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我结婚还有七天,酒店里却有人正在替我当新郎。
前台拦住我,说今天的婚礼已经开始,没有邀请函不能进去。
我给她看了下周的婚宴预订单,她核对两遍,递来一张写着“新郎家属”的胸牌。
我正想找经理,隔着宴会厅半开的门,听见我妈拍手叫好。
紧接着是司仪的声音:“请新娘为新郎戴上戒指。”
回答他的,是我准备娶回家的苏念乔。
1
婚礼前七天,我去酒店确认婚宴,竟然看见未婚妻正在和她的初恋交换戒指。
台下坐着我爸妈,我妈还亲手替那个男人整理了胸花。
我愣了半天,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直到司仪问他们是否愿意相守一生,未婚妻红着眼睛说了愿意。
那枚戒指,是我上个月陪她挑的。
我妈发现我,赶紧跑过来解释:“只是借你的婚礼让人家老人高兴一下,你别那么小气。”
未婚妻也走过来,说下周才是属于我们的正式婚礼。
我问她:“那你刚才为什么哭?”
她沉默片刻,回答:“你知道的,我以前真的很爱他。”
我转头看着母亲。
“既然你这么喜欢这个新郎,下周就让他继续吧。”
然后,我当着两家人的面,拨通了酒店负责人的电话。
经理接到电话赶过来时,台上的司仪正在招呼众人拍照。
苏念乔穿着洁白的婚纱,旁边站着陈泽安。她似乎还没从我突然出现的惊慌里缓过来,一只手抓着裙摆,另一只手伸向我,却被我避开了。
“陆先生,您说要停止使用婚礼布置,具体是指哪些东西?”
经理看了一眼台上的人,压低声音问我。
我指着舞台中央那块印着我们名字的背景板。
“那是我订的。还有入口的迎宾照片、鲜花装饰和刚才播放的视频,都是我和我未婚妻准备下周使用的。”
经理愣了一下,立即叫来工作人员。
这时我才发现,背景板上原本应该写着“陆景川、苏念乔”的地方,被一块新的装饰遮住了我的名字,上面换成了陈泽安。
做这块背景板的时候,苏念乔嫌字体太小,我们前前后后改了三次。
她说以后翻看婚礼照片,要一眼就能看到我们的名字。
如今她倒是满意了,只不过被遮住的是我的那三个字。
“景川,你能不能先别让人拆?”
苏念乔终于走下舞台,拉住我的胳膊。
她的婚纱裙摆拖在地上,走得有些急,鞋跟踩住了纱边。我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下,又在她站稳后松开。
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
她穿高跟鞋总爱图好看,脚疼了又不好意思说。以前出门,我总会提前在车里放一双平底鞋。
今天我车后备箱里也放着。
我原本打算带她确认完婚宴,再去吃她念叨了半个月的那家火锅。
苏念乔显然也想起了什么,声音软下来。
“我知道你生气,等仪式结束,我跟你慢慢解释。今天来了这么多长辈,先把场面圆过去,好不好?”
台上还有几个亲戚在等合照。
我认出其中两位是陈家的亲戚。去年我陪苏念乔逛商场时遇见过他们,她当时只介绍我是朋友。
那时候我们已经订婚了。
我没有在意,因为苏念乔后来解释,陈家与她过去有些来往,介绍太多反而尴尬。
现在看来,尴尬的人一直只有我。
“你们今天的仪式,是谁订的?”
苏念乔看了眼陈泽安。
“泽安安排的。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具体时间。”
“那婚纱呢?”
她低头看了一眼,答得更轻。
“我想着反正已经做好了,提前穿一次也没什么。”
我伸手指向她的无名指。
“戒指也是顺便借的?”
苏念乔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那枚戒指内圈刻着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的日期。她挑选时还开玩笑,说以后要是吵架,她把戒指摘下来,我一看里面的日期就得主动认错。
我当时答应得很痛快。
从商场出来,她一直把戒指盒抱在怀里,连吃饭都要放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
“景川,戒指只是走个形式,泽安也没有往里面刻字。”她解释得很认真,“等我们的婚礼那天,我会让你重新给我戴一次。”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竟然真的觉得,一枚戒指可以今天让这个男人戴上,下周再由我重新戴一遍。
我妈快步走过来,将我拉到旁边。
“行了,经理还在呢,你少说两句。陈家老爷子身体不好,前阵子还住了院,就盼着看泽安成家。今天又没领证,雨都淋不到你身上,你何必计较?”
她说着朝台上看了一眼,声音愈发不耐烦。
“当年要是没有泽安,你爸现在身体能这么好?咱们家欠人家多大的人情,你心里没数?”
我爸坐在最前排,穿着我上周给他买的新西装。
那套衣服是给下周婚礼准备的。
我给他挑的时候,他还嫌领带颜色太年轻。我妈说儿子结婚就这一回,穿精神点怎么了。
此刻,他正在向旁边的陈家亲戚解释着什么,看见我望过去,只皱了皱眉。
我妈仍旧抓着我的手臂。
“你爸都答应了,你就当给我们两个老人一点面子。”
“妈,下周我结婚,你们是不是打算也请陈泽安站在台上?”
她被我问得一愣,随即压着火气。
“你怎么说话的?谁还能抢你的新郎位置?”
我没有再回答。
因为她刚刚就亲手把新郎胸花戴在了陈泽安身上。
经理已经让工作人员暂停播放婚礼视频,背景板上的装饰也正在被取下。
陈泽安从舞台走过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白色玫瑰。苏念乔喜欢白玫瑰,觉得比红色好看。
那朵花的位置,恰好是我给自己预留的地方。
“景川,对不起。”
陈泽安停在我面前,态度看起来十分诚恳。
“这件事是我安排不周。我爸最近一直念叨着想看我结婚,我担心他身体,就想着给他一个惊喜。念乔也是心软才答应帮忙。你有什么不满,冲我来就好。”
他说完,还主动把胸花取下来。
“要不你现在戴上?本来就应该属于你。”
我没有接。
陈泽安的手悬在半空,有些难堪。
苏念乔立即上前。
“泽安,你不用这样,景川只是一时接受不了。”
她转头看向我,眉头皱起。
“你明知道他家里的情况,为什么还要为难他?”
我原本已经准备离开,听见这句话又停住了。
“你觉得是我在为难他?”
“我没有这个意思。”她看了眼周围的宾客,语气带着恳求,“我们回去再说行吗?今天是为了让长辈高兴,大家都看着呢。”
台下有个陈家的亲戚已经站起来,朝这边张望。
陈泽安低声说,如果场地和布置涉及我的费用,他都可以补偿。
我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苏念乔还在为婚礼的预算发愁。
她说鲜花用一次就扔太浪费,问我能不能换便宜一些的。
我舍不得让她委屈,偷偷把原本想给自己买电脑的钱挪了出来。
今天她穿着那套我们一起挑的婚纱,站在布置好的舞台上,把我准备了几个月的东西借给旧爱。
甚至没有问过我一声。
我转向经理。
“哪些东西属于今天单独订的,你们正常使用。我订的那部分,今天先收起来。”
经理点头,立即安排人员处理。
我又指了指那段婚礼视频。
“里面有我和苏念乔的私人照片,请帮我停止播放,也不要再交给其他人使用。”
苏念乔脸色变了。
“景川!”
我望着她,声音有些哑。
“那里面有我们第一次去海边的照片,有我向你求婚的视频,还有你妈妈当时给我们录的祝福。你确定要让它在今天继续放?”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最终,她伸手拦住经理,让工作人员把视频关掉。
这个动作总算让周围安静了一些。
可陈泽安很快走到她身旁,低声提醒她,他父亲还在台上等着合照。
苏念乔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先过去陪老人拍完照,你等我一下。”
她提起裙摆,转身回到了舞台。
陈泽安替她整理好头纱,两人重新站到众人中间。
我爸率先走上去,笑着招呼大家往中间靠。
我妈跟着上台,经过我身边时还低声叮嘱:
“别走太远,等会儿有话跟你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家人重新摆好姿势。
摄影师喊了好几次,让大家往中间靠。
陈泽安的父亲坐在椅子上,脸上带着笑意。苏念乔站在他身后,陈泽安自然地揽着她的肩。
我爸妈一左一右站着,像是在参加自家孩子的婚礼。
摄影师举起相机。
所有人都笑了。
我转身走出宴会厅。
手机里还存着苏念乔早上发来的消息。
【你今天去酒店的时候,帮我看看舞台的灯够不够亮。】
原来她知道我要来。
她甚至记得让我替她检查灯光。
可她忘了告诉我,今天站在灯下的新郎,另有其人。
2
我没有直接回家。
车停在酒店地下停车场,后备箱里那双给苏念乔准备的平底鞋还装在袋子里。
我拿出来看了看。
鞋码是三十七码,米白色,鞋底很软。她上个月试婚纱时踩着高跟鞋站了一个多小时,出来以后脚后跟磨破了皮。
那天我背她走了半条街。
她趴在我背上,笑得停不下来,说结婚那天如果走不动,还让我背。
我说可以,反正人都是我的了,再背一回也不亏。
现在想起来,她答应得那么快,大概从没想过我会有不同意的一天。
车里放着我们前几天一起选好的歌单。
我把音乐关了,给苏念乔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你忙完以后,我们谈谈。】
发完,我又觉得自己可笑。
在酒店时,她明明有那么多机会选择跟我离开。她没有。
可我还是习惯了先给她留个台阶。
我和苏念乔在一起六年。
刚认识的时候,我工资不高,租的房子很小,夏天靠一台旧空调硬撑。她第一次来,嫌我冰箱里只有鸡蛋和两瓶水,第二天就抱着一堆食材上门。
她做饭手艺一般,煎鸡蛋都能煎糊,却偏偏喜欢指挥我。
后来我们养成了习惯,她负责买菜,我负责做饭。
不管工作多忙,只要两个人都在家,就尽量坐在一起吃一顿晚饭。
去年她有一次发高烧,我陪她在医院待到凌晨。回来的路上,她困得睁不开眼,还抓着我的袖子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要记得彼此是家人。
我一直记着。
所以当她说想结婚时,我几乎没犹豫。
婚房是我们一起租的,家具一点点添置,婚礼也没有请什么奢华的团队。
她说自己喜欢热闹,希望双方亲戚朋友都来,最好能把相识以来的每一段经历都留下。
我答应她。
那段时间,她总拿着手机让我看别人拍的婚礼视频。
看见新郎给新娘戴戒指,她会把手伸到我面前,故意催我提前练习。
我说戒指得等到婚礼那天才戴。
她就笑着问我是不是怕紧张。
如今紧张的人换成了我。
只不过我担心的,已经和婚礼无关。
手机响起时,我正在路边买水。
苏念乔给我打来视频。
我接通后,她坐在酒店休息室里,已经换下婚纱,穿着平时最喜欢的浅色裙子。
“景川,你去哪儿了?我刚才出来找你,经理说你开车走了。”
她的语气带着埋怨,像是我们之间只发生了一场普通争执。
我把手机放在车载支架上。
“你那边结束了?”
“刚结束。陈叔叔今天特别高兴,泽安也松了口气。”
她说到这里,察觉到我的沉默,声音放轻。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我看着她。
“今天那场婚礼,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苏念乔没有立即回答。
她伸手整理了一下头发,目光偏向旁边。
“前阵子泽安回来,我们才聊到这件事。我以为就是一场简单的仪式,谁知道他准备得那么认真。”
“前阵子是多久?”
“一个多月吧。”
我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一个多月前,苏念乔开始频繁去婚纱店。
她说想再试试裙摆,担心婚礼当天不合适。我陪她去了两次,后来工作忙,就让她自己去。
她还跟我说,婚礼照片要晚一点拍,等她选好发型再说。
我当时以为她只是爱漂亮。
“那套婚纱,是不是从一个月前就准备给今天穿的?”
她终于转过脸。
“景川,你能不能别一件件算?我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可泽安家里真的有难处。我跟他从小认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遗憾。”
我看着她身后的休息室。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今天他们交换戒指时刚拍的。
摄影师动作真快,婚礼还没结束,照片就已经送来了。
苏念乔发现我的视线,急忙拿起手机换了个方向。
“你要是真的介意,我们下周再买一套新的婚纱,戒指也换一对。”
她说得很认真。
我忍不住问:“念乔,你还想不想嫁给我?”
她明显怔住。
“当然想啊。我们都准备这么久了。”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苏念乔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你不同意。”
听到这里,我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没了。
她知道我会难过。
她也知道,只要提前告诉我,我很可能会拒绝。
所以她干脆让我毫无准备地撞见。
等事情发生了,再告诉我应该理解。
“那今天如果我没去酒店呢?”我问。
苏念乔抿着嘴,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我本来打算等我们的婚礼结束以后,再慢慢告诉你。”
我把手机拿起来,靠在座椅上。
车外有人推着行李箱经过,轮子压过地面接缝,发出很有规律的声响。
我突然想起前段时间,她晚上总在阳台接电话。
有一次我端着水果过去,她看到我,立即说有事明天再谈。
我随口问是谁,她说婚礼策划。
那时我还夸她做事细心。
原来她在忙两场婚礼。
“你跟陈泽安,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苏念乔的脸色变得难看。
“景川,你怎么能这么问我?我们已经分开很多年了,现在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会一起办婚礼?”
“我都解释过了,今天只是给老人看的!”
她提高声音,又很快压下去。
“我承认有些地方考虑不周,可你总不能因为这件事,怀疑我这些年对你的感情吧?”
我想说,我没有怀疑过去。
我还记得她给我做过的每顿饭,记得她在我工作不顺时陪我坐到半夜,也记得她第一次说想嫁给我时,那双发亮的眼睛。
这些都发生过。
可今天,她同样站在陈泽安身边,含着眼泪说了愿意。
我问她为什么哭,她说自己以前真的很爱那个男人。
我当时甚至没问出第二句。
因为我忽然害怕,她会告诉我,她现在依然爱他。
“念乔,婚礼先停下来吧。”
她猛地坐直。
“你说什么?”
“下周的婚礼先不办了。我需要想清楚,我们还能不能继续。”
苏念乔眼圈一下红了。
“陆景川,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亲戚都通知了,酒店也订好了,我爸妈还特意请了假。你现在说不办就不办?”
我听见她连我的名字都叫全了。
以前我们吵架,她总是这样。
只要我先哄她两句,她就会委屈地靠过来,说其实自己也没有多生气。
这回我没有哄。
“我知道会有损失,该承担的我会承担。可我今天没办法跟你说,下周我们还能开开心心结婚。”
苏念乔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是不是想用取消婚礼逼我跟泽安断绝来往?”
我没有回答。
她又说:“你明知道他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况,还提出这种要求。景川,我一直以为你很善良。”
这句话让我想起今天在酒店里,她主动替陈泽安整理胸花的样子。
她确实很了解我。
知道我心软,知道我怕让人难堪,也知道我总愿意为了她多退一步。
电话最后是她挂断的。
挂断前,她说:“你冷静两天,我也不想跟你吵。等你想通了,我们再说婚礼的事。”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直到手机收到一张照片。
是我妈发来的。
照片里,陈泽安的父亲坐在中间,我爸妈陪在旁边,苏念乔和陈泽安站在后面。
我妈还附了一句话。
【你看看老人今天多高兴。泽安为了这事准备了好久,你就不能大度一点?】
我把照片放大。
陈泽安的父亲笑得很开心,苏念乔也笑着。
我看了半天,发现照片边上有个空位。
那位置原本可以站下我。
可拍照的时候,没有人喊我过去。
我回了母亲一条消息。
【明天我回家,有些话要当面说。】
然后,我把那双平底鞋重新放回后备箱。
这一次,没有人等我送过去。
3
第二天回家时,我爸正在阳台上擦那双新皮鞋。
鞋是我给他买的,下周婚礼要穿。
他平时舍不得买贵鞋,试穿的时候还说,儿子结婚当爸爸的总得有点样子,不能让亲家觉得我们家不重视。
现在鞋底已经沾了灰。
我看见他拿旧牙刷一点点刷干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回来了?”他抬头看我一眼,语气平常,“你妈在厨房,昨晚还念叨你没吃饭。”
我把手里的水果放下。
“爸,昨天那场婚礼,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擦鞋的动作慢下来。
“早就商量过了。你妈跟我说,泽安想让他爸爸高兴高兴,我们也觉得没什么。毕竟你下周还有自己的婚礼。”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我爸放下鞋,叹了口气。
“跟你说了,你能答应?”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他似乎觉得这句话已经把事情解释清楚了,起身把鞋放回盒子里。
“你小子脾气随我,遇上不顺心的事容易较真。我们提前告诉你,只怕又要闹出误会。昨天是给陈家老人高兴的日子,过了也就过了。”
我从小就听他这样说。
小时候考了第二名,他说我太较真;上大学选专业,我想留在本地,他觉得男孩子应该多出去闯闯;刚工作那几年,我觉得工资低,想换份工作,他又劝我年轻人别挑剔。
很多时候,他说得有道理。
我也习惯了先听听他的意见。
但昨天坐在台下,看着我未婚妻跟别人交换戒指的人,也是他。
“爸,昨天你穿的是下周准备的西装。”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
“你给陈泽安鼓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下周我站上去,你也要穿着这身衣服?”
我爸皱起眉头。
“你这孩子,怎么连衣服也计较?我再买一套还不行?”
这时我妈端着菜出来,听见最后一句,立即接过话。
“还买什么?一套衣服又没坏。景川,你今天回来就是找你爸麻烦的?”
她把菜放到桌上,催我洗手吃饭。
我没动。
母亲见我脸色不好,终于放软了语气。
“行了,先吃饭。你不是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吗?今天特意给你做的。”
我看见桌上摆了六个菜。
红烧肉放在最中间,旁边还有一盘蒜蓉西兰花。
小时候我挑食,尤其不爱吃西兰花。我妈总说多吃蔬菜对身体好,每次都把那盘菜摆得离我最近。
今天也是。
她还记得我的习惯。
所以我更想不明白,昨天她为什么可以那么坦然地替另一个男人整理新郎胸花。
“妈,你跟陈泽安是什么时候联系上的?”
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这有什么好问的?两家本来就认识。”
我爸把筷子放下。
“景川,有些事你年纪小,体会不到。当年我出车祸,是泽安先发现不对,及时叫人帮忙,还陪着把我送去医院。他自己也受了伤,好些天没法正常上课。”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
当时我还在读书。
父亲受伤住院,家里乱成一团。陈泽安和他的父母来过好几次,还送来一些钱和生活用品。
后来父亲恢复得很好,我们家每逢过年也会给陈家送礼。
我知道这份恩情。
这些年陈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也从没推托过。
去年陈家老宅装修,陈泽安人在外地,是我开车送他父母去看临时租的房子,还帮老人搬过行李。
只是我没有想到,父母会把感谢做到这种地步。
“爸,您想报恩,我支持。陈家需要帮忙,我也愿意出力。可念乔是我的未婚妻,她答应了跟我结婚。”
我爸脸色渐渐沉下去。
“你以为我不知道?人家办的只是个仪式,你们还要领证、办正式婚礼。何况泽安爸身体一直不好,就想看看儿子成家,我们两家又有这么多年的交情,帮他圆个心愿有什么问题?”
“那我呢?”
母亲看向我。
我继续问:“如果今天换成我陪别的女人办了婚礼,还说只是帮老人圆愿,你们会不会劝念乔大度一点?”
我妈立即摇头。
“那怎么能一样?女人家脸皮薄,遇到这种事肯定受不了。你是男人,心胸开阔些。”
她说得太自然了。
我忽然想起,刚和苏念乔谈恋爱时,她第一次来我们家吃饭。
母亲担心她不习惯我们的口味,特意学着做了两道清淡的菜。饭后苏念乔抢着洗碗,我妈拦住她,说以后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
那天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两个最重要的女人聊得开心,暗暗庆幸自己选对了人。
现在母亲仍然维护苏念乔。
只不过她维护的,是苏念乔有权把我的婚礼借给另一个男人。
“妈,昨天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
母亲愣了愣。
“这不是还有客人嘛。”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一个人开车走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她终于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下来,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没关,嗡嗡响着。
过了一会儿,我爸开口。
“婚礼还有几天,大家都冷静冷静。你跟念乔六年感情,别因为一件小事闹得收不了场。”
我抬头看他。
“爸,我已经跟念乔说了,下周婚礼先停。”
母亲手里的筷子一下落在桌上。
“你说什么?”
我爸脸色也变了。
“陆景川,你别拿结婚的事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母亲急得站起来。
“亲戚都通知了,你叫我们怎么交代?请柬是你们自己发的,你现在说停就停,你爸这张老脸往哪儿放?”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甚至提起了当年我们一家遇到困难时,陈家如何帮忙。
我没有打断。
等她说完,我才告诉她,我今天回来就是为了说清楚这件事。
下周的婚礼,我暂时不会参加。
至于亲友,我会自己通知。
母亲忽然哭了。
她说自己这些年处处替我着想,好不容易盼到我结婚,却要被我弄得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我爸劝她别哭,又责怪我把话说得太绝。
我看着桌上的红烧肉,想起小时候每次惹母亲生气,她都会给我做这道菜。
我总会先低头。
哪怕知道自己有委屈,也会想着,等吃完饭再跟她慢慢解释。
这一次,我没有坐下。
“爸,妈,我走了。你们好好吃饭。”
母亲在背后叫我的名字。
我走到玄关时,她忽然问:“念乔那边怎么办?你把人家姑娘晾着,她以后还怎么做人?”
我握着门把手,半天才回答。
“她昨天已经当过一回新娘了。”
出了门,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肚子隐隐有些不舒服,我以为是昨天没好好吃东西,也没太在意。
手机上有苏念乔的新消息。
【我在家等你,今晚我们好好谈。】
我看着那行字,最终还是开车去了我们一起住的房子。
我想听听她会怎么解释。
也想给自己一个机会,看看六年的感情究竟还能留下多少。
回去时,苏念乔正在餐桌上整理请柬。
看见我,她立刻站起来。
“景川,你终于回来了。”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伸手抱住我的腰。
熟悉的香味扑过来。
我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立即推开。
苏念乔把脸贴在我胸口,声音发闷。
“昨天我也不好受。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咱们以后好好的,行吗?”
我低头看着她的发顶。
以前每次争执,她只要这样抱着我,我就很难继续生气。
因为我知道,她也有很多为我做过的事情。
有一次我工作受挫,连续几天都不愿见人。她请了假陪我待在家里,什么也没问,只把饭做好放在桌上。
我记得她那时说,人生很长,总有不顺心的时候,两个人互相陪着就过去了。
我曾经因此更加坚定地想娶她。
现在,她仍然希望我像过去一样,把所有难受都留给时间处理。
我轻轻推开她,坐到餐桌旁。
“念乔,我们把事情说清楚吧。”
她坐在我对面,主动把请柬收进盒子里。
我问起陈泽安回国后的事。
苏念乔起初只承认偶尔联系,后来在我的追问下,才说他大半年前就回来了。
那之后,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见面。
有时候一起吃饭,有时候去陪陈家的长辈。
她参加过陈泽安朋友的聚会,还陪他回过一次老家。
我听得有些恍惚。
那段时间,她经常说工作忙,周末想休息。
我担心她太累,连原本约好的旅行都主动取消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念乔低着头。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跟泽安来往。我怕你多想。”
“你还喜欢他吗?”
她猛地抬起头。
“景川,你能不能别这样?我都要跟你结婚了。”
我没有挪开目光。
苏念乔看了我很久,终于揉了揉眼睛。
“我承认以前跟他分开的时候,心里很难受。毕竟我们从小认识,那时候都以为会一直在一起。后来他出国,我们也就断了。”
她停了一会儿。
“他回来以后,我确实有些感慨。以前好多没来得及说的话,终于有机会说了。可我现在要嫁的人是你啊。”
我问:“那昨天你为什么哭?”
她皱起眉头。
“那就是一个仪式,场面到了那里,情绪自然会受到影响。换成谁,站在曾经喜欢的人面前,都可能有点感触吧。”
我看着桌上的请柬。
封面是她挑的浅金色。
我们最初选的时候,她说婚礼要温柔一些,别弄得太正式。
我拿起一张,缓缓抚平折角。
“如果昨天是我跟初恋站在台上,你能接受吗?”
苏念乔没有正面回答。
“景川,我们已经说了很久,你还是揪着这件事不放。你是不是根本不想听我解释?”
我放下请柬。
“我听见了。你怀念他,也同情他,想让他的父亲高兴。可你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苏念乔忽然红了眼眶。
“我知道这件事做得欠妥,可我们的婚礼都准备好了。你真的要为了这点事,把六年的感情全部推翻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我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如果今天我没有去酒店,我们是不是还能照常结婚?
她会穿着那件已经给别人穿过的婚纱,站在我面前笑着说愿意。
亲戚会鼓掌,我爸妈会高兴。
只有我不知道,一周前,她已经跟另一个男人走过同样的流程。
我把请柬推回她面前。
“我现在没法给你答复。”
苏念乔的神色一点点冷下来。
“陆景川,你是不是非要我跟泽安断绝来往,才肯结婚?”
我望着她。
“念乔,我还没提过这样的要求。”
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随后,她又把语气放软。
“我们先别谈这个了,好吗?婚礼还有几天,等大家情绪稳定下来,再好好商量。”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她没有拦我。
直到我走到门边,她才忽然说:
“景川,我最想嫁的人一直都是你。”
我停了一下。
她似乎以为这句话能让我回头。
可我想起昨天她站在台上说愿意时的样子,最终还是打开了门。
离开前,我告诉她:“婚礼的事,我会自己通知亲友。”
苏念乔终于慌了。
“你真要这么做?”
我没有再解释。
出了门,身后传来请柬盒子被推落在地上的声音。
4
取消婚礼这件事,比我预想的困难。
最先知道的是我表姐。
她接到电话时正在带孩子,听我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景川,你们是不是吵架了?要是普通矛盾,姐劝你们再想想。结婚这么大的事,别冲动。”
我把酒店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
表姐没再劝。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你现在在哪儿?要不要来家里吃顿饭?”
听见这句话,我突然有些鼻酸。
这两天,每个人听说我要暂停婚礼,第一反应都是问怎么跟亲戚交代、酒店损失怎么办、父母面子往哪儿放。
表姐却问我吃没吃饭。
我说自己没事,等处理完事情再去看她。
她答应了,最后叮嘱我,如果家里有人给我压力,就先别一个人扛着。
挂断电话,我看着通讯录里的名字,继续挨个通知。
大部分亲友都表示理解,也有人劝我慎重。
其中一位叔叔听说原因后,气得骂了两句,又问我是不是受了委屈。
我忽然发现,事情没有父母说得那么可怕。
有人议论,有人惋惜,但也有人愿意听我把话说完。
通知到一半时,苏念乔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说自己已经到了酒店,希望我也过去一趟。
“你先别继续通知了,酒店那边还有办法调整。我们当面谈谈。”
我赶到酒店时,苏念乔和陈泽安正坐在休息区。
两人面前放着婚宴安排的资料,陈泽安似乎刚跟工作人员谈完什么。
看见我,苏念乔立即站起来。
“景川,泽安今天特意过来,想跟你好好道个歉。”
陈泽安也起身。
“昨天让你受了委屈,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他的态度依旧客气。
我在对面坐下。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苏念乔把一份婚宴安排推过来。
“酒店说下周的婚宴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现在取消,损失会比较大。我们商量过,只要把昨天借用的东西重新换好,下周照常举行,应该不会有影响。”
我看着那份安排。
原本婚礼用的照片、花艺、灯光和桌面装饰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苏念乔显然花了心思。
可她越认真,我越觉得疲惫。
她愿意把每一项细节安排妥当,却始终不肯认真面对我为什么要停婚礼。
“昨天的事情怎么办?”我问。
苏念乔立即回答:“泽安已经向我保证,以后会注意分寸。我们也会减少联系,让你放心。”
陈泽安点头。
“景川,我可以当面跟你保证,以后尽量不打扰你们。”
我抬头看向他。
“尽量?”
他微微一愣。
苏念乔接过话。
“陈叔叔身体不好,泽安偶尔需要人帮忙,我总不能完全不管。我们两家这么多年的交情,你也知道的。”
我听着他们一人一句,心里越来越沉。
这两天我反复问过苏念乔,她还想不想跟我结婚。
她每次都说想。
可是说到具体的事情,她又希望一切照旧。
她仍然想陪陈泽安照顾老人,仍然想保留这段特殊的关系,也希望我在下周准时成为新郎。
仿佛只要婚礼办成了,之前那些无法回答的问题就可以慢慢消失。
陈泽安见我不说话,主动提出承担婚礼取消可能产生的费用。
“如果你觉得这件事对你不公平,我可以补偿。只要你和念乔别为了我影响感情。”
我抬起头。
“你打算怎么补偿?”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问得这么直接,愣了一下。
“你说个数,只要合理,我尽量承担。”
“那六年的感情怎么算?”
陈泽安脸色变了。
苏念乔也皱起眉。
“景川,你何必这样说话?”
我看向她。
“昨天你穿着我们的婚纱,跟他办了一场婚礼。今天他坐在这里,说给我钱就能让事情过去。念乔,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回答?”
陈泽安的耳根渐渐红了。
“我没有看轻你们感情的意思。”
他停了片刻,又说自己愿意去向我父母解释。
我没有接这句话。
因为我知道,他去解释以后,我爸妈只会更加心疼他的懂事。
果然,苏念乔很快就说:“泽安已经做到这一步了,你还想让他怎么样?”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陈泽安的情景。
那是两年前一次朋友聚会。
苏念乔介绍我们认识时,笑着说我们性格很像,都不爱让她受委屈。
陈泽安当时还开玩笑,说谁能娶到她谁就有福气。
我记得自己那天很高兴,甚至主动敬了他一杯酒。
后来陈泽安出国,我们很少联系。
等他重新回国,我却成了最后一个知道他们经常见面的人。
“念乔,我再问你一次。昨天那场仪式,如果我没有发现,你是不是打算永远瞒着?”
她的脸色明显白了一些。
过了很久,她才说:
“我原本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你。”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我起身准备去找酒店经理。
苏念乔突然抓住我的手。
“陆景川,我已经跟你解释这么多了。你还不满意,到底要我怎么做?”
她的声音不小。
旁边有工作人员看过来。
我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你可以先想想,你究竟想跟谁过一辈子。”
苏念乔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我都要嫁给你了,你怎么还能问这种话?”
她松开我,抬手擦着眼泪。
“你现在这样,让我觉得这六年都是我一个人在努力。”
我愣了一下。
她似乎真的很委屈。
她在意婚礼,怕亲友失望,也担心我们多年感情因为这件事结束。
可她从没有认真问过,我昨天站在宴会厅里是什么感受。
陈泽安赶紧递给她纸巾。
苏念乔接过后,低着头靠在他身旁。
我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去找经理。
酒店已经准备好下周婚宴所需的部分物料,还有一批安排需要提前确认。
我提出暂停婚宴,按照双方之前的约定承担相应费用。
经理劝我考虑清楚,又说可以先留出一天时间。
我没有急着决定那些暂时不影响别人的细节,只明确告诉他,下周不会按原计划举行婚礼,已经安排的人员可以提前调整。
经理答应联系相关工作人员。
走出酒店时,苏念乔追了出来。
她已经不哭了,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你跟酒店说什么了?”
我告诉她婚礼暂停。
她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你怎么能擅自决定?”
我看着她。
“昨天你和陈泽安办婚礼的时候,有没有跟我商量?”
苏念乔张了张嘴,眼神里终于有了些犹豫。
可她很快又说:“那件事和我们的婚礼不能混在一起谈。”
我没有继续争执。
腹部的不适比上午明显了些,我靠着车门,缓了一会儿才站直。
苏念乔注意到我的动作。
“你怎么了?”
“肚子有点疼。”
她伸手想摸我的额头,我下意识避开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神色微微一变。
以前只要我身体不舒服,她就会先替我找药,实在不行便催着我去医院。
这次她仍然有这个习惯。
可她的手机恰好响了。
屏幕上显示着陈泽安的名字。
苏念乔看了我一眼,接起来。
“怎么了?”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她立刻回头望向酒店。
“你先别急,我马上过去。”
她挂断电话,匆匆对我说:
“陈叔叔那边有点事,泽安一个人处理不了。我先去看看,晚点再联系你。”
说完,她转身往酒店里跑。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
“景川,你不舒服就早点回去休息。婚礼的事,我们明天再商量。”
我扶着车门,看着她跑远。
那天我终于明白,自己永远等不到一个所有人都满意的时机。
只要陈泽安需要帮助,苏念乔就会先过去。
至于我,她总觉得还有明天。
当晚,我把婚礼取消的消息发给了剩下的亲友。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我妈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她气得声音发抖。
“陆景川,你竟然真的把婚礼取消了?你知不知道念乔刚才给我打电话,哭成什么样了!”
我握着手机,慢慢坐到沙发上。
肚子又疼起来。
我妈还在电话里责怪我不懂事,最后说:
“明天晚上你回来一趟,两家人坐下来,好好把这事解决。”
我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5
第二天傍晚,我回到父母家时,苏念乔已经到了。
她坐在沙发上,眼睛有些肿,面前放着一杯没喝过的水。
她父母也来了。
以前两家人聚在一起,总是聊婚礼怎么办、以后住在哪里、什么时候要孩子。
今天谁都没提这些。
我妈看见我,立即招呼我坐下。
“人都到齐了,咱们今天把事情说开。景川,你跟念乔谈了六年,不能因为一时生气,就把婚事毁了。”
苏念乔的母亲也劝我,年轻夫妻往后会遇到更多难处,现在闹成这样太可惜。
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红着。
我和苏念乔刚订婚时,她拉着我的手,说自己这个女儿有点任性,以后还请我多包容。
那时候我很高兴,觉得她已经把我当成了家人。
如今她仍然这样说,希望我继续包容苏念乔。
我坐在苏念乔对面,等长辈们说完,才把昨天取消婚礼的经过讲了一遍。
我爸听得不耐烦。
“我们已经知道了,你不用再讲。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补救。”
我妈立即接话,说酒店那边可以重新安排,亲戚也能再通知,只要我愿意低头,事情就还有转圜余地。
苏念乔望着我,眼里带着期待。
我忽然觉得很累。
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
父母想保住面子,苏念乔父母希望女儿顺利出嫁,苏念乔则希望我们恢复从前的生活。
只有我还在想,她为什么愿意跟另一个男人说出那句誓言。
“念乔,”我看着她,“如果今天没有这些长辈,也没有酒店和亲戚,你还想跟我结婚吗?”
她几乎没有犹豫。
“当然想。”
“为什么?”
苏念乔愣住了。
我以前很少这样问她。
我们在一起多年,结婚似乎已经成了顺理成章的事。她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家,我会尽量满足;她想去哪儿旅行,我会提前请假;就连婚礼的颜色、音乐和菜单,最后也大多按她的喜好来。
我曾经觉得,只要她开心,两个人的日子就会过得很好。
苏念乔沉默一会儿,轻声回答:
“因为你对我好,因为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事。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会陪在我身边。”
我望着她。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也需要你陪着?”
她眼圈又红了。
“我一直都陪着你啊。”
我想起酒店里,她提着婚纱裙摆回到陈泽安身边的样子。
我没有再问下去。
苏念乔的母亲拿出纸巾递给女儿,转头对我说:“景川,念乔已经知道错了。你们这么多年的感情,真要走到这一步吗?”
我爸也劝我,结婚以后谁还没有闹别扭的时候。
我沉默着听完,忽然想起婚礼致辞还在手机里。
那是我写了一个多月的东西。
苏念乔一直想提前看,我没给她,说要留到婚礼当天。
现在再留着,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我打开手机,递到她面前。
“你一直想看,这回看吧。”
苏念乔迟疑着接过去。
我写的第一段,说的是我们刚认识时,她陪我住在一间小出租屋里,夏天停电,两个人坐在楼道里吃冰棍。
第二段写她第一次来我家吃饭,明明不喜欢红烧肉里的肥肉,却为了让我妈高兴,把碗里的肉都吃了。
再往后,是我们第一次一起过年、第一次存够旅行的钱,还有她陪我熬过工作最困难的那段时间。
我写得很啰嗦。
因为我总觉得,婚礼那天就应该把这些事情都说给大家听。
让他们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想娶她。
苏念乔看到一半,眼泪就落了下来。
她抬头望着我,嘴唇颤了颤。
“景川,你怎么写了这么多?”
我说:“怕以后忘了。”
她把手机抱在怀里,忽然哭得很厉害。
“我知道你对我好,我都知道。你能不能别这样?我真的舍不得你。”
她哭得肩膀发抖,伸手想拉我。
我坐在原处,没有避开。
有那么一瞬间,我也想抱住她。
如果她告诉我,那场仪式让她重新看清了自己的感情,她愿意认真处理和陈泽安之间的关系,也愿意听听我的感受,我或许还会犹豫。
可等她慢慢平静下来,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是:
“景川,我们重新把婚礼办起来,好不好?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这种委屈。”
我望着她,过了很久才问:
“陈泽安呢?”
苏念乔的手慢慢松开。
“你为什么又提他?”
“因为我想知道,昨天以后,你准备怎么处理你们之间的关系。”
她擦了擦眼泪。
“我已经说了会注意分寸。泽安家里现在确实有难处,我不能因为我们要结婚,就完全不管他们。”
苏念乔的父亲听见这里,终于开口。
“念乔,你也该考虑景川的感受。昨天那件事,换成谁都难受。”
这是今天第一次有人认真替我说话。
苏念乔看向父亲,脸上浮现委屈。
“爸,连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吗?陈叔叔以前对我那么好,我帮他完成一个愿望,怎么就成了伤害景川?”
她父亲张了张嘴,没有再说。
我妈赶紧打圆场,说年轻人容易钻牛角尖,过去的事情就别提了。
我把手机从苏念乔手里拿回来。
屏幕停在致辞最后一段。
那段话我写得最久。
我原本想在所有亲朋好友面前告诉苏念乔,以后生活难免有争吵和委屈,但只要她愿意回头,我就会一直站在那里等她。
现在我看着那行字,只觉得自己当时太有信心了。
我甚至没想过,有一天等在原地的人会变成我。
“爸,妈,叔叔阿姨。”我站起来,尽量把话说得清楚,“今天麻烦大家跑一趟。婚礼已经取消了,我会承担自己该承担的费用。以后我和念乔怎么办,我们两个人自己决定。”
我妈急忙起身。
“你这孩子,怎么说了半天还这样?”
我没有再跟她争。
离开时,苏念乔追到门外。
她拉住我的手,眼里还有泪。
“景川,你是不是一点都舍不得我?”
我看了她很久。
“舍不得。”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轻轻把手抽出来。
“所以我才想了这么久。”
回去的路上,肚子疼得越来越明显。
我在路边停了几次车,最后勉强回到临时住处。
夜里开始发热,我翻出药箱,找了退烧药吃下去。
原本想着第二天去医院看看,却在半夜疼醒了两次。
我给苏念乔发了一条消息。
【我身体有点不舒服,明天准备去医院。】
她过了很久才回复。
【你先休息吧。婚礼的事我也不想再吵了,等你想好了再联系我。】
我看着手机,想告诉她我是真的不舒服。
手指停了半天,最后还是把手机放到一边。
我以前有些小毛病,总喜欢跟她抱怨。
她会一边嫌我烦,一边翻药箱给我找药。
现在我已经分不清,她究竟是真的不相信我,还是不愿意再听见我的声音。
凌晨四点多,我疼得几乎直不起腰。
我扶着墙走到客厅,给自己叫了车。
出门前,我还想起母亲说过,男人身体有点毛病不要大惊小怪。
于是我没有给她打电话。
直到医生按住我右下腹时,我疼得叫出了声。
他立即让我去做进一步检查。
结果出来后,医生的神情严肃起来。
“急性阑尾炎,情况不太好。你怎么拖到现在才来?”
我勉强回答:“以为是普通肚子疼。”
医生看着检查结果,告诉我需要尽快住院治疗,可能要马上安排手术。
我坐在诊室里,突然有些发懵。
手机就在手边。
通讯录里,第一个紧急联系人,仍然是苏念乔。
6
医生让我先办理住院,准备手术。
我拿着检查单,坐在急诊室外的椅子上,后背已经被汗浸湿。
护士过来询问有没有家属陪同。
我说暂时没有,她让我尽快联系一个人,术前有些情况需要向家属说明。
我拿起手机,先给苏念乔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景川?”
她的声音有些困倦,背景里却有人说话。
我听见陈泽安叫她,似乎在问什么东西放在哪里。
“念乔,我在医院。”
她安静了一瞬。
“你怎么又去医院了?”
我扶着椅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医生说是急性阑尾炎,情况有点严重,可能要马上做手术。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苏念乔没有立即回答。
电话里传来开门的声音,她似乎走到了安静一些的地方。
“景川,你昨天还跟我说婚礼取消了,今天就要做手术。你让我怎么相信?”
我怔住了。
疼痛一阵阵袭来,我不得不弯下腰。
“我真的在医院,检查单可以发给你。”
她叹了口气。
“你先别激动。我知道这几天你心情不好,但我们已经把婚礼的事情说了很多遍。你现在这样,只会让我觉得压力更大。”
我听着她说话,眼前有些发黑。
就在这时,电话那边又传来陈泽安的声音。
“念乔,东西找到了没有?我爸还等着呢。”
苏念乔立即回应了一声。
随后,她压低声音对我说:“我现在在陈家,叔叔今天有些不舒服,泽安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先在医院待着,等这边忙完,我再过去看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医生已经催我准备手术。
可她先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时,我还保持着把手机贴在耳边的姿势。
护士走过来,提醒我尽快联系家属。
我点点头,又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她接得很快。
“景川,你是不是想通了?念乔刚才还跟我说,你又闹着去医院了。”
我愣了一下。
“妈,我是真的病了。医生说要做手术,你能不能来一趟?”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你又怎么了?昨天不是还好好的?”
“急性阑尾炎,医生说有点严重。”
她似乎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怎么跟小时候一样?一不高兴就不肯好好吃饭。你爸今天陪陈家人处理点事情,我现在也走不开。你先听医生安排,等我们忙完再过去。”
我想起昨天她站在厨房里,给我做了一桌子菜。
那时候我还以为,只要自己肯回家,就总有人愿意听我说话。
“妈,我真的很疼。”
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母亲却似乎没有听出异常。
“知道了,你先别急。医生让你住院,你就住。等会儿我给你爸打个电话,让他看看能不能过去。”
我还想说什么,电话已经挂断。
我没有再打第三遍。
护士见我脸色越来越差,扶着我进了病房。
后续检查确认,阑尾已经穿孔,腹腔出现感染,需要尽快手术。
医生重新向我说明风险,让我联系能赶来的亲友。
我翻了半天通讯录,最后给大学时的一个朋友打了电话。
他听完,立即问清楚医院地址。
“你先听医生的,我现在过去。”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这些年我遇到什么事,第一反应都是找苏念乔。
她感冒,我会记得给她买药;她工作遇到麻烦,我会陪她想办法;她家里有什么事,我也习惯主动帮忙。
我总觉得两个人以后会结婚,彼此的事情本来就该一起承担。
可真正轮到我需要人陪的时候,她正在陈家。
母亲也在帮忙。
我爸甚至不知道我已经进了医院。
朋友赶到时,我已经换好了病号服。
他看见我,脸色一下变了。
“你怎么弄成这样?家里人呢?”
我想回答,却突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
最后只说:“他们有事。”
朋友没有继续追问。
他帮我拿好东西,按照医院要求配合医生确认相关情况,又联系护士了解术后需要注意的事情。
临进手术室前,他把我的手机放进随身的包里,告诉我放心。
我忽然想起,手机里还存着那份婚礼致辞。
我原本准备下周站在苏念乔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她,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我都会陪着她。
现在想来,自己写得实在太满了。
医生叫我的名字时,我没有再回头看手机。
手术持续了几个小时。
麻醉醒来后,我首先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喉咙干得厉害,腹部也有些疼。
朋友坐在床边,看见我睁眼,立即站起来。
“醒了?医生说手术还算顺利,不过感染比较严重,这几天得好好观察。”
我点了点头。
他帮我调整了一下枕头,又说医院联系过我留的家属号码,但一直没有人过来。
我望着病房的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才问:
“现在几点?”
他告诉我已经快到晚上了。
我想起苏念乔早上说,忙完就来。
又想起母亲说,会让父亲过来看看。
这么长时间过去,病房门口始终没有出现他们的身影。
朋友见我不说话,犹豫了一下。
“要不要再给你家里打个电话?”
我摇了摇头。
他坐下来,轻声说:“行,那我先陪着你。”
窗外天已经暗了。
我忽然很想喝一碗热粥。
以前苏念乔生病,我总会在厨房熬粥。她嫌白粥没味道,我就放一点肉末,再切些青菜。
有一次她吃完还特意把碗举到我面前,说以后我生病,她也这样照顾我。
那时候我笑着答应了。
如今她大概已经不记得。
我没有跟朋友提这些,只请他帮忙买点吃的,等医生允许进食以后再吃。
他点头答应,又替我把被角掖好。
夜里,手机被送回到床边。
屏幕亮起来,上面有几条消息。
母亲问我是不是又在生气,怎么一直不回电话。
苏念乔则发了一段很长的话。
她说陈叔叔今天身体不舒服,家里人都忙着照顾,自己实在抽不开身。
她又说,婚礼还有几天,希望我认真想想,别再拿这么重要的事情赌气。
最后一句是:
【景川,我真的很累。你能不能也为我考虑一次?】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从前她工作累了,我会做饭、收拾家务,让她早点休息。
她心情不好,我就陪她散步,听她慢慢说。
可她今天连我做手术的消息都没有认真听完。
我打开相册,翻到上个月试婚纱时的照片。
照片里,苏念乔站在镜子前,笑得很开心。
我站在她身后,正低头帮她整理裙摆。
拍照的人让我们靠近一点,她回头抱住我的腰,亲了我一下。
那天她问我,以后会不会一直对她这么好。
我说会。
她便笑着回答,那她也会。
我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屏幕里的她。
片刻后,关掉了相册。
朋友第二天上午过来,见我精神好一些,才问起婚礼的事情。
我告诉他,已经取消了。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
“你们不是都准备好了吗?”
我点头。
“准备好了。”
他看着我的脸,最终没有继续问。
临走前,他让我有什么需要就联系他,别一个人硬撑。
我答应下来。
下午,医生来查房,说恢复还需要些时间,让我保持休息,暂时别太劳累。
我问大概什么时候能出院。
医生说要看感染控制和身体恢复的情况,不能着急。
等医生离开,我把手机拿出来,给工作单位请了假,又给表姐发了条消息,说最近身体不舒服,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做完这些,我终于想起给父母回消息。
【我已经做完手术,在医院恢复。你们不用过来了。】
母亲很快回复。
【什么手术?你昨天不还说肚子疼吗?】
我没有再回答。
苏念乔的电话紧接着打了过来。
我看着她的名字,忽然想起我们刚订婚时,她曾拿着手机认真问我,紧急联系人要填谁。
我当时指了指自己。
她笑着说,那我以后就负责你,你负责我。
我将她的名字设成第一位,从来没有改过。
如今手机还在响。
我却不知道接通以后,该跟她说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我按下静音,把手机放到一旁。
窗外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走廊里传来护士提醒病人慢慢走路的声音。
我听着那些细碎的动静,忽然想起下周原本就是我的婚礼。
那一天,苏念乔应该穿着婚纱,站在我面前。
我应该牵着她的手,告诉她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可我现在躺在病床上,身边只有朋友送来的水果和水杯。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发现,我已经不再等她。
也不知道父母什么时候才会明白,那场他们费尽心思维护的婚礼,已经把我从这个家里推了出去。
我只知道,等身体好起来以后,我想先好好睡一觉。
然后,重新过自己的日子。
7
原定婚礼那天,我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的。
隔壁病房有人出院,家属推着轮椅,七嘴八舌地商量中午去哪儿吃饭。一个小姑娘抱着毛绒玩具,经过门口时探头看了我一眼,又被妈妈牵走了。
我翻了个身,腹部的伤口牵扯着疼,只好重新躺平。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两下。
我妈发来消息,问我现在在哪家医院。
紧接着又是一条。
【念乔今天去酒店了,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看了眼日期。
今天原本是我的婚礼。
早上九点,我应该去接苏念乔。她总担心自己起不来,让我提前半小时打电话叫她,免得化妆师到了还没准备好。
十二点,我们应该在酒店迎接宾客。
下午举行仪式,晚上和几位朋友吃顿饭,第二天出发去旅行。
这些事情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每一项都是我们商量着定下的。
就连她今天早上应该吃什么,我都安排好了。
苏念乔化妆时不喜欢吃油腻的东西,我提前问过酒店,能不能准备一份清淡的早餐送到休息室。
当时经理答应得很痛快,还夸我细心。
我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给母亲回了消息。
【我在医院住院,手术已经做完了。婚礼取消的事情,我提前通知过所有人,今天不会去酒店。】
母亲很快打来电话。
我接通后,她第一句话就是:“景川,你真做手术了?”
“嗯。”
“什么手术?你怎么没早点跟我们说?”
我看着手背上的留置针,突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手术前,我给她打过电话。
我说自己很疼,医生要求尽快手术,希望她能来一趟。
她答应让父亲看看有没有时间。
后来直到我被推进手术室,也没人来。
“妈,我现在需要休息。”我说,“你们不用为了婚礼来找我。”
她的呼吸明显急了些。
“你这孩子,身体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告诉家里?你在哪个病区?我和你爸马上过去。”
我把医院和病区告诉她。
她匆匆挂断电话。
过了几分钟,苏念乔也打来了。
我没接。
医生刚查完房,提醒我今天可以在医护人员允许的情况下慢慢下床活动,但不能逞强。感染还需要继续观察,饮食也得按要求来。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扶着床沿坐起来。
刚下地,双腿就有些发软。
朋友正好提着东西进门,见状赶紧把袋子放下,过来扶了我一把。
“你急什么?医生说了慢慢来。”
“想走两步。”
“那也得有人看着。”
他陪我走到门口,又慢慢折回来。
我向来不喜欢麻烦别人,以前住院探望朋友,总觉得病床边围着一圈人太热闹。现在轮到自己,才知道身体虚弱的时候,有个人愿意扶一下,心里会踏实许多。
朋友扶我重新坐下,才把手机递过来。
“刚才你女朋友给我打电话了。”
我抬起头。
“她怎么知道你号码?”
“你手术前让我帮忙联系单位,她可能问了你同事。她想知道你在哪儿,我告诉她你还在住院,具体见不见,你自己决定。”
我点了点头。
朋友犹豫了一下,又说:“她问我,你是不是还在生她的气。”
我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你刚做完手术,需要休息。”
他把带来的东西整理好,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知道他是在给我留面子。
认识这么多年,他见过我和苏念乔相处的样子。
以前我们出去吃饭,她总爱把不喜欢的菜夹给我,我嘴上嫌弃,最后还是会吃完。
朋友们经常拿这事开玩笑,说我以后结婚肯定被媳妇管得服服帖帖。
我那时候听着还挺得意。
现在想到这些,却有些说不出的难堪。
中午,我爸妈到了医院。
母亲进门时手里提着一大袋水果,看见我穿着病号服躺在床上,脚步一下停住了。
“景川……”
她走到床边,眼睛落在我手背的针头上,又顺着被子看向腹部。
“你真做手术了?”
我点点头。
母亲突然伸手想掀我的被子。
我下意识拦住。
“妈,伤口还疼。”
她的手停在半空,眼圈一下红了。
父亲站在门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那是我妈以前给我送饭用的,外壳上还有一道磕出来的痕迹。
我上高中时有阵子胃不好,她每天中午都给我送热饭。学校门口人多,她总要在人群里找我,找到以后先摸摸饭盒,确定没凉才递过来。
今天她似乎也想照着以前的样子照顾我。
保温桶里装的是鸡汤。
朋友看了一眼,提醒她医生暂时要求按恢复情况调整饮食。
母亲连忙说好,拧上盖子,把保温桶放到旁边。
她坐在床沿,伸手摸我的脸。
“怎么瘦成这样了?昨天你给我发消息,我还以为你跟念乔赌气,谁知道你真进了手术室。”
我没有躲,也没有说话。
父亲把椅子拉过来,沉着脸问起医生的诊断。
我简单说了。
听到阑尾穿孔、腹腔感染,他握着椅背的手紧了紧。
“这么严重,你怎么拖到现在?”
“前几天一直疼,以为是肠胃不舒服。”
“那也该早点来看啊!”
他声音有些大,母亲立即扯了扯他的袖子。
父亲闭上嘴,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我认出那双皮鞋。
是婚礼前我替他买的。
昨天他还在擦,今天穿着来了医院,鞋面被踩出几道褶皱。
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住院,他也穿着一双新鞋来接我出院。
那时候他在外面等了一上午,看见我出来,先骂了句小兔崽子,又背着我走下医院门口的台阶。
他向来嘴硬。
今天也一样。
只是我已经没力气再从责怪里替他寻找那些没说出口的关心。
母亲拿纸巾擦了擦眼睛,问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我告诉她还得观察。
她立即说要留下来陪护,晚上让父亲回去拿换洗衣服。
我摇头。
“朋友已经帮我安排好了,你们回去吧。”
母亲脸色一僵。
“怎么能让外人照顾你?我可是你妈。”
朋友正在桌边削苹果,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了停。
我怕他尴尬,赶紧说:“这几天都是他陪着我,辛苦他了。”
母亲看向朋友,勉强挤出笑容。
“那真是麻烦你了,改天阿姨请你吃饭。”
朋友摆摆手,说都是小事。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
母亲终于提起婚礼。
“念乔今天去酒店了,化妆师都到了,她还把婚纱带过去。说只要你肯来,哪怕没有那么多宾客,两个人把仪式补上也行。”
我看向她。
“酒店已经取消了。”
“我知道。”母亲声音低了些,“她不肯信。昨天还给我打电话,问你是不是已经通知所有人。我说你在气头上,让她别往心里去。”
我慢慢抬起头。
“妈,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只是气头上?”
她张了张嘴。
父亲在旁边叹了口气。
“现在先别谈这些,景川身体要紧。”
我望着他。
“爸,下周的婚礼已经取消了,今天也不会补办。你们以后别再替我答应她任何事。”
母亲的眼泪又落下来。
“你连婚都不结了,我们以后怎么办?”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句话有些熟悉。
这几天她反复问我,亲戚怎么办、陈家怎么办、苏家怎么办。
到了今天,她终于问起自己怎么办。
我很想像以前一样哄她,说等身体好了,一切都会恢复。
可我躺在病床上,连翻个身都得小心。
我现在确实没有力气再照顾所有人的情绪。
“妈,我想休息了。”
母亲还想说什么,父亲却先站起来。
“让他歇着吧。”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保温桶提起。
“等能吃了,让你妈重新做点清淡的送来。”
我点点头。
父亲看了我一会儿,终于低声说:“好好养病。”
他们离开以后,朋友把门关上。
我躺回去,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苏念乔发来的视频。
画面里,她穿着那套白色婚纱,站在酒店的休息室里。
妆已经化好了,头纱也戴着。
只是身后没有鲜花,没有宾客,桌上摆着一杯没喝完的水。
她对着镜头说:“景川,我今天还是来了。”
视频里,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我想着,万一你只是想让我主动认错呢?我已经准备好了,你来一趟,我们把婚礼办完,好不好?”
她停了一会儿,眼泪掉下来。
“我真的想嫁给你。”
我看完,把手机放到一边。
如果是几天前,听她这样说,我大概会立刻开车过去。
可今天我连独自走到走廊尽头都觉得吃力。
她身后那套休息室的布置,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原本我应该在那里陪她化妆,等她穿好婚纱,牵着她走出去。
现在她终于等在那个房间里。
却连我为什么来不了都还没弄明白。
傍晚,朋友去帮我打热水时,病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苏念乔站在门口。
她已经换回了便服,脸上的妆也卸掉了,眼睛红肿得厉害。
看见我,她像是忽然忘了怎么走路,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
“景川……”
我看向她。
苏念乔慢慢走近,目光落在我腹部的伤口位置。
“阿姨说你做了手术,我还以为……”
她没有说完。
我也没接。
她伸手想碰我,却又不敢。
“怎么会这么严重?你怎么没跟我说清楚?”
我望着床头的水杯,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我给你打过电话。”
苏念乔僵住。
她似乎想起了那天早上的事,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以为你在生气……”
“你当时说,陈叔叔身体不舒服,等忙完再来。”
她的手慢慢放下。
病房里静得只剩仪器细微的响声。
我没有继续说。
有些话到了今天,再解释也改变不了什么。
朋友回来的时候,苏念乔还坐在床边。
她看见朋友手里提着热水瓶,立即站起来。
“我来吧。”
朋友没有直接递给她,而是先看了看我。
我说:“让她放在桌上吧。”
苏念乔接过水瓶,小心地放好。
她还想帮我整理枕头,被我制止了。
“我现在挺好,你回去休息吧。”
她望着我,眼泪忽然又落下来。
“景川,你是不是连让我照顾你的机会都不给了?”
我没有回答。
护士过来换药,提醒探视时间差不多结束了。
苏念乔只好退到门边。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明天再来。”
我看着她,没有点头。
她站了片刻,终于转身走出去。
朋友帮我把床头灯调暗,低声问:“还难受吗?”
我摇头。
可他关灯以后,我却一直没能睡着。
那套婚纱在我脑子里反复出现。
我曾经以为,只要婚礼当天她愿意站在我面前,我就能把六年的等待都变成值得。
如今她真的穿着婚纱等我。
我却已经不想去了。
8
出院那天,苏念乔没有来。
我在医院住了八天,期间她来过两次。第一次带了一大袋补品,第二次提来自己熬的粥。
她熬粥的手艺还是跟以前一样,米煮得太烂,青菜切得很大。
我尝了一小口,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停电的夏天。
那时候她第一次在我出租屋里做饭,连盐放在哪里都不知道,最后索性把煮坏的东西全倒进碗里,笑着说这叫创意料理。
我吃得很开心。
如今她端着粥坐在我床边,眼巴巴地等我夸奖。
我说味道还行。
她眼睛一下亮了,连忙问我明天想吃什么。
我告诉她,接下来朋友会帮我安排饮食,医生也已经交代过注意事项。
她握着勺子的手停了停,最终只是点头。
出院以后,我暂时住进朋友家。
他有一间空着的客房,平时堆着些书和杂物。为了让我住得舒服,他提前收拾干净,还专门买了一个软靠垫。
我原本想回以前和苏念乔一起住的地方,但朋友劝我先养好身体。
他知道那套房子里还有很多东西没处理,也知道我现在不适合再跟苏念乔发生争执。
我没有坚持。
住进去的第一晚,我睡得很踏实。
早上醒来,朋友已经去上班,餐桌上放着早餐,旁边贴着一张纸条。
【按医生说的吃。要是没胃口,冰箱里还有别的。】
他字写得很难看。
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以前苏念乔也喜欢给我留纸条。
她经常把便签贴在冰箱上,有时写让我记得买牛奶,有时写自己晚上想吃什么。
有一次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下面写着:
【陆先生,下班请准时回家,你的苏小姐在等。】
我当时舍不得扔,把便签贴进了日记本。
现在日记本还放在那套房子的书架上。
我想了想,拿出手机,准备找时间把自己的东西收回来。
刚打开聊天界面,苏念乔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景川,听说你出院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紧接着又是一条。
【你现在住哪儿?我想过去看看你。】
我没有立即回复。
这些天她的态度明显变了。
起初她还会跟我解释酒店那场婚礼,劝我不要太计较。
现在,她几乎每天都问我吃没吃饭、伤口疼不疼、晚上睡得好不好。
有时候她还会发来以前的照片。
前几天是一张我们去海边的合照。
照片里,她穿着一条淡黄色裙子,站在海水边朝我挥手。
我还记得拍照那天,她不小心把鞋弄湿了,回酒店时一路抱怨,最后是我背着她走回去的。
那张照片我也很喜欢。
但我看着它,已经想不起该说什么。
下午,朋友打电话告诉我,苏念乔找到他公司去了。
他没办法,只好说我暂时住在他家,让她别再去公司找人。
我并没有怪他。
因为我知道,以苏念乔的性格,只要她认定了一件事,就会想尽办法完成。
她当初追我的时候也是这样。
我第一次拒绝她,说自己工作不稳定,暂时不想谈恋爱。
她就天天给我带早餐,后来发现我喜欢吃街口那家包子,干脆每天绕半条街买。
有一次下大雨,她站在公司楼下等我,鞋子湿透了,见到我还笑。
我就是在那天答应跟她在一起的。
那时候我觉得,她为了喜欢的人,可以把所有麻烦都当成小事。
如今她还在用同样的方式靠近我。
只不过我已经没有当年的期待。
傍晚,门铃响起。
我打开门,看见苏念乔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和几个保鲜盒。
她没有化妆,头发随意扎着,脸色比前几天憔悴许多。
“景川,我能进去坐一会儿吗?”
我侧身让她进来。
她走进客厅,四处看了看,似乎想确认我有没有住得不习惯。
看到桌上的药,她立即拿起来看说明书。
我把药拿回来,放进抽屉。
“医生已经交代过怎么吃。”
苏念乔的手停在半空。
她慢慢坐下,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可你现在身体还没恢复,我真的放心不下。”
我给她倒了杯水。
“我恢复得挺好。今天还下楼走了一圈。”
她点点头,目光却一直落在我身上。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景川,我已经跟泽安说清楚了。”
我抬头看她。
“说清楚什么?”
“以后我们会尽量减少联系。陈叔叔那边如果有什么事,我会让泽安自己处理。”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些期待,像是在等我夸她终于做对了一件事。
我没有表态。
她又往前坐了坐。
“我知道自己以前做得不好。你生病那天,我也没有及时赶过去。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情况那么严重。”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来。
“我一直以为,不管我们吵得多厉害,你最后都会回家。”
我握着水杯,指尖有些发凉。
她说得很轻,却让我想起以前无数次争执。
有时候是她工作忙,临时取消约会;有时候是她答应我的事情忘了;还有一次,我们说好一起去看一场演出,她却因为陈家的聚会提前离开。
当时她也会道歉。
我总觉得没关系。
反正以后还有很多时间。
苏念乔见我不说话,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
“景川,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婚礼可以以后再办,我也可以搬过来照顾你。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试试。”
她掌心有些凉。
我没有立即抽开。
六年的感情,哪里能因为几天的事情就彻底没有感觉。
她握住我时,我甚至还记得她以前靠在我肩上睡觉的重量。
可我也记得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着紧急联系人那一栏,迟迟等不到她。
“念乔,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她用力点头。
“想清楚了。”
“那你现在愿意把陈泽安当成一个普通朋友吗?”
苏念乔的手慢慢收紧。
“我会慢慢调整。”
我看着她。
她急忙解释:“景川,我跟泽安认识那么多年,突然完全断掉联系,确实有点困难。但我会努力的,你给我一点时间。”
我把手抽回来。
“你先把自己的事情想清楚吧。”
苏念乔脸色变了。
“我都已经退让这么多了,你还要怎么样?”
她说完,自己也愣住。
大概意识到语气不好,她立即低下头。
“对不起,我刚才太着急了。”
我没有生气。
因为这句话已经替她回答了我。
在她心里,减少跟陈泽安来往,是为了挽回我作出的巨大牺牲。
可我从来没有要求她在两个人之间反复拉扯。
我只是希望她在答应跟我结婚以后,能认真守住那个承诺。
苏念乔坐了很久。
最后,她忽然问:“景川,你是不是已经不爱我了?”
我望着她。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
每当我们争执,她都会这样问。
以前我会立即否认,生怕她误会。
这次我想了很久,才说:“我还会想你。”
她眼里刚刚浮起一点亮光。
我接着说:“可我现在不想跟你结婚。”
苏念乔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伸手捂住嘴,像是怕自己哭出声音。
我把纸巾递过去。
她接过后,却没有擦眼泪,只是盯着我。
“我们六年了,景川。你真的舍得吗?”
我看向窗外。
楼下有人在遛狗,小狗围着一棵树转了几圈,主人怎么叫都不肯走。
那样普通的傍晚,我曾经跟她一起度过无数次。
我当然舍不得。
可想到以后每逢陈泽安出现,我都要猜她会不会再次把我放到后面,我已经觉得疲惫。
“念乔,你先回去吧。”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慢慢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我。
“如果我真的跟泽安断绝来往,你会不会再考虑?”
我没有给她答案。
苏念乔站了一会儿,终于打开门走出去。
当天晚上,我去楼下散步。
朋友陪着我走了一段,见我精神不错,才放心让我自己慢慢活动。
回来的路上,我经过一家鞋店。
橱窗里摆着一双米白色平底鞋,款式跟我后备箱里那双很像。
我停了一下。
那双鞋还在车里。
当初买的时候,我只是担心苏念乔婚礼当天站得太久,脚会疼。
可她第一次穿上婚纱的时候,我甚至没有机会站在她身边。
回到住处,我把车钥匙拿出来,慢慢下楼。
后备箱里,那只纸袋仍然放在原来的位置。
我拿起鞋盒,发现袋子边角已经被压出折痕。
打开以后,里面的鞋干干净净。
我把鞋重新装好,放到副驾驶座上。
第二天,我去了当初买鞋的店。
店员告诉我,还在退换期限内,鞋子也没穿过,可以办理退货。
我点点头。
店员处理完,把单据递给我。
她笑着说:“这款鞋很多人买来婚礼上换着穿,特别舒服。您以后需要也可以再来看看。”
我接过单据,说了声谢谢。
走出商场时,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
苏念乔问我,什么时候方便回原来的住处拿东西。
我看着那句话,终于回复了她。
【明天下午吧,我过去一趟。】
那套房子里还留着很多我们共同生活的痕迹。
我原本一直不愿意回去。
现在总要面对。
9
我到家时,苏念乔已经把门打开了。
她站在玄关,穿着一件我很熟悉的灰色针织衫,头发随意挽着,脚上还是那双旧拖鞋。
以前周末我睡懒觉,她总穿成这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我起来,就问我想吃什么。
如今她也问了同样的话。
“景川,你吃饭了吗?我做了点粥。”
我摇头,说自己吃过了。
她没有坚持,侧身让我进去。
房子里跟我离开时差不多,只是客厅桌上少了许多婚礼用品。
原本挂在墙上的结婚倒计时已经取下来了。
留下的两小块胶印还在。
我站在玄关,看着那两个浅浅的痕迹。
这块倒计时板是苏念乔买的。
从婚礼前三个月开始,她每天睡前都要撕下一页。
她说每撕一次,就离嫁给我更近一天。
我以前还会故意趁她不注意,多撕一张。
她发现以后,追着我在客厅里闹,最后把我按在沙发上,非让我赔她一天。
那时她笑得脸都红了。
现在板子不见了,墙上只剩下被胶粘坏的一点漆。
“我收起来了。”苏念乔见我一直看,轻声解释,“放在那里,我每天看着难受。”
我点点头,换鞋进屋。
她似乎已经替我整理好东西。
书房门口放着两个箱子,里面装着我的衣服、书和一些个人用品。
我走过去翻看,发现她把每一件东西都叠得很整齐。
衣服洗过了,还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有几件我平时最常穿的衬衫,她甚至重新熨了一遍。
“怕你最近身体没恢复,拿回去以后还得自己洗。”她站在门口,小心地说,“我都收拾好了,你看看有没有漏下的。”
我没有立即说话。
这几天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再拿从前的感情折磨自己。
可真看到她替我整理衣服,心里还是会难受。
因为她确实曾经认真照顾过我。
我也曾经很认真地爱过她。
如果她一直都是一个自私冷漠的人,我反而容易放下。
偏偏她有过那么多让我舍不得的时刻。
我弯腰搬起箱子,伤口附近轻轻扯了一下。
苏念乔立即走过来。
“你别动,我帮你。”
她把箱子接过去,放在客厅。
我没有跟她争。
她又问我现在住得怎么样,朋友家方不方便,要不要回这边休养。
我说自己已经安排好了。
她坐在沙发上,沉默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
“景川,你的钥匙我一直留着。你什么时候想回来都可以。”
我看着那串钥匙。
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木头牌,是我们去旅游时一起买的。
牌子上刻着两个字:回家。
买的时候,苏念乔还说,等以后有了自己的房子,一定要把它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那时候我们刚工作不久,房租占去不少收入,想买房还有很长的路。
我告诉她,房子可以慢慢攒,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住哪儿都行。
她听完,抱着我高兴了半天。
现在我们租的这套房子依旧不大,家具也算不上新,可这些年我从没觉得委屈。
我把钥匙放回茶几。
“念乔,我以后不会再回来住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
“你连这里也不要了吗?”
我没有回答。
她忽然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抱出一本厚厚的相册。
“景川,你看看这个。”
相册是我们恋爱第三年一起做的。
封面上贴着两个人在游乐园的合照,她特意用彩笔写了一句:
【往后每一年,都要一起拍。】
苏念乔把相册翻开。
第一页是我们刚认识时的照片。
那时候我比现在瘦,头发也剪得很短,穿着一件洗得有些旧的外套。
她指着照片,笑了一下。
“你还记不记得,这天我请你吃饭,你非要跟我AA。后来我回去跟朋友说,怎么会有人这么不懂风情。”
我当然记得。
那天她点了很多菜,我怕她花太多钱,抢着付账。她嘴上嫌我扫兴,走的时候却偷偷把一杯热奶茶塞到我手里。
后来她告诉我,那天她本来打算表白。
结果我一直在算饭钱,她气得差点放弃。
苏念乔又翻了一页。
里面有我们一起过生日的照片,也有她生病时我在医院陪她的合照。
有一张照片拍得很模糊,是我趴在她床边睡着的时候,她偷偷用手机拍的。
她指着照片,声音开始发颤。
“景川,那时候我就想,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跟你好好过。”
我看着照片里的自己。
原来我也有过那样疲惫却安心的样子。
苏念乔继续往后翻。
翻到去年冬天,她突然停住了。
那一页原本该贴着我们的新合照,如今却空着。
她盯着那块空白看了很久。
我知道为什么。
去年冬天我们约好去外地玩两天,她临时说工作忙,行程取消了。
后来我一个人陪父母过年,还跟她说,等来年补上。
现在她大概也想起来了。
那时候,陈泽安刚回国不久。
苏念乔把相册合上,抱在怀里,轻声问我:“这些年真的一点都不值得留恋吗?”
我坐在对面,没有立即回答。
她眼里慢慢有了期待。
可我还没开口,门铃就响了。
苏念乔皱了皱眉,起身去开门。
我听见门外有人叫她的名字。
“念乔,我知道你在家。”
那声音我再熟悉不过。
陈泽安。
苏念乔似乎没想到他会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泽安?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都不接。我实在放心不下。”
他说着,似乎看见了客厅里的我。
脚步声停住。
过了片刻,陈泽安走进门。
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另一只手拿着一束花。
看见我,他明显愣了一下。
“景川,你也在?”
我没有接话。
苏念乔赶紧挡在他前面。
“泽安,我不是跟你说过,这段时间先别来找我吗?”
陈泽安看着她,神色有些受伤。
“你前几天说会跟我慢慢划清界限,我以为你只是心情不好。可现在你连电话都不接,我怎么可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说完,把花递过去。
苏念乔没有接。
我站起来,准备去搬箱子。
“你们谈吧,我先走。”
陈泽安却突然叫住我。
“景川,既然你也在,有些话我想一次说清楚。”
我停下脚步。
他把花放到茶几上,深吸一口气,转头望着苏念乔。
“念乔,我知道自己以前一直没有勇气面对这段感情。我们分开的时候,我总觉得只要时间够长,就能把你忘掉。可这次回来,我才发现我根本做不到。”
苏念乔脸色变了。
“泽安,你别说了。”
陈泽安没有停。
“你那天答应陪我办婚礼,我真的以为我们还有机会。你穿婚纱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从没那么确定过自己想要什么。”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以后,里面是一枚新的戒指。
我怔了片刻。
苏念乔也僵住了。
陈泽安看着她,声音越来越急。
“现在景川已经取消婚礼了,你们也不用再勉强自己继续。念乔,我可以正式娶你。这次我们去领证,举行真正的婚礼。我会好好照顾你,也会对你负责。”
他说着,竟然在客厅里单膝跪下。
我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荒唐。
这个房子里的沙发,是我和苏念乔一起挑的。
茶几是她喜欢的款式。
墙上的照片里,还有我们相互依偎的身影。
而陈泽安就跪在这些东西中间,向我原本准备娶回家的女人求婚。
苏念乔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泽安,你起来。”
陈泽安抬头看她。
“你不是说过,如果当年我们没有分开,也许早就结婚了吗?”
我看向苏念乔。
她的脸色瞬间白了。
陈泽安似乎没注意到我的反应,继续说道:
“那天在酒店,你看着我的时候哭了。你说愿意,我都听见了。念乔,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
苏念乔终于提高声音。
“陈泽安,你别再说了!”
她弯腰想把他扶起来,却被他握住手腕。
“你怕什么?陆景川已经不要你了,我们为什么不能重新开始?”
我看着他们。
胸口忽然有种沉甸甸的感觉。
这些天我一直不愿意问得太深。
我怕自己听到更多不想听的答案。
可现在陈泽安已经替她说出来了。
原来那天她落泪的时候,想起的确实是他们过去的感情。
她不仅感慨过,还曾经亲口跟陈泽安说过,如果没有分开,也许他们早就结婚。
苏念乔终于挣开他的手。
“我跟你说那些话,是因为我们以前确实有过一段感情。可我已经决定跟景川结婚了,你怎么能把那些话当成承诺?”
陈泽安脸色难看起来。
“那你为什么答应陪我办婚礼?”
苏念乔沉默了。
她看了看陈泽安,又看向我。
过了很久,她低声说:“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陈泽安慢慢站起来。
他望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没想那么多?念乔,那天你明明很高兴。”
苏念乔眼里涌出泪水。
“我确实高兴过,也确实想起了以前。可我现在已经后悔了。”
陈泽安把戒指盒合上。
他盯着苏念乔,眼神里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愤怒。
“你后悔了,就让我当什么都没发生?”
苏念乔没有回答。
我慢慢弯腰,搬起自己的箱子。
苏念乔立即转身。
“景川,你听我解释!”
我看着她,轻声说:“你们先把自己的事说清楚。”
她想过来帮我,被我拒绝了。
伤口还有些不舒服,我把较重的箱子分两次搬到门口。
苏念乔站在客厅里,看着我来回走动,终于没有再跟上来。
等我把最后一个箱子放到门外,她忽然走过来,伸手拦住我。
“景川,我不会答应他的。”
我点点头。
“那是你的决定。”
她眼泪一下落下来。
“我真的想跟你好好过,我从来没想过嫁给别人。”
我望着她,过了片刻才说:“念乔,你那天已经穿着婚纱,跟他说过愿意了。”
她的手慢慢松开。
我拉着箱子走进电梯。
门关上前,我看见陈泽安还站在客厅里。
那束花放在茶几上,没人去碰。
苏念乔站在我刚刚离开的位置,手里仍然抱着那本相册。
电梯门合上后,我靠着箱子缓了口气。
伤口隐隐有些疼。
我伸手摸了摸,确认没有异常,才慢慢直起身。
走出小区时,我看见一对年轻情侣从旁边经过。
女孩抱怨男孩忘了买她爱吃的零食,男孩连忙说现在就去。
两个人拌着嘴,最后还是牵着手走远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们,突然想起自己和苏念乔以前也会为这些小事争吵。
那些日子都是真的。
只是后来,她想把已经错过的人生重新过一遍。
而我不愿意再陪她试了。
10
陈叔叔联系我时,我正在医院复查。
手机上显示出他的名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他问我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又问有没有时间见一面。
我原本想拒绝。
这段时间,我已经听过太多关于陈家的解释,也不想再和他们讨论那场婚礼。
可老人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停住了。
“景川,我想亲自跟你道个歉。有些事,我也是最近才知道。”
我沉默了片刻,答应在医院附近见他。
半小时后,陈叔叔到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外套,头发比我上次见到时白了不少,手里拎着一个旧布袋。
看见我,他先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啊。”
我笑了笑,请他坐下。
他没有急着说正事,先问我伤口恢复得怎么样,又叮嘱我别着急工作。
这些话让我想起很多年前。
父亲出车祸住院那阵子,陈叔叔经常来家里看望我们。
有一次我考试没考好,躲在房间里不愿出来,他还特意买了我喜欢的点心,笑着说一次考试算不了什么,以后路长着呢。
我一直很尊敬他。
所以即使到了今天,我也没想把怨气发泄在老人身上。
陈叔叔从布袋里拿出一张照片,轻轻放到桌上。
是那场婚礼的合照。
照片里,他坐在中间,陈泽安和苏念乔站在身后,我爸妈也在旁边。
他低头看了很久。
“景川,那天你是不是也去了?”
我点头。
老人叹了口气。
“泽安跟我说,念乔已经跟以前的未婚夫分开了,他们两个重新走到了一起。我听了当然高兴。”
我抬起头。
陈叔叔慢慢说道:“我前阵子住院,身体确实不太好。泽安问我有没有什么心愿,我说希望他以后能安安稳稳过日子,成个家,别总让我操心。”
他抬头望向我。
“可我从来没要求他一定要娶念乔。”
我没有说话。
老人继续说:“我知道他们以前谈过恋爱,也知道后来分开了。泽安说念乔现在愿意重新跟他在一起,我还问过一句,人家姑娘有没有别的对象。”
陈叔叔说到这里,停了很久。
“他告诉我,早就分开了。”
我握着水杯的手慢慢收紧。
老人看见我的反应,眼里露出明显的愧疚。
“景川,我后来才知道,你们已经订婚了,而且婚礼就在一周以后。”
我垂下眼睛。
原来连老人都被蒙在鼓里。
那天他坐在台上,看着儿子和苏念乔交换戒指,是真的以为儿子要成家了。
我忽然想起婚礼现场,他笑得那么高兴。
那时候我站在门边,以为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被排除在外。
现在想来,老人也许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台下那个穿着普通衣服的年轻人,才是原本的新郎。
“您后来怎么知道的?”我问。
陈叔叔苦笑了一下。
“你取消婚礼那天,有几个亲戚打电话来问我怎么回事。我听得糊涂,就去问泽安。他一开始还说只是误会,后来我自己联系了你爸,才把事情弄清楚。”
他说完,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
“我当时气得跟泽安吵了一架。他说自己只是想让我高兴,说我身体不好,他怕以后没机会让我看见他结婚。”
老人停了片刻,声音有些发哑。
“我身体是不好,可我还分得清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我看着他。
陈叔叔抬起头。
“景川,你这些年对我们家怎么样,我心里有数。你爸出事那回,是泽安先帮的忙,可后来我们家遇到事情,你也没少出力。你去年还帮我搬过东西,我一直记得。”
他说着,眼眶红了。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们会拿这点旧情,去换你的婚事。”
我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那些天被父母反复提起的恩情,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另一种模样。
陈叔叔确实帮助过我们。
可他从来没有要求我用婚姻回报。
真正做出那些决定的人,是陈泽安,是苏念乔,还有我的父母。
老人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里面装着一块手表。
我认出来了。
那是很多年前我给陈叔叔买的生日礼物。
当时我刚工作不久,工资不高,他过生日,我想买件像样的东西送过去。
他收到以后特别高兴,逢人就说这是景川送的。
这么多年,他一直戴着。
“我本来想把这个还给你。”陈叔叔说,“后来想想,你当年送我,是一份心意。我不能因为孩子们做错了事,就把这份心意也抹掉。”
他重新把手表戴回腕上。
“我今天来,只想让你知道,这场婚礼里,我没有要求任何人委屈你。”
我望着那块表,鼻子忽然有些酸。
“陈叔叔,我知道了。”
老人点点头,似乎松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和念乔,真的不结婚了?”
我沉默片刻。
“嗯。”
陈叔叔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惋惜,却没有再劝。
“那你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
临走时,老人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这次是很多年前,我们两家一起吃饭时拍的。
那时我还在读书,站在父亲旁边,陈泽安也在。
照片里的大家都笑得很开心。
老人把照片递给我。
“这张给你留着吧。以前两家相处得挺好,往后怎么样,你自己决定。”
我接过照片,轻轻点头。
送他到路边时,陈泽安恰好赶到了。
他似乎是一路找过来的,脸色很难看。
“爸,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医生让你少折腾。”
陈叔叔看了他一眼。
“我来跟景川说几句话。”
陈泽安的视线落到我身上,神色立刻变了。
“景川,你有事可以直接找我,没必要让老人跟着操心。”
我没有开口。
陈叔叔却先打断他。
“是我自己来的。”
他看着儿子,声音比刚才严厉许多。
“泽安,我今天已经跟景川说清楚了。当初我想看你成家,你就告诉我自己有了对象。我信了你,才让你们办那场仪式。”
陈泽安脸色渐渐发白。
“爸,我也是怕你失望。”
“你怕我失望,就能让别人的未婚妻来做新娘?”
老人说完,胸口有些起伏。
我赶紧扶住他,让他慢慢坐到路边的长椅上。
陈泽安也伸手想扶,却被父亲避开。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最终没有说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念乔当时也愿意。”
陈叔叔抬起头。
“她愿意,你就能当这件事没问题?”
陈泽安沉默了。
我看着他。
他脸上第一次没有那种温和得体的笑容。
以前每次见面,他总是客客气气地叫我景川,遇到事情也会主动退让半步。
如今他终于不用再装作什么都不想要。
“景川,”他忽然开口,“我知道你恨我。可念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是真的开心过。你们能走到今天,难道全是我的错?”
我没有立即回答。
陈叔叔看了他一眼,似乎又想说什么。
我轻轻按住老人的手臂。
“陈叔叔,您先休息。”
然后我才看向陈泽安。
“你们以前怎么相爱,我管不了。她后来答应跟我结婚,你也知道。”
陈泽安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我继续说:“她愿意陪你办婚礼,是她做的选择。你明知道她有未婚夫,还安排了那场仪式,也是你的选择。”
我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我知道,再争论谁更爱她、谁陪她更久,都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情。
陈泽安盯着我,忽然问:“那你现在还想跟她复合吗?”
我摇头。
他似乎有些意外。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跟我争?”
我看着他。
“我已经退出了。”
他张了张嘴。
陈叔叔在旁边疲惫地闭上眼睛,低声让儿子送自己回家。
陈泽安终于没有再纠缠。
他扶起父亲,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些不甘,也有明显的困惑。
我没有理会。
等他们离开,我才拿出那张旧照片。
照片里的父亲还很年轻,母亲站在旁边,笑得见牙不见眼。
陈叔叔和陈泽安就在我们身侧。
那时候谁都没有想到,多年以后,我们会因为一场婚礼变成今天这样。
我把照片收进包里。
刚准备离开,手机就响了。
是母亲。
她说陈叔叔刚刚给家里打过电话,把事情都讲清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母亲终于低声说:“景川,妈想过去看看你。”
我站在路边,望着远处慢慢开过来的公交车。
这次,我没有立即拒绝。
11
母亲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提那只熟悉的保温桶。
她拎着一个普通的布袋,里面装着几盒水果,还有一袋我小时候喜欢吃的点心。
我把她让进门,她先看了看我的脸色,才小心地问:“伤口还疼不疼?”
“好多了。”
她点点头,把水果放到桌上。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那袋点心。
“路过以前那家店,想着你小时候爱吃,就买了点。结果买完才想起来,你现在可能还不能吃这些。”
她低头看着袋子,有些尴尬。
我伸手接过来。
“过几天再吃吧。”
母亲眼圈忽然红了。
以前她送我东西,我总会很高兴,尤其是这些从小吃惯的零食。
有时候她随口提起我小时候喜欢什么,我都会惊讶她竟然还记得。
可今天她站在我面前,连把东西递过来都小心翼翼。
我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
她握着杯子,迟迟没有开口。
我也没催。
窗外有人在装修,偶尔传来几声敲打声。
母亲忽然说:“陈叔叔今天跟我和你爸通了电话。”
我点头。
“我知道。”
她抿了抿嘴。
“他把事情都说了。原来泽安跟他说,念乔已经跟你分开了。”
我看着她。
母亲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最终又垂下眼睛。
“我一直以为,老人家真的想看他娶念乔。你爸跟我说过陈家的恩情,我就觉得帮一回也没什么。”
她停了停。
“后来念乔也答应了,我更觉得自己做得没错。”
我坐在对面,没有打断。
母亲继续说道:“景川,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们把陈家的事情挂在嘴边。可这些年,你爸每次提起当年的意外,心里都过意不去。我也想着,人家既然帮过我们,只要能帮上忙,总得尽力。”
她抬头望着我。
“我真的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我看着她,过了许久才问:“妈,如果那天我没有去酒店,你会告诉我吗?”
母亲的手紧紧握着杯子。
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敲打声停了,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终于,她摇了摇头。
“应该不会。”
我低下眼睛。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当时想着,反正他们没有领证,念乔跟你结婚以后,日子照常过。你不知道,大家都不用难受。泽安那边也算圆了心愿。”
她眼泪落下来。
“我还跟你爸说,等你们结婚以后生了孩子,念乔自然会把心思放到你身上。到时候这些事也就过去了。”
我忽然想起婚礼筹备时,母亲曾经问过苏念乔,婚后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苏念乔笑着说还想再过两年二人世界。
母亲当时有些不高兴,后来私下跟我说,女孩子结了婚,总归要把心安定在家里。
我那时没放在心上。
如今听她亲口说出来,才知道她早就想好了如何让苏念乔在结婚后慢慢远离陈泽安。
她甚至没有考虑过,我是否愿意接受这样一段婚姻。
“妈,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取消婚礼吗?”
她抬头看我。
我没有把那天的事情再讲一遍,只说:“因为我发现,你们所有人都替我安排好了以后的生活。”
母亲怔住。
“念乔穿了我的婚纱,跟别人交换戒指,你们觉得没关系。她瞒着我跟陈泽安来往,你们觉得可以理解。等我知道以后想退出,你们又觉得我不懂事。”
我说得很慢。
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很多天,真正说出来的时候,却没有想象中那样激烈。
母亲一直低着头。
我停了一会儿,继续说:“妈,我知道你疼我。小时候我发烧,你半夜背着我去医院,我一直记得。后来我工作忙,你还经常给我送饭,怕我吃不好。”
母亲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可我那天给你打电话,说自己疼得受不了,你却觉得我在闹脾气。”
她终于哭出了声。
我没有上前抱她。
因为我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该怎么安慰。
母亲擦了擦眼睛,哽咽着说:“我以为你就是普通肚子疼。你以前身体一直挺好,我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她停了片刻,又补上一句。
“可就算只是普通肚子疼,我也该先过去看看。”
我抬头看她。
她似乎终于愿意承认,那天自己做错的地方,远远超过了一场婚礼。
我们坐了很久。
母亲慢慢平静下来,忽然问我:“以后你还回家吗?”
我没有立即回答。
她赶紧说:“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我们。你爸也说了,往后不再插手你的婚事。你想什么时候回来都行,我们不催。”
我看着她。
“妈,我会回去看你们。但你们以后别再替我决定这些事了。”
母亲用力点头。
“好。”
她说完,又犹豫着问:“那念乔呢?”
我沉默了一下。
母亲看见我的表情,似乎已经明白了。
她没有继续劝。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景川这边我看过了,恢复得还行。”
父亲在电话那头问了几句。
母亲认真回答,最后忽然说:
“以后陈家的事,你要帮就自己帮,别再把儿子扯进去。景川的婚事,我们都别管了。”
我抬头看她。
母亲没有看我,只低着头继续说话。
父亲沉默了片刻,答应下来。
挂断电话后,母亲把手机收好,站起身。
“你休息吧,我回去了。”
她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
“过阵子你身体好了,要不要回家吃顿饭?我做点你爱吃的。”
我看着她。
以前每次吵架,母亲都会用一顿饭把事情带过去。
今天她仍然想这样做。
可这一次,她没有直接替我安排好时间。
我想了想,说:“等我身体好一些,我提前给你打电话。”
母亲点点头。
她走出去之前,忽然伸手抱了我一下。
动作很轻,怕碰到我的伤口。
我没有躲开。
她在我肩头停了两秒,终于松开手。
门关上以后,我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回到客厅。
桌上那袋点心还放着。
我拿起来看了看,是小时候最喜欢的芝麻酥。
包装跟以前不太一样,店名倒没变。
我把它放进柜子里,等身体恢复以后再吃。
几天后,父亲也来找我。
他没有带礼物,只是坐在沙发上,问起我最近的身体情况。
我告诉他恢复得不错。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婚礼那天,爸对不起你。”
我看向他。
父亲的声音有些哑。
“我当时真觉得就是帮陈家一个忙。后来你取消婚礼,我还怪你不懂事。直到知道你一个人进了手术室,我才觉得自己这些年越活越糊涂。”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天你妈给我打电话,说你在医院,我正陪着陈家人。我想着反正医生会照顾你,等忙完再过去也不迟。”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
我没有接话。
父亲抬起头。
“景川,你小时候一生病,我恨不得整夜守着你。现在你长大了,我反倒觉得你什么都能自己扛。”
我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背着我走出医院的样子。
那时候他的背很宽,我趴在上面,觉得只要他在,什么事情都不用怕。
如今他坐在我面前,背已经有些弯了。
我依然愿意关心他。
只是有些信任,暂时还找不回来。
“爸,以后你们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跟我说。我能帮的会帮。”
他点点头。
我又说:“我的生活,也让我自己决定吧。”
父亲看了我很久,终于答应。
临走前,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是我小时候跟父母的合照。
照片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发黄。
他把照片递给我。
“这张你留着。你妈前几天整理东西翻出来的。”
我接过来,发现照片里的自己正坐在父亲肩上,笑得特别开心。
母亲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我的腿,怕我掉下来。
那时候我们一家人也曾经这样幸福过。
我没有因为后来发生的事,否认那些日子。
只是往后的生活,我想自己好好过。
父亲走后,手机里收到苏念乔的消息。
她问我,能不能在婚纱店见一面。
我原本不想去。
可她又说,我之前订的那套西装还放在店里,店员已经联系过几次。
那套西装是我亲自挑的。
婚礼前试穿时,苏念乔站在旁边,笑着说我终于有点新郎的样子了。
我当时还故意问她,难道以前不好看吗。
她扑过来抱住我,说以前也好看,现在更好看。
想到这里,我还是答应了。
有些东西,终究要自己拿回来。
12
走进婚纱店时,我一眼就看见了苏念乔。
她穿着那套熟悉的白色婚纱,站在镜子前。
裙摆铺在地上,头纱轻轻垂下来。
店员正替她整理腰间的褶皱。
看见我,苏念乔回过头,眼睛一下亮了。
“景川,你来了。”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这一幕太熟悉了。
几个月前,我们第一次来试婚纱时,她也是这样站在镜子前,笑着让我评价。
我当时只会说好看。
她嫌我敷衍,非要我说出哪里好看。
后来我认真看了半天,告诉她,我觉得她穿什么都好看,只要是她站在我身边,我都喜欢。
苏念乔当时笑得特别开心。
今天她又穿上了这套婚纱。
可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那段回忆离自己很远。
店员见我进来,立即迎上前。
“陆先生,您的西装已经整理好了,之前一直联系您没得到回复。我们还以为婚礼改期了呢。”
我点点头,说自己今天就是来取衣服的。
店员把西装拿出来,挂到试衣间旁边。
苏念乔走过来,轻声说:“景川,你先别急着走,好不好?”
我看着她。
她眼睛有些红,似乎提前哭过。
“我想让你看看我穿婚纱的样子。”
我没有说话。
她慢慢转了个身,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扬起。
“你以前说,这套婚纱最适合我。”
我点头。
“很漂亮。”
苏念乔眼泪一下落下来。
她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平静地夸她。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我今天特意重新穿上了,想让你再看看。”
我看着她。
婚纱依然很好看。
店里的灯光柔和,镜子把她的身影映得修长。
她站在那里,像极了我曾经无数次想象过的新娘。
可我已经很难再把她跟婚礼当天的自己联系起来。
苏念乔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景川,我们重新拍一张照片,好不好?”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那枚刻着我们第一次约会日期的戒指,仍然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我记得它曾经戴在陈泽安面前。
她注意到我的视线,急忙把手收回来。
“戒指我一直没摘。我知道你介意那天的事,可我后来重新想过了,这枚戒指对我来说还是很重要。”
我没有接话。
苏念乔从旁边拿起一束花。
那是我们当初试婚纱时拍照用的道具。
她抱着花,站在我面前,小声说:“景川,你能不能去换上西装?我们就拍一张,拍完以后,我不会再勉强你。”
店员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轻声问需不需要先出去。
苏念乔点头。
等店员离开,她才把花放下。
“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再要求你什么。可这件婚纱,我原本就是为了嫁给你才挑的。”
她抬头看我。
“我想至少留下一张我们真正的婚纱照。”
我望着她,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几个月前,她为了选这套婚纱,几乎跑遍了城里的婚纱店。
她嫌一套太普通,又觉得另一套裙摆太重。
最后看中这件时,她没有立即决定,而是问我会不会觉得太简单。
我说自己喜欢。
她便毫不犹豫地下了订金。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我们会穿着这身衣服,在亲友的祝福里走进婚姻。
如今她仍然站在同一面镜子前。
只是中间发生了太多事情。
“念乔,我今天来拿西装。”我轻声说,“照片就算了。”
苏念乔眼圈一下红了。
“你连一张照片都不愿意跟我拍了吗?”
我没有立即回答。
她忽然走近一步,伸手拉住我的衣袖。
“景川,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答应泽安,如果你去酒店的时候我跟你一起走,我们是不是还会像以前一样?”
我看着她。
“也许吧。”
她眼泪落下来。
“我真的后悔了。”
我沉默着听她说。
苏念乔低下头,慢慢讲起那场婚礼。
她说陈泽安最初提出举办仪式时,她确实犹豫过。
后来陈泽安告诉她,陈叔叔身体不好,希望看见儿子成家。
她想起以前两个人在一起时,陈叔叔也曾经开玩笑,说将来如果他们结婚,一定要亲自主持婚礼。
那时候她以为,过去那些没能完成的事情,终于有机会补上一点。
她答应了。
筹备过程中,她也想过告诉我。
可每次想到我可能会反对,她就选择拖延。
她以为自己能把两场婚礼分开,前一场当作对过去的告别,后一场才真正开始自己的婚姻。
“直到你突然出现在酒店,我才知道自己做得有多过分。”
她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哑了。
我没有打断。
她继续说:“那天你问我为什么哭,我说以前真的很爱泽安。那句话是真的。”
我抬头望着她。
苏念乔的眼泪掉得更厉害。
“我看着他的时候,确实想起了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日子。我曾经以为自己会嫁给他,也想过如果当年没有分开,我们会过什么样的生活。”
她停了许久。
“可你走了以后,我才发现,我真正习惯一起生活的人已经是你。”
我静静看着她。
苏念乔抬手擦了擦眼泪。
“以前我工作忙,你总会提前做好饭等我。周末我想睡懒觉,你就帮我收拾屋子。我不开心的时候,你会陪我出去散步。很多时候我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她声音越来越低。
“直到你真的不回家了,我才发现,原来我每天都在等你。”
我想起出院以后,她每天发来的消息。
有时候问我吃饭没有,有时候告诉我她今天做了什么。
那些消息我看过很多遍,却很少回复。
如今听她亲口说出来,我心里仍然会有波动。
可我也知道,她想念的那些日子,已经回不去了。
“景川,”苏念乔又一次握住我的手,“我跟泽安已经说清楚了。我不会跟他重新开始,以后也不会再让他介入我们的生活。”
她抬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恳求。
“我们重新来过一次,好不好?”
我没有立即抽开手。
苏念乔似乎以为我动摇了,连忙继续说:
“婚礼可以以后再办,房子也可以重新找。你不想见我爸妈,我们就先不见。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去。”
她说得很急,像是生怕我开口拒绝。
我望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们曾经商量过以后要去海边买一套小房子。
那时候工资不高,连首付都没有着落。
苏念乔说不要紧,等老了以后再买也行。
我问她,万一到时候我们都老得走不动路了怎么办。
她笑着说,那就坐在阳台上看海,谁也不用出门。
那幅画面我记了很多年。
后来每次工作辛苦,我都会想起它。
现在苏念乔说愿意陪我去任何地方。
可我已经没有信心,再把往后几十年交给她。
“念乔,”我轻声叫她,“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订婚礼日期的时候,你说过什么?”
她愣了一下。
我看着她。
“你说这辈子只想办一次婚礼,所以一定要把每个细节都做好。”
苏念乔眼圈又红了。
“我记得。”
“我也记得。”
我慢慢把手抽出来。
“你后来办了两场。第一场我没有参加,第二场我已经取消了。”
她的眼泪一颗颗落在婚纱上。
我没有再继续说。
有些事情到了今天,已经不需要争论谁对谁错。
苏念乔站在我面前,突然伸手抱住我。
她抱得很紧,脸埋在我肩头,哭得肩膀不停发抖。
“景川,我真的舍不得你。”
我站着没有动。
她身上的香味还是那样熟悉。
以前我们出去逛街,她总喜欢挽着我的胳膊,累了就靠在我肩上。
有时候她会突然凑过来亲我一下,然后笑着跑开。
我曾经那么喜欢她。
喜欢到只要想到以后每天醒来都能看见她,就觉得日子很值得期待。
可现在她抱着我,我却不知道该怎样回应。
过了很久,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念乔,别哭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那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她,摇了摇头。
苏念乔的手慢慢松开。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低下头。
我伸手拿起自己的西装。
转身时,她头纱上的一处装饰勾住了旁边的衣架。
苏念乔下意识想走,头纱却被扯住,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我赶紧扶住她。
她愣愣地看着我。
“别动,勾住了。”
我放下西装,慢慢替她把头纱取下来。
那处装饰很小,线缠得有些紧。
我低头弄了半天,才终于把它解开。
苏念乔一直没有动。
等我把头纱整理好递给她,她忽然轻声说:“景川,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我没有回答。
她接过头纱,握在手里。
我拿起西装,准备离开。
苏念乔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如果当初我没有跟泽安重新联系,我们是不是已经结婚了?”
我停住脚步。
“应该会。”
她慢慢闭上眼睛。
我没有回头。
走出婚纱店时,外面阳光很亮。
街上有人牵着孩子,有年轻情侣并肩走过,也有老人坐在路边休息。
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西装袋。
这套衣服我还一次都没穿过。
以前我总想着,等婚礼那天穿上,一定要把自己收拾得精神一点,让苏念乔觉得嫁给我没有选错。
如今婚礼已经取消,西装也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我想了想,决定把它留下。
衣服是新的,以后总有机会穿。
只是那个机会,不必再跟苏念乔有关。
13
三个月后,我收到一张婚礼请柬。
是大学同学寄来的。
他和女朋友谈了好几年,终于决定结婚。
请柬上印着两个人的合照,笑得很开心。
朋友在电话里问我:“景川,你到时候能来吧?我们几个同学好久没聚了。”
我答应下来。
他似乎有些意外。
“我还以为你现在不想参加婚礼呢。”
我笑了笑。
“别人结婚,我总不能不去吧。”
朋友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叮嘱我一定要准时。
挂断电话,我把请柬放到桌上。
伤口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这段时间我重新回到工作岗位,生活也慢慢恢复正常。
朋友的客房我没有一直住下去。
身体好一些以后,我重新租了一个地方。
房子比以前小一点,但离公司更近,附近有菜市场,楼下还有一家不错的面馆。
我把自己的东西搬进去,添了几件家具。
搬家的那天,朋友过来帮忙。
看见我把那本旧相册也带来了,他有些惊讶。
“这个你还留着?”
我点头。
“以前的照片,总归拍过。”
他没有再问。
我把相册放进书柜最下面一层。
有时候整理东西,我会翻到它。
看到以前的照片,偶尔还会想起苏念乔。
但那种想念已经不像刚分开时那么难受了。
我开始重新安排自己的时间。
周末去打球,天气好就出去走走。
以前有些朋友约我,我总担心苏念乔一个人在家无聊,能推就推。
现在大家偶尔聚在一起,反倒会笑我终于肯出来了。
我也学着自己做饭。
最开始煮面都能煮得太软,后来慢慢摸索,终于能做几道像样的菜。
有一次我把做好的红烧肉拍给母亲看,她很快回了一句:
【颜色不错,就是汤有点多。】
紧接着又发来一段语音,教我下一次怎么调整火候。
我听完,照着她说的办法重新做了一回。
味道确实好了不少。
父母后来又邀请我回家吃过几次饭。
最初母亲总是小心翼翼,生怕说错话。
我让她不用这样,平时该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
她点点头,后来慢慢恢复了以前的样子。
只是提到我的私人生活时,她会先问我愿不愿意聊。
我知道,她也在学着改变。
父亲偶尔会给我打电话,问问工作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有一次他忽然说,陈叔叔又住院检查了。
我听了,问了几句情况。
父亲告诉我,人已经没大碍,过两天就能回家。
他说完,似乎想起什么,立即补了一句:
“你不用过去,我只是跟你说一声。”
我沉默片刻,笑着回答:“爸,我知道。等他出院以后,我有空会去看看。”
父亲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翻出陈叔叔以前给我的那张旧照片。
照片已经有些褪色。
我看着上面的人,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能够平静地想起那些往事。
至于苏念乔,我们后来只见过一次。
那是我去取最后一批东西的时候。
她已经把原来那套房子的租约处理好了,准备搬去新的住处。
我到时,她正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个纸箱。
里面有几本旧书,还有我忘在书柜里的日记本。
她把东西递给我,轻声说:“我都替你收好了。”
我接过来,道了谢。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问:“最近过得好吗?”
我点头。
“挺好的。”
苏念乔笑了一下。
只是笑得有些勉强。
她告诉我,自己最近工作忙,准备换个环境住一阵子。
我没有多问。
临走前,她忽然叫住我。
“景川。”
我回过头。
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里握着那枚戒指。
“我后来想了很久,觉得自己以前真的太贪心了。”
我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戒指,轻声说:“我总觉得你会一直等我,所以我才敢一次次让你委屈。”
我望着她。
苏念乔抬起头,眼里有些湿润。
“现在我明白了。”
她停了一下,又说:“你以后要好好的。”
我点头。
“你也是。”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
我拉着箱子走出门。
电梯下行时,我看见手机屏幕里映出自己的脸。
比几个月前瘦了一些,但精神已经好了不少。
我忽然想起,以前每次跟苏念乔吵架,我都会忍不住想,她是不是已经不喜欢我了。
现在我们终于分开,我却不再需要追问那个答案。
我知道她曾经喜欢过我。
我也知道,她在最重要的时候做出了怎样的选择。
这些已经足够了。
朋友的婚礼安排在周末。
我提前一天把西装拿出来,熨得平平整整。
那套衣服原本是为我自己的婚礼准备的。
穿上以后,尺寸依旧合适。
我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当初试穿时,苏念乔站在旁边笑着说,我终于有点新郎的样子了。
如今镜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整理好领口,把袖口抚平。
第二天,我准时到了酒店。
朋友看见我,远远朝我挥手。
他穿着礼服,紧张得额头冒汗,嘴里还一直念叨着流程。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别紧张,今天是你结婚。”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笑起来。
“你说得轻松,等以后你结婚,看你紧不紧张。”
我没有接话,只把手里的礼物递过去。
婚礼开始以后,我坐在宾客席,看着新人慢慢走上舞台。
新娘穿着一袭白色婚纱,脸上带着笑。
朋友牵着她的手,走得很慢。
司仪问他们是否愿意陪伴彼此走过往后的日子。
两个人都回答了愿意。
台下响起掌声。
我也跟着鼓掌。
看见朋友替新娘戴上戒指,我忽然想起自己曾经想象过无数次的那个场面。
我以为到了那一天,苏念乔一定会笑着看我。
我会紧张得手心出汗,也许连戒指都戴不稳。
现在那个场面已经不可能发生了。
但看着台上两个真心相爱的人,我依然觉得他们很幸福。
婚礼结束后,朋友拉着我合照。
他笑着问:“怎么样,今天有没有被感动到?”
我点头。
“挺好的。”
他看着我,忽然问:“景川,你以后还想结婚吗?”
我想了想。
“以后再说吧。”
朋友也没继续追问。
他很快被其他宾客叫走,我独自站在大厅里,望着窗外的街道。
这几个月,我一直想找个时间出去旅行。
以前总跟苏念乔商量,等结婚以后一定要去海边住几天。
后来忙着筹备婚礼,行程一拖再拖。
如今终于有空,我决定把这个愿望完成。
婚礼结束后,我请了几天假,买了去海边的车票。
出发那天,母亲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吃饭。
我告诉她准备出去玩几天,回来以后再约。
她听了,叮嘱我路上注意安全,还问要不要给我准备点吃的。
我笑着说不用。
她没有再坚持。
到了海边,天气很好。
我沿着沙滩慢慢走,找了一家靠海的小店坐下。
老板问我几个人。
我回答:“一个。”
他点点头,领我到窗边的位置。
我点了一份海鲜面,又要了一杯热饮。
等餐的时候,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照片。
海水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有人牵着手散步。
我把照片发给朋友。
他很快回复,说景色不错,下次有机会一起去。
我笑着答应。
面端上来时,热气扑到脸上。
我低头尝了一口,味道很好。
窗外有人喊着同伴去海边拍照,笑声远远传过来。
我吃完面,慢慢走到沙滩上。
海风有些大,吹得衣角不停摆动。
我拿出手机,想了想,给自己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站在海边,身后是大片蓝色的海水。
我看着屏幕,忽然觉得这张照片拍得挺好。
于是我把它存下来,继续沿着海岸往前走。
这次,我不用赶着回去接谁,也不用惦记谁会不会等得着急。
前面有一条通往海边栈道的小路。
我收起手机,踩着柔软的沙子,朝那条路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