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是我们老方家的大功臣。
大堂哥欠了六十万外债,她眼都没眨,把经营了八年的商铺卖了。
二堂姐离婚被扫地出门,她掏了二十五万帮堂姐租门面重新开始。
表弟因为堵伯被带走,她磕头作揖到处求人,前前后后搭进去三十五万。
所有亲戚逢年过节都端着酒杯敬她。
“老方家要没有你大姑,早散架了。”
我爸去世那年,我妈突发脑溢血,抢救回来,半边身子再没动过。
第三年。
我实在扛不住了。
一个人上班,一个人照顾我妈,夜里翻身全靠我用手搬。
我妈身上开始长褥疮。
医生说,买个电动护理床吧,能自动翻身,你一个人撑不了多久的。
我查了价格,好一点的要五万块。
我翻遍了所有积蓄,还差五万。
我拨通了姑姑的电话。
“姑,我想跟您借五万块,给我妈买个护理床,她身上都烂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好久。
“小方啊,姑最近手头也紧,你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挂了电话,我手都在抖。
打开朋友圈,最上面一条就是她刚发的——
一家人站在海边笑得灿烂,定位三亚。
配文写着:家人的笑脸,就是我最大的财富。
我妈,是她亲妹妹。
1
我叫方远。
今年二十七,在一家私企做仓库管理员,月薪四千八。
我妈方秀兰,今年五十四,瘫痪在床整整三年零两个月。
三年前那场脑溢血来得太突然。
我爸刚走四个月,我妈在厨房炒菜,突然一声闷响。
我从房间跑出来,她已经倒在地上,嘴角歪斜,右手还攥着锅铲。
送到医院,医生说出血面积太大了。
命保住了,但左半边身体基本废了。
我那年才二十四。
刚从技校毕业一年半,连社保都没交满十二个月。
出院那天,我一个人推着轮椅把我妈从住院部推到门口。
走廊很长,我妈坐在轮椅里一直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到了门口,她突然开口了。
“小远,妈拖累你了。”
我蹲下来,鞋带其实没松,但我就是蹲了下去。
我怕她看见我的眼睛。
“妈,别说这种话,咱回家。”
回家之后的日子,才叫真正的难。
我妈一米六的个子,瘫了以后整个人就是一百二十斤的死重。
翻身、擦洗、换尿垫、喂饭。
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先把她翻一次身,换掉夜里的垫子,擦干净,抹药膏。
然后赶去上班。
中午请假回来一趟,喂饭,再翻一次身。
下午下班回来,重复一遍早上的流程。
晚上睡觉也不踏实。
隔两个小时闹钟一响,翻身。
我有时候累得闹钟响了都听不见。
第二天醒来,发现我妈已经在同一个姿势躺了四五个小时。
褥疮就是这么来的。
先是后背发红。
然后变紫。
然后皮肤破了,露出下面的肉。
那个味道。
我第一次闻到的时候,胃里翻江倒海。
但我不敢吐,我怕我妈看见了难过。
我把窗户打开,深吸了两口气,继续给她上药。
我妈也不吭声。
但我知道她疼。
因为她没瘫的那只右手一直在抓床单,指节发白。
我带她去了一趟社区医院。
大夫看了一眼,皱眉头。
“这褥疮都二期了,你平时多久翻一次身?”
“两小时……有时候三小时。”
“三小时太久了,你一个人照顾?”
“对。”
“请个护工吧,再这样下去会感染的。”
护工。
我回去在手机上搜了一下价格。
全天候护工,最低五千一个月。
好一点的八千到一万。
我月薪四千八。
我妈的低保加上我爸留下的一点抚恤金,每个月到手一千二。
总共六千块钱。
房租一千五。
水电煤三百。
我妈的药费每个月至少八百。
吃饭压到最低,一天二十块,六百。
剩下的全加起来,两千八。
请不起护工。
大夫后来跟我说,实在不行买个电动护理床,能设置自动翻身的那种,你晚上也不用老起来。
我问多少钱。
他说好一点的四五万,差一点的也要两三万。
回家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洗脚。
水温刚好,她那只能动的右脚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小远,妈不买那个床了,太贵了。”
“妈,您别管钱的事。”
“妈知道你挣多少。不买。”
我没抬头。
水盆里的水有点浑,我看不清自己的脸。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厅的折叠床上,第一次在心里动了一个念头。
要不,找姑借一下?
我姑叫方秀英。
我妈的亲姐姐,我们老方家最有出息的人。
年轻的时候跟姑父一起做建材生意,攒了一份厚家底。
后来姑父身体不好,生意交给了表哥打理,她就退下来了。
但家里底子厚。
城区有两套房,郊区有一个商铺。
她还有一笔拆迁款。
关键是,我姑对这个家族,那真是掏心掏肺。
大堂哥方志国,我大伯的儿子,做工程做亏了,欠了六十万。
债主找上门的时候,大伯都准备把老宅卖了。
我姑一句话没说,直接把她名下那个商铺卖了。
六十万,一笔清。
全族人感动得不行。
大伯当着全家人的面,给我姑鞠了一躬。
后来二堂姐方雪婷离婚。
前夫家不是东西,婚内转移了财产,堂姐净身出户,带着孩子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姑二话不说,掏了二十五万。
帮堂姐在镇上租了个门面开了家奶茶店,又预支了一年的房租。
堂姐抱着我姑哭了整整二十分钟。
再后来就是表弟方凯的事。
表弟是我姑的亲儿子,从小不学好,堵伯,被带走了。
事情闹得挺大。
我姑到处求人,跪了好几家门槛。
前前后后花了三十五万,好歹把事情压了下来。
出来之后表弟倒是收了心,我姑也算松了口气。
我算了一下。
六十万加二十五万加三十五万。
一百二十万。
整整一百二十万。
全是我姑掏的。
每次过年吃团圆饭,所有人都要敬她。
“姑,要不是你,这个家早散了。”
“姑,你就是咱老方家的主心骨。”
她笑着摆手,说都是一家人。
那时候我也觉得我姑好。
真好。
可轮到我妈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2
我不是没找过她。
我妈刚出事那会儿,住院一共花了十一万。
医保报了一部分,自费还要六万多。
我手头只有我爸走的时候留下的两万块存款。
缺口四万。
我挨个给亲戚打了电话。
大伯说,我这边也紧巴巴的,你先想想别的办法。
二堂姐说,小远,姐刚开店,手里真没钱。
最后我打给了我姑。
她那时候还是挺痛快的。
“秀兰住院要多少?四万是吧,我明天转给你。”
第二天确实到账了。
四万块。
但我姑接着说了一句。
“小远,这钱是借你的,不是给你的。姑最近也不宽裕。”
我说好。
出院之后的第三个月,我姑打电话来。
“小远,那四万块你啥时候能还?你姑父最近身体不好,要去省城看病。”
我那时候刚请了一个月的长假照顾我妈,工资只发了基本工资一千二。
但我没说什么。
“姑,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就开始还。”
我用了整整八个月,每个月还五千,把四万块全部还清了。
那八个月,我每天中午吃一个馒头配咸菜。
晚上煮一锅挂面,我跟我妈一人一碗。
我妈问我,“你怎么不吃肉了?”
“减肥呢,妈。”
还清那天,我姑发了条微信。
“收到了,小远,你这孩子就是靠得住。”
后来姑父去省城看了一次病,花了三千块。
不是什么大毛病,胆囊有点发炎。
我那四万块,根本不是因为姑父看病。
但我没问。
借钱还钱,天经地义。
可凭什么。
大堂哥的六十万是白给的。
二堂姐的二十五万是白给的。
表弟那三十五万更是白给的。
到我妈这里,四万块变成了借。
还要催着还。
我没跟我妈说这些。
她躺在床上,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姐姐给了四万块救命钱。
“你姑人真好,你以后要记着这份情。”
我嗯了一声。
把馒头往嘴里塞。
后来这三年,我没再跟我姑开过口。
不是不想。
是不敢。
不是怕被拒绝,是怕再被“借”一次。
但这回不一样了。
我妈的褥疮越来越严重了。
社区大夫说,再不处理,一旦感染进了血液,那就不是褥疮的问题了。
我咬咬牙,又拨了姑的电话。
手指按下去的时候,我在心里排练了三遍开场白。
响了五声,接了。
“姑,是我,小远。”
“哟,小远啊,好久没联系了,你妈最近咋样?”
“不太好。身上长褥疮了,大夫说得买个电动护理床,不然容易感染。”
“哦,这东西贵不贵啊?”
“好一点的要五万。姑,我……我想跟您借五万块钱,买完床我慢慢还您,一分都不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我听见那边有海浪的声音。
还有笑声。
表弟的声音在远处喊着什么,像是“妈快来拍照”。
“小远啊,姑最近手头也紧,你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我张了张嘴,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那行,姑您先忙。”
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手机还贴在耳边。
夕阳正在往下掉,小区里有孩子在楼下跑来跑去。
我打开朋友圈。
最上面一条就是我姑发的。
一家人站在沙滩上。
表弟搂着他新谈的女朋友。
姑父戴着墨镜。
表嫂举着椰子在笑。
我姑站在最中间,穿着一条碎花裙。
配文——
家人的笑脸,就是我最大的财富。
评论区一堆亲戚在点赞。
大伯:嫂子享福了!
二堂姐:姑姑永远是最幸福的人!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把手机扣在阳台栏杆上。
风吹过来,有一点冷。
屋里传来我妈的声音。
“小远,妈疼……你来帮妈翻个身。”
我擦了一下脸,走进去。
“来了妈。”
3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闹钟。
是因为我脑子里一直在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我妈在她心里到底算什么?
大堂哥是大伯的儿子。
我姑跟大伯一母同胞,小时候大伯让过她念书的名额。
我知道,她心里一直记着这份情。
所以大堂哥出事,她二话不说。
二堂姐是二叔的女儿。
二叔年轻时候在外面跑货运,车翻了,腿瘸了,后来一直没什么收入。
二堂姐是二叔唯一的女儿。
我姑帮堂姐,一方面是心疼,一方面是族里人都在看着。
表弟就更不用说了。
亲儿子。
那三十五万,就算砸锅卖铁也得掏。
那我妈呢?
我妈是她亲妹妹。
同一个爹同一个妈。
小时候两个人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我奶奶还在世的时候说过,秀兰最听她姐的话,她姐说东她不往西。
我妈年轻时在服装厂打工,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姑寄钱。
那时候我姑刚嫁人,姑父创业没本钱。
我妈寄了整整三年。
后来我姑发达了。
我妈嫁给我爸,我爸是个老实人,开翻斗车,挣不了几个钱。
但我妈从来没跟我姑开过口。
她是个要强的人。
哪怕后来我爸出车祸走了,她也是自己一个人扛。
直到那场脑溢血。
她再也扛不住了。
我替她开了口。
结果呢?
四万块,借的。
八个月,一分不少全还了。
现在连五万块都借不到了。
手头紧?
三亚度假的机票酒店加上一家人吃喝玩乐,没个两三万下不来。
手头紧?
表弟那个新女朋友背的那个包,我不认识牌子,但看着不便宜。
手头紧?
朋友圈里的笑脸是真的,我妈床上的褥疮也是真的。
区别在于——
一个在她眼里是家人。
一个不是。
天亮了。
我从折叠床上坐起来,浑身酸痛。
洗了把脸,先去给我妈翻身,换垫子,擦药。
褥疮又大了一圈。
我妈咬着嘴唇不吭声,只有右手在不停地抖。
我说:“妈,我今天请半天假,带你去社区医院看看。”
“不去了,浪费钱。”
“去。”
到了社区医院,大夫看了之后脸色变了。
“这都快三期了,你怎么拖到现在?”
“我一个人……”
“我之前不是说了让你买护理床吗?”
“还在想办法。”
大夫叹了口气。
“先清创,上药。回去以后一定要做到两小时翻一次,一次不能落下。要是进了三期深层溃疡,你就不是来社区医院了,得去大医院住院。”
清创的时候,我妈疼得浑身打颤。
但她一声没叫。
出来的时候,我推着她经过大厅。
电视上在放新闻。
旁边的候诊区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打电话。
声音很大。
“妈,那个护理床我已经给你买了,明天就到,你放心。”
我妈突然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很快又转回去了。
什么都没说。
但我看到她嘴唇动了一下。
我也什么都没说。
推着她往外走。
阳光打在身上。
我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4
我准备自己想办法。
反正指望不上别人了。
五万块,对我来说是天文数字。
但对我妈来说,是活下去的东西。
我把能省的全部省掉。
早餐不吃了。
午饭从食堂最便宜的三块钱一份素菜改成自己带白米饭配榨菜。
晚上给我妈做了菜之后,我就着剩菜汤泡饭。
除此之外,我开始找兼职。
白天在仓库上班,晚上出去送外卖。
我买了一辆二手电瓶车,花了六百块。
每天下班之后从六点半送到十点半。
回来先给我妈翻身,换垫子,擦药。
然后洗澡,躺下。
闹钟两小时一响。
翻身。
再躺下。
再响。
再翻。
有时候我手刚摸到我妈的背,人已经睡着了。
我妈能感觉到。
“小远,你别送外卖了。”
“没事妈,当锻炼了。”
“你骗妈。你以为妈不知道你天天多晚才回来?”
“不晚,九点多就收工了。”
“那你卫生间的灯为什么十一点还亮着?”
我没接话。
换了个话题。
“妈,明天我给你熬排骨汤。超市排骨打折。”
“我不喝。”
“那给你做红烧肉?”
“不吃。”
“那你想吃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吃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个酱油炒饭。”
“好。”
那天晚上我煮了一锅酱油炒饭。
加了两个蛋,切了点葱花。
端到床前,一勺一勺喂她。
她吃了半碗。
然后说了一句话。
“小远,妈要是没了,你就轻松了。”
我手一抖。
勺子掉在碗里,酱油汤溅了出来。
“妈,你再说这种话我生气了。”
“妈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许说。”
我把碗放下来,蹲在床边。
“妈,你听我说,五万块钱我能凑上。再给我两个月。两个月,我一定把护理床给你搬回来。”
她没说话。
右手慢慢伸过来,搭在我的头上。
很轻。
轻得我差点没感觉到。
但就那一下,我鼻子一酸,差点没憋住。
我深吸一口气。
“妈,你等我。”
两个月。
我算了一笔账。
工资四千八,送外卖一个月大概能赚两千五到三千。
两个月总收入大概一万五。
减去房租水电、我妈的药费、最低生活开销。
能剩五千块。
加上之前存的一万二。
总共一万七。
还差三万三。
我还是差得远。
那天晚上送完最后一单外卖,我在路边停下来。
对面是一条步行街,灯火通明。
人来人往,笑声不断。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姑的朋友圈又更新了。
这次是在一家日料店。
刺身拼盘。
配文是:犒劳一下辛苦的自己。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退了出去。
打开外卖软件,接了一单顺路的。
5
转机出现在一个半月之后。
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我自己找到的。
仓库同事老周,四十多岁,离了婚一个人过。
他知道我的事儿。
那天中午吃饭他突然跟我说:“小远,我老家有个亲戚开养老院的,最近要淘汰一批电动护理床,换新款。旧的还能用,但他打算低价处理。”
我筷子停了。
“多少钱?”
“他说一张八千。功能齐全的,能翻身、能摇起来、带护栏。就是外观旧了点,有点掉漆。”
八千。
我手里现在有两万一。
买得起。
“周哥,你确定能用?”
“我去帮你问了,这批床进来才两年,都是正规厂家的,电机没问题。他要不是换新的赚补贴,根本不会卖。”
“那你帮我留一张。”
“行,我今天晚上就给他打电话。”
当天晚上,老周给我发了照片。
床是米白色的,确实有点旧,左边护栏有一小块掉漆,遥控器外壳也发黄了。
但能翻身,能升降,能摇起背部。
我看着那张照片,手指放在屏幕上一直没动。
八千块就能让我妈不再疼。
我回复老周:“要了。”
第三天,老周借了一辆小面包车,跟我一起去了他亲戚的养老院。
在库房里挑了一张状态最好的。
试了翻身功能,左翻右翻,稳稳当当。
试了背部升降,嗡嗡地慢慢抬起来,角度能调。
我蹲在边上看了一遍又一遍。
老周拍了拍我的肩。
“行了,搬车上吧。”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我跟老周两个人把护理床抬上五楼。
没有电梯。
一百多斤的铁架子,一层一层往上搬。
到三楼的时候我胳膊已经发抖了。
老周喘着粗气说:“歇会儿?”
“不歇,搬。”
到了家门口,我先进去跟我妈说。
“妈,我给你买了个新床。”
我妈躺在那张木板床上,侧过头看着我。
“你哪来的钱?”
“攒的。”
“多少钱?”
“不贵。”
我没告诉她具体数字。
把新床搬进来,拆了旧床,组装好。
插上电源,拿起遥控器。
按下翻身键。
床面缓缓倾斜,轻轻地把我妈的身体翻了过去。
我妈愣住了。
她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这个……不用你搬?”
“不用了妈,它自己翻。你按这个键就行。左边翻,右边翻,背也能摇起来。”
我把遥控器放在她右手能够到的地方。
她按了一下。
床动了。
她又按了一下。
床又动了。
她连按了好几下。
像个孩子一样。
然后她哭了。
没出声。
但是眼泪顺着脸颊一直流到枕头上。
“小远……”
“妈,以后晚上你自己就能翻身了。我也能多睡一会儿了。你看,这不挺好的。”
我笑着说。
但我别过了脸。
老周站在门口,也别过了脸。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睡了一个超过三小时的完整觉。
半夜醒来一次,习惯性要起身。
听见隔壁有轻轻的嗡嗡声。
是护理床在翻身。
我妈自己按的。
我重新躺下来。
盯着天花板。
心里有一个地方塌了。
又有一个地方立起来了。
6
护理床的事我谁也没说。
我没告诉姑。
没告诉大伯。
没告诉二堂姐。
没告诉任何亲戚。
但亲戚们自己找上门了。
那个周末,二堂姐突然打电话来。
“小远,你在家吗?我过去看看姨。”
我有点意外。
三年了,二堂姐来看过我妈的次数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我说:“来吧。”
下午两点,二堂姐拎了一箱牛奶一袋苹果上来了。
进门换了鞋,直奔我妈房间。
“姨,我来看你了!”
我妈笑了笑。
“雪婷来了,快坐。”
二堂姐坐在床边,握着我妈的手。
然后她看到了那张护理床。
“呀,这床不错啊,带遥控的?”
“嗯,小远买的。”
二堂姐看了我一眼。
“多少钱?”
我说:“不贵,旧的。”
二堂姐没再追问。
坐了四十分钟,说了些有的没的。
临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穿鞋。
突然冒出一句。
“小远,你知道你姑为什么没借你钱吗?”
我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你姑觉得你妈当年不该嫁给你爸。嫁了个开翻斗车的,没本事,拖累了整个家。她帮你妈,觉得是个无底洞。帮大伯、帮我,她觉得还有回报。帮你妈……她觉得没有。”
我心里一沉。
“堂姐,这话你听谁说的?”
“我亲耳听的。上个月全家吃饭,你没去。你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她说秀兰要是听她的话不嫁给你爸,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她说她帮了该帮的,但不可能一直填这个窟窿。”
我攥了攥拳头。
没说话。
二堂姐看了看我。
“小远,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挑事。是觉得你该知道。你别太老实了。”
她下了楼。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风从楼道口灌进来。
我妈在屋里喊。
“小远,雪婷走了?怎么不多坐一会儿?”
“走了妈,她下午还有事。”
我关上门。
坐在客厅的折叠床上。
手撑着膝盖,脑子里全是二堂姐的话。
无底洞。
没有回报。
这就是我姑对我妈的定义。
我妈年轻时寄了三年的钱,每个月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妈出嫁前把自己的嫁妆钱分了一半给她。
这些事,我奶奶在世的时候跟我说过。
但我姑大概忘了。
或者,她记得。
但在她的账本里,那些不算。
因为我妈嫁了一个没本事的人。
所以我妈的命,不值五万块。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做了红烧肉。
她说:“今天怎么这么丰盛?”
“超市打折。”
“少骗我了。”
她笑了一下。
但那个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我低头扒饭,一粒米都不想浪费。
7
时间到了那年冬天。
一个很普通的周六。
我在家给我妈擦身子。
护理床买回来之后,褥疮在慢慢好转。
二期没有继续恶化,新肉开始长了。
社区大夫说,再坚持两个月,基本就能收口了。
我妈的气色也好了一些。
能坐起来了。
背部升起来的时候,她可以靠在那儿看电视。
遥控器就在手边。
她学会了自己调角度。
有时候我下班回来,看见她把背摇得高高的,在看手机。
我偷偷拍了一张照片。
没发朋友圈。
那个周六的中午,我正在厨房切菜。
手机响了。
一个没存的号码。
“喂,你好?”
“请问是方远吗?”
“是我。”
“我是东方卫视《温暖到家》栏目的编导,姓林。是这样的,社区的张主任把您的情况推荐给了我们。我们这个节目主要关注独自照护家人的年轻人,想问一下您有没有兴趣接受我们的采访?”
我愣了两秒。
“什么采访?”
“就是跟拍您日常照顾母亲的生活,一到两天。然后我们会帮您联系一些社会帮扶资源。不一定是钱,也可能是志愿者定期上门服务,或者免费的康复指导。”
我想了想。
“我不太想上电视。”
“可以打码处理,只要您同意拍摄就行。”
我看了一眼厨房门口。
我妈正在用遥控器调背部角度。
“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这事跟老周说了。
老周说:“去啊,又不是丢人的事。说不定还能帮上忙。”
我最后答应了。
下个周二,摄制组来了两个人。
一个扛摄像机,一个拿话筒。
他们跟拍了我一整天。
早上五点起来给我妈翻身擦洗。
出门上班。
中午赶回来喂饭。
下班回家做饭。
晚上送外卖。
回来再给我妈上药。
最后坐在折叠床上接受采访。
编导问我:“你觉得最难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我想了很久。
“不是没钱的时候。是打完一个电话,发现这个世界上你以为能帮你的人,其实不在你身边。”
编导又问:“你有没有怨过谁?”
我说:“没有。”
我撒了谎。
那期节目播出之后,反响很大。
虽然打了码,但故事本身已经足够让人动容。
很多人在网上留言。
有人说想捐钱。
有人说想来当志愿者。
社区也对接了一个免费的居家康复项目,每周有护士上门帮我妈做一次康复训练。
这些我都没告诉我姑。
但她看到了。
不是她自己看到的。
是别人转给她的。
8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刚送完最后一单外卖,准备回家。
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姑。
我骑着电瓶车停在路边。
接了。
“小远啊。”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
“姑,什么事?”
“你那个节目……我看到了。”
沉默了一下。
“你怎么不跟姑说你过得这么难?”
我没吭声。
她继续说:“你看你,又是送外卖又是省吃俭用的,身体搞坏了怎么办?那个护理床你也不跟姑说一声,自己去买个旧的……”
“姑,我跟您说过。”
她顿住了。
“我给您打过电话,借五万块,您说手头紧。”
“我那会儿确实……”
“您那会儿在三亚。”
”……“
”姑,我不是来翻旧账的。床我已经买了,旧的但能用。我妈褥疮也在好转。您不用操心。“
”小远,你听姑说……“
”姑,我听您说了二十七年了。“
风从耳边呼过去。
路灯照着地面的水渍。
我说——
”大堂哥欠了六十万,您卖商铺。二堂姐离婚,您掏二十五万。表弟的事,三十五万。加起来一百二十万。都是白给的。我妈住院的时候,四万块,您是借的。八个月催我还清。现在我妈在床上烂了,五万块都借不到。“
她没说话。
我继续说。
”您帮了所有人,所有人都说您是老方家的活菩萨。但是姑,我妈也姓方。她是你亲妹妹。她年轻的时候给你寄了三年的钱,你创业的时候她把嫁妆分了一半给你。这些事你还记不记得?“
电话那头开始有了呼吸声。
很急促。
像在压着什么。
”你……谁跟你说的这些?“
”我奶在世的时候说的。“
”你奶那是偏心你妈!“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你妈当年非要嫁那个开翻斗车的,谁劝都不听!她要是听我的,嫁到城里去,用得着现在这个样子吗?我帮她是情分,不帮她也没什么不对!“
我没接话。
等她说完了。
等她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我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
”姑,你说得对。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那以后,本分归本分。我不会再打这个电话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以后你是你的活菩萨,我妈是我的妈。各过各的。“
我挂了电话。
手指有点僵。
不是因为冷。
骑着电瓶车往家走。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到了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五楼。
灯亮着。
我妈可能还没睡。
我上楼,开门。
果然,她把背部摇起来了,在看手机。
看到我进来,她赶紧把手机扣了过去。
”妈,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她在看那个节目的回放。
屏幕暗了。
但我看到了她手机屏幕上的水渍。
一滴一滴的。
”妈,你哭什么?“
”我没哭。风吹的。“
”屋里哪来的风。“
她抿着嘴,不说话了。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
”喝点水,睡吧。“
她接过杯子。
喝了一口。
”小远。“
”嗯?“
”妈以前从来没跟你说过这个。你姑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没了。是你外婆卖了家里仅有的一头猪,背着她走了四十里路去镇上看病。回来的路上下大雨,你外婆把唯一的蓑衣披在她身上。自己淋了一夜,后来得了严重的风湿,到死都没好利索。“
我手里的水杯停住了。
”你外婆走的时候跟我说,秀兰,你姐以后要是有出息了,你别眼红,也别攀比。但你要是有难了,她得帮你。因为这条命是你外婆用命换的。“
我妈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抖。
”但妈从来没跟她提过。因为妈觉得,亲姐妹之间不用算这些。帮不帮是她的事,怨不怨是我的事。“
”可是妈——“
”小远,你做得对。以后不用再去求她了。你有你的骨头,妈也有。“
她把杯子递还给我。
”帮妈关灯吧。“
我关了灯。
走出房间。
站在门口。
我咬着嘴唇。
外婆用一头猪和一夜雨换了我姑一条命。
我妈用三年的工资和一半的嫁妆帮了我姑创业。
我姑用一百二十万帮了所有人。
然后用一句”手头紧“堵住了她亲妹妹的路。
这笔账。
算不清了。
也不用算了。
9
节目播出后的第三个月。
我接到一个电话。
不是我姑的。
是大伯的。
”小远啊,你姑让我跟你说,她准备了十万块钱,想当面给你。“
我正在仓库搬货。
手里的箱子放下了。
”大伯,不用了。“
”小远你别犟,你姑知道错了。她这几天一直在家里掉眼泪。你那个节目出来之后,好多亲戚都在议论,她面子上挂不住。“
我听到了关键词。
面子上挂不住。
不是心疼她妹妹。
是面子上挂不住。
”大伯,我说实话。这十万块钱要是三个月前给我,我会接。因为我妈需要。但现在不需要了。“
”怎么不需要?你妈还躺在床上呢。“
”床我买了,褥疮在好转,社区帮我对接了免费康复项目。我能撑下去。“
”小远,你姑是你长辈——“
”大伯,她也是我妈的亲姐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这孩子,非得闹成这样吗?你姑帮了这个家多少你不知道?当年你大哥那六十万……“
”大伯,那六十万是大堂哥欠的。我妈从来没欠过谁的钱。恰恰相反,她是那个一直给别人付出的人。“
大伯不说话了。
我继续说。
”我不怨我姑。真的。但她得明白一件事。我妈不是她的包袱,也不是什么无底洞。我妈是她亲妹妹,是这个世界上跟她血缘最近的人之一。她帮了所有人,就是不帮我妈。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心的问题。“
大伯叹了口气。
”行,那我把话带到。“
挂了电话之后,我继续搬货。
老周走过来递了一瓶水。
”你姑又来找事了?“
”不是找事。是要给钱。“
”那你怎么不要?“
我拧开瓶盖,灌了一口。
”周哥,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给这十万块钱不是因为心疼我妈。是因为节目播出之后,所有人都知道她不帮自己亲妹妹了。她是在给自己买名声。“
老周看了我一眼。
什么都没说。
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天下班之后,我照常送外卖。
送到第六单的时候,一个住在老小区的阿姨多给了我一盒饺子。
”小伙子,看你太瘦了,拿回去吃。“
我说谢谢。
骑车走的时候,一手扶车把,一手拿着那盒饺子。
还热的。
韭菜鸡蛋馅。
我妈最爱吃的。
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我妈已经睡了。
护理床设了自动翻身模式,每两个小时自己动一次。
我把饺子热了热,端到床前。
”妈,醒醒,给你吃饺子。“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这么晚了你还……“
”人家送的,韭菜鸡蛋的。趁热吃。“
她吃了五个。
每个都嚼得很慢。
吃完最后一个,她说了一句话。
”小远,你知道吗,你外婆当年最爱包的就是韭菜鸡蛋馅。“
我说:“我知道。”
”你外婆要是还在,她会很高兴的。“
”嗯。“
”因为你比你姑像她。“
10
那年过年,我没去参加老方家的团圆饭。
我在家陪我妈。
买了一条鱼,做了一桌子菜。
鱼是红烧的,我妈指挥我放了两遍酱油。
”咸了。“
”还没放盐呢,再尝尝。“
”就是咸了。“
”行行行,您说了算。“
电视里在放春晚。
我妈把背部摇起来,靠在那儿看。
有时候笑一下,有时候皱皱眉。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我妈突然说:“小远,帮我拿手机。”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划了半天,找到一个号码。
是我姑的。
”妈,你干什么?“
”给你姑拜个年。“
”妈——“
”不用你管。她是我姐。过年了,该打还是得打。“
电话拨过去了。
响了三声,接了。
”秀兰?“
”姐,过年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哭声。
我姑在电话那头哭了出来。
”秀兰,我对不起你……“
”姐,别说这些。过年了。“
”我真的对不起你。我这几个月想了很多,我……我太混了。你从小到大对我那么好,你把钱都寄给我,你嫁妆都分了给我。我帮了所有人就是不帮你,我不是人……“
我妈的眼眶也红了。
但她声音很稳。
”姐,你听我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小远帮我买了护理床,社区也有人来帮忙。我们过得挺好的。“
”秀兰……“
”姐,你保重身体。姐夫身体不好,你多照顾他。过完年有空了来看看我。“
”我明天就去。我明天就去看你。“
”不用明天,等过了初五再来。初五之前小远要上班。“
”好。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妈把手机放下。
看着我。
”小远,你是不是觉得妈傻?“
我摇头。
”我觉得你比我强。“
我妈笑了。
”你外婆说过一句话,亲人之间,恨比爱容易,但爱比恨值钱。她做得不对,我心里有数。但她到底是我姐。我不想到了闭眼那天,连个打电话的人都没有。“
我鼻子又酸了。
窗外开始有零星的鞭炮声。
电视里主持人在倒计时。
”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小远。“
她笑了。
三年来我见过的最舒展的笑。
初六那天,我姑来了。
没带什么贵重东西。
拎了一袋子水果,一包她自己做的酱菜。
进门的时候,她站在我妈房间门口站了很久。
看着那张旧护理床。
看着我妈靠在上面,背部摇起来,手里拿着遥控器。
她走过去。
坐在床边。
握住我妈的手。
什么都没说。
我妈也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就那样坐着。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
后来我姑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眼圈是红的。
”小远,你那个护理床……姑看了看,掉漆了。姑回去帮你买个新的。“
我看了看我妈。
我妈轻轻点了下头。
”那就谢谢姑了。“
这是我第一次没有拒绝她。
不是因为我需要那张床。
是因为我妈需要她这个姐姐。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没多复杂。
我姑买了一张全新的电动护理床送过来。
品牌的,功能比旧的好很多。
她还帮我联系了一个长期的居家护理服务,每个月的费用她出一半。
我没客气。
也没感谢。
因为这些本该发生在三年前。
但我也没再提那些旧账。
因为我妈说得对——恨比爱容易,但爱比恨值钱。
我还是每天早上五点起来。
但不再是为了翻身。
是为了给我妈做早饭。
豆浆,鸡蛋,小米粥。
有时候是韭菜鸡蛋馅的饺子。
我妈吃早饭的时候,喜欢把背部摇到最高,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她说这是她一天里最喜欢的时候。
我说我也是。
那张旧护理床我没扔。
搬到了阳台角落里。
有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它。
掉了漆的护栏。
发黄的遥控器。
八千块钱。
一个同事的好意。
一段五楼没有电梯的楼梯。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比一百二十万重。
因为一百二十万买来的是一个”活菩萨“的名声。
而那八千块钱买来的,是我妈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