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顾长安。
凤来山上,最不起眼的那个小徒弟。
师父心善,收留了我这个孤儿。
赐我仙骨,许我一段天定的姻缘。
成亲那天,红烛映着他温柔的脸。
我以为我是这世间最幸运的人。
可洞房花烛夜,良人亲手把我推进了噬魂大阵。
“你胸口的神木之心,正好能救她。”
他说的她,是他藏了一百二十年的心上人。
我被活生生剖开了胸膛。
那颗跳动的心脏,被他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塞进了另一个女人的身体里。
疼吗?
疼到我连哭都哭不出来。
我死前最后看了他一眼。
他甚至没回头。
再睁眼。
阳光刺目,鸟鸣入耳。
我站在凤来山的山门前,身上穿着十二岁那年的旧衣裳。
师父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弯腰看着我。
“长安,可愿入我门下?”
我跪下去。
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这辈子,我只修剑。
不修情。
而那个将来会挖我心的男人——
此刻正站在山门外的石阶上,一脸干净无辜地冲我笑。
1
回到十二岁这件事,我花了整整三天才接受。
前世的记忆太清晰了。
清晰到我闭上眼就能感觉到胸口被撕裂的痛,闻到血腥味,听见那个阵法嗡嗡运转的声响。
可我现在确实坐在凤来山后山的竹舍里。
窗外是漫天飞舞的桃花瓣。
桌上摆着师父亲手煮的银耳羹。
一切都和一百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长安,发什么呆呢?”
师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他穿着素白的袍子,手里拎着一壶酒,步子散漫。
前世的我,对师父的感情很简单——敬重,亲近,但总觉得他太闲散,不像个正经修仙的。
直到我死后飘荡在噬魂阵上方,亲眼看见师父赶到的那一刻。
他发了疯一样劈开大阵。
可我已经没了心脏。
他抱着我空洞的身体,浑身的灵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震碎了半座山。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
师父的修为,远不止他平日表现出来的那样。
他根本不是什么散漫的老好人。
他是真正的大能。
只是一直藏着,懒得争。
“师父。”我放下碗,认认真真看着他。
“嗯?”他歪头。
“我想学剑。”
师父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明白。
“你刚拜师三天,连灵气都还没引入体内呢,学什么剑?”
“就是想学。”
前世我听了那个人的话,说女修练剑太苦,不如修花道、阵法,温温柔柔的才好。
我就真的放下了剑。
把所有时间都花在给他炼丹、布阵、打理洞府上。
到头来,我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被推进阵法的时候,连挣扎都做不到。
这辈子不会了。
“师父,我要修剑。从今天开始。”
师父看了我好一会儿。
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很深很深的东西。
“好。”他说。
没问为什么,没说你还小。
就一个字——好。
他转身走到竹舍后面的兵器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把短剑。
剑身乌黑,没有任何纹饰,看着毫不起眼。
“这把剑叫‘断念’。”师父把剑递给我。
“断什么念?”我问。
“什么念头让你痛,就断什么。”
我接过剑。
入手极沉,指节被坠得发白。
但我握得很紧。
前世我的念头,是嫁个好夫君,相伴百年,岁月静好。
那个念头差点要了我的命。
这一世——
断了就断了。
我在竹舍后的空地上劈出第一剑的时候,完全没有章法,歪歪扭扭的,连棵竹子都砍不动。
师父坐在台阶上看着我,没指导,也没笑话。
只是托着下巴,安安静静地看。
等我累得手都抬不起来了,他才慢悠悠开口。
“你的气沉不下去。”
“我知道。”
“知道就好。明天继续。”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回屋给我倒了杯热水。
杯子递到手边的时候,水温刚刚好。
和前世一样。
师父永远知道我需要什么。
只是前世的我太蠢,把这份好当成了理所当然。
“师父。”我捧着杯子。
“嗯?”
“这辈子……谢谢您收留我。”
师父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说什么傻话,你是我的徒弟,不收留你收留谁。”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
掌心很暖。
我低下头,没让他看见我眼眶发红。
前世我死的时候,最后悔的不是嫁错了人。
是没来得及好好报答师父。
这辈子,不会了。
2
我苦练了整整半年。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举着“断念”劈空气,练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才停。
师父给我定了规矩,每日三千次挥剑。
前一千次练力道,中间一千次练角度,最后一千次练心境。
第三个一千次最难。
因为师父要求我挥剑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可我一闭眼就是前世的画面。
那张温柔的脸,那双递过来的手,那些花前月下说过的甜言蜜语——
然后,胸腔被撕裂的剧痛。
每到这时候,我的剑就会偏。
师父看得出来。
他没问我在想什么,只是每次我剑偏了,就把一颗石子扔到我脚边。
日子久了,我脚边的石子堆成了小山。
“长安。”有一天他终于开口了。
“你心里有个东西放不下。”
我沉默。
“放不下没关系。”师父晃了晃手里的酒壶,“但你得分清楚,是你放不下,还是它不放过你。”
“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他眯着眼看天上的云,“放不下是你的事,主动权在你。不放过你,是它的事,你只能砍了它。”
我想了想。
“我砍不砍得了?”
“练完这三千剑,你自然就知道了。”
那天我练了四千下。
不是师父要求的,是我自己加的。
等到最后一剑落下的时候,手臂已经完全没了知觉。
但脑子里清清静静。
什么画面都没有。
师父走过来,弯腰把我脚边的石子数了数。
“今天只有三颗。”他笑了。
“昨天多少?”
“十七颗。”
我也笑了。
练剑半年之后,师父说我可以上凤来山的公课了。
凤来山一共七个峰,师父占的是最偏僻的西峰。
平时山门的弟子聚会、公开讲法都在主峰。
前世我很少去。
因为那个人说——“你跟着我就好,何必去凑那种热闹。”
我就真的没去过几次。
等到他把我推进阵法的时候,整个凤来山居然没人知道我有危险。
因为根本没人熟悉我。
这一世不一样。
我要让所有人都认识我。
不是因为虚荣。
是因为前世我太孤立了。孤立到被人害死,连个能帮我说话的人都没有。
公课在主峰的观星台。
我到的时候,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大多是各峰的弟子,年龄参差不齐,修为也高低不一。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
然后,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哟,这不是西峰那个小丫头片子么?”
我扭头。
一个穿青色袍子的男弟子,嘴角叼着根草,斜着眼睛看我。
我认得他。
宋启言。
主峰大弟子陆远山的跟班。
前世他就是这副德性。
看谁不顺眼就嘴上讨便宜,仗着陆远山的名头到处横着走。
“西峰连个像样的弟子都没有,你师父整天就知道喝酒睡觉,教出来的徒弟能有什么本事?”
周围几个人窃窃笑了。
前世的我听到这话,低着头红着脸,一句话都不敢说。
因为那个人教过我——“别跟人起冲突,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忍了一辈子。
忍到最后,命都没了。
我站起来。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宋启言愣了一下,随即嗤笑。
“我说你师父——”
话没说完。
我手里的“断念”出了鞘。
不是要伤他。
就是剑尖抵在他喉结下方三寸的位置。
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半年三千剑练出来的准头,不是白练的。
整个观星台瞬间安静了。
“我师父的事,轮不到你评价。”我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宋启言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拔剑,但手刚碰到剑柄,就感觉到一股压力从我的剑尖上传过来。
那是师父这半年灌给我的基础剑意。
不多,但对付一个只会耍嘴皮子的杂鱼,够了。
“你……你敢在公课上动手!”
“我没动手。”我收回剑,“我只是让你看清楚,西峰的弟子拿的是剑,不是烧火棍。”
说完坐回原位。
气氛有些僵。
但我注意到,角落里有几个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西峰那个小透明”的漠视。
而是带了一丝好奇。
这就够了。
公课结束后,我往山下走。
半路上被人叫住了。
“那位师妹,请留步。”
声音温和,像春天化开的溪水。
我的脚步顿住了。
不是因为被叫住。
而是因为这个声音——
太熟了。
我慢慢转过身。
石阶上站着一个白衣青年。
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温润如玉。
像个好人。
沈玉衡。
我前世的夫君。
挖走我心脏的那个人。
此刻他正拎着一壶水,笑盈盈地走过来。
“师妹方才在观星台上好生利落,我瞧着心里佩服。这壶灵泉水是观星台边上打的,给师妹润润嗓。”
多好的开场白。
前世我就是被这种体贴打动的。
一壶水,一句夸,一个不经意的关心。
日积月累,就以为那是真心。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水壶。
没接。
“不必了。”
沈玉衡的笑容僵了一瞬。
“师妹不渴?”
“不渴。”
我转身继续走。
身后他又喊了一声。
“师妹,在下沈玉衡,东峰弟子。日后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我没回头。
脚步没停。
心里只有一句话反复转——
前世的顾长安,你可真是瞎了眼。
3
拒绝沈玉衡之后的日子很平静。
我每天的时间表排得满满当当。
天亮练剑,上午听师父讲法理,下午去主峰藏经阁查阅剑典,晚上回来打坐凝气。
师父说我的修行速度快得不正常。
“别人引气入体至少要一年,你三个月就通了。”他摸着下巴看我,“是不是偷偷吃了什么灵药?”
“没有。”
我当然不能告诉他,我前世已经修炼了一百三十年。
虽然重生后肉身回到了十二岁,灵力清零,但修炼的经验、对灵气的感知、对剑意的理解,全都还在。
等于是用成年人的脑子重新来过。
效率自然不一样。
不过我刻意压着速度,没让自己太出格。
太快了会招人注目。
前世我太低调,被孤立。这一世也不能太高调,会被针对。
我要的是恰到好处——让人知道我有实力,但又不至于成为靶子。
这个分寸,前世的教训已经教会我了。
日子一天天过。
转眼到了凤来山每年一度的试剑大会。
所有入门三年以内的新弟子都要参加。
比的不是生死,而是对剑意的理解和基础实力。
排名前十的弟子可以进入内门,获得更好的资源。
前世我没参加。
因为沈玉衡说——“这种争名逐利的事,不适合你。你安安心心待在我身边就好。”
我就真的没去。
错过了进内门的机会。
后来回想起来,他哪里是为我好。
他是怕我进了内门,接触更多的人,见识更广的天地,就不会再死心塌地围着他转了。
把我困在他身边,才方便控制。
这辈子?
“师父,我要参加试剑大会。”
师父正躺在摇椅上晒太阳。
闻言连眼睛都没睁。
“嗯,去吧。”
“您不问问我有没有把握?”
“有没有把握是你的事。”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反正输了也不丢我的脸,我本来就没脸。”
”……“
师父这个人,永远在正经和不正经之间反复横跳。
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赢了是我的本事,输了也是我的历练。
他不会因为结果而改变对我的态度。
这种信任,比什么甜言蜜语都顶用。
试剑大会当天,主峰的演武场围满了人。
不光新弟子,很多老弟子和长老也来了。
毕竟这是选拔内门弟子的重要场合。
签运不好不坏。
我第三场上。
对手是南峰的一个弟子,名叫赵元青,入门两年,修为比我高了一个小境界。
签表出来的时候,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西峰那小丫头碰上赵元青了,这不是送菜?“
”赵元青可是南峰的种子选手,听说他的剑法已经入了门了。“
”西峰的人就不该来参加,浪费名额。“
我把这些声音当耳旁风。
前世听了太多了。
什么”西峰不行”、“你师父是废物”、“你也就配给人端茶倒水”。
听多了就麻木了。
麻木了就以为是真的了。
以为自己真的什么都不行。
所以才会去依附别人。
可事实是,我的资质一点都不差。
师父给我的仙骨,是整个凤来山最好的那块。
只是前世我没有用对地方。
演武台上。
赵元青拔剑的时候,冲我点了点头。
还算有礼貌。
“得罪了。”他说。
“动手吧。”我说。
他率先出剑。
速度很快,角度刁钻,剑尖直指我左肩。
是南峰的“穿林剑法”。我认得。
前世我在藏经阁里把各峰的剑法资料都翻遍了——那时候是为了帮沈玉衡整理信息。
没想到这辈子全便宜了自己。
穿林剑法讲究一个“密”字,一剑接一剑,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
弱点也明显——换招的间隙,第三和第四剑之间,会有一个极短的停顿。
赵元青的前两剑我都躲了。
第三剑到第四剑之间——
我的“断念”横切而入。
一剑。
他的长剑脱手飞出。
钉在演武台边缘的石柱上,嗡嗡震颤。
全场安静。
赵元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又抬头看我。
脸上不是愤怒,是发愣。
“你……怎么知道我的破绽在那里?”
“猜的。”我收剑回鞘。
我不打算暴露自己知道各峰剑法的事。
这张底牌,留着以后用。
裁判宣布我赢了。
台下从安静变成了嗡嗡的议论声。
“那是西峰的弟子?”
“一剑就赢了?”
“赵元青可不是软柿子……”
我走下演武台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人群中的一个身影。
沈玉衡。
他站在东峰弟子的队伍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嘴角带着笑。
但眼底深处有一种我前世从未注意过的东西。
现在我看清了。
那不是欣赏。
是估量。
像猎人看见了一头毛色漂亮的猎物。
在盘算值不值得花时间去驯。
我移开视线。
恶心。
4
试剑大会一共比了三天。
我一路从第三场打到最后,进了前十。
排名第七。
其实可以更高。
但我故意在半决赛的时候放了点水。
第七名刚好够进内门,又不至于太扎眼。
前世的教训告诉我——在这种地方,闷声发大财才是正经事。
成绩公布的那天晚上,师父破天荒地亲自下厨,给我做了一桌菜。
说是一桌,其实就是四菜一汤。
但味道很好。
比前世任何一顿都好。
“行啊小长安。”师父给我夹了一块糖醋排骨,“第七名,不错不错。”
“您不觉得我应该更高吗?”
“嗯?”师父嚼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你自己觉得呢?”
“我觉得第七挺合适。”
“那就行了。”他笑了,“自己心里有数,比什么都强。”
看吧。
师父什么都看得出来。
他知道我放了水,也知道我为什么放水。
但他不说破。
只是用一顿饭告诉我——你做得对,我支持你。
吃完饭我去收拾碗筷。
师父拦住了我。
“先别忙,有个事跟你说。”
他难得收起了散漫的表情,正色看着我。
“你进了内门之后,会接触到更多的人。有些人会对你好,有些人会利用你。”
他顿了顿。
“为师不会教你怎么分辨。因为这种事,教了也没用,得自己去经历。”
“但有一条——”
他抬手点了点我的胸口。
“你心里的东西,是你的。谁都不能拿走。记住了?”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心里的东西。
前世,我心里的神木之心,被沈玉衡亲手挖了出来。
师父不可能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这句话,像是在冥冥之中给了我一个最重要的提醒。
“记住了。”我说。
声音有点哑。
进入内门后的第三天,麻烦就来了。
不是沈玉衡。
是一个我前世完全没注意过的人。
陆远山。
主峰大师兄。
凤来山年轻一代里公认的第一人。
修为高,出身好,背后有主峰峰主撑腰。
前世我跟他几乎没有交集。
因为我一直窝在沈玉衡身边,根本接触不到这种层级的人。
可这一世不同。
我进了内门。
进内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主峰报到、领取功法和资源配额。
负责登记的是主峰的管事弟子。
我到的时候,管事弟子正在给一个北峰的弟子发放丹药。
轮到我了。
管事弟子看了看名册,皱起眉头。
“西峰……顾长安?”
“是。”
他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布袋,往桌上一放。
我打开看了看。
三瓶最低等的聚气丹,一本基础剑诀,一块内门腰牌。
我又看了看前面北峰弟子领到的东西——五瓶中品聚气丹、一本中级功法、一块精铸腰牌,外加一枚出入藏经阁深层的令牌。
差距肉眼可见。
“为什么我的配额跟别人不一样?”我问。
管事弟子面无表情。
“资源按各峰实力分配。西峰……你们峰上就你一个弟子,自然分得少。”
道理说得过去。
但前面那个北峰弟子的排名是第十二。
我是第七。
我排名比他高,资源比他少?
“这不对。”我说,“内门资源应该按试剑大会的排名来分,不是按峰来分。”
管事弟子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
“规矩是长老们定的,我只管执行。你有意见,找你师父去跟长老会提。”
他以为我会退缩。
前世的我确实会。
会红着脸把布袋拿走,然后回去跟沈玉衡抱怨两句,沈玉衡安慰我几句“别计较”,这事就翻篇了。
不公平就这么被咽下去。
但我不是前世的顾长安了。
“好。”我说,“我去找长老。”
管事弟子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我真会去。
我转身就走。
刚迈出门槛,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白衣长身,面容冷峻,气质沉稳。
周围的弟子看到他,纷纷低头行礼。
“大师兄。”
陆远山。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淡淡的。
“你是今年新进内门的?”
“是。西峰,顾长安。”
“我知道你。”他说,“试剑大会第七名,一剑败赵元青。”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夸还是叙述。
“你要去找长老?”
消息传得倒快。
“资源分配不公平,我去问个明白。”
陆远山看着我的眼神变了变。
不是轻视。
更像是一种审视。
“长老会不会见你的。”他直说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西峰的人。西峰在长老会里没有话语权。你师父从来不参加长老会的议事,所以西峰的利益……一直没人争取。”
他的话说得很直接。
直接到有点残忍。
但他说的是事实。
前世也是这样。
师父不争不抢,别人就当西峰不存在。
“那我自己去争。”我说。
陆远山没说话。
过了几秒。
“领的东西拿来给我看看。”
我把布袋递给他。
他打开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然后从自己的袖子里摸出一枚令牌,放到布袋里。
“这是主峰藏经阁的深层通行令。我有两枚,借你一枚。”
我看着他。
“为什么?”
“试剑大会第七名应得的东西,不该被人昧下。这不是帮你,是规矩。”
说完他就走了。
步子利落,一点不拖泥带水。
我站在原地,攥着布袋。
陆远山。
前世我不了解他。
只知道他是主峰大师兄,实力很强,为人冷淡。
宋启言是他的跟班,但我分不清那是陆远山的意思还是宋启言自己贴上去的。
现在看来,这个人至少守规矩。
可以接触,但不能全信。
毕竟我已经被“看起来像好人”的人骗过一次了。
一次就够了。
5
进内门后的三个月,我把全部精力放在两件事上。
修炼。
和社交。
修炼不用多说。
藏经阁深层的剑典比外面丰富了不知道多少倍。
前世我没机会进来。
这一世有了陆远山给的令牌,我几乎每天都泡在里面。
社交才是重点。
前世我吃的最大的亏就是没有自己的人脉。
所有的关系都是通过沈玉衡认识的。
一旦他翻脸,我就成了光杆司令。
这一世我要建立自己的圈子。
不需要多大。
三五个靠得住的人就够了。
内门里有一个叫方寒竹的女弟子。
北峰的,排名第五。
性格直爽,说话不绕弯子,修的是枪法。
前世她好像也进了内门,但我跟她没有任何交集。
因为沈玉衡说——“那个女弟子太莽了,你别跟她走太近。”
现在想想,方寒竹的“莽”恰恰是我需要的。
我缺一个能在关键时刻替我挡刀的人。
不是因为她蠢,是因为她够义气。
我主动找她搭话是在藏经阁里。
她在找一本关于枪法的注解,翻了半天没找到。
“在第三排架子的最底层,被两本阵法书夹着。”我说。
她抬头看我,“你怎么知道?”
“我前几天整理书架的时候看到过。”
她走过去一找,果然在。
“谢了!”她冲我咧嘴一笑,“你是那个一剑赢赵元青的西峰弟子?”
“嗯。”
“牛啊。赵元青那家伙跟我打过,挺难缠的。你一剑就赢了,是不是有什么窍门?”
“运气好,抓到了他换招的破绽。”
“少来。”她把书往怀里一塞,大大咧咧地往我旁边一坐,“我看了你打的每一场。你不是运气好,你是真有实力。”
她凑近了压低声音。
“而且你故意放水了吧?半决赛那场。”
我看着她。
这个人观察力比我想象的敏锐。
“看出来了?”
“废话。你的剑速明显比前几场慢了。”她摊手,“不过你也别担心,看出来的人估计不多。大部分人都只看结果,不看过程。”
这番话让我对她的评价又高了一个档次。
“你为什么要放水?”她问。
“第七名够用了。太高调会招麻烦。”
她想了想,点头。
“行吧,你这人挺有脑子的。我缺一个有脑子的朋友。”
就这么直接。
我喜欢跟这种人打交道。
不用猜,不用防,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从那天开始,方寒竹成了我在内门里走得最近的人。
除了方寒竹,我还注意到一个人。
温时序。
内门里最不起眼的存在。
他是散修出身,没有师承,靠自己考进凤来山的。
试剑大会排名第十,刚好卡在进内门的最后一个名额。
修的是符箓术。
不修剑,不修刀,整天窝在自己的屋子里画符。
别人看他都带着一股子轻视。
觉得一个画符的,能有什么出息。
可我知道他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前世,温时序是凤来山唯一一个在我被害时试图发出预警的人。
他察觉到了噬魂阵的异常波动,连夜画了一张告警符送到师父那里。
只是到的太晚了。
等师父赶到的时候,我已经没了心。
温时序后来因为这件事被沈玉衡的人追杀。
下落不明。
我欠他一条命。
这辈子,得还。
找他很简单。
内门东边最偏僻的一间小屋,门上贴了张符纸,写着“勿扰”。
我敲了三下。
没人开。
又敲三下。
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手里拎着一张符纸。
符纸上写着——“看不懂勿扰二字?”
“我看得懂。但我有事找你。”我说。
门开了一条缝。
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眼窝深陷,黑眼圈很重,像好几天没睡觉。
“什么事?”
“我需要一张防御符阵。”我从怀里掏出一枚灵石,“这是定金。”
他看了看灵石,又看了看我。
“什么级别的?”
“能挡住筑基中期全力一击的。”
他挑了挑眉。
“你才入门多久,就需要这种级别的防御符?”
“有备无患。”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门打开了。
“进来说。”
屋子里到处都是符纸和墨。
乱得下不去脚。
但每一张符纸上的纹路都精细得令人咋舌。
温时序虽然不修剑,但在符箓一道上的天赋,整个凤来山没人比得上。
前世之所以没人认可他,是因为凤来山是剑修门派。
不修剑的人在这里天然矮人一头。
“三天。”他说。
“嗯?”
“三天后来拿。”他已经在桌上铺开了新的符纸,背对着我。
我放下灵石,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温时序。”
“嗯?”
“你画的符很好。以后如果有人为难你,来找我。”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复杂。
像是在想这个人是不是有毛病。
但最后他点了点头。
“记住了。”
好。
第二颗棋子,落了。
6
沈玉衡开始接近我了。
不是直接找我。
他比这聪明。
他用的是前世同样的套路——借别人的口来铺路。
先是一个东峰的女弟子,“不经意”地在我面前提起他。
“沈师兄最近新研究了一种辅修功法,听说对剑修的灵力运转有奇效呢。”
然后是藏经阁的管事,“随口”跟我说。
“沈玉衡弟子托我带句话,说你若需要什么典籍,可以找他帮忙从东峰那边调。”
再然后是一个“偶遇”。
我从藏经阁出来,他恰好从旁边的小路经过。
手里还拿着一壶灵泉茶。
“呀,长安师妹。”他笑得温和,“又碰上了。喝口茶?山上日头毒,别中了暑气。”
三次。
前世也是三次。
第一次让人知道他的名字。
第二次让人觉得他心细。
第三次才亲自出场,用一个恰到好处的关心完成收网。
真是一模一样。
连台词都没怎么换。
我接过茶杯。
沈玉衡的眼睛亮了一瞬。
他以为我上钩了。
我抿了一口。
茶很好喝。
东峰的灵泉茶本来就是凤来山最好的。
“谢谢沈师兄。”我把杯子还给他。
“不必客气。”他笑着接过杯子,指尖故意碰了一下我的手。
前世这个小动作让我脸红了好几天。
这辈子我只觉得碰到了一条冰冷的蛇。
“师兄最近在研究什么功法?听人说对剑修有帮助?”我笑着问。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
主动问就好办了。
“确实有些心得。不如改日我整理好了,送到师妹那里?”
“那就有劳师兄了。”
我冲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拐角处,才把笑容收了。
他给我功法资料,我就能看到他的修炼路数。
知道他擅长什么,弱点在哪里。
前世我是被他的温柔迷了眼。
这辈子,我要用他自己递过来的刀,反过来架在他脖子上。
回到西峰。
师父正坐在院子里的桃树下钓鱼。
溪里没有鱼。
他就挂着空钩坐在那儿。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
“师父。”
“嗯。”
“东峰的沈玉衡,您了解多少?”
师父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怎么突然问他?”
“他最近老找我说话。我想知道这个人的底细。”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
把鱼竿放下了。
“沈玉衡,入山八年,修为筑基后期。看着温润和气,人缘极好。”
他顿了顿。
“但我不喜欢他。”
“为什么?”
“他笑的时候,眼睛不笑。”
就这一句。
但这一句够了。
师父看人从来不看别的。
就看眼睛。
前世他应该也看出来了。
但他没有直接阻止我。
因为他尊重我的选择。
哪怕那个选择是错的。
这就是师父。
他宁愿自己扛着担心,也不愿意用权威去强迫我。
可我不能再让他为我担心了。
“师父放心。”我说,“我心里有数。”
他看了我一眼,又拿起了鱼竿。
“有数就好。”
空钩落回了水里。
溪水平静,映着头顶桃花的影子。
很安静。
但我知道,暴风雨快来了。
7
进入内门后的第二年,有一件大事。
凤来山与临渊宗的联合试炼。
两个门派各出二十名弟子,进入一处叫“碎星谷”的秘境,寻找里面的天材地宝。
时限七天,谁找到的东西多,谁就是赢家。
这不是生死对决,但竞争极其激烈。
因为碎星谷里的东西,很多都是外面买不到的。
更重要的是——
神木之心的碎片,就在碎星谷里。
前世我不知道。
前世是沈玉衡去的碎星谷。
他回来之后,对这件事只字不提。
直到大婚那天,他把我推进噬魂阵的时候,我才知道——
他在碎星谷里找到了神木之心的碎片。
然后用了某种禁术,把碎片融入了我的身体。
而我毫不知情。
我前世以为神木之心是师父赐给我的仙骨自带的。
不是。
是沈玉衡偷偷塞进来的。
因为神木之心需要在活人体内温养百年才能成熟。
我就是他的容器。
从头到尾,我就是他养的一味药材。
一百二十年的陪伴、温柔、甜蜜,全是为了让他的药材长得好一点。
想到这些,我握着“断念”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这辈子——
碎星谷我自己去。
神木之心的碎片我自己拿。
然后亲手毁了它。
谁也别想再把我当容器。
名额争取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因为方寒竹是北峰选出来的代表之一。
她直接去跟北峰的峰主提了——“让西峰的顾长安也去,她实力够。”
北峰峰主犹豫了一下。
然后陆远山补了一句——“试剑大会第七名的实力,够资格。”
两个人同时开口,这面子给得够大了。
名单定了。
出发前一天,温时序找到我。
“给你的。”他递过来一沓符纸,“防御符五张,照明符三张,通讯符两张。”
“这么多?我只订了一张防御符。”
“多的算送的。”他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碎星谷里情况复杂,多备点没坏处。”
我接过来。
“谢了。”
“回来请我吃饭就行。”
“没问题。”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又回过头。
“顾长安。”
“嗯?”
“小心东峰那个姓沈的。”他说,“我查了一下他最近领取的物资清单。他在准备一种阵法的材料。”
我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阵法?”
“看不全。但里面有两样东西——寒冥石和绝脉草。这两样东西组合在一起,只有一种阵法会用到。”
“什么阵?”
“噬魂阵。”
空气安静了一瞬。
温时序不知道我前世的经历。
但他凭借自己的观察和专业知识,发现了沈玉衡的异常。
跟前世一模一样。
只不过前世他发现的时候太晚了。
这一世——
“多谢你告诉我。”我说。
“不用谢。”他把手揣进袖子里,“你是唯一一个说我画的符很好的人。冲这句话,也值得多管点闲事。”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把手里的符纸一张张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噬魂阵。
沈玉衡,你还真是急不可耐啊。
前世你用了一百二十年来布局。
这辈子才两年不到,就开始准备了?
是什么让你提前了?
答案很明显——
我没有按照他的剧本走。
前世我依附他,乖乖当他的容器。
这一世我修剑、进内门、交朋友,完全脱离了他的控制。
他慌了。
慌了就会犯错。
犯错就会露出破绽。
好。
正合我意。
8
碎星谷入口在两座山脉交接处的一条深涧里。
雾气很重,视线范围不超过五步。
我和方寒竹分在同一组。
凤来山的二十人被分成了五个小队,各自行动。
沈玉衡在第三组。
陆远山在第一组。
我在第四组,除了方寒竹,还有两个南峰的弟子。
“你进去后想找什么?”方寒竹边走边问我。
“随缘。”
“少骗我。你从来不做没准备的事。”
我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的直觉也太准了。
“我在找一种叫‘神木之心’的碎片。”
“没听过。”
“正常。它很稀有,大部分人一辈子都碰不到。但我有线索,它可能在碎星谷的深处。”
“那你找到了打算怎么办?”
“毁掉。”
方寒竹停下脚步。
“毁掉?不是拿来用?”
“它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皱了皱眉,但没追问。
“行。你指路,我开路。”
她把长枪往肩上一扛,大步走在前面。
碎星谷里的环境比想象中恶劣。
雾气有腐蚀性,久了会侵蚀灵力。
温时序给的防御符在这时候派上了大用场。
我给每个人都贴了一张。
南峰那两个弟子看我的眼神立刻从冷淡变成了感激。
“这符谁画的?效果真好。”
“我朋友。”
走了大半天,我们到了碎星谷的中心区域。
雾气变薄了,但灵力波动变得诡异起来。
空气中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引力,在牵引着什么。
我闭上眼感知了一下。
在。
神木之心的碎片就在前方不远处。
那种独特的生命力波动,温暖、纯粹、充满活力。
前世它在我体内住了一百二十年。
我对它的气息太熟悉了。
“在那边。”我睁开眼,指向左边一条岔路。
方寒竹二话不说就走了过去。
岔路尽头是一个小型洞穴。
洞穴正中间,一块拳头大小的琥珀色晶体悬浮在空中。
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神木之心的碎片。
我走上前,伸出手。
“我劝你别碰。”
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柔,平静,像春风。
我没有转身。
因为我知道是谁。
“沈师兄,你不在自己的小队里,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沈玉衡从洞穴入口处走了进来。
他身后没有跟其他人。
独自一个人。
“我对碎星谷比较熟悉,走了条近路。”他笑着说,“长安师妹,这块神木之心碎片可不是一般的宝物。你若直接碰它,灵力会被它吸干。”
“是吗。”我说。
“我恰好懂一种特殊的封存术。不如由我来处理?取出来之后,咱们可以一起研究。”
好一个“一起研究”。
前世就是这句话。
他用“封存术”把碎片取出来之后,趁我不备,将碎片打入了我的心脉。
从此我就成了他的养心器皿。
“不用了。”
我转过身。
面对他。
“我自己来。”
我从怀里掏出温时序画的防御符,贴在手掌上。
然后一把握住了那块琥珀色晶体。
灵力剧烈波动。
碎片果然在疯狂吸取灵力。
但防御符形成了一层屏障,把吸力隔绝在外。
沈玉衡的笑容终于裂了。
他没想到我会有这种准备。
“长安,你——”
“断念”出鞘。
剑尖抵在他的胸前。
方寒竹的长枪也在同一瞬间架到了他的肩膀上。
“沈师兄。”我握着碎片,声音平静。
“你要是想解释为什么你一个东峰弟子,单独跑到碎星谷深处来找一块你‘恰好’知道怎么处理的稀世珍宝,我倒挺想听听的。”
他的脸色变了。
从温润变成了铁青。
但只有一瞬间。
下一秒,他又笑了。
“师妹多虑了。我只是好心提醒而已。既然你有办法,那我就不多嘴了。”
他退后一步。
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恶意。
“告辞。”
转身走了。
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
方寒竹收回长枪,啐了一口。
“这人笑起来跟个假人似的。”
我没说话。
低头看着手里的碎片。
它在我的防御符包裹下安静了下来。
温温润润的,像一颗小太阳。
前世你在我的心里跳动了一百二十年。
这辈子,我不会让任何人利用你。
我把碎片塞进了一个特制的符袋里。
温时序特意给我做的。
能隔绝一切灵力波动。
外面的人察觉不到里面装了什么。
完美。
9
从碎星谷回来之后,事情的走向开始加速了。
沈玉衡变了。
不是变脸。
他没那么蠢。
他开始在背后使手段了。
先是内门里忽然有了一些传言——
“听说西峰那个顾长安在碎星谷里抢了别人的宝物。”
“不是吧?她看着挺老实的。”
“谁知道呢,人心隔肚皮。听说沈玉衡师兄先发现的那块宝石,被她截胡了。”
传言传得有鼻子有眼。
甚至有人添油加醋说我在碎星谷里对沈玉衡动了手。
方寒竹气得要冲出去跟人对峙。
我拦住了她。
“别急。”
“不急?!他们都编到你动手了!这不是颠倒黑白吗?”
“颠倒黑白的人最怕什么?”
她想了想。
“证据?”
“对。证据。”
我找到了温时序。
“能做到吗?”我把情况跟他说了。
温时序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你要我做一个能还原当时场景的记录符?”
“嗯。你的通讯符可以记录声音。我想知道你能不能升级一下,让它同时记录画面。”
他沉默了一会儿。
“难度不小。但不是做不到。”
“多久?”
“五天。”
“来得及。”
五天后。
内门公议。
每个月一次的公开会议,所有内门弟子和长老都会参加。
相当于公开处理纠纷、讨论资源分配的场合。
我在公议上举手。
“各位长老、师兄师姐。”我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最近门内有一些关于我的传言。说我在碎星谷里抢夺他人宝物、以下犯上。”
“我不想用嘴巴来辩解。”
我拿出了温时序改良后的记录符。
灵力注入的瞬间,一段清晰的影像投射在了公议大厅的中央。
画面里——
碎星谷的洞穴。
我先到。
沈玉衡后到。
他主动搭话,提出要“帮忙”处理碎片。
我拒绝。
用自己的方式安全取出了碎片。
全程没有争抢,没有冲突,没有任何“截胡”。
唯一拔剑的瞬间,是因为沈玉衡单独出现在不属于他的区域,形迹可疑,我做出的防御性反应。
画面结束。
大厅安静了五秒。
然后像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沈玉衡。
他坐在东峰弟子的区域。
脸上还挂着笑。
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温度了。
冰冷的。
像一潭死水。
他被看穿了。
主持公议的长老咳嗽了一声。
“沈玉衡弟子,你可有话说?”
沈玉衡站起来。
从容行礼。
“长老明鉴。确实是在下好心提醒,被师妹误解了。至于那些传言,并非在下散播。可能是有人听岔了,以讹传讹。在下在此向顾师妹道歉。”
多完美的回应。
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错误推给“有人听岔了”。
主动道歉还赢了一波好感。
前世的我可能会信。
但今天在场的人,亲眼看了记录符的画面。
谁是先到的,谁是后到的,谁主动凑上来的——
一清二楚。
道歉?
你道歉有什么用。
重要的是,从今天开始,所有人心里都种下了一颗种子——
沈玉衡这个人,可能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好。
种子种下了。
剩下的交给时间。
公议结束后。
方寒竹跑过来锤了我一拳。
“你可真行。提前就准备了记录符?你什么时候录的?”
“碎星谷里。温时序给我的通讯符本身就有录音功能。画面是我回来后让他追加处理的。”
“你从进碎星谷之前就防着这一手了?”
“嗯。”
她吸了口气。
“我觉得你活了不止十几岁。”
我笑了笑。
没说话。
她的直觉一如既往地准。
10
公议之后的半年。
沈玉衡安静了。
安静得不太正常。
他没有再来找我,也没有再散播任何传言。
就像一只缩回壳里的蛇。
但我知道他在等。
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前世他能忍一百二十年。
半年算什么。
所以我也没闲着。
修剑、修炼、拓展人脉。
温时序在我的推荐下,开始给内门其他弟子制作防御符和通讯符。
口碑慢慢传开了。
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内门里有个画符画得特别好的安静男生。
他的处境比以前好了很多。
不再被人当作“不务正业的怪人”。
方寒竹的枪法在几次门派任务中表现亮眼,被北峰峰主亲自表扬。
她现在是内门里公认的战斗力前五。
我自己的修为也在稳步提升。
没有冒进。
按部就班,扎扎实实。
师父偶尔会考校我的剑法。
每次考校完,他都会说同一句话。
“不错,又进步了。”
然后继续回去钓他的空钩。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直到那天晚上。
我正在竹舍里打坐。
门被敲响了。
打开门。
门口站着陆远山。
他的脸色很难看。
“出事了。”他说。
“什么事?”
“东峰的密室被人发现了。”
“什么密室?”
“沈玉衡的。”
他深吸一口气。
“里面有一套完整的噬魂阵的阵图。还有……一个人。”
“谁?”
“一个被封印在冰棺里的女人。面容年轻,但气息极其微弱。像是……活了很久。”
我的手攥紧了。
白月光。
前世那个沈玉衡不惜挖我的心去救的女人。
她已经在了。
一直都在。
就藏在东峰的密室里。
沈玉衡的一切布局,都是为了救她。
而我的心脏,只是他的药引。
“陆师兄。”我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到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带我去看。”
“你确定?那个阵法……”
“我确定。”
一炷香后。
东峰密室。
长老们已经赶到了。
密室被打开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阵图铺满了整面墙壁。
寒冥石、绝脉草、各种禁忌材料,整整齐齐摆在架子上。
还有那具冰棺。
冰棺里的女人安静地躺着,面容苍白但精致。
胸口的位置,有一块空洞的凹痕。
那个位置——
恰好是心脏的形状。
她没有心。
所以沈玉衡需要一颗。
需要一颗在活人体内温养百年的神木之心。
来替她续命。
长老们的脸色铁青。
私设禁阵、藏匿来历不明之人、收集禁忌材料——
每一条都是重罪。
沈玉衡被从住处押了过来。
他看到密室被打开的那一刻,脸上所有的伪装都碎了。
不是崩溃。
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你们不懂!”他挣扎着喊,“她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她中了天煞毒,只有神木之心才能救她!我找了两百年才找到方法!你们凭什么阻止我?!”
两百年。
不是一百二十年。
他在遇到我之前,就已经在找“容器”了。
我只是恰好合适的那一个。
被精心挑选的那一个。
长老们不为所动。
“沈玉衡,你私设噬魂阵,意图谋害同门,证据确凿。从今日起,废去修为,逐出凤来山。”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悔恨。
是怨毒。
他的视线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了我身上。
那双曾经温柔如水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恨意。
“顾长安……是你。”他咬着牙说。
“是你坏了我的事。”
我看着他。
很平静。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痛快。
只有一种很轻很轻的释然。
“沈玉衡。”我说。
“你从来不认识我。你认识的只是一个你亲手设计好的‘容器’。可惜这辈子,容器长了自己的脑子。”
他被押走了。
密室被封了。
冰棺里的女人被长老们带去妥善处理了。
她也是受害者。
被沈玉衡用执念困了两百年。
不知道她醒来之后,会不会也恨他。
我走出东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师父站在山门外等我。
他还是那副散漫的模样。
手里拎着酒壶,袍子上沾着桃花瓣。
但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回来了?”
“回来了。”
“饿了吧?走,回去吃饭。师父给你做了银耳羹。”
他转身往山上走。
我跟在他后面。
晨光从山顶洒下来,铺满了整条石阶。
我看着师父的背影。
宽厚的,散漫的,像一座让人无论走多远都能找到回去的山。
前世我弄丢了他。
这辈子不会了。
“师父。”
“嗯?”
“断念这把剑,我好像明白它的意思了。”
师父回头看了我一眼。
“说说看。”
“不是把让你痛的念头砍断。”
“是把值得留的念头护好,不值得的,根本不必去念。”
师父笑了。
笑得跟第一次见我时一模一样。
“你这丫头,总算开窍了。”
他又转回身,继续往山上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
“下辈子也记着,先修自己的剑,再看别人的脸。”
“知道了,师父。”
我笑了。
山风拂过,桃花纷飞。
我叫顾长安。
凤来山上,提剑而立的那个弟子。
这辈子,剑在手中,心在己身。
谁也拿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