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八十大寿。
爸妈在酒店包了二十桌,台上放着奶奶的巨幅照片,台下堆着礼金红包。
唯独少了一样东西。
奶奶。
我从深圳赶了八百公里回来,推开宴会厅大门的那一刻,我爸正对着一百多号宾客抹眼泪,说自己多孝顺。
我手里拎着给奶奶买的助听器,站在门口笑了。
今晚这场戏,该收场了。
【第一章】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在高铁上坐了五个小时,又转了一趟大巴,总算在天黑前赶到了老家县城。
手里拎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白色的,系了根红绸带。
奶奶的八十大寿礼物。
一副三千八的助听器。
上个月发了工资,扣掉房租水电,卡里剩九千出头。我在网上看了半个月,最后咬牙下了单。
奶奶耳朵背了快十年了。每次打电话,我这边喊得整栋楼都听得见,她那头还是一个劲儿地说:“啊?你说啥?”
但每次挂电话前她都说听清了。
我知道她没听清。
所以我买了这个。
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走错了地方。
鸿运大酒店。
县城最贵的酒店,没有之一。
门口摆着两排花篮,红绸挂得到处都是,金色大字写着“寿比南山”,底下还支了个签到台,两个穿旗袍的迎宾小姐站在两边。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卫衣和牛仔裤。
推门进去,宴会厅在二楼。
还没上楼梯,就听见里面人声鼎沸,觥筹交错。
我拎着盒子上了楼,推开门。
二十桌。
满满当当二十桌,每桌十个人,少说两百号。
大半我都不认识。
台上挂着一条横幅,红底金字:慈母陈王氏八十寿辰庆典。
横幅下面摆着奶奶的巨幅照片,是前年过年时我给她拍的,她穿着我买的红棉袄,笑得满脸褶子。
照片旁边立着一块LED屏,循环播放着一组家庭合影。
我爸搂着奶奶的肩膀,我妈端着蛋糕,我叔一家站在旁边,所有人都笑得很灿烂。
我扫了一圈大厅。
没看见奶奶。
我又扫了一圈。
还是没有。
主桌上摆着一把大红色的太师椅,上面铺着缎面垫子,椅子空着。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哟,小北回来了!”
我妈从签到台那边快步走过来,脸上的妆化得很浓,穿了件酒红色的旗袍,手腕上戴着个金镯子,我没见过那镯子。
“回来了。”我点了下头,“奶奶呢?”
“在后面休息呢。”我妈接过我手里的盒子,随手放到旁边桌上,眼睛盯着我的衣服,“你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早跟你说了带件正装——”
“奶奶在哪儿休息?”我打断她。
“后面呀,酒店房间。她年纪大了,先躺会儿,等开席了再出来。”
“哪个房间?我去看看她。”
“别去了,她刚睡下,别吵着她。”我妈拉着我往里走,“来来来,先跟你爸打个招呼,好多亲戚都问你呢。”
我没动。
“妈,奶奶大寿,她自己不坐主桌?”
我妈脸上的笑僵了零点几秒。
“等会儿就来了,我不是说了吗?”她压低声音,“你别在这儿添乱,这么多人看着呢。”
她拽着我的胳膊往我爸那桌走。
我爸正坐在主桌旁边,跟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碰杯。看见我,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回来了?路上累不累?”
“不累。”我说,“爸,奶奶呢?”
“在休息。”
一模一样的回答。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飘向别处:“你先坐下吃点东西,等会儿你奶奶就来了。”
“行。”我说,“那我去后面看看她。”
“不用去,你妈——”
“我去看一眼就回来。”
我转身往宴会厅后面走。
推开后厨旁边的门,是条走廊。左边是卫生间,右边是一间储物间,堆满了酒店的桌布和备用餐具。
没有房间。
没有床。
没有奶奶。
我站在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掏出手机,拨了奶奶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又拨了一遍。
还是关机。
奶奶的手机从来不关机。
她说过,怕我打电话找不到她。
我靠在墙上,拇指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找到一个号码。
李叔。
奶奶住了四十年的老街坊。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是小北吗?”
“李叔,是我。我奶奶在家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小北啊,你奶奶……你不知道?”
我握手机的手紧了紧。
“不知道什么?”
“你奶奶三个月前就不住这儿了。你爸你叔把她送到养老院去了。”
我没说话。
“就是城东那个阳光养老院,我去看过她一回,条件不咋好。你爸说是老房子要装修,让你奶奶先住几天……可这都三个月了。”
“李叔。”
“嗯?”
“房子呢?”
又是一阵沉默。
“房子,上个月我路过看了一眼,门上贴了封条。听说是要拆迁了,补偿款好像不少。你爸和你叔……好像把产权过户了。”
我手机差点没握住。
“小北?小北你还在吗?”
“在。”
“你别急啊,这事儿——”
“谢谢李叔。”
我挂了电话。
从消防通道下了楼,穿过停车场,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
“阳光养老院。”
【第二章】
阳光养老院在城东郊区,离酒店二十三公里。
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
一路上我没说话,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大概是觉得我这表情不太对。
车停在一栋四层小楼前面。
楼体刷了层发黄的白漆,大门口挂着块褪色的牌子:阳光养老院。
“阳光”两个字的灯管坏了一个,只亮着“光养老院”。
我付了车钱,走进去。
前台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正嗑瓜子看手机。
“找谁?”
“陈王氏,103号。”
“哦,老太太啊。”大姐头也没抬,往楼道里指了指,“一楼最里头,左拐。”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我走一步亮一截,走过去又灭了。
墙皮脱了好几块,地上的瓷砖裂了缝,空气里飘着一股消毒水和剩饭混在一起的味道。
103号房间在走廊尽头。
门没关严。
我推开门。
房间不到十平米。
一张单人铁床,一个床头柜,一把塑料椅子。窗户开着条缝,冷风从外面灌进来。
床上躺着一个人。
瘦了。
比我上次见的时候瘦了太多。
颧骨撑着一层松垮的皮,手背上的血管青筋凸起。身上盖着一条薄棉被,被角翻出来的棉花发黄发硬。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一副老花镜,还有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几张老照片。
我认出最上面那张。
是我六岁的时候画的一幅画。画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奶奶我爱你。”
她留了快二十年。
我在塑料椅子上坐下来。
没出声。
她呼吸很浅,胸口微微起伏。
我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手很凉。
她动了一下,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
眼珠子浑浊,愣了好几秒才聚焦。
然后她一下子攥紧了我的手。
“北北?”
“是我,奶奶。”
“你……你怎么来了?”她挣扎着要坐起来。
我赶紧扶她。
她靠在枕头上,另一只手来摸我的脸,指尖冰凉。
“瘦了。”她说,“在外面吃不好吧?”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奶奶,今天您生日。”
“啊?”她凑近了些,“你说啥?”
我深吸一口气,凑到她耳边,大声说:“今天,您八十大寿。”
“哦,生日啊。”她笑了笑,“老了,我自己都忘了。”
“奶奶,您怎么在这儿?”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你爸说家里那房子要装修,让我先来住几天。我说我不来,他说装修有灰尘,对身体不好。”
“几天?”
“是……是有段时间了。”她垂下眼,搓着被角,“你爸忙,你叔也忙。说装修好了就来接我。”
我牙根发紧。
“你爸给了钱的。”她赶紧补了一句,“一个月给这儿交钱,说我不用操心。”
一千二一个月。
最低档。
今晚酒店那顿寿宴,光一桌酒席就不止一千二。
“奶奶,家里那房子,您签过什么文件吗?”
“文件?”她想了想,“签过,你爸让我签的,说是什么医保登记。我眼睛花了看不清,他说让我按手印就行。”
我闭上眼睛。
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
“北北?怎么了?”
“没事。”我睁开眼,声音尽量平稳,“奶奶,我来接您回去。”
“接我?”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又很快暗下去,“你爸说房子还没弄好……”
“弄好了。”我说。
我站起来,把手机掏出来。
对着房间拍了一张照片。
对着那条薄棉被拍了一张。
对着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子和那袋老照片拍了一张。
然后走到走廊里,对着声控灯、脱落的墙皮、裂缝的地砖,一张一张拍。
前台大姐看见我举着手机,放下瓜子站起来:“哎,你拍什么呢?”
“大姐,陈王氏住了多长时间了?”
“三个月吧。”
“家属来看过几次?”
“来过两回。”大姐想了想,“就头一个月来过一次,交了钱。后来……没怎么来。”
“过年也没来?”
“没有。”
我点了下头,把这段对话录了音。
走回103号,奶奶已经坐起来了,正在摸索着穿鞋。
“奶奶,您先等我一会儿。”
“你不是说接我回去吗?”
“接您回去。但我先去办一件事。很快。”
我蹲下来,把她的鞋放正,又把被子给她掖好。
“半个小时,我就回来。”
奶奶点了点头,手还是攥着那袋老照片。
我走出养老院,拦了辆出租车。
“去鸿运大酒店。”
出租车开上主路的时候,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翻了一遍。
十七张。
阳光养老院的走廊,103号的房间,薄棉被,搪瓷缸子,我六岁画的那幅画。
够了。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看着车窗外闪过的路灯。
二十桌酒席。
两百号宾客。
红绸金字。
巨幅照片。
我爸抹眼泪说自己孝顺。
行。
今晚让全县城的人都看看,他到底有多孝顺。
【第三章】
回到酒店的时候,宴会已经进行到一半了。
二楼宴会厅的门开着,里面热气腾腾,猜拳声、碰杯声、笑声搅在一起。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台上,我爸正拿着麦克风。
他换了身新西装,头发打了发胶,油光锃亮。
“各位亲朋好友,各位来宾——”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深沉了下来。
“今天是我母亲八十岁的生日。”
说到“母亲”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抖了一下。
底下有人鼓掌。
“我陈建国这辈子,做过生意,赚过钱,也亏过钱。但有一件事,我这辈子问心无愧。”
他停顿了一下,扫视全场。
“那就是孝顺。”
我靠在门框上。
“我妈把我们兄弟俩拉扯大,不容易。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种地、打工,供我们读书。这份恩情,我陈建国这辈子还不完。”
他又停顿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和感叹声。
“说得好!”
“建国是个孝子啊。”
“老太太有福气。”
我叔坐在主桌上,跟着鼓掌,脸上的笑容跟印上去的一样标准。
我婶子端着红酒杯,翘着二郎腿,一桌一桌去敬酒。
我堂弟陈南坐在角落里玩手机,头都没抬一下。
我妈站在签到台旁边,面前的礼金簿已经写了好几页。
台上,我爸还在继续。
“所以今天,我特意在全县最好的酒店给我妈办八十大寿,就是要让大家伙儿都知道,我陈建国,对得起我妈!”
掌声再次响起。
我爸举起酒杯,“来,我敬大家一杯,谢谢各位赏光!”
全场起立,一片碰杯声。
我看着台上我爸满脸泪痕的样子,又看了看旁边那张空着的太师椅。
然后我把卫衣上的帽子摘了。
往前走。
穿过第一桌,第二桌,第三桌。
有人认出我来了:“哟,这不是小北吗?”
我没停。
穿过第五桌,第六桌。
我爸注意到了动静,拿着麦克风往这边看。
“小北?”
全场的目光聚过来了。
我走到台前。
“爸,讲得真好。”我说,“我都感动了。”
我爸愣了一下,挤出个笑:“你这孩子,你奶奶的寿宴你迟到,赶紧坐——”
“我想上去说两句。”
“啊?”
“奶奶的八十大寿,作为孙子,我也想上去说两句,不过分吧?”
周围的亲戚笑了:“小北懂事了,上去说两句。”
“这孩子从小跟老太太感情最好。”
我爸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
但全场都在起哄,他不好拒绝。
他把麦克风递给我。
我接过来,走上台。
二十桌宾客,两百多张脸,齐刷刷望着我。
台上灯光打下来,挺亮的。
旁边那块LED屏上,还在循环播放着全家福。照片里的奶奶笑得很开心。
照片旁边,那把大红色太师椅依旧空着。
我拿着麦克风,扫了一圈全场。
然后笑了。
“各位叔叔阿姨,各位长辈,大家晚上好。”
“我叫陈北,是老太太的孙子。在深圳上班,今天特地请了假坐高铁回来,就为了给奶奶过八十大寿。”
底下有人点头:“好孩子。”
“刚才我爸在上面讲了很多,说他这辈子最问心无愧的就是孝顺。”
我停了停。
“讲得我差点就信了。”
大厅里安静了几分。
我爸的脸色变了。
“不过在我说我的之前——”
我转头看向我爸。
“我有一个问题。”
全场鸦雀无声。
“奶奶呢?”
【第四章】
这三个字落下去,整个宴会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我爸嘴角抽了一下。
“你奶奶在楼上房间休息,我不是跟你说了——”
“哪个房间?”
“你这孩子,你——”
“几号房?我上去接她下来吹蜡烛。”
我爸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放下礼金簿走过来,笑容不变:“小北,你奶奶身体不太好,医生说让她多休息——”
“妈,我问的是房间号。”
她没接话。
我叔陈建军从主桌上站起来了,端着酒杯走过来,语气带笑:“小北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轴?你奶奶在休息你就让她休息呗,咱别扫了大家的兴。”
“叔,不耽误大家的兴。”我说,“我就把奶奶接下来坐主桌,吹个蜡烛,吃块蛋糕。这是她的寿宴,她总得到场吧?”
我叔的笑容也僵了。
底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了。
“对啊,老太太怎么没来?”
“一直没看见啊。”
“说是在休息……”
我爸脸上的汗下来了。
他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压低声音:“你干什么?有什么事回去说——”
我没让他把话说完。
我举起麦克风。
“行,你们不说,我来说。”
全场再次安静。
“我奶奶不在酒店。不在后厨,不在房间,也不在这栋楼里任何一个角落。”
两百多双眼睛瞪得溜圆。
“我奶奶在距离这里二十三公里的阳光养老院。103号床位。一千二一个月,最低档。”
这句话砸下去,满堂哗然。
“什么?”
“养老院?”
“不是说在休息吗?”
我爸脸上的血色一瞬间退干净了。
“你——你胡说八道!”
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我胡说?”
我走到台侧,那块LED屏的控制面板就在旁边。
刚才循环播的全家福占着投影接口,我拔掉线,把自己的手机接上去。
“哎,你干什么?”我叔冲上来要拦我。
我侧身让开他,手指在屏幕上一划。
第一张照片投上了大屏幕。
阳光养老院的走廊。声控灯半亮半灭,墙皮脱了一块又一块,瓷砖缝里发黑发霉。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张。
103号房间。不到十平米,一张铁架床,一个掉了漆的床头柜,一把塑料椅子。
窗户玻璃上有道裂纹,用胶带粘着。
第三张。
那条薄棉被。棉花发黄发硬,被角磨出了线头。
第四张。
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子,缸子旁边放着那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泛黄的老照片,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画。
我六岁的时候画的。
“奶奶我爱你。”歪歪扭扭五个字,全场人都看得见。
有人红了眼眶。
第五张。
奶奶。
她靠在枕头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全白了,颧骨高高凸起,手背上的骨节跟树枝似的。
她在对着镜头笑。
这张照片和旁边那张巨幅照片同时出现在一个画面里。
巨幅照片上的奶奶,穿着红棉袄,脸上有肉,精神头足。
屏幕上的奶奶,瘦脱了相。
反差太大了。
大厅里有个婶子直接骂出了声:“这是人干的事儿?”
我爸想去拔手机的线。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
“别急。”
“还有。”
【第五章】
我划到下一张照片。
这不是照片了,是一份文件的翻拍。
抬头:房屋产权转让协议书。
转让人:陈王氏。
受让人:陈建国、陈建军。
我在养老院的时候翻了奶奶的东西,那个塑料袋底下压着一份协议书的复印件。
奶奶不知道这是什么,只当是普通的纸,夹在老照片中间带了过来。
“这份协议,是三个月前签的。”我说,“我奶奶眼睛花了十来年了,老花镜戴上也只能看清巴掌大的字。我爸告诉她,这是医保年检的登记表,让她按个手印就行。”
底下已经有人站起来了。
“实际上,这是一份房屋过户协议。奶奶住了四十年的那套老房子,过到了我爸和我叔名下。”
我叔的脸已经没有颜色了。他往后退了两步,被椅子腿绊了一下,一屁股坐了下去。
我婶子赵丽坐在旁边,嘴巴张着合不上。
“巧了。”我接着说,“老城区今年上了旧改名单,拆迁补偿,一套少说两百万。”
大厅里炸了。
两百多人同时开始说话,嗡嗡嗡的跟捅了马蜂窝一样。
“骗老太太签字?”
“两百万?”
“难怪送养老院……”
“缺大德了吧这是?”
我爸冲到我面前,手指头戳到我鼻子尖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啊?这是家事!你在这么多人面前——”
“家事?”我偏了偏头,避开他的手指,“你选的地方。二十桌,两百人。你说要让全县人知道你有多孝顺。”
“我就帮你实现这个愿望。”
我爸的嘴唇开始哆嗦了。
“而且,说到孝顺——”
我翻出手机银行的转账记录。
“我在深圳上班,每个月给奶奶打一千块生活费。从工作第一年开始,一个月没断过。”
记录投在大屏幕上,一条一条,日期金额清清楚楚。
“收款人是我妈的账户。因为奶奶不会用手机银行,我妈说帮奶奶收。”
我转向我妈。
“妈,这三年,三万六千块。到奶奶手里了吗?”
我妈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养老院前台说了,你们一共交了三个月的费用,一千二一个月,总共三千六。”
“我打了三万六。到了三千六。剩下那三万两千四,去哪了?”
我妈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你不说也行。”我说,“回头查流水就知道了。”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紧接着议论声更大了。
“这也太过分了……”
“孙子给奶奶的钱都吞了?”
“黑心肝啊。”
我叔开始往门口挪。
“叔。”
我没回头,声音不大,但麦克风把每个字都送到了大厅的每个角落。
“别走。房子有您一半呢。”
他的脚步定住了。
我婶子赵丽突然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转头对我叔:“陈建军!你不是说老太太自愿的吗?你不是说手续合法的吗?”
我叔:“我……”
“你什么你!两百万你就卖妈了?”
我叔还想解释,我婶子已经开始收包了:“今天这事儿跟我没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堂弟陈南这时候终于放下手机了,站起来指着我:“陈北!你什么意思?大过年的搞这一出?”
我看了他一眼。
“大人说话,你坐回去。”
“我比你就小三岁!”
“那你这三年挣了多少钱?够你奶奶一个月养老院的费用吗?”
陈南嘴巴动了动,没说出字来。
他今年二十二,大专毕业在家待了两年,每天打游戏到凌晨,生活费还找我叔要。
他也知道自己说不出什么来,哼了一声,坐回去了。
我爸终于缓过来了,换了个策略。
他不吼了。
他开始装可怜。
“小北。”他叹了口气,“爸知道你心疼你奶奶。但你不知道家里的难处。这两年生意不好做,你妈身体也不好,家里开销大——”
“开销大到了什么程度?”我打断他。
“今晚这顿酒席多少钱?”
他不说话了。
我替他说。
“我进门的时候看了看菜单。二十桌,每桌两千八的标准,加上酒水饮料,这一场下来,五万打不住。”
我环顾大厅。
“五万块,够奶奶在那家养老院住三年半。”
“你告诉我,是没钱给奶奶养老,还是不想给奶奶养老?”
我爸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
像一条搁浅的鱼。
【第六章】
大厅里二十桌人,没一个动筷子的了。
气氛凝固了。
台上LED屏里还放着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循环。养老院的走廊,脱落的墙皮,薄得可怜的棉被,奶奶瘦削的脸。
每循环一次,底下的窃窃私语就多一分。
我爸已经放弃了解释。他站在台上,脊背弓着,西装领子下面渗出了汗。
但有人替他出头了。
我叔的酒友,一个姓胡的,在县城开建材店的,走到台前来圆场。
“小北啊,你有孝心是好事。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爸他也不容易。有什么事一家人关起门来——”
“胡叔。”我看着他,“您跟我叔做生意做了几年了?”
他愣了一下。
“三年了吧。怎么了?”
“那您知道我叔那个建材渠道,最初是从哪来的吗?”
“这……”
“是我奶奶把自己的棺材本借给他做的启动资金。八万块,到现在一分没还。”
胡老板转头看我叔。
我叔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所以胡叔,您还要帮他说话吗?”
胡老板沉默了两秒,端着酒杯回自己桌了。
没人再出来打圆场了。
我爸做了最后的挣扎。
他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声音颤抖:“我养了你二十五年,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学,你就这么对你爸?当着全县的人打我的脸?”
这句话一出,确实有几个人的目光犹豫了一下。
毕竟“养你这么大”这四个字,在任何场合都有杀伤力。
我没急着反驳。
我把麦克风放下来一点,看着我爸。
“你养我的?”
声音不大,但大厅安静得所有人都听见了。
“小时候你出去打牌,一打就是一整天。是谁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我做早饭?”
“是奶奶。”
“小学五年级我发高烧,半夜四十度。是谁背着我走了三里地去卫生所?”
“是奶奶。”
“初三那年,你做生意赔了钱,家里连我的学费都交不起。是谁拿出自己攒了三年的退休金,一分一分数给我的?”
“还是奶奶。”
我看着我爸,一字一句。
“你供我吃穿?你翻翻自己的良心看看,你管过我几天?”
“我能长这么大,能考上大学,能在深圳站住脚,全靠奶奶。”
“现在奶奶老了,走不动了,耳朵也聋了。”
“你把她扔在二十三公里外一个月一千二的养老院里,自己在五星酒店办寿宴,收礼金,抹眼泪,说你孝顺。”
“我今天要是不来,是不是就打算一直这么演下去?”
我爸的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没蹦出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靠到了那把空着的太师椅上。
那把本来该是奶奶坐的椅子。
主桌上,一个白发老太太站起来了。
是我奶奶的老姐妹,街坊都叫她张婶。
她走到台前,冲着我爸劈头就骂:“陈建国!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妈要是知道你这么干,能从坟里爬出来抽你!”
旁边有人提醒她:“张婶,老太太还活着呢。”
“活着她更寒心!”张婶用拐杖戳着地板,“我去看过她一回!瘦得我都不敢认了!你们两兄弟挣那么多钱,让自己亲妈住那种地方?”
大厅里的火彻底烧起来了。
七嘴八舌全是骂声。
“太缺德了。”
“那可是亲妈啊。”
“还装孝子,这脸皮也是没谁了。”
我妈终于绷不住了,拉着我的袖子往台下拽:“陈北你够了!你非要把家丑——”
“家丑?”我甩开她的手,“你做的时候不怕丑,我说出来你怕丑了?”
我妈手一僵,缩回去了。
我重新举起麦克风。
大厅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知道,最重的那句话还没说。
【第七章】
我站在台上,扫了一圈全场。
二十桌人,两百多双眼睛盯着我。
我爸站在太师椅旁边,头低着,肩膀耷拉下来了。他西装的后背已经被汗洇透了。
我妈站在台下第一排,手里还攥着签到台拿过来的礼金簿,指关节发白。
我叔坐在椅子上,身体往后靠,试图把自己缩进人群里。
我婶子已经挎着包走到门口了,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
我堂弟陈南低着头,大拇指还在手机屏幕上划,但眼珠子一动不动。
我把麦克风凑近了一点。
“我今天把话撂这儿。”
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四面墙壁都在回响。
“在座的各位做个见证。”
全场屏息。
“你们怎么对奶奶的——”
我一个字一个字说,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以后,我就怎么对你们。”
大厅里没有一点声音。
我继续。
“等你们老了,走不动了,我也把你们送到最便宜的养老院。一千二一个月,不多不少。”
我妈的脸白得没有血色。
“你们的房子,我也找人弄份文件,跟你们说是什么登记表,让你们按个手印,然后过到我名下。”
我爸的膝盖弯了一下,撑着太师椅扶手才没坐下去。
“逢年过节,我也给你们办酒席。定最好的酒店,挂最大的横幅,请最多的人。”
“但是不带你们来。”
“你们就在养老院里,盖着那条薄棉被,等着我什么时候想起来去看你们。”
我停了。
台下有人抹眼泪了。
也有人拍了下桌子:“说得好。”
我妈突然冲上台来,声音变了调:“陈北!你不能这么对我们!我是你妈!”
我看着她。
“奶奶也是你的妈。”
六个字。
我妈的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桌子。
我爸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小,小到没有麦克风的话台下都听不见。
“行了。”
他说。
“我……我去接。”
“不是你去。”我说。
他抬起头看我。
“你们俩一起去。”
我爸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我走下台,走到他面前。
拔近了看,他额头上全是汗,眼里的血丝密密麻麻。
“还有一件事。”我声音压低了,只有他能听见。
“过户的事,明天去房管局撤销。把产权还到奶奶名下。”
“如果不撤——”
我把手机亮了亮。
“录音、照片、转账记录、养老院的证明。民政局、社区、媒体,我一个一个投。”
他盯着我的手机屏幕,嘴唇哆嗦着。
“而且,骗取老人签字转移财产,涉嫌欺诈。我查过了,可以立案。”
我爸的身体晃了一下。
我扶住他的胳膊。
他没甩开。
一秒。两秒。五秒。
“走吧。”他说。
我妈还杵在台上,我爸走过去拉她。
“走,去接你妈。”
我妈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把手里的礼金簿放在了桌上。
两个人从台上下来,穿过两百人的注视,往门口走。
没人拦他们。
也没人说话。
脚步声一下一下,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楚。
我婶子见状,拉着我叔也往外走。
我叔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四个人出了宴会厅的门。
门关上了。
大厅里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张婶拄着拐杖站起来,对着全场说了句:“这小子行。”
【第八章】
他们走了之后,大厅里的气氛松了下来。
二十桌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从嗡嗡变成正常音量。
有同情的,有感慨的,有骂我爸妈的,也有几个偷偷看我的。
我走到签到台旁边,翻开礼金簿。
密密麻麻好几页,少的两百,多的一千。总数我粗略扫了一眼,少说三四万。
我拿起桌上的一摞红包信封,开始整理。
“各位叔叔阿姨。”
不用麦克风了,我站在签到台旁边,嗓门够用。
“今天的事让大家看笑话了,实在不好意思。这顿饭是我爸妈用我奶奶的名义办的,奶奶本人并不知情。所以这礼金,我替奶奶退给大家。”
“不用退不用退!”好几桌同时摆手。
“那钱留给老太太花。”张婶说。
“对,给老太太补补身体。”
我摇了摇头:“钱的事另说。这个礼金是以寿宴名义收的,寿宴本身就是假的,收着不合适。”
我一桌一桌退。
有人推辞不要,我就直接放桌上:“您收着,心意我领了。”
退到第十二桌的时候,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拉住我。
“小北,我是你奶奶以前的邻居,老周。你还记得不?”
我看了看他:“周叔?”
“嗯。”他拍了拍我的手,“你小时候在你奶奶家吃饺子,每次包出来的那个形状,我到现在都记得。”
我喉咙动了一下。
“你奶奶是个好人。”他说,“你做得对。”
退完所有礼金,已经快九点了。
宾客陆陆续续走了大半。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宴会厅门口等。
手里还拎着那个白色的盒子。
助听器。
三千八,分了六期付款。
我低头看着盒子上的红绸带,绸带被我攥出了褶子。
九点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爸的号码。
“到了,在门口。”
我站起来,往楼下走。
酒店大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我爸先下来的。
他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
我妈从副驾驶下来,走到后门,弯腰扶人。
奶奶从车里出来了。
她穿着我上次寄回去的那件灰色棉服,脚上是双黑布鞋。
头发梳得很整齐,不知道是不是在车上我妈帮她梳的。
她站在酒店门口,仰头看着那些花篮和红绸。
“这是……”
“妈,这是给您办的寿宴。”我爸声音闷闷的。
奶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妈。
然后她看见了我。
“北北。”
我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的时候,我发现她比几个小时前在养老院见到的时候精神了一点。
大概是因为有人来接她了。
“奶奶。”
我蹲下来,把那个白色盒子打开。
盒子里是一副肉色的小巧的助听器。
“这是什么?”奶奶凑近看。
“生日礼物。”
我把助听器取出来,轻轻挂到她的右耳上。
“能听清吗?”
奶奶愣了一下。
她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然后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能听清。”
她的声音在发抖。
“北北,我能听清了。”
我蹲在那里,膝盖压在冰凉的地砖上。
鼻子一酸。
“以后,您跟我去深圳。”
“啊?”
“跟我去深圳住。我那屋子小,但够住。”
奶奶连连摆手:“不去不去,给你添麻烦——”
“添什么麻烦。”我站起来,扶着她的胳膊,“您不是说要教我包饺子吗?上次我包的那个,您说是什么来着?”
奶奶想了想:“我说的是……丑得跟蛤蟆一样。”
“可不嘛。所以您得亲自教我。不然我这辈子就只会包蛤蟆了。”
奶奶笑了。
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眼睛弯成两条缝。
这个笑跟养老院里那个不一样。
养老院里那个笑,是苦的。
这个笑,是甜的。
我扶着奶奶往酒店里走。
经过我爸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西装上的褶子还没平,头发上的发胶被汗化开了,整个人灰扑扑的。
我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我妈跟在后面,眼圈红了,嘴唇抿得死紧。
我扶着奶奶上了楼。
【第九章】
宴会厅里还剩几桌人没走。
都是跟奶奶相熟的老街坊,张婶她们。
看见奶奶进来,张婶第一个站起来。
“来了来了!老姐姐来了!”
奶奶看见张婶,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嘴唇颤了颤,眼眶红了。
“秀兰姐。”
张婶走过来,握住奶奶的手,上下打量了半天,咧嘴一笑:“瘦了。没事儿,回来了就好,回来了我天天给你炖排骨。”
老周也过来了:“老太太,您还记得我不?”
“老周!”奶奶一下子认出来了,“你头发也白了啊。”
“可不嘛,都老了。”
几个老人围在一起,又是拍手又是抹眼泪,七嘴八舌的。
我把太师椅搬到最中间,扶奶奶坐下。
然后去找酒店服务员。
“蛋糕呢?”
服务员看了看乱糟糟的场面,有点懵:“蛋糕在后厨,还没推出来。”
“推出来。蜡烛插上。”
五分钟后,一个三层的大蛋糕被推到了奶奶面前。
八十根蜡烛是不可能的,太多了。插了八根,代表八十。
我把灯关了。
蜡烛的光映在奶奶脸上。
她看着那些跳动的小火苗,看了好一会儿。
“奶奶,许愿。”我说。
“许什么愿啊。”她笑着摆手,“都八十了,还许愿。”
“八十才更要许愿。您想要什么就说。”
奶奶闭上眼睛,双手合在胸前。
十秒。
二十秒。
她睁开眼睛。
“许好了。”
“许的什么?”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那吹蜡烛吧。”
奶奶深吸一口气,鼓着腮帮子,使劲吹。
八根蜡烛,她吹了三口气才全吹灭。
灭的那一瞬间,大厅里响起了掌声。
零零散散的,但是真心的。
张婶带头喊:“祝老姐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生日快乐!”
奶奶坐在太师椅上,左手被张婶握着,右手搭在我胳膊上。
蛋糕的奶油光映在她脸上,亮晶晶的。
我给她切了一块蛋糕。
她吃了一口,点了点头:“甜的。”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吃。
门口站着两个人。
我爸和我妈。
他们没有进来。
站在门口的阴影里,看着大厅里的灯光和笑声。
我妈的手在发抖,我爸的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塌着。
我没叫他们进来。
他们也没动。
就那么站着。
奶奶吃完那块蛋糕,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抬头看了看四周。
“北北。”
“嗯?”
“你爸你妈呢?”
我沉默了一下。
“在门口。”
奶奶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门口的两个人影。
她安静了一会儿。
“叫他们进来吃块蛋糕吧。”
我没说话。
“北北。”奶奶拍了拍我的手背,“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我把耳朵凑过去。
她的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
“你爸不是个坏人。他是个糊涂人。”
我攥紧了拳头。
“我知道他干了什么。”奶奶说,“我签那个字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了。”
我猛地抬头看她。
她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点苦涩。
“老太太眼睛花了,但脑子没花。你爸从小就爱耍小聪明,这点我清楚。”
“那您……”
“我就是想看看,他到底能糊涂到什么程度。”她顿了顿,“没想到能糊涂到把我扔养老院。”
我的手在发抖。
“不过——”奶奶握了握我的手,“该敲打的你敲打了,该说的你也说了。他如果还不醒,以后你怎么对他我都不拦着。”
“但他如果醒了——”
她转头看向门口。
“给他一次机会。”
我深呼吸了好几下。
奶奶的手干燥温热,搭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去吧。叫他们进来。”
我站起来,走向门口。
我爸看见我过来,身体绷直了。
“进来。”我说。
“奶奶让你们进来吃块蛋糕。”
我爸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妈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地流。
两个人跟着我走进大厅。
走到奶奶面前。
我爸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好几次。
“妈,我……”
“坐下。”奶奶说。
我爸坐下了。
我切了块蛋糕推到他面前。
他低着头,看着那块蛋糕,用叉子戳了一下。
没吃。
“吃啊。”奶奶说。
他叉起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肩膀开始抖。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他八十岁母亲面前,吃着一块蛋糕,哭得说不出话来。
“明天的事。”我在旁边说。
他抬起头。
“房管局。过户撤销。”
他点了点头。
“奶奶跟我去深圳。”
他又点了点头。
“她想回来住的时候,房子得干干净净给她留着。”
“好。”他说。
声音沙哑。
我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转身回到奶奶旁边坐下。
大厅里只剩几桌人了。蛋糕还剩大半个。蜡烛的蜡油凝在蛋糕托盘上,白色的,一小滩。
奶奶靠在太师椅上,右耳戴着那个小小的助听器。
周围人说话的声音,碰杯的声音,笑的声音,她全都能听见了。
她侧过头看我。
“北北。”
“嗯。”
“你刚才说要教你包饺子来着。”
“嗯,去深圳教我。”
“那我得带上我那个擀面杖。”她想了想,“用了三十多年了,顺手。”
“行,带上。”
“还有那个蒸锅,铝的那个。”
“带上。”
“还有那个腌咸菜的坛子——”
“奶奶,你这是搬家。”
“你不是让我去住吗?住就得带齐了。”
我笑了。
奶奶也笑了。
酒店大厅里灯火通明。
外面飘起了小雪,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奶奶八十大寿,寿星本人迟到了三个小时。
但到了就好。
到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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