眼,继续拖地。其实心里挺踏实的,有人跟着总比没人强。赵婷婷寄的第二箱符纸到了,我贴了六张在值班室四面墙上,又往沈渡脑门上贴了一张。他撕下来看了看,说印刷质量还行,回头给局里同事一人发一张当护身符。
七月半越来越近,殡仪馆的生意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告别厅一天排三场,花圈从门口摆到马路牙子上。我拖地拖得脚不沾地,沈渡也被临时调去维持秩序,那几天忙得连卤蛋都没空吃。
七月十四那天晚上,沈渡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脸色不太对:“李骁在看守所里闹起来了,说要见你。”
“见我?”我把拖把往桶里一杵,“他见我干啥?我又不是他律师。”
“他说有件事只有当面跟你说才有用。”沈渡把折叠床收起来,“走,我带你去看守所。”
路上沈渡跟我透了底:“李骁这几天情绪很不稳,同监室的人反映他老念叨‘七月半’‘来不及了’之类的话。今天下午他写了份申请,说要见林小满,说有重要情况反映,不然出了人命他不管。”
“出了人命?”我坐副驾驶上系安全带,“谁的人命?我的?”
“他没说,非得见你才肯开口。”沈渡看了我一眼,“你要是不想去,我可以申请强制提审。”
“去。”我靠着椅背闭上眼,“我倒要看看这孙子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看守所会见室里,李骁隔着玻璃坐着,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跟之前照片上那个精精神神的殡葬店老板判若两人。他看见我就往前凑,被旁边狱警敲了敲桌子:“坐好!”
李骁坐回去,拿起电话,我也拿起我这边的。他第一句话就是:“林小满,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儿不舒服?”
“有。”我说,“天天被你们李家的事儿烦得睡不着觉,头发一把一把掉,算不算不舒服?”
李骁没笑,表情特别认真:“你仔细想想,从你第一次碰见我爸那会儿开始,有没有吃过他给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煮鸡蛋。他天天给我塞煮鸡蛋。”
“除了煮鸡蛋呢?”
我想了想:“有一回他给我倒过一杯水,我喝了,没啥味儿,就是水。”
李骁闭上眼,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那杯水里加了东西。我爸从缅甸那边搞的一种药粉,无色无味,喝下去啥感觉没有,但人身上会带一股味儿。他自己闻不见,但懂行的人一闻就知道。”
“什么味儿?”
“像烂水果。”李骁睁开眼,“我爸说这药粉本来是喂猪催肥用的,他拿来当‘标记’使。你身上有了这股味儿,七月半那天他只要把写着你生辰八字的纸条往火里一烧,再念段咒,就能把你的‘魂’勾走,到时候你人就废了,不死也得疯。”
我后背一阵发麻。烂水果味儿,我想起来了。那天在巷子口李大爷端着保温杯走过来的时候,我闻到的那股甜腻腻的味道,跟他保温杯里的姜汤一个味儿。我当时以为是尸胺,合着那是冲我来的。
“你爸为啥要这么干?”我压着嗓子问,“他都进去了,还惦记着弄死我?”
“因为他觉得你坏了他的事。”李骁说,“他本来计划得好好的,你当替死鬼,我跑路,他在家养老。结果你把我弄出来了,他儿子跑不掉了,他老伴儿也知道了。他恨你恨得牙痒痒,进去之后托了个监室里的老油条往外递话,让外面的人替他办这事儿。”
“外面的人?”沈渡在旁边插嘴,“谁?”
李骁看了沈渡一眼,犹豫了两秒:“我爸以前在缅甸那边认识个跑腿的,姓马,外号马三,专门替人办这种‘脏活’。他上周去李骁店里找过我,问我爸留的东西放哪儿了。我说我不知道,他就走了。但我估计他这两天还会来殡仪馆附近转悠,他手上应该已经有你生辰八字的纸条了。”
沈渡站起来:“马三长什么样?”
“矮胖,戴个金链子,右手虎口有一道疤。”李骁顿了一下,“还有,他干活儿的时候喜欢穿红衣服。”
从看守所出来,沈渡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安排人去殡仪馆周边布控。我坐副驾驶上,把李骁说的话翻来覆去想了三遍,突然问他:“沈渡,你信这套吗?”
“哪套?”
“就那个魂啊咒啊的。”我搓了搓胳膊,“听着跟跳大神似的。”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我不信咒,但我信药。李骁说的那种药粉如果真有,那本质上就是个致幻剂或者神经毒素,吸进去之后人产生幻觉、神志不清,严重的确实会疯。李大爷搞这套东西就是为了让你七月半那天出点‘意外’,到时候他好跟外面人说你看,这丫头果然遭报应了。”
我懂了:“也就是说,他其实是想让我在七月半那天自己把自己吓死?”
“差不多。”沈渡把车拐进殡仪馆那条路,“所以你别怕,该拖地拖地,该吃吃该睡睡。马三那边我们盯着,只要他敢露面,当场摁住。”
当天晚上我照常值夜班,沈渡在值班室看监控,孙大爷在躺椅上听《白眉大侠》。我拖到停尸房走廊尽头的时候,突然听见后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踩着碎砖头走路。
我端着拖把往回撤了两步,冲值班室方向喊了一嗓子:“沈渡!”
沈渡拎着警棍就冲出来了,孙大爷紧跟着,手里攥着他那根秃噜皮的警棍。我们仨站在消防通道门口往后院看,后院化粪池那边亮着个小红点,像有人蹲在那儿抽烟。
沈渡冲我比了个手势,意思是“你在这等着”。我点点头,等他猫着腰往那边摸过去,我扭头就跟上了。沈渡回头瞪我一眼,我拿拖把杆指了指自己胸口,意思是“我是当事人我得在场”。
后院化粪池旁边果然蹲着个人,矮胖,穿件红T恤,脖子上挂着根粗金链子,右手虎口一道疤。他面前摆了个铁盆,盆里烧着黄纸,嘴里念念有词,手里捏着张纸条准备往火里扔。
沈渡没给他扔的机会。一脚踹在后腰上,马三“嗷”一嗓子趴进泥地里,纸条脱手飞出来。我眼疾手快捡起来一看,上面果然写着我名字和生辰八字,底下还画了个圈,圈里那仨字跟之前那张一模一样:七月半。
马三被摁在地上还在嘴硬:“我烧纸犯法了?我给我老祖宗烧纸关你们屁事?”
沈渡把他手铐上:“你给你老祖宗烧纸写人家小姑娘名字?你老祖宗姓林啊?”
马三不吭声了。我蹲他面前,拿拖把杆戳了戳他肩膀:“马三哥,李大爷给你多少钱办这事儿?”
马三翻了个白眼:“五万。定金两万五,事成之后付尾款。”
“五万?”我啧了一声,“我见义勇为奖金加补贴拢共才七千多,他出五万要我命?我这么值钱呢?”
马三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复杂:“他还说事成之后把我侄子弄进殡仪馆当正式工,有编制。”
我扭头看沈渡:“听见没,李大爷手眼通天,看守所里还能给人许编制呢。”
沈渡把马三拎起来往警车方向推:“行了,别贫了,明天我去趟看守所,好好问问李大爷这编制是跟谁许的。”
马三被塞进警车之前,回头冲我喊了一嗓子:“小姑娘,你身上那味儿还没散干净呢,这药粉得俩月才能代谢完,你小心点!”
我拿拖把冲他挥了挥:“不劳您费心,我明儿就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另外马三哥,你那个火盆里烧的纸钱,是我值班室抽屉里那沓吧?你偷我东西?”
马三缩了缩脖子,被沈渡一把按进车里。
回值班室的路上,沈渡问我:“你明天真去医院?”
“去啊。”我把拖把往肩上一扛,“我顺便查查我肝肾功能,万一那药粉真有点啥副作用,我得让李大爷赔我营养费。”
沈渡笑了一声:“那你查完了把单子给我,我帮你递上去当附带民事赔偿的证据。”
“沈渡。”我停住脚,看着他。
“嗯?”
“谢谢啊。”我拿拖把杆敲了敲他肩膀,“虽然你这人蹭饭蹭得挺烦人,但关键时候还挺顶用的。”
沈渡把警棍往腰上一别,拍拍手上的灰:“客气啥,回头海底捞兑现就行。”
“滚蛋,海底捞排队排到八月了,等九月再说。”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去医院抽血,查了肝肾功能、血常规、电解质,还加了个毒理筛查。大夫问我查毒理干啥,我说我可能喝了不干净的东西,大夫看了我一眼,估计把我当成想不开喝农药的了,给我开了单子还嘱咐了一句“小姑娘有啥事儿想开点”。
下午结果出来,沈渡比我先拿到。他蹲在殡仪馆门口等我,手里拿着化验单,表情跟踩了狗屎似的。
“咋了?”我心里一紧,“我肝坏了?”
“肝没事。”沈渡把单子递给我,“毒理筛查里有一项阳性,马钱子碱,含量很低,代谢得差不多了。这玩意儿少量摄入会让人神经兴奋、出现幻觉,长期接触确实能把人搞疯。”
“那我咋没事?”
“因为你喝得少。”沈渡站起来,“李大爷给你那杯水估计就加了一丁点,他自己也怕量大了当场出事。他真正指望的是七月半那天烧纸念咒那套仪式,你心理一慌,加上体内残留的药,自己就能把自己吓出毛病来。”
我把化验单叠好揣兜里:“那现在咋整?马三抓了,李大爷在看守所里,药也代谢得差不多了。这事儿算完了吧?”
“马三审完了。”沈渡掏手机给我看审讯记录,“他交代说李大爷还托他办了一件事。李大爷在缅甸那边不光认识马三,还认识一个专门收古董的,姓吴。李大爷让他把殡仪馆后院一棵松树底下埋的东西挖出来卖了,钱对半分。”
“松树底下?”我脑子飞速转了一下,“李骁他妈那天来,指着院子里那棵老松树说李骁以前老在树底下吃饭。李大爷该不会把东西埋那儿了吧?”
“马三还没动手就被我们摁了。”沈渡把手机收起来,“我申请了搜查令,今天下午挖树。你熟地形,来不来?”
“来。”我把拖把往值班室一扔,“挖树不比拖地有意思?”
下午三点,沈渡带了两个人,扛着铁锹和金属探测器到殡仪馆后院。孙大爷搬了把椅子坐旁边看热闹,手里还攥着根黄瓜啃。我把告别厅的活儿干完了才过去,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把松树底下的土刨开了一大片。
“有东西没?”我凑过去看。
沈渡蹲在坑里,拿小刷子刷一块露出来的铁皮箱子:“有了,铁皮箱,带锁,埋得挺深,估计得有个三四年了。”
铁皮箱挖出来一尺见方,锈得跟烂柿子似的,锁头也锈死了。沈渡拿撬棍撬开,里面用油布包着一层又一层,最里头是个木匣子,打开一看,里头放着十几根金条和一本蓝皮账册。
“金条?”我蹲下去看,“李大爷藏这么多金条?”
“账册。”沈渡把蓝皮本子拿出来翻了两页,脸色变了,“这是李大爷当保安之前那几年的事儿。他以前在城西一家私人诊所当门卫,那诊所表面看是治性病的,暗地里做非法人流和取卵手术。账册上记的全是交易明细,经手人、客户、金额,连保护伞都写了。”
“城西那个诊所?”我脑子里闪过一条新闻,“去年不是被查封了吗?听说老板跑路去国外了。”
“老板跑没跑不知道,但李大爷当时把账册偷出来了。”沈渡翻到最后一页,“你看这儿,他写了一段话:‘吴老板答应给我五十万买这个本子,我没卖。等我老了走不动了,拿这玩意儿找他换养老钱。’”
“吴老板?”我指着账册上的名字,“跟马三说的那个收古董的吴老板是同一个人?”
“应该是。”沈渡把账册收好,“马三说李大爷让他挖松树底下的东西卖给吴老板,看来吴老板不光收古董,还惦记着这本账册。李大爷自己进去了取不出来,就让马三帮忙挖。马三贪心,想私吞金条,挖到了也没打算全交出去。”
我把金条一根根摆地上数了数,十二根,每根大概一百克。按现在的金价算,小五十万。
“李大爷还说自己没钱,天天捡废瓶子。”我啧了一声,“合着人家裤腰带上拴着五十万,跟我搁这儿装低保户呢。”
沈渡把金条和账册都装进证物袋,填了张单子让我签字当见证人。我签完字问:“那吴老板你们抓不抓?”
“抓。”沈渡把单子收好,“账册上有他身份证号和联系方式,我回去就申请抓人。另外李大爷这条线也得重新审,他瞒着的事儿不少。”
我以为这事儿到这儿就收尾了,结果当天晚上又出了个幺蛾子。
七点多我正搁告别厅拖地,来了一波家属布置第二天的追悼会,花圈摆了一屋子,横幅上写着“沉痛悼念”。我拖到门口的时候,一个中年男的拦住我,递了张名片,上面写着“吴氏殡葬服务公司,吴德明”。
“小姑娘,你们馆长在吗?”男的四十来岁,戴个金丝眼镜,穿得人模狗样的,笑呵呵地问我。
“馆长下班了,您明天再来吧。”我把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印着经营范围:殡葬用品、墓地代理、遗体运输。挺正常的业务范围。
但“吴德明”这名字我眼熟。下午沈渡给我看的账册上,那个吴老板就叫吴德明。
我面不改色把名片揣兜里,冲他笑了笑:“您贵姓?”
“免贵姓吴。”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我是隔壁市过来的,想跟你们馆长谈个合作,往你们这儿送遗体,走量,价格好商量。”
“行,那我明天跟馆长说一声。”我往后退了一步,手揣兜里摸手机,“您留个电话?”
“名片上有。”他冲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路过松树那块儿的时候,他脚步明显慢了一下,眼神往刚填回去的新土上瞟了一眼。
我立马给沈渡打电话:“吴德明来殡仪馆了,刚走,开一辆黑色别克,车牌尾号是7。”
沈渡那边顿了两秒:“他找你搭话了?”
“搭了,说想跟馆长谈合作。但他往松树那边看了,眼神不对。”
“你待着别动,我马上到。”沈渡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沈渡杀到殡仪馆,调了门口监控,车牌号一查,果然是吴德明本人的车。沈渡直接联系了隔壁市局,那边晚上九点多在高速服务区把人截住了。吴德明车上搜出来一个公文包,里头装着马三的联系方式、一份李大爷签过字的委托书,还有一张银行转账单,金额二十万,备注写的是“松树货款”。
“李大爷这是早就打算把东西卖给吴德明了。”沈渡给我看审讯结果的时候都快气笑了,“马三负责挖,吴德明负责收,李大爷在里面遥控指挥。这帮人分工还挺明确。”
“那现在吴德明也进去了?”我坐在值班室里啃孙大爷给的黄瓜,翘着腿问。
“进去了,涉嫌非法经营和行贿,隔壁市局正查他公司账目呢。”沈渡把手机揣兜里,往折叠床上一躺,“你猜吴德明交代了什么?”
“又交代啥了?”
“他说李大爷跟他提过,松树底下除了金条和账册,还埋了一包药粉。李大爷让他挖出来之后把药粉撒在你值班室门口,说是‘最后一步’。”
我嚼黄瓜的嘴停住了:“最后一步?我还没死呢他就惦记最后一步?”
“吴德明说李大爷告诉他,药粉撒完你身上那味儿会加重,到时候他自己在里面念咒,你在外面发作,送医院都查不出原因。”沈渡翻了个身看我,“结果吴德明贪心,光惦记金条了,药粉还没撒就被摁住了。”
我咔嚓咬了口黄瓜,嚼了半天咽下去:“沈渡,你说李大爷这人是不是有毛病?我都把他儿子送进去了,他不想着怎么立功减刑,一门心思琢磨怎么弄死我。我跟他是有什么杀父之仇吗?”
沈渡想了想:“他可能觉得你坏了他一辈子攒下来的养老局。金条没了,账册没了,儿子也进去了,他啥都没剩下,就剩恨你了。”
“那他恨呗。”我把黄瓜尾巴扔垃圾桶里,“反正他恨他的,我活我的。明天我还得拖地,后天还得刷冰柜。他要是再出幺蛾子,我就去监狱里给他送锦旗,写‘感谢李大爷让我奖金翻倍’。”
沈渡笑了,拿枕头砸我:“睡觉吧你,明天还得早起拖地呢。”
我把枕头砸回去,关了灯。黑暗中孙大爷的收音机还在响,单田芳正说到白玉堂夜探冲霄楼。
我闭上眼,心想这回总该消停了吧。
结果第二天一早,沈渡手机响了,接了之后脸色铁青。
“咋了?”我叼着牙刷从水房出来。
“李大爷昨晚在看守所里自残,拿牙刷磨尖了往脖子上扎,没死成,送医院抢救过来了。”沈渡把手机收起来,“医生说他缝了八针,醒来第一句话是——”
“什么?”
“他说‘林小满那个贱人,我出去那天就是她的死期’。”
沈渡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挺平静的,但我认识他时间不长也看出来了,他越平静越说明事儿大。我叼着牙刷站那儿愣了三秒,把泡沫吐了,漱了口,问他:“他威胁我这事儿,你们警察管不管?”
“管。”沈渡把手机揣兜里,“看守所那边已经给他上了约束带,单独关押,二十四小时监控。另外我昨晚写了份材料递上去,给他加了一条涉嫌威胁证人。他本来刑期就不短,再加这条,出来的时候估计得拄拐棍了。”
“那他要是真出来呢?”我把牙刷往杯子里一扔,“他今年六十多,判个十几年,出来七十多,万一那时候我还没搬家呢?”
沈渡看了我一眼:“你怕了?”
“废话。”我拿毛巾擦了把脸,“我又不是钢铁侠。他儿子儿媳妇都进去了,他老伴儿也跟他离了心,他现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万一哪天脑子一抽真找人堵我,我怎么办?天天揣着拖把出门?”
沈渡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市局对面有个防身术培训班,专门教女的,每周两节课,学费八百。你去报个名,回头把发票给我,我给你走见义勇为补贴报销。”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教练姓周,女的,以前是省散打队的。我把名片揣兜里:“行,我下午就去报名。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李大爷那条威胁我的录音,你给我拷一份。”我把毛巾搭架子上,“我回头买个蓝牙音箱,每天下班搁宿舍放一遍,就放他那句‘林小满那个贱人,我出去那天就是她的死期’,我当闹铃使。我天天听,听到麻木了就不怕了。”
沈渡看了我半天,嘴角抽了抽:“你他妈真是个人才。”
当天下午我真去报名了。周教练四十来岁,胳膊比我大腿粗,听我说完来意,拍拍我肩膀:“小姑娘放心,上完我这十节课,一般男的近不了你身。你要是学得好,我再教你两招阴的,专攻下三路。”
我当场交了钱,约了每周二四晚上上课。
结果第一节还没上呢,殡仪馆又出事了。
那天是七月十七,鬼节都过了两天了,我寻思着该消停了吧。晚上值夜班拖到告别厅门口,看见个穿黑衣服的男的蹲在花圈堆里翻东西。我以为是来偷花圈回去卖的,这种事以前有过,逮着教育一顿就完了。
我拎着拖把走过去:“干嘛呢?花圈是人家家属花钱买的,你偷这个缺不缺德?”
那男的抬起头,三十来岁,一脸横肉,手里攥着个女士钱包。我一眼认出来那钱包是下午一个来办丧事的大姐落下的,我当时还提醒她收好,她说回头再来拿。
“关你屁事。”男的站起来,比我高一个头,瞪着我,“滚远点。”
我要是搁俩月前,可能真就怂了。但那天我兜里揣着刚办的健身卡,上午刚跟周教练练了半小时直拳,浑身上下正憋着一股劲儿没处使。
“你把钱包放下。”我把拖把横过来,“不然我喊人了。”
男的嗤笑一声,伸手推了我肩膀一把。我往后退了半步,稳住重心,想起周教练教的:对方比你高,别拼拳,拼腿。我抬腿就往他膝盖上踹了一脚,使了八分力。男的“嗷”一声单膝跪地,我顺势拿拖把杆照他后脑勺又来了一下,跟打李大爷那回一个路数,熟能生巧。
男的趴地上骂骂咧咧,我掏出手机给孙大爷打电话:“孙大爷,告别厅门口有个偷钱包的,我给按住了,您过来帮我捆一下。”
孙大爷拎着绳子跑过来,一边捆一边夸我:“小满你这身手行啊,跟谁学的?”
“刚报的班,八百块钱十节课,今儿头一回实战,感觉还行。”我蹲下去把钱包捡起来,翻开看了看,里头有身份证和几张银行卡,没少东西。
偷钱包的男的被派出所带走了,临走前瞪我一眼:“你等着。”
我冲他挥了挥拖把:“行,我等着,你出来那天提前给我打个电话,我再练两招新的招呼你。”
这事儿我当个小插曲,没往心里去。结果第二天沈渡给我打电话,语气挺古怪:“你昨晚抓那个偷钱包的,知道是谁吗?”
“谁啊?”
“李大爷那个监室的老油条,姓孙,外号孙猴子。”沈渡说,“就是李大爷托他往外递话、联系马三那个。他偷钱包是假,进殡仪馆踩点是真。李大爷让他出来之后找你麻烦,他踩点的时候被你逮了。”
我拿着手机愣了半天:“合着李大爷在里面遥控指挥,派了个猴子出来踩点,结果猴子偷钱包被我拖把抡倒了?”
“基本就是这么回事。”沈渡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孙猴子进去之后全撂了,说李大爷答应他,只要他出来之后把你弄进医院躺半个月,就给他五万块钱。孙猴子说他就想先偷个钱包搞点路费,没想到刚伸手就被你打了。”
我靠在值班室门框上,觉得这事儿又好笑又好气:“沈渡,你说我是不是上辈子欠李大爷钱了?他咋就盯上我了呢?”
“因为他觉得你坏了他所有的事儿。”沈渡收了笑,“不过这回好了,孙猴子一撂,李大爷在看守所里的‘外联渠道’全断了。他那条监室现在被重点监控,连放风都单独放。他再想往外递话,只能靠喊的,隔了三道铁门,喊破喉咙外面也听不见。”
“那他要是出来以后呢?”我问。
“他出来以后你都多大了?三十多快四十了,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还怕他一个七十多的老头?”沈渡顿了一下,“再说了,到时候你散打班都上完八百年了,他敢来找你,你一个直拳给他送回去。”
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挂了电话之后我去告别厅把昨晚的事跟馆长汇报了一遍,馆长听完沉默了半天,问我:“小满,你那个散打班,学完了能不能给咱单位保安也上两节课?我出钱。”
“行啊。”我掏出手机算了一下,“周教练说团体报名打八折,咱馆里五个保安加三个保洁,八个人,一人六百四,一共五千一百二。馆长您要是批了这笔经费,我明天就去跟周教练谈。”
馆长签了张单子递给我:“去吧。另外从下个月起你工资再涨五百,岗位补贴,写报告的时候注明‘安全风险津贴’。”
我拿着单子出了馆长办公室,迎面碰见沈渡拎着两杯奶茶从大门进来。他把奶茶往我手里一塞:“听说你又立功了?领导让我给你送杯奶茶慰问一下。”
“就一杯?”我看了看他空着的手,“你自己的呢?”
“我减肥。”沈渡拍了拍肚子,“最近老吃你泡的方便面,裤腰带紧了。”
“活该。”我吸了口奶茶,把馆长签的单子给他看,“看见没,安全风险津贴,五百。我以后每个月多五百块钱,够请你吃两顿麻辣烫了。”
沈渡看了一眼单子,表情突然正经起来:“林小满,你最近小心点。李大爷虽然渠道断了,但他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关系。你那个散打班好好上,别偷懒。”
“知道了知道了。”我把他往门口推,“你赶紧回局里上班去,别老搁我这儿蹭奶茶。”
沈渡走了之后,我坐在值班室里喝奶茶,手机响了,赵婷婷发来一条链接,标题是《21岁幼师毕业当环卫工说靠劳动不丢人》。
“小满你看,这标题说的是不是你?”赵婷婷发了个语音,“我咋觉得这么像呢?”
我点开看了一眼,是个本地公众号发的文章,配图是张模糊的殡仪馆大门照片,文字内容含含糊糊的,说某殡仪馆有个年轻女保洁员协助警方破获大案,具体细节不便透露。
底下评论区有人留言:“听说是幼师毕业的,现在扫地,真给幼师长脸。”
还有人回:“这年头干啥都不如扫地去,扫得好还能上新闻。”
我把链接转发给沈渡:“这事儿是不是你捅出去的?”
沈渡秒回:“局里宣传口发的通稿,给见义勇为造势。放心,没提你名字。”
我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把手机扣桌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窗外太阳挺好,院子里那棵老松树被挖过的地方已经填平了,孙大爷在旁边种了两棵月季,说是美化环境。
我拎起拖把往外走,路过停尸房门口的时候,下意识往第三排冰柜那边看了一眼。冰柜换了新的,锃光瓦亮,锁头比我家大门还结实。
我哼着《蜜雪冰城》继续拖地,心想这破殡仪馆,活儿是越干越多了,工资是越涨越快了,认识的人也越来越多,从警察到杀人犯到散打教练,各行各业的都有。
赵婷婷说得对,我这职业规划确实挺野的。
日子消停了大概一个礼拜。我白天拖地晚上练拳,周二周四去周教练那儿挨揍,其他时间在殡仪馆揍别人——主要是帮孙大爷搬花圈,老头腰不好,我让他少搬重物。沈渡偶尔过来蹭饭,带点卤味熟食,坐值班室跟我一块儿吃,吃完帮我刷碗,算是劳务费。
第七天晚上,周教练加了一节课,练完散打我浑身酸疼,回宿舍往床上一瘫,赵婷婷视频打过来我都懒得接。她又打了一遍,我接了,她那边背景音闹哄哄的,听着像在夜市。
“小满,你猜我看见谁了?”赵婷婷嘴里嚼着烤鱿鱼,说话含含糊糊的。
“谁啊?”
“你们殡仪馆那个李大爷!”她镜头一转,对准夜市人群,“就那个瘦老头,穿个灰夹克,我刚才在烤串摊旁边看见他了,他买了两串大腰子,还跟摊主砍价呢。”
我脑子“嗡”一声,直接从床上坐起来了:“你看清楚了?李大爷在看守所里关着呢,怎么可能跑夜市买腰子?”
“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他!”赵婷婷把镜头转回自己脸上,“他脸上还有道疤,脖子上好像缠着纱布,走路一瘸一拐的。我本来想上去骂他两句,但他人高马大的,我没敢。”
我挂了视频就给沈渡打电话。沈渡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是键盘声,估计在加班:“咋了?”
“李大爷是不是跑了?”我开门见山,“我闺蜜说在夜市看见他了。”
沈渡键盘声停了:“不可能。他今天下午还在看守所医务室换药,我同事刚去看过。”
“那我闺蜜看错了?她说那人脸上有疤,脖子上缠纱布,走路一瘸一拐的,跟你说的李大爷特征对得上。”
沈渡沉默了两秒,我听见他翻纸的声音:“你闺蜜在哪个夜市看见的?”
“城西,大学城旁边那条小吃街。”
“你让她拍个照发过来。”
我又打给赵婷婷,让她赶紧回去找那人拍张照。赵婷婷骂骂咧咧地去了,过了五分钟发来一张照片,糊是糊了点,但能看出是个男的,灰夹克,短发,侧脸确实像李大爷,但脖子上缠的纱布是白的,李大爷今天换药用的是黄纱布。
沈渡看了照片之后给我回电话:“不是李大爷。李大爷左耳后面有颗黑痣,照片里这人没有。而且这人手上的老年斑位置也不对。不过你闺蜜没看错人,这人确实跟李大爷有关系。”
“谁啊?”
“李大爷他哥,李建国他大哥,李建军。”沈渡说,“七十岁,退休前在制药厂看仓库。李大爷那些药粉,有一部分就是从他哥那儿搞来的。这人我们之前查过,但没证据抓他,只能放长线。”
“那他跑夜市买腰子,你们管不管?”
“管不了,人家买个腰子又不犯法。”沈渡顿了一下,“不过你提醒我了,李建军平时不出门,他老伴儿说他腿脚不好,在家躺了三年了。今天能跑出来买腰子,说明腿脚好了。腿脚好了干啥?我打个电话问问。”
第二天中午沈渡来殡仪馆找我,脸色比之前好点,但也没好到哪儿去。他坐值班室凳子上,拿了我一盒酸奶边喝边说:“李建军昨晚回家之后,今天一早去了趟银行,取了五万现金。然后去了趟城东二手车市场,买了辆二手面包车,没上牌。”
“买面包车干啥?”
“不知道。但面包车能装人,也能装货。”沈渡把酸奶喝完,盒子扔垃圾桶,“我同事跟着他呢,看他往哪儿开。你这边白天正常上班,晚上别单独出门,散打课先停两天。”
“那不行。”我把拖把一杵,“周教练说了,逃一节课扣两节的钱,八百块钱十节课,我这才上了三节。”
沈渡看了我一眼:“我给你补课费。”
“那行。”我把拖把往肩上一扛,“不过你得跟我说实话,李建军这事儿跟李大爷有没有关系?他买车取钱是不是李大爷授意的?”
沈渡犹豫了一下:“李大爷那边我们监控着呢,没发现他往外递话。但李建军这人有前科,年轻时候因为故意伤害蹲过三年,出来之后在制药厂看仓库,手脚不干净,偷厂里的原料往外卖,后来被开除了。他这些年一直没消停,就是没抓着现行。”
“那他这次买面包车到底想干啥?”
“不知道。”沈渡站起来,“不过我猜跟李大爷脱不了干系。李大爷在里面放话要弄你,他自己动不了手,但他哥能。你最近别单独走夜路,值班室门锁好,孙大爷那边我已经打招呼了,让他晚上把大门锁死。”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盘算着晚上值班的时候得把拖把换成钢管,拖把头一拧就能当棍使。
当晚值夜班,十一点多,我拖完最后一趟走廊准备收工,听见大门口有人拍门。孙大爷在值班室打瞌睡,我拎着拖把去门口看了一眼,门外停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没挂牌,车旁边站着个老头,穿灰夹克,脖子上缠着黄纱布,正冲我招手。
李建军。他真来了。
我没开门,隔着铁栅栏问他:“干嘛的?”
“小姑娘,我找你们馆长。”李建军笑得挺和善,牙缺了两颗,“我是隔壁县殡仪馆的,想跟你们馆长谈个合作,往你们这儿送遗体。”
这套说辞我熟,吴德明上回就是这么说的。我往后退了一步,掏出手机给沈渡发定位,嘴上跟他周旋:“馆长下班了,您明天再来吧。”
李建军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行,那我等会儿。小姑娘你开开门,我给你带了点水果,放车上了,你出来拿一下。”
“不用了,我减肥。”我把拖把杆横在胸前,“您要是谈合作,明天上午八点以后来,馆长办公室在三楼。您要是干别的,我劝您赶紧走,我拖把杆子打人可疼了,李大爷知道。”
李建军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小姑娘说话挺有意思。行,那我明天再来。”
他转身上了面包车,发动引擎,没走,停在门口不挪窝。我关了值班室门,给沈渡打电话:“人在门口,面包车里坐着呢,没走。”
“知道了,两分钟到。”沈渡那边警笛声都起来了。
两分钟后两辆警车前后夹住面包车,沈渡下车敲车窗。李建军摇下玻璃,满脸无辜:“咋了警官?我停这儿等人也不行?”
“下车。”沈渡拉开车门,“你等谁?大半夜跑殡仪馆门口等馆长谈合作?”
李建军磨磨蹭蹭下了车,沈渡使了个眼色,另一个警察上车搜了一圈,从后座底下拽出来一包东西,打开一看,是两桶汽油和一把大铁锁。
沈渡把那包东西拎到李建军面前:“您谈合作带汽油?打算把殡仪馆点了?”
李建军脸都白了:“那是我自己车里备着跑长途用的!”
“您这车刚买的,连牌都没上,跑什么长途?”沈渡把手铐一亮,“李建军,你涉嫌预谋放火、威胁证人,跟我回局里走一趟。”
李建军被摁车上的时候回头冲我喊了一嗓子:“林小满!我弟说了,你把他害惨了,这事儿没完!”
我站在大门口,把拖把往地上一杵,冲他喊回去:“没完就没完!你告诉你弟,让他好好在里面待着,出来那天我请他喝茶!我泡方便面给他喝!”
沈渡把人塞进警车,回头冲我竖了个大拇指:“行啊林小满,拖把杆子都成你的标志性武器了。”
“少废话。”我拉开铁门走出来,“那两桶汽油你帮我拎走,别搁门口,我闻着害怕。”
沈渡把汽油拎上警车,临走前摇下车窗:“明天上午来局里做个笔录,顺便把散打班补课费给你报了。”
“多少?”
“五百。领导特批的。”
我冲他挥挥手:“行了知道了,你赶紧走吧,别耽误我拖地。”
警车开走了,孙大爷从值班室探出脑袋:“小满,又抓一个?”
“嗯,又抓一个。”我把大门锁好,拎着拖把往回走,“孙大爷,明儿您提醒我,去五金店买根铁管子,拖把杆子打人还是不够硬。”
孙大爷乐呵呵点头:“行,大爷陪你去,我认识一家便宜的五金店。”
李建军被抓进去之后,我以为李家这摊子烂事儿总该收尾了。结果第二天上午去局里做笔录,沈渡递给我一杯水,坐对面表情跟便秘似的,我就知道没完。
“咋了?”我端着纸杯没喝,“李建军又交代啥了?”
“他交代了买汽油的目的。”沈渡把笔录本翻开,“他说李大爷在里面给他递了个话,说只要把殡仪馆停尸房点了,造成‘重大安全事故’,上面就会有人来查,查着查着就能把李大爷的案子搅浑,他好趁机申请保外就医。”
我愣了一下:“保外就医?他自残那回不是没死成吗?缝了八针就保外就医?看守所他家开的?”
“所以李建军被李大爷忽悠了。”沈渡把笔录合上,“李大爷跟他说的是‘只要你点了火,我就能出去’,但具体怎么操作他没说。李建军脑子一热就信了,取了五万块钱买车买汽油,打算半夜动手。结果还没点就被我们摁了。”
我把水喝了,咂了咂嘴:“那李大爷这回加刑加定了?”
“加定了。”沈渡点头,“教唆放火、威胁证人、指使他人实施犯罪,数罪并罚,检察院那边说了,建议加刑三到五年。”
“那他出来都七十多了吧?”
“七十多算年轻的,他身体好着呢,天天在里面做俯卧撑。”沈渡笑了一声,“不过你不用担心,他出来的时候你都四十了,到时候你拖把杆子换成电棍了,他看见你就绕道走。”
我翻了个白眼:“你少给我画饼。我现在就想知道,李家还有没有别的亲戚能蹦出来找我麻烦?他老伴儿?他侄子?他外甥?你一次性给我列个名单,我挨个上门送果篮,求他们别再来搞我了。”
沈渡还真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个人物关系图,李大爷一家老小全在上面,连远房表舅都标出来了。我数了数,能喘气的还有七八个。
“这么多?”我指着图上一个名字,“这个李桂芬是谁?”
“李大爷的妹妹,嫁到隔壁县去了,五年前跟李大爷因为宅基地的事儿闹翻了,老死不相往来。”沈渡拿笔在名字上画了个叉,“这个不用管,她巴不得李大爷坐牢。”
“那这个呢?李强。”
“李大爷的侄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回不来一趟。”又画了个叉,“也没威胁。”
“这个李美玲呢?”
“李大爷的外甥女,在镇上开了个理发店,跟李大爷关系一般。”沈渡把笔放下,“我全排查过了,除了李建军,其他人都没动机也没胆子掺和这事儿。李建军这一进去,李家能动手的全折了。”
我松了口气:“行,那我放心了。对了,散打班的补课费你啥时候给我?”
沈渡从兜里掏出五张红票子拍桌上:“拿着,领导批的。”
我美滋滋揣兜里,出了公安局大门直接拐去周教练那儿约了节课。周教练听说我拿拖把杆子制服了一个带汽油的,拍着我肩膀说下周开始教我用短棍,比拖把杆子趁手。
回殡仪馆的路上,我接到了馆长的电话,说有人来馆里找我,在办公室等着呢。我问谁,馆长说是个老太太,姓吴,说是吴德明的妈。
我脑子转了一下,吴德明,那个收古董的,李大爷想把金条和账册卖给他那个。他妈找我干啥?
回馆里一看,老太太六十多岁,穿得挺讲究,拎着个保温袋,里头装着她自己做的绿豆糕。见了我先鞠了个躬:“林姑娘,我是吴德明他妈,我来替我儿子跟你赔个不是。”
我赶紧扶住她:“阿姨您别这样,吴德明的事儿跟我没关系,他就是想买李大爷的东西,没冲着我来。”
老太太摇头:“怎么没关系?我听说了,他买那个东西是打算用来威胁别人的。我儿子这些年干了不少糊涂事,我这个当妈的没管好,我有责任。”她把绿豆糕往我手里塞,“我做的,你尝尝,没毒。”
我哭笑不得,当着她的面吃了一块。老太太看我吃了,松了口气,又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里头是两万块钱,是我攒的养老钱。我听说李大爷一直找你麻烦,你拿着这钱请个保安,或者买点防身的东西。”
我把信封推回去:“阿姨,钱您收好,李大爷的事儿警方已经处理了,他哥昨天刚被抓,李家没人能再来找我了。您这钱留着给自己买点好吃的。”
老太太眼圈红了:“那我能求你个事儿不?”
“您说。”
“我儿子判了之后,能不能麻烦你跟法官说说情?他其实胆子小,干那些事儿都是被人忽悠的。”老太太抹了把眼睛,“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没教好,我有罪。”
我坐那儿听老太太絮絮叨叨说了半个钟头,从吴德明小时候偷邻居家枣说到他长大开殡葬公司,说到伤心处老太太直抹泪。我给她倒了杯水,又吃了两块绿豆糕,最后把她送出门的时候,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林姑娘,你心善,好人有好报。”
我目送她走远,心想我善个屁,我就是个拖地的,顺便抓了几个犯人。
下午沈渡打电话来问笔录做完了没,我顺便把吴德明他妈来的事儿说了。沈渡听完沉默了几秒:“吴德明他妈?老太太身体咋样?”
“看着还行,就是腿脚有点不利索。”
“她去年查出来肺癌早期,做了手术,现在应该还在复查期。”沈渡说,“吴德明进去之后她一个人住,也没个人照顾。我回头跟社区说一声,让人定期去看看。”
“你看着办吧。”我把剩下的绿豆糕往嘴里塞了一块,“对了,吴德明那案子能轻判不?”
“他认罪态度好,退赃也积极,估计能少判个一两年。”沈渡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我把绿豆糕咽下去,“他妈做的绿豆糕挺好吃的,我寻思以后要是能探监,我给她儿子带两块。”
沈渡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我帮你问问看守所让不让带吃的。”
挂了电话,我拎着拖把继续干活。路过告别厅的时候碰见孙大爷正跟一个来办丧事的大哥聊天,大哥问孙大爷:“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个小姑娘,又扫地又抓坏人的?”
孙大爷一指我:“就那个,拎拖把那姑娘。”
大哥扭头看我一眼,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妹子,牛逼。”
我把拖把一挥:“客气了大哥,您有活儿招呼我,我这儿拖地抓人两不误。”
大哥乐了,当场跟馆长说以后他家亲戚办丧事都介绍到我们这儿来,说这殡仪馆有安全感。
馆长晚上给我发微信,说这个月绩效给我加两百。
我回了个“谢谢老板”的表情包,把手机一扔,躺床上盘算着,下个月工资加上津贴补助奖金,到手能有个小六千。赵婷婷知道了肯定又得骂我,说她坐办公室一个月才四千五,我扫个地比她挣得多。
我给她发了条语音:“宝,别羡慕,我们这行风险高,天天被人惦记着要弄死。你要是来干两天,估计能吓哭八回。”
赵婷婷秒回:“滚蛋,我周末来找你玩,带我参观参观停尸房。”
“参观可以,别带符纸,我们这儿管得严,不让烧纸。”
“那我带奶茶。”
“行,加冰,多放珍珠。”
周末赵婷婷真来了,拎着两杯奶茶,多冰多珍珠,还带了盒鸭脖。我领她进殡仪馆大门的时候,孙大爷正拿水管子冲院子,看见赵婷婷就乐:“小满,这你对象啊?”
“闺蜜。”我把奶茶递他一杯,“孙大爷您喝奶茶,少放糖的。”
赵婷婷跟在我后头东张西望,路过告别厅的时候往里瞅了一眼,正赶上人家家属在布置灵堂,她缩了缩脖子:“小满,你天天搁这儿拖地,晚上不做噩梦啊?”
“做啊。”我推开值班室门让她进去,“梦见我拖地拖出个金元宝,醒了发现是孙大爷搁我鞋里塞的煮鸡蛋,壳碎了一鞋。”
赵婷婷笑得直拍桌子,打开鸭脖盒子开始啃。我给她泡了杯茶,正聊着天,沈渡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三个饭盒。
“哟,来客人了?”沈渡把饭盒搁桌上,“食堂打的,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炒青菜,够不够?”
赵婷婷看看沈渡,又看看我,表情微妙:“小满,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警察?长得还行啊。”
“滚。”我拿鸭脖骨头砸她,“人家就是来蹭饭的,顺便办案。”
沈渡坐下来自己盛了碗饭,跟赵婷婷你一句我一句聊起来了。赵婷婷问他有没有对象,沈渡说没有,赵婷婷说那我给你介绍一个,我同事,小学老师,长得可甜了。沈渡看了我一眼,我低头啃排骨装没听见。
正吃着饭,沈渡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了两声,脸色逐渐严肃,挂了电话把筷子一放:“李大爷今天下午在看守所里突发心梗,送医院抢救了。”
我嚼排骨的嘴停了:“心梗?他身体不是挺好的吗?”
“医生说是急性心肌梗死,抢救过来了,但情况不太稳定,现在在重症监护室观察。”沈渡站起来,“我得过去一趟,他要是真不行了,得安排人盯着,防止出别的岔子。”
赵婷婷在旁边一脸懵:“李大爷是谁?”
“回头跟你解释。”我把她往值班室一按,“你在这儿等着,我陪沈渡去趟医院。”
“我也去!”赵婷婷站起来,“听着挺刺激的。”
我瞪她一眼:“你老实待着,医院又不是夜市,你凑什么热闹。”
赵婷婷撇撇嘴坐回去了。我和沈渡开车往市二院赶,路上沈渡跟我说:“李大爷心梗这事儿有点蹊跷。他入所的时候做过全面体检,心脏没啥大毛病,血压血糖都正常。突然心梗,要么是受了什么刺激,要么就是有人给他下了东西。”
“下东西?”我扭头看他,“你意思是有人想弄死他?”
“不排除这种可能。”沈渡把车拐进医院停车场,“李大爷手上攥着不少人的把柄,账册上那些保护伞名单虽然交了一部分,但肯定还有没交代的。外面那些人怕他乱说话,先下手为强也不是不可能。”
我跟着沈渡进了重症监护室,门口俩警察守着,里头李大爷躺床上插着管子,脸白得跟纸似的,旁边护士在调输液速度。沈渡跟值班医生聊了几句,医生说他送来的时候心跳都停了,除颤两次才救回来,血检结果还没出来。
我站在病房外头隔玻璃看了一眼,李大爷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的,看着挺可怜。但我一想到他让人往我值班室撒药粉、找人堵我门口想放火,那点可怜劲儿立马没了。
沈渡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手里拿了张单子:“血检结果出来了,他血液里有一种叫‘乌头碱’的东西,中药里常见,量大了能要命。看守所的伙食我查过了,没问题,那就只能是有人给他送进去的。”
“谁给他送东西?”
“他老伴儿昨天来探视,送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包红糖糕。”沈渡把单子收起来,“红糖糕送检了,明天出结果。”
我啧了一声:“他老伴儿?他俩不是离了吗?”
“离归离,毕竟过了几十年,李大爷进去之后老太太还是来看了两回。”沈渡顿了一下,“不过老太太上个月跟李建军见过面,李建军被抓之前她去过他家一趟,拎了一兜子东西。我们查了监控,她走的时候兜子空了。”
“你是说李大爷老伴儿跟李建军合谋下毒?”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她图啥?”
“图钱。”沈渡说,“李大爷那十二根金条被扣了,但吴德明之前付给马三的定金两万五还在李大爷老伴儿手里。李建军跟她说只要李大爷没了,剩下那些没被查出来的东西就全是她的了。”
我靠墙站着,琢磨了半天:“所以李建军买汽油想烧殡仪馆是虚晃一枪,真正目的是让李大爷闭嘴?”
“差不多。”沈渡把手机掏出来,“我同事已经在去找李大爷老伴儿的路上了。你先回殡仪馆,盯着赵婷婷别让她乱跑。”
我回了殡仪馆,赵婷婷正跟孙大爷嗑瓜子唠嗑,看见我就招手:“咋样了?李大爷死没死?”
“没死,抢救过来了。”我坐下来喘了口气,把她手里的瓜子抢了,“你嗑这么多,晚上不吃饭了?”
“吃啊,你请我吃麻辣烫。”赵婷婷拍拍手上的皮,“刚才你那个沈警官给我发微信了,说让我以后有空常来玩,他请我吃饭。”
“他请你吃饭?”我瞪眼,“他连我都没请过几回!”
赵婷婷挤眉弄眼:“他说让我劝你赶紧把海底捞兑现了,他等得花儿都谢了。”
我拿瓜子壳扔她:“你俩啥时候加的微信?”
“刚才吃饭的时候扫的码。”赵婷婷晃了晃手机,“我还把你小时候穿开裆裤的照片发给他了,他说存了。”
我扑过去抢她手机,赵婷婷绕着桌子跑,孙大爷在旁边拍手叫好:“跑快点!小满你这速度不行啊,散打白练了?”
闹了半天,沈渡打电话来,语气轻松了不少:“李大爷老伴儿交代了,乌头碱是李建军给她的,说是‘补药’,让她拌在红糖糕里给李大爷补身子。老太太不知道那是毒,真以为是补药,就送进去了。李建军现在又多了一条教唆投毒,数罪并罚,十年起步。”
“那李大爷呢?他知道是他老伴儿下的毒不?”
“知道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没事就能回看守所。他醒来第一句话问的是‘谁下的毒’,我告诉他之后他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把我那两万五还给她’。”
我拿着手机愣了一会儿:“他还惦记着那两万五呢?”
“估计是觉得他老伴儿被人骗了。”沈渡笑了一声,“行了,这事儿算彻底收尾了。李建军这下老实了,李大爷也消停了。你那边该吃吃该喝喝,回头有空把海底捞请了。”
“你请我。”
“你请我。”
“我工资才六千。”
“我工资才五千。”
赵婷婷在旁边喊了一嗓子:“你俩别争了,我请!我请行了吧?麻辣烫,街边那家,一人二十,管饱。”
我和沈渡同时冲她喊:“加份脑花!”
挂了电话,我往值班室椅子上一瘫,赵婷婷坐旁边啃鸭脖,孙大爷收音机里单田芳还在说书。
窗外夕阳挺好,院子里月季开了两朵,孙大爷早上浇的水还没干。
我拿手机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21岁,幼师毕业,环卫工,月入六千,包吃包住,工作内容:拖地、刷冰柜、协助警方破获连环杀人案。欢迎咨询入职,五险一金,有编制。”
底下第一个评论是赵婷婷:“神经病。”
第二个是沈渡:“海底捞什么时候兑现?”
第三个是我馆长:“小满,明天别忘了拖告别厅,上午有追悼会。”
我把手机扣桌上,叹了口气。得,日子照旧,拖地去了。
李大爷的事儿彻底结了之后,我的生活终于恢复了正常节奏。白天拖地刷冰柜,晚上隔三差五去周教练那儿挨揍,周末跟赵婷婷逛个街吃个饭,偶尔沈渡来蹭饭我给他泡个方便面。日子平淡得我差点以为之前那些破事儿是我做的一场梦。
直到八月底的一天,馆长把我叫办公室去了。
“小满,市里搞了个‘最美基层劳动者’评选,咱们馆里把你报上去了。”馆长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填个表,写个事迹材料,回头市里要下来人采访。”
我看了眼表格,里头有一栏叫“主要事迹”,我拿笔犹豫了半天,问馆长:“我就写‘拖地拖得干净’行不行?”
馆长瞪我一眼:“你协助警方破获重大案件的事儿也写上,别光写拖地。”
我老老实实填了表,事迹材料写了八百字,主要突出“在平凡岗位上保持警惕、关键时刻敢于出手”,没提李大爷那些具体细节,怕吓着评委。交上去之后我也没当回事,该拖地拖地。
结果一个礼拜之后,市里真来人了。一个记者加一个摄像,扛着长枪短炮在殡仪馆院子里拍了一上午。拍我拖地,拍我刷冰柜,拍我跟孙大爷搬花圈,还让我对着镜头说了两句感想。我说:“干一行爱一行,扫好每一寸地,就是对逝者最大的尊重。”记者挺满意,说这段话能当标题用。
采访播出那天,赵婷婷把链接发给我,标题叫《21岁幼师毕业当环卫工:靠劳动不丢人》。我点开看了看,底下评论好几百条,有人说“这姑娘真踏实”,有人说“现在年轻人能吃苦的不多了”,还有人说“殡仪馆工资是不是挺高的”。
我正翻评论呢,沈渡发来一条微信:“你上新闻了?我同事刚才问我,说电视上那个殡仪馆小姑娘是不是你对象。”
我回他:“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是,是我领导。”
“滚。”
第二天上班,孙大爷拿手机给我看,说他儿子在省城看到了新闻,专门打电话回来夸他爸工作单位有能人。孙大爷乐得合不拢嘴,中午多吃了俩馒头。
我以为这事儿到这儿就完了,结果第三天下午,殡仪馆门口来了个老太太,六十来岁,穿得干干净净的,手里举着块纸牌子,上面写着“找林小满”。
孙大爷把她领进值班室,老太太一看见我就握住我的手:“闺女,你就是电视上那个林小满?我在电视上看见你了,我家老头子以前也是干环卫的,扫了一辈子大街,去年走的。我看见你,就觉得亲。”
我给她倒了杯水,问她有啥事儿。老太太从包里掏出一个布袋子,打开一看,里头是双布鞋,千层底的,针脚密密麻麻的。
“我自己纳的,你试试合脚不。”老太太把鞋往我手里塞,“你天天拖地费鞋,穿这个舒服。”
我当场试了试,正好一脚。老太太笑得眼睛弯弯的:“合脚就好,我纳了半个月呢。”
我把鞋脱下来收好,请老太太吃了顿饭,又带她在院子里转了转。临走的时候老太太跟我说:“闺女,我儿子在街道办工作,他们那儿正招人呢,你要是不想干殡仪馆了,我让我儿子帮你问问。”
我谢了她的好意,说暂时不打算换工作。老太太走了之后,孙大爷凑过来:“小满,你这下出名了,以后来殡仪馆的人是不是都得找你合影?”
“孙大爷您别逗了。”我把新布鞋塞柜子里,“我出名不出名的,活儿还得干。明天告别厅三场追悼会,您别忘了提前把花圈摆好。”
当天晚上沈渡来蹭饭,我给他泡了碗方便面,加了个卤蛋。他坐那儿刷手机,刷着刷着突然笑了一声:“林小满,你上本地热搜了。”
“啥?”
他把手机递给我看。本地同城热搜榜第三名,话题叫“殡仪馆扫地姑娘上电视了”,底下有人发了我的截图,配文:“我上次去殡仪馆办事儿就见过这姑娘,拖地拖得可认真了,还帮我搬花圈。没想到是个狠人。”
底下有人回:“听说她抓了好几个杀人犯。”
又有人回:“不是杀人犯,是器官走私团伙,我听我二舅说的,他就在看守所上班。”
再往下翻,还有人贴了张图,是我拿拖把杆子站在殡仪馆大门口的照片,不知道谁偷拍的,角度还挺帅。
我把手机还给沈渡:“你说我要不要开个抖音号?”
沈渡差点被面汤呛着:“你开抖音号干啥?”
“涨粉啊。”我理直气壮,“万一以后不想干环卫了,还能直播带货。就卖拖把,我拿过的同款拖把,抓过坏人的拖把,月销十万单不是梦。”
沈渡把碗往桌上一放:“你开,开了我第一个关注。”
“你关注有啥用?你又不会买拖把。”
“我买了送你。”
“滚。”
正说着,馆长推门进来,手里拿了个信封:“小满,市里评选结果出来了,你评上了‘最美基层劳动者’,下周三表彰大会,你上台领奖。另外奖金五千,回头打你卡上。”
我接过信封看了一眼,里头是张通知函。沈渡在旁边鼓掌:“行啊林小满,五千块,够请我吃十顿海底捞了。”
“你闭嘴。”我把通知函收好,转头问馆长,“表彰大会能带家属不?”
馆长看了沈渡一眼:“能带,你填个表就行。”
我拿笔填表,家属那一栏写了个“沈渡”,关系写的是“朋友”。沈渡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就写朋友?我帮你抓了那么多坏人,连个‘好友’都不配?”
“好友得加钱。”我把表递给馆长,“就写朋友,不写拉倒。”
表彰大会那天我穿了身干净工作服,胸口别着单位发的小红花,上台领了奖状和奖金牌。主持人让我讲两句,我拿着话筒想了想,说:“感谢领导,感谢同事,感谢沈警官。以后我会继续好好拖地,争取扫出更多坏人。”
台下笑成一片。沈渡坐在最后一排,拿手机给我录像,录完了发到我们单位工作群里,配文:“林小满同志获奖感言,含金量极高。”
赵婷婷在群里秒回:“沈渡你什么时候把海底捞请了?我都替你俩着急。”
我把手机揣兜里,拿着奖状下台,心想这破殡仪馆,活儿越干越多,奖越拿越多,工资越涨越高,认识的人也越来越多。
挺好。
表彰大会之后过了几天,沈渡打电话来说海底捞的账该结了,让我定日子。我选了个周二,因为周二周教练加课,练完散打正好饿得能吃下一头牛。沈渡说行,他订位子,让我把赵婷婷也叫上。
周二晚上七点,我们仨在海底捞门口碰头。赵婷婷穿了条新裙子,还化了妆,不知道的以为她来相亲。沈渡换了件干净衬衫,头发也打理过了,看着人模狗样的。我穿着环卫工制服就去了,下班直接过来的,没来得及换。
赵婷婷看见我就翻白眼:“林小满你能不能收拾收拾?人家服务员还以为你是来收泔水的。”
“你管我。”我往店里走,“我穿这身吃饭踏实,万一碰见坏人,当场就能干活。”
沈渡订的是靠窗的位子,锅底上来之后赵婷婷开始下虾滑,一边下一边审沈渡:“沈警官,你今年多大了?家里几口人?有房没车?”
沈渡夹了片毛肚,老老实实回答:“二十八,家里就我一个,房子有,单位分的,车没有,平时骑电动车。”
“电动车?”赵婷婷看了我一眼,“小满也骑电动车。”
“我那电动车是我花八百块钱买的二手,刹车都不好使。”我把毛肚抢过来,“沈渡你那车多少钱?”
“局里配的,不要钱。”
赵婷婷一拍桌子:“那不叫有车!”
沈渡被她审得直冒汗,我坐旁边幸灾乐祸地涮鸭肠。审到一半赵婷婷手机响了,是她同事打来的,说有个家长在幼儿园门口闹事,让她赶紧过去一趟。赵婷婷骂骂咧咧站起来:“你俩吃吧,我得去加班。沈渡你把账结了,回头我再请你。”
赵婷婷走了之后,桌上就剩我和沈渡。气氛突然有点尴尬,我埋头涮肉,他埋头吃肉,俩人中间就剩锅底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那个……”沈渡先开口了,“你那个散打班,学得咋样了?”
“还行,周教练说我悟性不错,下个月能学器械了。”我夹了块午餐肉,“你问这个干啥?”
“没啥,就是觉得你最近挺厉害的,上次那个偷钱包的,你一脚就给踹跪了。”
“那是他太菜。”我把午餐肉塞嘴里,“你找我到底啥事儿?光吃饭你电话里说就行了,不至于非得订海底捞。”
沈渡放下筷子,表情正经起来:“李大爷那案子,检察院那边要补充侦查,可能得再找你做两次笔录。另外李建军那案子开庭的时候,你可能得去旁听,法官要确认威胁证人的细节。”
“就这?”我瞪他,“你早说啊,害我白紧张半天,以为你要跟我借钱呢。”
沈渡看了我一眼:“借钱不至于,但有别的事儿。我下个月可能要调走了。”
我筷子停在半空:“调走?调哪儿去?”
“市局新成立了个专案组,专门查殡葬行业黑产的,把我调过去当副组长。”沈渡顿了一下,“办公地点在城南那边,离你这边大概半小时车程。”
我把筷子放下,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沈渡走了,以后就没人天天来蹭饭了,没人帮我盯着监控了,也没人半夜陪我蹲值班室啃卤蛋了。
“那恭喜你啊。”我端起酸梅汤跟他碰了一下,“升官了,副组长,管几个人?”
“五个。”
“行,以后我去城南办事儿,你得请我吃饭。”
“那肯定。”沈渡笑了,又往锅里下了盘肥牛,“不过我去城南之前,有件事儿得先办了。”
“啥事儿?”
“你那个最美基层劳动者的奖状,能不能借我复印一份?我挂办公室墙上,跟别人说这是我搭档。”
我拿筷子敲他手背:“你少来,你办公室挂我奖状像什么话?人家还以为你是追星族呢。”
“那你给我张照片也行。”
“没有,滚。”
吃完海底捞沈渡骑电动车送我回宿舍,路过殡仪馆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车,从兜里掏出来个东西递给我。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打开一看,是条银链子,坠子是个迷你拖把造型的,做得还挺精致。
“你那天说开抖音卖拖把,我想着先送你个样品。”沈渡挠了挠头,“找人定做的,花了二百多。”
我盯着那个小拖把坠子看了半天,把链子戴脖子上了。银的,凉丝丝的,贴胸口挺舒服。
“行啊沈渡,挺有创意。”我拍了拍他电动车后座,“明天来蹭饭,我泡两桶方便面,红烧牛肉的,加卤蛋。”
“成交。”他骑着电动车走了,我站门口看了会儿,转身进院。
孙大爷在值班室探出脑袋:“小满,刚才那个是不是沈警官?你俩吃啥去了?”
“海底捞。”
“好吃不?”
“还行,就是贵。”我把脖子上的小拖把拽出来给他看,“他还送了我个链子。”
孙大爷凑近瞅了瞅:“拖把?咋不送个金的?”
“金的他买得起吗?一个月工资五千。”
孙大爷嘿嘿笑:“小满啊,大爷活了六十多年,看人准得很。这小伙子行,实在,不整虚的。你俩啥时候办事儿?”
“办啥事儿?”我装傻。
“你说办啥事儿?结婚呗。”
我把拖把链子塞回衣服里,拎着拖把往停尸房走:“孙大爷您别瞎操心,我跟他才认识俩月,结婚早着呢。”
孙大爷在后头喊:“俩月咋了?大爷跟我老伴儿认识仨月就领证了,过了四十年了!”
我没理他,哼着《蜜雪冰城》继续拖地。拖到停尸房门口的时候,兜里手机响了,沈渡发来一条微信:“到家了。明天方便面多泡一桶,我饿。”
我回了个“滚”,把手机揣兜里,拿拖把杆子敲了敲冰柜门:“听见没?明天又有人来蹭饭,你们晚上都消停点,别整幺蛾子。”
冰柜安安静静的,制冷机嗡嗡响。
我把拖把往肩上一扛,心想这日子,过得还挺带劲。
沈渡调去城南专案组之后,头一个礼拜还天天发微信汇报行程,什么“今天开会到九点”“中午吃了盒饭”“副组长办公室有窗户”,跟写日记似的。我回他:“你少发这些,我又不是你领导。”他回:“你比我领导好说话,我领导天天骂我。”后来他忙起来了,消息就少了,有时候一天就发个“晚安”,我有时候回,有时候懒得回,他也不计较。
九月中旬的一天,沈渡突然打电话来,语气挺兴奋:“林小满,你猜我们专案组第一个大案子办的啥?”
“啥?”
“城南有个私立养老院,表面看是养老的,暗地里搞非法器官移植中介。院长姓庞,女的,五十多岁,以前在三甲医院干过护士长,退休之后开了这家养老院,专门挑没儿没女的孤寡老人下手,说是给老人做免费体检,实际上抽血配型,配上了就忽悠老人签‘自愿捐献’协议。”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说话:“你们抓了?”
“抓了,昨天收的网,院长加三个护士全摁住了。老人那边我们正在排查,有俩已经被拉去配型了,还没动手术,人救回来了。”
“那你打电话给我干啥?报喜啊?”
沈渡顿了一下:“有个事儿得你帮忙。养老院隔壁有个殡仪馆,叫福寿园,院长庞姐平时跟那边有业务往来,老人‘走’了都从那边走。我们怀疑福寿园里头也有人配合,但没证据。你干这行的,能不能过来帮我瞅瞅,看他们那儿有没有什么猫腻?”
我听完把拖把往墙边一靠:“沈渡你过分了啊,我一个环卫工,你让我去隔壁殡仪馆当卧底?我工资你给开啊?”
“临时借调,一天三百,管盒饭。”
“三百五。”
“成交。”
我跟馆长请了三天假,理由是“配合市局专案组工作”。馆长二话没说批了,还问我需不需要他给开个介绍信。我说不用,沈渡那边有手续。
第二天我穿便装去了福寿园殡仪馆,假装应聘保洁。福寿园比我们馆大两倍,装修得挺气派,告别厅里带LED大屏幕,花圈都是绢花的,能反复用。面试我的是个胖大姐,姓刘,管人事的,问我会干啥,我说我会拖地刷冰柜搬花圈,干过一年,有经验。
刘姐挺满意:“行,明天来上班,试用期三天,过了签合同。工资四千,管午饭。”
比我原来工资低两千。我面上点头,心里骂沈渡,回头得让他把差价补上。
福寿园这边保洁一共四个人,除了我还有个大姐姓王,两个大爷轮早晚班。我被分到夜班,跟一个姓赵的大爷搭伙,负责停尸房和告别厅的卫生。赵大爷六十来岁,不爱说话,干活倒是麻利,就是有个毛病,老往停尸房第三排冰柜那儿溜达,跟我之前那个殡仪馆一个路数。
我心里有数了,这福寿园八成也有猫腻。
头一天晚上平安无事,我拖完地跟赵大爷在值班室看电视,他看戏曲频道,我看手机。十一点多的时候,赵大爷说去上个厕所,出去二十分钟没回来。我偷偷跟出去看了一眼,他没去厕所,拐到停尸房后面那条走廊了,拿手机在那儿打电话,声音压得低,我就听清了一句:“庞姐进去了,咱这边先别动。”
我回去就给沈渡发消息:“赵大爷跟庞姐是一伙的,刚才打电话说‘先别动’。”
沈渡回:“收到,明天我安排人盯他。你注意安全,别打草惊蛇。”
第二天白天我照常拖地,顺便把福寿园的地形摸了一遍。停尸房一共五排冰柜,第三排最里头有个单独的隔间,门平时锁着,但锁头是新换的,跟其他地方不一样。我趁中午吃饭的时候溜过去看了一眼,隔间门上贴着张纸条,写着“设备检修,禁止入内”。
检修个屁,谁家检修贴手写纸条?
晚上我跟沈渡汇报了,他说:“你今晚想办法把那个隔间门弄开,看看里头是什么。我让同事在门口接应,有事儿你喊一嗓子。”
我琢磨了一下,说行。
当天夜里十二点,赵大爷又出去打电话了。我拎着拖把摸到停尸房,拿发卡捅了两下锁头,开了。推门进去一看,隔间里没冰柜,靠墙摆着一张不锈钢操作台,台子上放着几个保温箱和一台便携式B超机。保温箱里是空的,但箱底有干涸的血迹。
我拿手机拍了照发给沈渡,刚发出去,背后传来脚步声。我扭头一看,赵大爷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根铁管子,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就说新来的小丫头不对劲,大半夜往停尸房跑。”赵大爷把铁管子往手上一拍,“你是警察?”
我往后退了一步,把拖把杆子横过来:“大爷,我劝您别动手,我练过散打。”
赵大爷嗤笑一声,抡起铁管子就砸过来了。我侧身躲开,拿拖把杆子照他膝盖窝捅了一下,老头“哎哟”一声单膝跪地。我顺势一拖把杆子敲在他手腕上,铁管子脱手飞出去。赵大爷还想挣扎,被我一脚踹在肩膀上,仰面朝天摔地上了。
“沈渡!”我扯着嗓子喊,“人摁住了,进来收尸!”
沈渡带着俩便衣冲进来,看见我骑在赵大爷身上拿拖把杆子顶着他喉咙,乐了:“林小满,你这拖把杆子是不是得给你发个持械证?”
“少废话。”我从赵大爷身上下来,把手机照片给他看,“隔间里有操作台和保温箱,箱底有血,这台B超机估计就是他们给老人做配型用的。赵大爷是同伙,他刚才打电话说‘庞姐进去了,先别动’,我亲耳听见的。”
沈渡把赵大爷铐上,又让人把隔间里的东西全拍了照、封了证物袋。赵大爷被带走之前瞪着我:“小丫头片子,你等着,我们老板上面有人。”
我冲他挥了挥拖把:“行,我等着。你告诉你们老板,让她快点找人,我档期挺满的,下礼拜还得回原单位拖地呢。”
回原单位那天,馆长问我福寿园那边咋样,我说还行,就是工资低了两千。馆长听完沉默了半天,说:“小满,你要是不嫌弃,我给你涨到五千五,你踏实在这儿干,别老往别人家跑。”
“成交。”我把拖把往肩上一扛,“对了馆长,咱们馆那个停尸房第三排冰柜,要不也换个新锁吧?我最近看见锁头有点晃。”
馆长看了我一眼:“换,明天就换。”
福寿园那案子后续比我想的大。沈渡他们顺着赵大爷和庞姐的线往下挖,发现这俩人不光搞养老院配型,还跟城南一家私人诊所勾着,诊所老板姓卫,专门做“移植中介”,客户名单拉出来一长串,有国内的也有国外的。沈渡他们收网那天我正搁殡仪馆拖地呢,他打电话来说要借我那个拖把当证物,说上面有赵大爷的指纹。
“你把我拖把收走了我拿啥干活?”我对着电话吼。
“馆长说给你批了把新的,不锈钢杆的,明天到货。”
“那行,旧的你拿走吧,记得还我,那把拖把我用顺手了。”
旧拖把被收走之后第三天,沈渡又打电话来,语气不太对:“林小满,你那个福寿园的工资结了吗?”
“结了啊,三天试用期一天三百五,沈渡你把差价给我补上,说好的临时借调补贴。”
“补贴回头再说。”沈渡顿了一下,“福寿园那边今天上午有个保洁员报警,说在停尸房隔间里又发现一个保温箱,箱子里有东西,他们不知道是啥,没敢动。我同事过去看了,是半截手指头,真的。”
我手里新拖把差点杵脚面上:“又是手指头?你们上次不是说李骁那三根手指头是假的吗?”
“这回是真的。”沈渡声音沉下来,“法医初步判断是活人的手指,切下来时间不超过一周。DNA还在比对,但库里没匹配上,说明这人没报过失踪。”
“那跟我有啥关系?”我问完就反应过来了,“等等,福寿园那隔间是我发现的,赵大爷是我摁住的,现在又冒出来一截手指头,你们不会怀疑是我切的吧?”
“没人怀疑你。”沈渡笑了一声,“我是想问你,那天晚上你在隔间里拍照的时候,除了操作台、B超机和保温箱,有没有看见别的东西?比如垃圾桶、柜子、或者什么能藏东西的地方?”
我想了想:“有个铁皮柜,靠墙角放着,上面落了层灰,我没打开看。我当时忙着拍操作台,没顾上。”
“铁皮柜还在,我们上午去把锁撬了,里头放着几本登记簿,记的全是老人配型的信息。”沈渡停了一下,“但登记簿最后一页夹着张纸条,上面写了个地址,城北一个小区,6号楼302。我们刚带人去看过,那户没人住,但屋里冰箱开着,里面放着几个密封袋,装的是人体组织。”
我咽了口唾沫:“那户谁租的?”
“房东说租给一个姓卫的男的,四十来岁,戴眼镜,交了半年房租,上个月刚搬进来,搬进来之后就再没露过面。”沈渡说,“我怀疑就是那个诊所老板卫什么,庞姐的上线。这人跑了。”
“跑了你跟我说干啥?我又不会抓人。”
“你不会抓人,但你会拖地。”沈渡说,“那个姓卫的租的房子,退租的时候保洁得进去打扫。我们查了物业,房东已经联系了保洁公司,明天上午上门做开荒保洁。保洁公司派的活儿,你去不去?”
我听完差点把新拖把撅了:“沈渡你他妈又让我当卧底?这回是打扫出租屋?”
“一天五百,管午饭,比福寿园多一百五。”
“成交。”
第二天上午我换了身旧衣服,戴了个口罩,跟着保洁公司的面包车去了城北那个小区。同去的还有个大姐姓周,干了十几年保洁,手脚麻利话不多。进了302,一股子消毒水味儿,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空调还开着,温度调到了最低。
周大姐一进门就皱眉:“这味儿不对,谁家消毒水搁这么多?”
我没接话,拿拖把开始擦地。客厅正常,卧室正常,厨房正常,卫生间也正常。拖到卧室衣柜后面的时候,拖把怼到一个硬东西。我蹲下去一看,是个黑色垃圾袋,系得死紧,塞在衣柜和墙的夹缝里。
我把周大姐支到客厅去擦窗户,自己蹲那儿拆垃圾袋。拆开一看,里头是几件带血的衣服和一把手术刀,刀柄上刻了俩字:卫氏。
我拿手机拍了照发给沈渡,刚发出去,门口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
周大姐在客厅喊了一声:“谁啊?”
门开了,进来个男的,四十来岁,戴眼镜,瘦得跟竹竿似的,手里拎着个旅行袋。他看见我和周大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我是房东,过来拿点东西。你们继续打扫,不用管我。”
我一眼认出来这人跟沈渡给我看的卫老板照片一模一样。他往卧室方向走,我堵在卧室门口没让,手里攥着拖把。
“大哥,卧室刚拖完地,湿着呢,您等会儿再进。”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衣柜的方向,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小姑娘,我就进去拿个东西,两分钟。”
“两分钟也不行,保洁有规定,干活的时候不让客户进现场。”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往兜里摸。我拿拖把杆子抵住他胸口:“大哥,您兜里揣的啥?掏出来我看看。”
他手僵住了,脸上表情变了三变,最后挤出个笑:“没什么,手机。”
“手机您搁兜里好好待着,别动。”我扭头冲周大姐喊,“周姐,给物业打个电话,就说302有人闯进来了,让保安上来一趟。”
周大姐是个明白人,二话没说掏手机。那男的见状不对,转身就往门口跑。我抡起拖把杆子照他小腿就是一下,他“嗷”一嗓子扑在玄关鞋柜上,旅行袋脱手飞出去,拉链摔开,里头掉出来几捆现金和一沓病历本。
我拿拖把杆子顶着他后腰,冲电话里喊:“沈渡你快点,人摁住了,在302玄关趴着呢,带了几万块钱和一堆病历,估计打算跑路。”
沈渡五分钟就到了,带了三个人,把姓卫的铐走的时候从他兜里摸出来两张火车票,当天下午去云南的。沈渡把票在我眼前晃了晃:“你要是不来打扫卫生,这人下午就上火车了。”
“那你得给我加钱。”我把拖把往地上一杵,“说好的五百,现在抓了个人,加二百不过分吧?”
“七百。”沈渡拍了拍我肩膀,“回头一块儿结。”
周大姐在旁边看傻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小姑娘,你到底是保洁还是警察?”
我把口罩摘了,冲她笑了笑:“保洁,兼职抓坏人,收费的。”
周大姐沉默了三秒,掏出手机:“你加我微信,下回有这种活儿你还叫我,我给你打下手,不要钱,我就想看看热闹。”
我把微信加了,心想这年头保洁行业也挺卷的,光会拖地不行,还得会擒拿。
姓卫的进去之后,专案组顺着他那沓病历本又挖出来一串人,城南那家诊所的合伙人、两个帮忙打麻药的、还有一个专门负责联系买家的中介,七天之内全摁住了。沈渡说这案子报上去之后市里挺重视,给专案组记了个集体三等功,他个人嘉奖一次,奖金三千。
“三千?”我拿着手机瞪眼,“我帮你抓的人,你拿三千奖金,就给我七百?”
“七百是保洁费,奖金是局里发给我的,你要想要你考警察去。”
“你少激我,我考得上吗我?”
“考得上,你脑子好使,就是学历差点。”沈渡顿了一下,“不过你要真考,我帮你划重点。”
我翻了个白眼挂了电话,心想我连幼师证都是勉强考下来的,考警察那不是要我的命。
卫老板落网之后,福寿园那案子也算彻底结了。庞姐、赵大爷、卫老板一伙人全进了看守所,沈渡说检察院那边建议量刑十年起步,赵大爷因为配合态度好,可能少判两年。我把这话转告给孙大爷的时候,老头正在给月季剪枝,听完哼了一声:“少判两年?他拿铁管子抡你的时候可没想着少抡两年。”
“行了孙大爷,人都进去了,您别气了。”我蹲旁边帮他捡剪下来的枝子,“对了,馆长说下个月给咱值班室换新空调,旧的制冷不行了,夏天冻西瓜都冻不住。”
孙大爷乐了:“换新的好,旧的你给我搬家去,我搁车库里用。”
日子到了十月底,天凉下来了,殡仪馆的活儿也少了点。沈渡那边案子办完闲下来,又开始天天来蹭饭。我算了算,他蹭了我一个多月的方便面,加起来的钱够吃两顿海底捞了,就跟他提了一嘴,他说行,月底发工资就请。
月底他真请了,这回没叫赵婷婷,就我俩。吃完海底捞出来,沈渡骑电动车带我兜风,沿着滨河路一直骑到城南新修的公园。十月底的晚上挺凉,我坐后座把他外套拽过来裹身上,他冻得直哆嗦也不吭声。
骑到公园北门他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我一看,是个小盒子,打开是个U盘,形状跟之前李骁藏的那个一模一样。
“啥意思?”我拿U盘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有什么案子?”
“里头存的是你那个最美基层劳动者的表彰文件,还有几张照片,我同事拍的,你上台领奖那天的。”沈渡把车支好,“另外我往里存了一首我录的歌,你回去听听。”
“你还会唱歌?”我把U盘揣兜里,“啥歌?”
“你回去听了就知道了。”他跨上车,“走,送你回宿舍。”
回宿舍之后我把U盘插电脑上,打开里头有个音频文件,点开一听,沈渡那破锣嗓子在里头唱《蜜雪冰城》,跑调跑得亲妈都认不出来。我听了三遍,笑到肚子疼,给他发微信:“你这歌要是发抖音,能火,黑红黑红的。”
他秒回:“发你抖音号了,你看着办。”
我真发了。配文写的是:“沈警官倾情献唱《蜜雪冰城》,跑调但真诚,点赞过五千让他请吃饭。”
底下第一个评论是赵婷婷:“已点,不赞不是人。”
第二个是我馆长:“小满你上班时间别老玩手机。”
第三个是孙大爷孙子帮忙注册的账号:“爷爷说沈警官唱得好,比收音机里单田芳强。”
沈渡第二天给我打电话,语气挺无奈:“林小满你那个视频播放量五万了,我同事全看见了,现在全局都管我叫蜜雪冰城哥。”
“那不挺好?你出名了。”
“我出什么名,我组长早上开会还问我能不能在年会上唱一段。”
我笑得直拍桌子:“你唱,唱完了我给你伴舞。”
十一月中旬,馆里开了个年终总结会,馆长把我叫上去发了个“年度优秀员工”的红本本,奖金两千。我拿着红本本下来,孙大爷在旁边鼓掌鼓得最响,散会之后还跟我说:“小满,明年你还搁这儿干不?”
“干啊,咋不干?”我把红本本揣兜里,“工资涨了,空调换了,拖把也换成不锈钢的了,我上哪儿找这好事儿去?”
孙大爷嘿嘿笑:“那你跟沈警官啥时候办事儿?”
“您又来了。”我拎起拖把往停尸房走,“等他把欠我的海底捞全还清了再说。”
晚上值夜班,沈渡来蹭饭,我泡了两桶方便面,加了俩卤蛋。他坐那儿翻手机,突然说:“林小满,我明年可能调回市局了,专案组案子办完了,回原岗位。”
“那你以后来蹭饭更方便了。”我把卤蛋夹他碗里,“不过你以后得自己带面,我这儿的存货让你吃光了。”
“行,我带。”沈渡把卤蛋吃了,放下筷子,“还有个事儿,我那个电动车刹车不好使,想换个新的,你帮我参谋参谋?”
“你换车问我干啥?我又不懂电动车。”
“你不是花八百买过一辆二手的吗?你懂。”
我想了想,说行吧,周六陪你去电动车一条街看看。
周六我俩逛了一下午,最后他买了辆白色的小电动车,带后座靠背的那种。我说你买这么骚的颜色干啥,他说方便我坐后座靠得住。
当天晚上我骑着他旧电动车回宿舍,他骑着新车跟在后头,到殡仪馆门口的时候他按了两下喇叭,我回头看他,他冲我喊:“林小满,明年还一起值班不?”
我把电动车支好,冲他挥了挥拖把:“值,只要工资涨,值到退休都行。”
沈渡笑了,骑着新车走了,尾灯在巷子里一闪一闪的。
我拎着拖把进院,孙大爷在值班室探出脑袋:“小满,沈警官走了?”
“走了,回家睡觉了。”
“你俩啥时候办事儿?”
“孙大爷,您再问我就把月季全拔了。”
孙大爷缩回脑袋,收音机里单田芳又开始说书了。我推开值班室门,新空调嗡嗡响着,暖风挺足,桌上还搁着孙大爷白天塞给我的俩煮鸡蛋。
我把鸡蛋揣兜里,拎着拖把往停尸房走。路过第三排冰柜的时候敲了敲柜门:“都消停啊,我要拖地了,谁也别给我整幺蛾子。”
冰柜安安静静的,制冷机嗡嗡响。
我哼着《蜜雪冰城》拖完走廊,把拖把往桶里一涮,掏出手机发了条朋友圈:“21岁,幼师毕业,殡仪馆环卫工,年度优秀员工,奖金两千。工作内容:拖地、刷冰柜、抓坏人。明年继续。”
赵婷婷秒赞,评论:“你是我见过最离谱的环卫工。”
沈渡评论:“方便面还有吗?明天我带卤蛋。”
馆长评论:“小满,明天上午告别厅两场,别忘了提前拖地。”
我挨个回了,把手机揣兜里,拎着拖把回值班室。窗外月亮挺圆,院子里月季还剩最后一朵,孙大爷浇完水忘了收水管子,水龙头滴滴答答的。
我把拖把靠在门后,躺折叠床上刷了会儿手机,刷着刷着睡着了。梦里沈渡骑着新电动车带我去城南公园,后座靠背挺软和,他唱《蜜雪冰城》还是跑调,我坐后头拿拖把杆子敲他头盔。
挺踏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