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棠,入行三年,是我们这个行当里上下十几届、三百多号师兄中间,唯一的小师妹。
技术嘛,凑合,能用。
跟那几百个师兄比,我确实像混进清北的体育特长生——大家都很照顾我,照顾到我都有点心虚。
师兄们总爱说一句话:“小师妹,有事喊一声,我们放下一切飞奔而来。”
我当客套话听了三年。
直到那天被逼急了,我真的在群里喊了一声。
然后第二天,我老板——那个全公司最冷面的男人——在办公室里,对着我的工位,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你问我当时什么感受?
你试过全公司几百双眼睛盯着你,而你手里还端着一碗泡面吗?
【第一章】
我在鼎盛集团做了三年策划专员。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我摸清一件事——
在这个公司,能力不重要,站队才重要。
我们组长周曼琳,就是站队界的天花板。
她是副总裁赵启铭的远房表妹,进公司第一天就当了组长。
PPT不会做,Excel公式不会写,甲方需求听不懂,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有一项核心技能。
抢方案。
准确地说,是抢我的方案。
三年了,我做了十二个项目方案,署名全是她的。
我不是没反抗过。
第一次,我去找部门经理投诉,经理笑呵呵地说:“年轻人,格局打开,功劳是团队的。”
第二次,我留了证据,拿着源文件去找人事,人事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周曼琳背后那位副总裁,和善地拍了拍我的肩。
“小苏啊,做人要往前看。”
第三次,我直接在项目会上说“这方案是我做的”。
周曼琳当场红了眼眶,声音发颤:“苏棠,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但你不能因为这样就抢我的成果……我做了多少个通宵你不知道吗?”
她哭。
她委屈。
她用那双含泪的眼睛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
会议室里十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那种眼神,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泼妇。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从那以后,我就学乖了。
忍呗。
打工人嘛,能忍就忍,忍不了就——
继续忍。
直到今天。
“苏棠,这个锦华地产的提案,明天之前给我。”
周曼琳踩着八厘米的细高跟,把一沓资料拍在我桌上。
“明天?”我抬头看她,“这是全新的项目,光调研就要一周。”
“一周?”她笑了一声,那种从鼻子里挤出来的笑,“你以为公司养你是让你磨洋工的?”
我深吸一口气。
“周组长,这个项目是你负责的,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她打断我,把指甲敲在桌面上,“你是这个组的人,组长安排的工作你做不了?”
旁边几个同事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我攥了攥手里的笔,指节发白。
“行。”
我说行。
像过去三年的每一次一样。
周曼琳满意地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笃笃笃,像踩在我脑门上。
我对着电脑发了三秒钟呆,然后打开文档,开始干活。
熬到晚上十一点,方案做了一大半。
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我点开手机准备看看时间。
师门群里有消息。
「清风门弟子群(328人)」
二十七师兄程砚:今天谁去看师父了?老人家膝盖又犯病了。
一百三十六师兄何彦:我上午去了,带了药,已经敷上了。
九师兄陆衡:下周我回去一趟,顺便把院子里的瓦修了。
……
我看着群里师兄们的聊天,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清风门,我师父创立的门派。
说是门派,其实就是一个传统中医正骨推拿的师承体系。师父年轻时名震四方,这辈子收了三百多个徒弟,横跨二十几届。
我是最后一个。
也是唯一一个女弟子。
师父说我骨骼清奇。
师兄们说我手感不错。
但事实是——我的正骨手法在三百多个师兄里排名倒数。
大师兄说我排三百零一。
师兄们一共就三百零二个人。
那个排在我后面的三百零二,是五十六师兄家刚出生的儿子,还没学呢。
所以严格来说,我是在学的人里面的倒数第一。
但师兄们对我特别好。
逢年过节红包发不停,我搬家他们组团来帮忙,连我养的猫生病了都有师兄半夜开车带我去宠物医院。
每次我说谢谢,他们都摆摆手:
“跟师兄客气什么?有事你喊一声,我们放下一切飞奔而来。”
我笑笑,没当真。
毕竟——
都是成年人了,谁还把这种话当真啊。
人家说“改天请你吃饭”你也不会真去约吧?
人家说“下次一定”你也不会真等吧?
社交客套而已。
我关掉师门群,继续加班。
做到凌晨两点,方案终于赶完了。
我把文件发给周曼琳,关电脑,打车回家。
第二天一早,项目汇报会。
我坐在角落,眼睛下面两团乌青。
周曼琳站在投影幕前,自信满满地翻到第一页PPT。
我看着那个PPT上的署名——周曼琳。
嗯,意料之中。
她开始讲,讲得磕磕绊绊,因为方案是我写的,里面的数据逻辑她根本不懂。
甲方代表皱了皱眉:“这个用户画像的数据模型,能详细说说吗?”
周曼琳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我一眼。
我低下头,假装在记笔记。
“这个……”周曼琳干笑两声,“这个数据模型是基于……呃……大数据的综合分析……”
甲方代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坐在主位的总裁顾砚舟一直没说话。
他是三个月前空降来的新总裁,据说背景深不可测,整个鼎盛集团上下都怕他。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
西装笔挺,面无表情,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好看是真好看。
冷也是真冷。
自从他来了之后,公司里没人敢大声说话,茶水间的八卦都改成了打字交流。
“行了。”顾砚舟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
“方案整体方向没问题,但执行细节需要优化。周组长,下周一之前把修改版交上来。”
周曼琳如释重负:“好的顾总。”
然后她回到座位,侧头凑过来,压低声音:
“苏棠,修改版你来弄,周一之前。”
我没说话。
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
会后,我去茶水间接水。
周曼琳也进来了。
她靠在饮水机旁边,翻着手机,漫不经心地说:“对了,下个月的优秀员工评选,我报了你的名。”
我一愣:“真的?”
“嗯。”她头都没抬,“你干了那么多活,该给你点甜头。”
我差点以为她良心发现了。
她接着说:“不过评选材料你自己写,顺便帮我也写一份。”
”……“
”你的评选材料里别写太好,免得抢了我的风头。你懂的吧?“
她终于抬起头,对我笑了笑。
那笑容,温柔又体贴,像在照顾一个后辈。
如果不听她说的话,光看表情,简直像个大姐姐。
可惜——
我听了。
我端着水杯回到工位,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周曼琳署名的方案。
我的方案。
胸口像堵了团棉花,闷得喘不上气。
手机震了一下。
师门群。
一百零八师兄赵鹤年:小师妹最近忙什么呢?好久没在群里冒泡了。
二百一十一师兄孙铭远:@苏棠 师妹,上次给你寄的枸杞收到了吗?别老熬夜。
我看着屏幕,鼻子突然有点酸。
我打了几个字:“收到了,谢谢师兄。”
发完消息,我又像往常一样关掉了群。
继续干活。
方案改了两天,周一早上准时交上去了。
周曼琳看了一遍,很满意。
然后——事情开始变味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小林悄悄拉住我。
”苏棠,你知不知道,周组长在副总裁面前参了你一本。“
我筷子一顿。
”什么?“
”她说锦华地产那个方案,你消极怠工,她一个人加班加点才赶出来的。还说你最近工作态度有问题,建议扣你这个月绩效。“
我愣在原地。
”赵副总裁信了?“
小林苦着脸点头:“赵副总裁说会考虑的。”
我放下筷子,忽然觉得吃不下了。
下午,人事找我谈话。
”小苏,最近工作状态不太好啊,考虑扣你这个月绩效。“
人事经理推了推眼镜,面带惋惜。
”绩效扣多少?“
”三千。“
我的基本工资,也就六千。
手指在大腿上掐了一下,生疼。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
但我忽然不知道该跟谁解释,怎么解释。
跟他们说方案是我做的?说了三次了,没人信。
跟他们说周曼琳抢我功劳?有赵副总裁在后面撑腰,说了也是白说。
我站在人事办公室门口,走廊里空调吹得冷飕飕的。
忽然,手机响了。
师门群。
大师兄陈彦知:各位师弟注意,师父下个月过七十大寿,负责场地的报名一下。
群里呼啦啦冒出来几十条消息,师兄们抢着干活。
大师兄又发了一条:@苏棠 小师妹,你负责点蛋糕就行,别的不用管,师兄们都包了。
下面跟了一串:
“就是就是,小师妹别累着。”
”师妹你负责貌美如花就行。“
”有什么事喊一声啊。“
有什么事喊一声。
有什么事喊一声。
这句话我听了三年了。
三年。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手机屏幕,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委屈。
我忽然就想喊一声。
不是因为信了那句话,而是因为——
我实在是没有别人可以喊了。
我爸妈在老家,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我在这个城市没什么朋友。
我唯一能诉苦的地方,就是这个三百多人的师门群。
我切到群聊,手指在屏幕上打字。
本来想发一句”哈哈我没事”。
但不知道为什么,打出来的字是——
「苏棠:师兄们,我好像……被欺负了。」
发完之后我就后悔了。
发这干嘛呢?
一群搞正骨推拿的师兄,难道还能冲到我公司来帮我出头?
太丢人了。
像个长不大的小孩。
我赶紧想撤回。
两分钟已过,撤回不了了。
算了。
反正也没人会当真。
我关掉手机,回到工位,继续改方案。
浑然不知——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晚上。
一百多条未读消息。
三十几个未接电话。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闹钟没响我就醒了。
准确地说,是被手机震醒的。
我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看到屏幕上的消息列表,一下子清醒了。
师门群消息:一百四十七条。
私信:三十二条。
未接来电:十九个。
我瞳孔放大。
颤抖着点开师门群。
大师兄陈彦知:谁欺负小师妹了?
大师兄陈彦知:@苏棠 说清楚。公司名字,人名,地址,全部报上来。
九师兄陆衡:我就知道。我就说小师妹一个人在外面不行。
二十七师兄程砚:什么公司?谁?给地址。
五十六师兄高远:哪个不长眼的?
一百零八师兄赵鹤年:师妹别怕,师兄们来了。
后面还有密密麻麻几十条消息,全是类似的内容——
“谁?”
“在哪?”
“给地址。”
“我请假。”
“我买机票。”
“我已经在路上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这些消息,脊背一阵一阵发凉。
不是感动。
是恐惧。
我赶紧打字:
「苏棠:师兄们冷静!!!没事没事,我就是随口抱怨一下,不用来不用来不用来!!!」
发出去三秒钟,大师兄回复了。
「大师兄陈彦知:苏棠。你认真回答我一个问题。」
「大师兄陈彦知:你在哪家公司?」
我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
「苏棠:……鼎盛集团。」
群里沉默了十秒。
然后——
「九师兄陆衡:?」
「二十七师兄程砚:……鼎盛?」
「一百零八师兄赵鹤年:等一下,鼎盛集团?那个鼎盛集团?」
我不明白他们在激动什么。
然后大师兄发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
大师兄的声音低沉、平稳,但我听出了一丝微妙的、不可思议的停顿:
“苏棠,你告诉我,你在鼎盛集团……做什么岗位?”
我打字:
「苏棠:策划部,策划专员。」
群里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得更久。
「二十七师兄程砚:哈。」
「二十七师兄程砚:哈哈哈哈哈。」
「九师兄陆衡:……我不说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一百零八师兄赵鹤年:苦日子到头了,师妹。」
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正准备追问,手机屏幕一黑——
没电了。
我赶紧充上电,换衣服出门上班。
地铁上,手机开机,又涌进来一堆消息,但我来不及看了。
到公司,刷卡,进电梯。
一切如常。
我走进办公区,习惯性地低着头往工位走。
然后我发现——
气氛不对。
办公区安静得出奇。
那种不正常的安静,像暴风雨前的寂静。
我抬起头。
前台小姐姐站在接待台后面,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不是陌生人。
是像看一个她需要重新认识的人。
我疑惑地朝她笑了一下,继续往里走。
路过茶水间,两个同事在倒水,看见我,手一抖,水洒了。
我:“……你们还好吗?”
“好好好,我们很好!苏……苏棠,早啊!今天天气不错!”
今天下雨。
我走到工位,放下包。
周曼琳不在。
刚坐下,小林从隔壁探过头来,压着声音说:“苏棠,出大事了。”
“怎么了?”
“今天早上,顾总亲自来了策划部。”
“哦。”顾总偶尔会来巡视,不稀奇。
“他来了之后,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小林咽了口唾沫。
“他问——苏棠是坐哪个工位的。”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他就站在你工位前面,看了一分钟,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我缓缓转头,看着自己的工位。
桌上多了一杯咖啡。
热的。
还在冒烟。
“这杯咖啡谁放的?”我问。
小林的声音快飘了:“顾总的助理端来的。”
我盯着那杯咖啡看了五秒。
然后我做了一个非常成熟的决定——
我没喝。
我怕有毒。
就在这时,工位上的座机响了。
我接起来。
“苏棠?”电话那头,是顾总助理江屿的声音,“顾总请你去一趟总裁办公室。”
我攥着电话,手心出汗。
我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我最近干了什么?
迟到?没有。
早退?没有。
上班摸鱼?呃……昨天好像在工位上吃了包辣条,碎渣掉在键盘里了。
不至于因为这个被总裁叫去吧?
“苏棠?在吗?”
“在在在,我马上来。”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
整个办公区的目光都跟着我移动。
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三十几双眼睛锁定的兔子。
深吸一口气,走向总裁办公室。
走廊很长,我的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回声清脆。
到了门口,我抬手敲门。
“进。”
门里传来顾砚舟的声音,低沉,简短。
我推门进去。
总裁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灰蒙蒙的天。
顾砚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文件,但他没在看。
他在看我。
我在门口站定,挤出一个职业微笑:“顾总,您找我?”
他没说话。
盯着我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
他站起来了。
从椅子上,缓缓地,站了起来。
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
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苏、苏棠……”
他开口了。
声音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的顾砚舟说话像含了冰,冷得能冻死人。
但现在,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听不懂的复杂情绪。
像是——心虚?
“你在这里……工作了三年?”他问。
“对。”
“策划专员?”
“对。”
“工资多少?”
“六千。”
他眼皮跳了一下。
“你被人欺负了?”
我一愣。
“顾总,您怎么……”
话没说完,他做了一个让我此生都不会忘记的动作。
他弯下腰。
九十度。
“小师妹。”
他说。
“大师兄来晚了。”
我的脑子在那一刻,彻底空白了。
【第三章】
我站在总裁办公室的正中央,灵魂出窍了大概十秒。
大师兄。
小师妹。
顾砚舟。
陈彦知。
这两个名字在我脑子里来回碰撞,像两颗弹珠“咣咣咣”地打架。
“等、等一下。”我声音发飘,“顾总,您说什么?”
他直起腰,表情复杂。
我仔细看他。
轮廓是挺像的——大师兄上次出现在师门聚会上,是五年前了,那时候他刚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朴素的灰色外套,长相就很出众。
五年过去,他换了西装,换了发型,换了气场,整个人跟换了层皮似的。
谁能想到那个在师父院子里帮忙劈柴的大师兄,现在坐在鼎盛集团总裁办公室里?
“我入职的时候看到了你的名字。”顾砚舟——不,大师兄的语速很慢,像在控制某种情绪,“但公司员工几千人,同名的人也有,我不确定是你。”
“那你……”
“我让人查了一下,发现确实是你。”
“那你怎么不认我?!”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我的音量比预期大了亿点。
他沉默了一下。
“我以为你知道我是谁。”
”……“
”你入职三年,从来没有来找过我,也没在群里提过你在鼎盛上班。我以为……你不想在公司里暴露师门关系,想靠自己。“
”……“
”所以我没认你。“
我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完了。
我品出来了。
我在公司受了三年委屈,而我大师兄就坐在楼上。
我被抢了十二个方案,我大师兄就在同一栋楼里。
我被扣了绩效,我大师兄是这栋楼的主人。
我,在自己大师兄的公司里,当了三年的最底层。
而我完全不知道。
一股难以描述的羞耻感从脚底窜上来,烧到了天灵盖。
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地缝不够。
我想原地蒸发。
”那你现在为什么认我了?“我的声音很小。
他看着我,目光沉了沉。
”因为你昨晚在群里说,你被欺负了。“
他的语气很平,但我看到他放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小师妹。“他叫我,”谁欺负你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来的人是人事总监钱维。
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平时在公司里也是不苟言笑的狠角色。
他西装革履地走进来,看到我,脚步一顿。
”小……“
他嘴唇动了动,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然后他看向顾砚舟。
顾砚舟点了下头。
钱维转向我,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其生硬的微笑。
”苏棠同事,早啊。“
我警觉地看着他。
这人平时路过我工位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今天笑得跟便秘似的,不对劲。
顾砚舟淡淡开口:“钱维,三师兄。”
钱维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三师兄。
我的人事总监。
是我三师兄。
我后退了一步,背抵到了门上。
”还有呢。“顾砚舟按了一下桌上的内线电话,”让程砚上来。“
两分钟后,技术部总监程砚推门进来了。
瘦高个儿,戴着黑框眼镜,手里还拿着笔记本电脑。
进门看到我,眼镜差点滑下去。
顾砚舟:“二十七师兄。”
程砚扶了扶眼镜,看着我,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师妹啊。“他笑出了声,”我在技术部待了两年,每次在食堂看到你,我都想认你,但大师兄说你想靠自己……“
”我没说想靠自己!“我的声音破音了,”我根本不知道你们在这!“
程砚笑得更厉害了。
钱维扭过头去,肩膀在抖。
顾砚舟面无表情,但耳朵尖微微泛红。
我站在三个师兄中间,脑子里全是浆糊。
”那、那个……“我声音发虚,”这个公司里,还有别的师兄吗?“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顾砚舟拿起桌上的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
那是一份名单。
鼎盛集团内部的师门成员名单。
大师兄:陈彦知——总裁。
三师兄:钱维——人事总监。
二十七师兄:程砚——技术部总监。
六十三师兄:马鸣——法务部主管。
八十九师兄:周涛——财务部经理。
一百四十一师兄:丁远——后勤主管。
一百七十三师兄:林策——市场部副总监。
二百零六师兄:曹峰——安保队长。
八个。
加上我,九个。
整个公司中高层,有八个是我师兄。
而我在这个公司的最底层当了三年牛马。
名单从我手指间滑落。
我的表情管理系统彻底崩溃了。
”你们……“我指着他们三个,手指在抖,”你们八个人都在这,你们居然……你们八个人就这么看着我被人欺负了三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钱维率先低下了头,声音闷闷的:“我是真不知道是你……名字对上了但我没确认……”
程砚推了推眼镜,难得不笑了:“我也以为你知道大师兄在这,自己选择低调的。”
顾砚舟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我。
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自责,又像是忍了很久的怒气。
”苏棠。“他开口了。
”嗯。“
”你说被欺负了。“
”嗯。“
”是谁?“
他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出来了——
那种轻,不是温柔。
是暴风雨来临之前,风停了的那种轻。
我犹豫了一下。
其实到了这一步,我心里反而有点虚。
我就是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抱怨一下,没想到炸出这么大阵仗。
”也不算什么大事……“我小声说。
”苏棠。“顾砚舟叫我的全名,”我不问第三遍。“
我闭了闭眼。
”策划部组长,周曼琳。“
顾砚舟点了点头。
然后他按下内线电话。
”江屿,让周曼琳来我办公室。“
我心头一紧:“大师兄,你别搞大了——”
”坐那儿。“他指了指沙发,”喝你的咖啡。“
”我没喝,我怕——“
”那杯是我让人给你买的。“
”……“
我端起咖啡。
是我最喜欢的焦糖拿铁。
怎么知道我口味的?
算了,不重要了。
五分钟后,周曼琳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表情还是那副游刃有余的职场精英脸。
”顾总,您找我——“
她的目光扫过沙发上的我,又扫过钱维和程砚,微微一愣,但很快恢复了笑容。
”哟,苏棠也在啊。“
她笑着走到我旁边,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肩膀,顺手想帮我拢一下头发。
这是她在领导面前的标准操作——假装跟下属关系融洽。
我下意识躲了一下。
顾砚舟的目光落在她那只手上,冷了一度。
”周曼琳。“他开口,”锦华地产的方案,是谁做的?“
周曼琳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间,恢复得很快。
”当然是我做的。“她语气自然,”我带着团队加了几天班赶出来的。“
”团队?“顾砚舟端起茶杯,慢慢转了一下,”具体是谁?“
”就是我和组里的几个同事一起——“
”苏棠做了多少?“
空气凝固了。
周曼琳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侧头看我,眼底一闪而过的,是警告。
”苏棠?“她笑了一下,”她……负责了一些辅助工作。“
我低着头,盯着咖啡杯的杯沿。
顾砚舟没说话,而是看向程砚。
程砚推了推眼镜,打开手里的笔记本电脑,清了清嗓子。
”我调了一下内部协作平台的文档日志。“他说着,转过屏幕,”锦华地产方案的文档,创建者是苏棠,创建时间是上周三晚上九点半。所有内容编辑记录,百分之九十七点三的字符是苏棠的账号输入的。周曼琳的账号在方案提交前十分钟登录过,改动内容为——“
他顿了一下。
”——修改署名。“
办公室里的温度骤降。
周曼琳的脸白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白。
是”刷“一下就白了,像被人抽走了所有血色。
”这、这肯定是系统有误——“
”系统没误。“程砚语气平平,”我查了过去三年的所有项目文档日志。“
他翻了一页。
”你署名的十二个方案,文档创建者和主要编辑者,全部是苏棠。“
周曼琳的嘴唇开始发抖。
她猛地转向我:“苏棠,你说句话啊!咱们不是一起做的吗?你在顾总面前说清楚——”
我抬起头,看着她。
三年了。
三年来第一次,我在她面前直视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全是慌张。
我没说话。
我不需要说话。
证据已经替我说完了。
顾砚舟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
”钱维。“
”在。“
”周曼琳的入职资料重新核查。“
”是。“
”程砚。“
”在。“
”锦华项目方案的署名,今天之内改回来。“
”好。“
”还有。“他转过身,看向周曼琳,”从今天起,你不再是策划部组长了。“
周曼琳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然后她突然反应过来,急了。
”顾总!你不能听她一面之词——“
”我听的是数据。“
”我要找赵副总裁——“
”赵启铭。“顾砚舟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他跟你什么关系?“
周曼琳张了张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干净了。
”你先出去。“顾砚舟说。
周曼琳站在原地,腿在抖。
钱维走过去,很礼貌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曼琳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惊恐、有愤怒、有不甘。
但更多的——是困惑。
她不明白。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被她拿捏了三年的小透明,突然之间,翻了天了。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四个。
程砚靠在窗边,笑着说:“小师妹,你以后有事,真的喊一声。”
钱维难得露出了和善的表情:“我那边随时可以找我。”
我坐在沙发上,端着咖啡,脑子还是懵的。
顾砚舟走回来,看着我。
”你以后不用做策划专员了。“他说。
”啊?“我一惊,”你要开除我?!“
他眉头皱了一下。
”升职。“
”……“
”策划部组长,你来。“
我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大师兄,我、我不行的,我能力一般——“
”你一个人做了十二个方案,全部被甲方通过。“他顿了一下,”哪里一般?“
我张了张嘴,第一次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
那头传来一个非常激动的声音,我坐在沙发上都听见了。
”大师兄!我买的机票!明天到!谁欺负咱师妹了你给我地址——“
顾砚舟面无表情地挂了。
手机又响了。
”大师兄,我带人过去,还是你先处理?“
挂了。
又响。
”师兄,我这儿有认识的记者,要不要曝光那公司?“
”不用,是我的公司。“
那头沉默了三秒。
”……啊?“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大师兄面无表情地挂了一个又一个电话,忽然觉得——
有点好笑。
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眼泪也忍不住掉下来。
三年了。
原来不是客套话。
【第四章】
接下来几天,我的日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准确地说,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猝不及防的变化。
第一天,我的工位上多了一盆绿植。
不知道谁放的,上面挂了张小卡片:「师妹加油!——一百四十一师兄」
丁远。后勤主管。
第二天,公司食堂的阿姨给我打菜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鸡腿给了我三个。
我说不用这么多,阿姨笑得满脸褶子:“安保队长特意来交代的,说给苏棠姑娘多加肉。”
曹峰。安保队长。我二百零六师兄。
第三天,我的电脑莫名其妙地换新了。
IT部门的人来装机的时候,手都在抖。
”苏、苏姐,不是,苏老师,这是程总亲自批的,顶配,公司就两台,顾总一台,您一台。“
我的天。
我只是个策划部的组长——
对,新组长。
任命邮件当天就发了,全公司都收到了。
邮件是钱维亲自写的。
措辞极其官方,但懂的人都看出来了——
人事总监亲自写任命邮件,这待遇,公司成立十年都没有过。
消息传开后,整个策划部的同事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从以前的”苏棠啊,帮我带杯咖啡”,变成了“苏组长,您看这个方案还需要哪里修改?”
这种转变之快,让我一度怀疑自己穿越了。
但日子也不是就顺风顺水了。
因为——
周曼琳没有消停。
被撤职之后,她没走。
她不敢走,也走不了。
因为她的靠山——赵启铭副总裁,还在。
赵启铭在公司扎根了七八年,势力盘根错节。顾砚舟虽然是空降总裁,但有些事情不是一朝一夕能动的。
周曼琳被降成了普通员工,安排到了行政部打杂。
按理说,她应该老老实实夹着尾巴。
但她没有。
人嘛,被从高处摔下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反思。
是报复。
那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饭,听到隔壁桌有人在小声嘀咕。
“听说了吗?苏棠那个新组长,是走后门上去的。”
“真的假的?”
“可不是嘛,听说她跟顾总关系不一般,你品品,一个小策划专员,突然就当组长了,合理吗?”
“哇……这年头靠能力不如靠脸啊。”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筷子上的肉掉回了盘子里。
我知道是谁传的。
除了周曼琳,没人有这个动机。
方案署名的事,她心里清楚;被撤职的事,她咽不下去。
所以她选了最毒的方式——传谣。
“靠关系上位”“跟总裁有不正当关系”——这种谣言,在职场里,对女人来说是致命的。
不管真假,只要沾上了,就是一辈子洗不掉的脏水。
我坐在食堂角落里,突然吃不下了。
小林坐在我对面,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
“苏棠……这事你要不要跟顾总说?”
“不说。”
“为什么?”
“我刚当上组长,就去找总裁告状,那不是坐实了谣言吗?”
小林沉默了。
我深吸一口气。
这件事,我必须自己处理。
不是因为不想麻烦师兄们。
而是因为——
我已经被他们保护了一次了。
如果以后每次遇到事都靠师兄出面,那我苏棠就永远只是“大师兄的小师妹”。
我不想这样。
我想做“苏棠”。
下午回到办公室,我开始做一件事。
查资料,做方案。
不是策划方案。
是关于公司内部年度提案大赛的方案。
鼎盛集团每年第四季度都会举办一次内部提案大赛,各部门提交创新方案,优胜者不仅能获得丰厚奖金,还能直接获得董事会的重点关注。
这是最公平的赛道。
不看资历,不看背景,只看方案本身。
如果我能在提案大赛上拿到名次,谣言就不攻自破。
我开始加班。
这一次,是心甘情愿的加班。
白天处理组里的日常工作,晚上做提案方案。
题目我选了一个大胆的方向——
鼎盛集团的线下体验店升级计划。
这个方向没人碰过,因为涉及的数据量太大,需要跨部门协调。
但我做了三年策划,最不缺的就是跨部门沟通的经验。
虽然以前是被动的。
现在,我打算主动出击。
连续加班四天。
周曼琳那边也没闲着。
谣言从食堂传到了茶水间,从茶水间传到了电梯间。
越传越离谱。
最新版本已经变成了——“苏棠在总裁办公室哭着求上位,顾总心软才升她的。”
呵。
我要是在顾砚舟面前哭,他大概会递给我纸巾,然后让我擦完继续汇报工作。
那个人冷得跟冰柜似的。
虽然是大师兄,但在公司里他从来不表露半分。
开会该批评就批评,该否决就否决。
升职那件事之后,他再也没有单独找过我。
像是刻意在保持距离。
我知道他的用意。
他在保护我,用另一种方式。
如果他天天嘘寒问暖,谣言只会越传越烈。
所以他退开了。
把空间留给我,让我自己站起来。
可他不知道的是——
有些事情,他控制不了。
第五天,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办公区已经没什么人了。
我关掉电脑,起身,发现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
是周曼琳的位置。
她也在加班?
我没在意,拎着包往电梯走。
路过行政部的时候,无意间瞥了一眼——
周曼琳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赫然是——
我的提案文件。
我的方案。
存在公共盘里的那个版本。
我脚步一顿。
心脏猛地一缩。
她在看我的方案。
不,不止是看。
她在复制。
鼠标在屏幕上飞快地拖动,整段整段地复制粘贴。
我站在暗处,看着这一幕。
三年前的那种窒息感又回来了。
不一样的是——
这一次,我没有转身离开。
我掏出手机。
录像。
三十秒的视频,清清楚楚地记录了她复制我文件的全过程。
然后我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回到家,我坐在床上。
看了一遍录像。
又看了一遍。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自己都能感觉到嘴角在往上翘。
周曼琳。
这一次,我不会再傻傻地拿着证据去告状了。
你不是要复制我的方案吗?
我让你抄。
我甚至希望你抄得再多一点。
因为——
你不知道的是,我在公共盘里放的那个版本,是初稿。
一个漏洞百出的初稿。
数据有错,逻辑有坑,结论经不起任何推敲。
真正的终稿,在我的加密U盘里。
想靠偷来翻身?
行。
那就让你在提案大赛上,当着全公司的面,用一份漏洞百出的方案,把自己的脸打得啪啪响。
想到这里,我放下手机,关灯睡觉。
睡得比过去三年的任何一晚都踏实。
【第五章】
提案大赛前一周。
公司里的气氛微妙起来了。
每个部门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方案,走廊里经常能看到各组的人抱着电脑窃窃私语。
我也在忙。
忙得脚不沾地。
因为方案里需要一组线下门店的客流数据,我得去找市场部拿。
市场部副总监林策,我一百七十三师兄。
当然,我是以工作身份去找他的,不是以师妹身份。
“林总,这是数据需求单,麻烦您安排下面的人配合一下。”
我把文件递过去,公事公办。
林策接过文件,看了两秒。
然后他放下文件,面部表情挣扎了一下。
“苏……苏组长,这个数据我可以直接给你——”
“走正常流程就行,谢谢林总。”
我说完就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叹息。
不好意思,师兄。
我不能让人看出来我们有私人关系。
回到办公室,桌上又多了一杯奶茶。
小林说是外卖送来的,收件人写的“苏棠小可爱”。
我看了一眼外卖单,下单人:匿名。
备注栏写着:「师妹加班注意身体,别太累了。——你六十三师兄。」
法务部主管马鸣。
我把备注栏撕了,奶茶默默喝了。
提案大赛的报名截止日,我提交了报名表。
同一天,周曼琳也提交了。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办公区都炸了。
“周曼琳?她被降成普通员工了,还有脸报名?”
“而且她报的选题跟苏组长是同一个方向——线下体验店升级!”
“这也太巧了吧?”
巧?
巧个鬼。
她抄了我的初稿,当然选题一样。
我不动声色。
倒是周曼琳,这几天走路都带风。
她以为自己捡到了宝。
一份“现成的”、“精心制作的”方案,拿过来改改署名,就能在提案大赛上一鸣惊人,顺便打我的脸。
多完美的复仇计划。
可惜,她不知道自己手里拿的是一颗定时炸弹。
提案大赛前三天。
下班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做最后的修改。
门突然被推开了。
我抬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赵启铭。
副总裁。
周曼琳的靠山。
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笑。
“苏组长,忙着呢?”
我站起来:“赵总。”
“坐坐坐,不用客气。”他摆了摆手,自己也走进来坐下了,像这间办公室的主人一样。
“听说你要参加提案大赛?”
“嗯。”
“年轻人有冲劲,好事。”他翘起二郎腿,“不过我作为过来人,给你一个建议。”
他顿了一下,笑容加深。
“这次比赛,评委有三个是我带出来的人。你一个新晋的小组长,方案再好,也很难拿到公正的分数。”
我看着他。
“赵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不如主动退出。”他靠在椅背上,“省得到时候输了,面子上不好看。”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苏棠,我不是针对你。但你想想,你刚升上来,根基不稳。万一比赛输了,下面的人会怎么看你?”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恶心的“关怀”。
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式的“关怀”。
我深吸一口气。
“谢谢赵总关心。”
他笑了。
“但是——”
他的笑凝固了。
“我不退。”
我说得很平静。
平静到他脸上的笑维持不住了。
他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年轻人,不撞南墙不回头。”
他说完就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气。
但更多的——是兴奋。
赵启铭亲自来警告我,说明什么?
说明周曼琳不仅抄了我的方案,还把赵启铭拉进来了。
他们是铁了心要在提案大赛上搞我。
好。
那就来吧。
你们有靠山。
我有方案。
而且——
你们手里那份方案,是假的。
这一刻我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他们的表情了。
【第六章】
提案大赛当天。
公司大会议厅坐满了人。
各部门的管理层都来了,加上参赛选手和围观群众,黑压压的一片。
我坐在参赛区的第三排,面前放着U盘和笔记本。
手心有汗,但呼吸很稳。
周曼琳坐在我斜前方,穿了一身很隆重的套装,嘴角挂着胜券在握的微笑。
她的旁边坐着赵启铭。
赵启铭没有参赛,但他作为副总裁出席了。
评委席上坐着五个人。
其中三个,是赵启铭说的“他带出来的人”。
另外两个,是顾砚舟和一个外部评委。
外部评委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据说是行业里的知名顾问。
我看了他一眼,觉得有点眼熟。
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比赛开始了。
前面几组的方案中规中矩,没什么惊喜。
轮到周曼琳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特意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
她走上台,打开PPT。
第一页——
「鼎盛集团线下体验店升级计划」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
“这不是跟苏组长的选题撞了吗?”
周曼琳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一开始还算流畅。
毕竟是抄的,框架确实是我搭的。
但讲到数据分析部分的时候,问题来了。
“根据我们的调研数据,核心商圈的日均客流量约为八千人次——”
台下,程砚推了推眼镜。
他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八千人次。
那是我初稿里随手写的一个估算值,完全没有经过校验。
实际数据是两万三。
周曼琳继续讲。
“基于这个客流数据,我们建议将体验店面积缩减百分之三十——”
台下的窃窃私语变大了。
缩减百分之三十?
如果客流量只有八千,缩减也许说得通。但鼎盛的线下店是出了名的客流量大户,任何一个了解实际运营的人都知道这个数据是扯淡的。
评委席上,赵启铭“带出来”的三个人面面相觑。
他们很想帮,但数据就摆在那里。
顾砚舟一言不发,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那个外部评委倒是很认真地在听,时不时低头记笔记。
周曼琳越讲越觉得不对。
台下的反应太冷了。
那种冷,不是“无聊”的冷。
是“你在讲什么”的冷。
她讲到最后一页——预算方案。
“本方案预计投入成本为——”
她报了一个数字。
这个数字,是我在初稿里故意留的最大的坑。
我当时计算的时候手滑多打了一个零。
一百万变成了一千万。
“一千万?”有人忍不住出声了。
台下顿时嗡嗡声一片。
这个金额,几乎是整个线下业务线半年的预算。
就为了“升级体验店”?开什么玩笑?
周曼琳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PPT上的数字,也愣了一下。
但她不敢在台上改口,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两句,草草结束。
“谢、谢谢各位评委。”
她下台的时候,腿在抖。
赵启铭的脸色也不好看。
但他们还存着最后一丝侥幸——
也许,苏棠的方案也好不到哪去呢?
毕竟选题一样,数据来源也差不多。
如果两个方案都翻车,至少不算丢人。
然后——
轮到我了。
我站起来,拿着U盘走向讲台。
路过周曼琳的时候,她死死盯着我。
那目光像淬了毒。
我没看她。
走上台,插入U盘,打开PPT。
第一页——
「鼎盛集团线下体验店3.0升级计划——基于全链路用户体验的空间重塑」
跟周曼琳那个标题一对比,高下立判。
我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鼎盛集团目前拥有线下门店一百二十七家,覆盖全国三十一个城市。根据我从市场部获取的真实数据——”
我特意加重了“真实数据”四个字。
“——核心商圈单店日均客流量为两万三千人次,非核心商圈为一万一千人次。”
台下安静了。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两个数字和刚才周曼琳那个“八千”的差距。
我继续讲。
数据模型,用户画像,空间改造方案,沉浸式体验设计,品牌联动策略,分阶段实施计划——
每一页PPT都是我熬了无数个深夜打磨出来的。
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每一个结论都有支撑。
讲到核心亮点的时候,我放了一段我自己做的3D门店效果视频。
会议厅里传来了低低的惊叹声。
评委席上,那三个赵启铭的人已经不再面面相觑了。
他们在认真地记笔记。
因为方案是真的好,好到他们如果打低分,会在所有人面前丢掉职业信誉。
最后一页——预算方案。
“本方案分三期实施,总投入预估一百八十万。第一期投入六十万,预计三个月内实现单店坪效提升百分之十五。”
干脆利落。
数据清晰。
可落地,可追踪,可量化。
我合上PPT。
“以上就是我的全部方案,感谢各位评委。”
会议厅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
掌声。
不是稀稀拉拉的礼貌性掌声。
是那种由衷的、真心的、带着佩服的掌声。
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
同事们在鼓掌。
小林在第一排,拍得最用力,眼眶红了。
程砚坐在后排,朝我竖了个大拇指。
钱维板着脸,但我看到他在使劲鼓掌。
林策、丁远、曹峰——那些分散在各个角落的师兄们,全都在鼓掌。
顾砚舟坐在评委席中间,没有鼓掌。
但他在看我。
那种目光里没有“大师兄看小师妹”的宠溺。
只有一个上级对下属的——
认可。
我忽然鼻子一酸。
但我没哭。
我在台上,站得笔直。
这掌声——
是我用三年换来的。
评分结果很快出来了。
综合五位评委的打分——
我的方案,总分第一。
周曼琳的方案,倒数第二。
最后一名是后勤部报的一个“公司食堂菜品升级方案”,据说是丁远——我一百四十一师兄——安排人随便凑数报的。
用意不言自明。
就是为了给周曼琳垫底。
这份来自师兄的“关爱”,让我哭笑不得。
但更精彩的还在后面。
评分公布之后,那个头发花白的外部评委站了起来。
他拿着话筒,慢悠悠地说:“我想单独点评一下两份关于线下体验店升级的方案。”
全场安静。
“周曼琳的方案——”老人推了推老花镜,“数据错误、逻辑混乱、预算离谱。说实话,这不像是一个专业策划人写的方案,更像是……”
他顿了一下。
“更像是从别人那里抄来的,还抄错了。”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周曼琳“噌”地站起来,脸色惨白。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什么?”老人笑了笑,“凭我看了四十年的方案。你那份里有三处数据和苏棠早期版本的格式完全一致,包括一个很有特点的表格排版错误。这种错误不会两个人独立犯。”
会议厅里炸了。
窃窃私语变成了公开讨论。
“抄袭?”
“周曼琳抄了苏棠的方案?”
“难怪选题一模一样……”
周曼琳的身体在发抖。
赵启铭的脸色铁青。
他猛地站起来:“这位评委,你的指控很严重,需要证据——”
“赵副总裁。”顾砚舟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大。
但所有人都闭嘴了。
“证据的事,法务部会处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转头看向我。
“苏组长,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站起来。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那天晚上拍的视频。
“我这里有一段视频。”我说,“是上周三晚上九点十二分,在行政部拍摄的。内容是周曼琳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复制我存放在公共盘上的方案文件。”
我把手机递给工作人员,投屏到了大屏幕上。
画面很清晰。
周曼琳坐在电脑前,鼠标飞快地拖动,整段整段地复制粘贴。
时间、地点、人物,一清二楚。
会议厅里鸦雀无声。
周曼琳看着大屏幕上的自己,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赵启铭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铁灰。
“还有。”我继续说,“公共盘上的那份文件,是我故意放的初稿。数据和预算都有明显错误。”
台下有人“噗”了一声。
然后越来越多人忍不住了。
“所以周曼琳今天展示的方案——”
“就是照着一份错误的初稿抄的?”
“这不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周曼琳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赵启铭,眼神里全是求助。
赵启铭没有看她。
他低着头,面无表情。
在这种铁证面前,任何人都知道,保她就是把自己搭进去。
周曼琳的眼泪掉下来了。
但台下没有一个人同情她。
三年。
她抢了别人三年的成果。
三年的委屈,今天一次性算清了。
顾砚舟站起来,不带任何感情地说:
“周曼琳抄袭参赛一事,交由法务部和人事部联合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暂停其一切工作权限。”
他顿了一下。
“另外,赵启铭副总裁在本次事件中的角色,也一并纳入调查范围。”
赵启铭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顾砚舟。
那目光里有不甘、有愤怒。
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输了的疲惫。
会议厅里响起了零星的掌声。
然后掌声越来越大。
不是给谁的。
是给结果的。
是给公平的。
我站在人群中间,听着掌声,忽然觉得——
三年的阴霾,在这一刻,散了。
【第七章】
提案大赛的事在公司里传了一整周。
传着传着,版本就变了。
最新版本是——
“苏组长是个狠人,故意放了个带毒的文件在公共盘上钓鱼。”
“苏组长提前半个月就设好了局。”
“苏组长是幕后军师型选手,深藏不露。”
我坐在工位上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默默叹了口气。
人类对阴谋论的热爱,果然是跨越阶层的。
事实是——
我放在公共盘上的就是个普通初稿,没想过钓鱼。
那天晚上看到周曼琳在抄,我才临时起意将计就计。
哪有那么多深谋远虑,不过是被欺负急了。
但这种“被动变主动”的情节,显然比“一个倒霉蛋的逆袭”更有传播力。
算了,不解释了。
解释多了,还以为我在凡尔赛。
周曼琳的事很快有了结果。
法务部核查确认了抄袭事实,人事部按照公司制度,给出了辞退处理。
她在离职那天,一个人抱着纸箱走过办公区。
路过我工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我以为她要说什么——道歉或者狠话。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那个眼神里没有恨。
只有一种“我早该想到的”的认命感。
赵启铭那边更惨。
顾砚舟借这次事件,把赵启铭这些年在公司里安插的人查了个底朝天。
违规提拔、虚报项目经费、利益输送——
一查一个准。
董事会紧急开了个会,投票通过了对赵启铭的免职决定。
据说他离开公司那天,保安全程“护送”。
曹峰——我二百零六师兄,安保队长——亲自送的。
“师妹放心,”他事后给我发了条消息,“我送得很客气的。全程微笑服务。”
嗯,我信了。
一个一米八八、两百斤的安保队长微笑着送你出门。
想想就很温馨。
公司太平了。
我也渐渐适应了新组长的工作。
其实说“适应”不太准确。
应该说——如鱼得水。
以前做策划专员,我只能闷头干活,所有的沟通协调都被周曼琳截胡。
现在自己当组长,才发现原来整个策划部的流程有多少可以优化的地方。
我花了两周重新梳理了部门的工作流,优化了项目管理系统,还给组里每个人安排了最适合他们的方向。
部门效率提升了一倍。
甲方满意度评分从B涨到了A。
这些变化是实打实的,数据不会说谎。
那些曾经传我闲话的人,渐渐不说了。
不是因为怕我。
是因为没什么好说的了。
事实摆在面前,比任何辩解都有力。
这天晚上,加班结束,我照例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
走到电梯口,发现有人比我还晚。
顾砚舟。
他站在电梯门前,手里拿着外套,领带松了半截。
看到我,点了下头。
“加班?”
“嗯。”
电梯来了。
两个人走进去。
安静得只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
到了地下车库。
电梯门开了。
我正准备出去,他忽然说了一句:“苏棠。”
我回头。
“嗯?”
他看着我。
“方案做得不错。”
就这一句。
然后他转身走向他的车。
我站在电梯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暖了一下。
大师兄这个人,从小就这样。
不会说什么夸张的话,也不会表达多余的情感。
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实实在在的。
查数据、撤周曼琳、调查赵启铭、推动公平的竞赛环境——
他没有站在台前替我出头,但每一步都在幕后铺好了路。
这大概就是大师兄的方式。
不替你打仗。
但把战场打扫干净了,等你上场。
我揉了揉鼻子。
掏出手机,打开师门群。
群里照常热闹。
一百零八师兄赵鹤年在发他女儿的照片。
五十六师兄高远在问谁有治脱发的偏方。
二十七师兄程砚在吐槽公司的打印机又卡纸了。
我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
「苏棠:师兄们,今天我拿了公司提案大赛的第一名。」
发出去三秒。
群里炸了。
消息刷得飞起。
“牛啊师妹!”
“我就说小师妹行的!”
“红包红包,必须庆祝!”
“师妹请吃饭吧哈哈哈哈。”
我看着满屏的恭喜消息,笑出了声。
然后我又打了一行字:
「苏棠:还有,谢谢你们。」
这一次,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大师兄发了一条:
「陈彦知:小师妹不用谢。」
「陈彦知:师父说了,你下次回去给他带瓶好酒。」
后面跟了一堆人:
“师父怎么还找师妹要酒?”
“上次师父不是说戒酒了吗?”
“戒了,戒了三天了。”
“三天也叫戒???”
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擦了擦脸。
走到车库出口,外面的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抬头看天。
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到星星。
但没关系。
那些星星一直都在。
只是我以前没抬头看过。
【第八章】
三个月后。
公司年度总结大会。
大会议厅比提案大赛那次还满。
连走廊里都站了人。
因为今天除了年终总结,还有一个特别议程——
表彰年度最佳创新项目。
我的线下体验店3.0方案已经落地执行了两个月。
第一批改造的八家门店全部完工,数据反馈好得超出预期——
单店坪效提升了百分之二十三。
比我当初汇报时说的百分之十五,高出了八个百分点。
兑现期待,高于预期。
顾砚舟应该挺满意的。
虽然他从来不在我面前表现出“满意”这种情绪。
大会进行到最后一个环节。
顾砚舟站在台上,宣布年度最佳创新项目。
“获奖项目——鼎盛集团线下体验店3.0升级计划。项目负责人——策划部组长苏棠。”
掌声如雷。
我走上台。
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我。
跟三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三年前,我在这个位置——
不,三年前我没资格站在这个位置。
我从顾砚舟手里接过奖杯和证书。
他递东西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
温度微凉。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依然是公式化的微笑。
但眼睛里有光。
“感谢苏组长的贡献。”他面向全场,声音如常地平稳,“希望各部门都能学习策划部的创新精神。”
官方。得体。无可挑剔。
我回到座位上。
小林在旁边激动得快哭了。
“苏棠,你太牛了。”
我拍了拍她肩膀。
大会快结束的时候,主持人突然说:“今天我们还有一位特邀嘉宾,有请——”
侧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人走了进来。
头发花白,精神矍铄,走路带风。
我看到他的那一刻,脑子“轰”了一下。
师父?!
我师父,清风门的创始人,正骨界的泰斗——宋怀谦老爷子。
他怎么来了?!
我猛地扭头看向顾砚舟。
他面无表情,但嘴角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弧度。
是他请来的。
我再看向台上。
师父正站在话筒前,扫视着全场。
他那双阅人无数的老眼,精准地在人群中找到了我。
“苏棠。”他叫我。
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
我“唰”地站了起来。
条件反射。
师父叫你,你不站起来试试?
全场哄笑。
师父也笑了。
“不用紧张。”他摆摆手,“我就是来看看我这些不成器的徒弟们。”
说着,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全场。
顾砚舟。程砚。钱维。林策。马鸣。丁远。曹峰。
每扫到一个人,那个人就微微低头。
像上课被老师点名一样。
全场的人都愣了。
这位老人家,到底是什么来头?
为什么这些公司高管在他面前像小学生一样?
师父走到台中央,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这一辈子,收了三百多个徒弟。有的当了医生,有的当了老师,有的做了生意。有出息的,没出息的,都有。”
他顿了一下。
“但最让我操心的,是最后一个。”
他看着我。
“技术不行,天赋一般,学东西比她大师兄慢了三年。”
我的脸“刷”地红了。
师父,这是表扬大会,不是批斗大会。
台下有人窃笑。
师父话锋一转。
“但这丫头有一样东西,是她三百多个师兄都比不上的。”
全场安静了。
“倔。”
师父笑了。
“摔了不哭,亏了不怨,被人欺负了也不喊。自己默默扛着,扛不住了才勉勉强强说一声。”
他的声音慢下来了。
“她师兄们说有事喊一声,她当了三年客套话。”
“三年。”
“让我的小徒弟一个人扛了三年。”
台下不知道是谁在抽鼻子。
我低下头。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师父的声音重新变回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今天来,一是看看你们,二是跟你们苏组长说一句话。”
他看着我。
“丫头——”
“往后有事,就喊。”
“别怕麻烦人。”
“你那些师兄一个个的,闲得都快长毛了。”
台下“噗”一声。
然后笑声一片。
掌声更大了。
我站在人群中间。
泪流满面。
但我在笑。
因为——
我终于相信了那句话。
有事喊一声,他们真的会来。
师父说完走下台,路过顾砚舟身边。
我看到师父拍了拍他的肩膀,嘴唇动了几下,不知道说了什么。
顾砚舟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是我从来没见过的——
带着些许狼狈的、像做错了事的大男孩的表情。
那一瞬间,他不是鼎盛集团的顾总。
只是师父面前的,大徒弟。
大会结束后,我在走廊里被师父堵住了。
“苏棠。”
“师父。”
“酒呢?”
“啊?”
“你大师兄说你要给我带好酒。酒呢?”
我看了一眼不远处假装在看手机的顾砚舟。
他假装没听见。
“师父,您不是戒酒了吗?”
“戒了。”师父理直气壮,“戒了一星期了。”
上次群里说三天,现在变一星期了。
进步挺大。
“行行行,我给您买,最好的。”
“这还差不多。”
师父背着手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苏棠。”
“嗯?”
“做得不错。”
三个字。
从师父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奖杯都重。
我点了点头。
使劲点了点头。
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打开手机。
师门群里还在热闹。
师兄们在讨论今天大会的照片。
有人偷拍了师父在台上讲话的照片,有人拍了我领奖的背影。
还有人拍到了顾砚舟被师父训的那一幕——
九师兄陆衡发了一张照片,配文:「大师兄被师父说了,像一只被薅了毛的鹰。」
底下清一色的“哈哈哈哈哈哈”。
大师兄没回复。
但我知道他看到了。
因为他把群名改了。
原来的群名:「清风门弟子群(328人)」
现在的群名:「清风门弟子群(328人)——师妹有事直接@大师兄」
我看着这个群名,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
好吧。
以后有事,我会喊的。
放心吧,师兄们。
你们的小师妹,不会再一个人扛了。
我放下手机,关了灯。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过,窗帘晃了晃。
城市的灯光映在天花板上,暖融融的。
我闭上眼睛。
三年前,我一个人来到这个城市。
一个人租房,一个人搬家,一个人加班到深夜。
遇到委屈就咬牙扛着,被人欺负了就默默消化。
我以为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
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但现在我知道了——
不是的。
那些说“有事喊一声”的人,不是在客气。
他们是真的——
在等你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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