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闻洲在庆功宴上举起酒杯,向满桌宾客介绍姜曼:“这是我太太。”
我正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他落在家里的获奖致辞。保安见我不肯离开,问我是不是来追星的。
我低头看了眼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是七年前在民政局门口,他用工资买给我的。
宴会厅里,姜曼已经挽住他的胳膊,对镜头笑得很熟练。
我走过去,只问季闻洲一句:“今天这张婚照,你打算拍给谁看?”
他把我拉到一旁,说这是为了拿下合作必须演的一场戏。
1
季闻洲说这话的时候,还在替我整理衣领。
他有个习惯,心虚的时候总爱找点事情做。以前跟人谈生意,明明紧张得手心冒汗,仍然能低头把袖口折得整整齐齐。
那时我觉得他可爱。
如今他替我抚平衣领上的褶皱,我只觉得那只手碍事。
“知遥,今天来的都是重要客人,等会儿再跟你解释。”他压低声音,眼睛不时往宴会厅中央瞟,“你先回家,好不好?”
我把他的手拿开。
“那你刚才介绍的人是谁?”
“姜曼。”
“我知道她叫姜曼。”我看着他,“我是问,她是你什么人?”
季闻洲似乎终于听出了我语气里的不对。
他皱起眉,朝身后看了一眼,确定没人跟过来,才说:“我跟她什么关系,你还不知道吗?以前谈过几年,早就过去了。这回她帮我牵线,姜家愿意跟我们合作,今天给她一个面子。”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给人一个面子,跟请人吃顿饭没有区别。
我想起刚才那声“太太”。
在场的宾客都鼓了掌,有人起哄让他们喝交杯酒。季闻洲笑着摆手,没有喝,却也没有否认。
我甚至看见他把手放在姜曼腰后,护着她从人群里走过去。
结婚七年,他在公共场合牵我的手,次数少得可怜。
最初是我提出不公开婚姻的。
那时候公司刚成立,他在外面跑客户,喝多了酒也不敢吐,回家抱着马桶难受得直掉眼泪。我怕旁人知道我是老板娘,凡事都来找我说情,便跟他说,等公司站稳脚跟再公开。
他答应得很痛快,还开玩笑说,等将来挣了钱,要请所有认识我们的人吃饭,当众介绍自己的老婆。
我记得他说这话时,我们正蹲在租来的小房子里吃泡面。
他把唯一的卤蛋夹给我,又觉得不公平,硬是从我的碗里分回半个。
七年过去,我们早就吃得起想吃的东西。
他却连我的名字都不肯让别人知道了。
“知遥?”
季闻洲喊了我两声,我才回过神。
他已经有些不耐烦:“你怎么今天偏要在这个时候较真?我承认刚才那句话说得不合适,回去我给你赔礼道歉。姜家那边有笔合作,谈成了公司就能把眼前的难关挺过去。你也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当然知道。
两个月前,他连续几晚睡不好,在客厅抽烟。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烟灰缸里堆满烟头,问是不是公司出事了。
他只说最近资金紧张,让我别操心。
后来我发现,他开始把自己的手表送去寄卖。
那块表是结婚第五年我送他的生日礼物,买的时候我挑了整整三个月。发现他要卖,我没有阻止,只把盒子里那张写着生日祝福的卡片拿了出来。
夫妻本来就该共担难处。
可我从来不知道,共担难处还包括把丈夫借给别的女人当众认领。
“你需要姜家帮忙,可以谈合作。”我说,“你要让所有人以为姜曼是你妻子,至少应该先告诉我。”
季闻洲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会同意。”
“所以就先做了?”
他张了张嘴。
宴会厅里忽然有人喊他。
姜曼站在灯光下面,手里拿着两杯香槟,朝我们这边招手。
她今天穿着一条墨绿色长裙,头发挽得很低,笑起来眉眼弯弯。
我认得她。
去年冬天她回国,季闻洲带她来家里吃过一顿饭。
她说起国外生活时,季闻洲接了好几次话。两个人讲到以前上学的事,笑得很开心。
我去厨房切水果,出来时听见姜曼问:“你太太呢?”
季闻洲说:“她不太喜欢应酬。”
那天我站在门口,还觉得他是在体谅我。
现在想想,家里明明摆着结婚照,她怎么会不知道我是谁?
“闻洲,大家都在等你。”姜曼走近,看见我时笑容停顿了一瞬,“这位是……”
她的视线落在我的手上。
我拿着那份打印好的获奖致辞,最上面还贴着一张黄色便签。
便签上的字是我写的。
“第三段别念太快,你一紧张就容易吞字。”
季闻洲也看见了。
他几乎立刻伸手,把那份稿子接了过去。
“以前帮我写稿的朋友。”他对姜曼说,“特意过来送东西。”
朋友。
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这个称呼挺新鲜。
七年前领证那天,他抱着我在民政局门口转圈,见到路过的大爷都想告诉人家,自己娶媳妇了。
后来从朋友变成老婆,又从老婆变成了朋友。
倒也算有始有终。
姜曼的表情有些微妙。
她看着季闻洲,欲言又止,最后朝我点了点头。
“那辛苦你跑一趟了。”
我从包里拿出另一份稿子。
季闻洲喜欢临时改动发言内容,每回让我帮他写稿,我都会多打一份备着。
以前他经常笑我啰唆,说公司哪天缺纸了,直接去我书房拿就行。
现在这习惯倒派上了用场。
“稿子你拿好了。”我说,“这一份我自己留着。”
季闻洲伸手拦了一下。
“留它干什么?”
“有用。”
他还想说话,宴会厅里的主持人已经开始催促。
我看着他在我和姜曼之间犹豫,忽然很想知道,如果我现在执意要一个答案,他会怎么做。
可这念头只停留了一瞬。
他今天已经做过选择了。
“你去吧。”我说。
季闻洲终于松了口气。
“回家等我,我今晚一定早点回去。”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替我把披肩往肩上拢了拢。
那动作太熟悉了。
他总嫌我体寒,每回出门都要检查我有没有穿够衣服。冬天我忘记戴围巾,他会一边数落,一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我。
我差一点就想伸手抱抱他,告诉他我真的很难受。
可他已经转过身,快步朝姜曼走去。
宴会厅重新响起掌声。
我站在那儿,看见姜曼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他低头对她说了句话,两个人一起笑了。
保安走过来,客气地请我离开。
“女士,里面正在进行私人宴会,没邀请函不能久留。”
“刚才那位季先生认识我。”
保安有些为难。
“我知道您是来送稿子的。不过季总已经说了,后面的活动不用您留下帮忙。”
他大概觉得自己已经很给我面子。
我突然有点想笑。
替丈夫写了七年稿子,最后连听他念一遍的资格都没有。
我把包背好,刚准备离开,身后忽然响起季闻洲的声音。
他开始念致辞了。
“今天这个奖,属于每一个在困难时刻没有放弃我的人。”
这是我写的第一句。
写的时候,我还想起他第一次接到大订单那晚,高兴得坐在浴室门口哭,说这辈子都不会让我再为钱发愁。
他继续念。
“我尤其想感谢一个人。每当我想停下来时,家里总有一盏灯为我亮着。”
我停住脚步。
因为下一句,我原本写的是:
“她叫许知遥,是我的妻子。”
这是我临时加进去的。
昨天晚上写完稿,他抱着电脑来找我,说这次庆功宴办得很大,主办方还准备拍一段家属采访。
他看着我,笑着问:“要不要一起去?你总说我欠你一场正式介绍,这次补上。”
我高兴得凌晨一点还没睡。
把以前那条舍不得穿的裙子翻出来,又觉得太隆重,最后选了今天这身衣服。
直到他出门前把稿子落在书房,我才特意赶来送。
而此刻,季闻洲念完那句“家里总有一盏灯”,停顿了一下。
他朝姜曼的方向伸出手。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掌声响起来。
有人起哄让姜曼上台。
她提着裙摆走上去,站在季闻洲身边。
大屏幕上出现了两个人相视而笑的画面。
我攥着包带,指甲陷进皮革里。
原来那句介绍,他已经删掉了。
那份我特意写进去的、属于自己的名字,被他从稿子里拿走了。
他甚至舍不得重新写一句。
只是把我等了七年的那句感谢,送给了别人。
2
季闻洲回家时,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我没睡。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小灯,桌上放着半碗凉透的面。
这是我们结婚后养成的习惯。
谁回来晚,另一个人就给留点吃的。以前他每次出差,哪怕只离开两天,进门第一件事也是掀开锅盖看看。
他说外面的饭再贵,吃完都觉得心里空。
今天我本来准备了他爱吃的葱油面。
煮到一半,想到他在台上伸出的那只手,忽然没了胃口,捞起面条就关了火。
季闻洲进门看见我,明显怔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
他把外套挂好,走到餐桌边,看见面又笑了。
“还是你心疼我。”
说着便去厨房拿筷子。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熟练地打开冰箱,找出一瓶辣椒酱。
他打开瓶盖,往面里加了两勺,尝了一口才发现面已经坨成一团。
“怎么没给我留汤?”
“煮的时候忘了。”
他听出我的敷衍,慢慢放下筷子。
“还在生气?”
我没说话。
他走过来,挨着我坐下,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今天这事确实怪我,临时安排,没有提前告诉你。”
我转头看他。
“谁临时安排的?”
“什么?”
“让姜曼以你妻子的身份出席,是主办方安排的,还是你安排的?”
季闻洲沉默片刻。
“是我提议的。”
他承认得倒痛快。
“姜家那边现在有几笔重要合作,我们争取了很久。姜曼父亲对她的婚事一直很上心,她回国之后,也愿意帮我这个忙。今天有不少姜家的朋友在场,我不好让她下不来台。”
“她知道你已经结婚了吗?”
季闻洲明显顿住。
然后他皱眉:“她当然知道我以前有过一段感情。”
我看着他。
“许知遥,你别钻牛角尖。”他伸手握住我的手,“咱们七年的夫妻了,还怕我跟别人跑?”
我抽回手。
“我问的是,她知不知道你现在有妻子。”
他没回答。
我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明明两个人坐得那么近,我却忽然不敢继续问。
我怕他说出一个让我无法接受的答案。
季闻洲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站起来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给你的。”
里面是一条项链。
细细的金链子,坠着一颗小小的钻石。
“前几天路过商场看见的,觉得适合你。”
我没有接。
以前他送礼物,总爱先让我猜价格。
我说贵了,他就得意,说老婆值得。我要是说便宜了,他又会装作受伤,拿着礼物不肯给。
后来我发现,他常常是在忙得顾不上回家的时候买东西。
有次连续出差半个月,他给我带回来六支颜色差不多的口红。
我问他怎么挑的,他说不知道,柜台小姐说适合年轻太太,他就全买了。
那时我抱着那一堆口红笑了很久。
我一直以为这是他笨拙的爱。
现在盒子放在桌上,我突然不想再猜他究竟在哪里买的。
“项链挺好看的。”我说,“留着吧。”
季闻洲脸色变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看着他,努力把话说得平稳。
“把今天的事解释清楚。”
“我已经解释了。”
“我要你告诉别人,你有妻子。她叫许知遥。”
他沉默了。
客厅里的钟走了几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气:“知遥,等这轮合作结束,我一定公开。到时候你想办婚礼,想怎么介绍都行。”
“多久?”
“一个月。”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一个月以后,你会亲口告诉姜曼,你从来没有离婚,也没有打算跟她结婚?”
季闻洲点头。
“我保证。”
我很想问,他今晚是不是也向姜曼保证过什么。
可我没有问。
我怕自己变成那种疑神疑鬼的人,每天翻丈夫手机,盯着他跟谁说话,连一句普通问候都能想出许多意思。
以前我最讨厌这样的生活。
季闻洲曾经说过,他在外面应酬,已经够累了,回家只想安安心心待着。
于是我努力把家维持得舒服。
他不爱看见餐桌上堆满东西,我就给他留出空位。他习惯在沙发左边坐着,那个位置旁总有充好电的平板。他忙起来忘记吃饭,我给他留的饭从来不会太油腻。
这些事情做久了,连我自己都忘了,家也可以按照我的喜好来布置。
“一个月。”我重复了一遍,“到时候如果你还不肯说,我们就好好谈谈以后的事。”
季闻洲伸手想抱我。
我起身去厨房,把那碗面倒进垃圾桶。
他在身后轻声叫我。
“知遥。”
我没有回头。
“这面实在吃不下了,明天再煮吧。”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消息吵醒。
大学同学群里有人发了一张照片。
正是昨晚的庆功宴。
照片里,季闻洲穿着黑色西装,姜曼站在他身边,两个人举杯相碰。
新闻标题写着他携妻子出席庆功宴。
下面还有一段简短介绍,称姜曼一直是他事业上的重要支持者。
同学群里很热闹。
有人发了个问号。
有人问:“闻洲什么时候离婚的?”
紧接着又有人问我:“知遥,你跟季闻洲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我又按亮。
当年我们领证的时候,宿舍四个人还一起凑钱买过一套碗。
其中一只被我不小心摔碎,另外三只到现在还在厨房。
她们知道我们结婚。
也知道这些年我很少在外面提他的事。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竟然要在同学群里证明自己还拥有这段婚姻。
季闻洲从卧室出来,见我坐在沙发上,随口问:“早餐想吃什么?”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媒体怎么写成这样?”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些人就爱乱写。”他说着拿起手机准备联系助理,拨到一半又停住,“算了,今天先别管。晚上我让人想办法压下去。”
“为什么要压下去?”
“免得闹大。”
“你可以让他们更正。”
季闻洲抬头看我。
“知遥,昨天才跟你说了一个月。现在新闻已经发出来了,突然更正,姜家那边怎么看?”
“那你昨天答应我的意思是,这一个月里,我还得假装自己没有丈夫?”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照进来,把地板上的一小块污渍照得清清楚楚。
昨天晚上我踩到过那里,原本打算早上擦掉。
季闻洲一边看手机,一边说:“反正咱们以前也没公开,现在维持一个月有什么区别?”
我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片刻,我走进卧室,把床头的结婚照拿起来。
这张照片是我们第一次搬家时拍的。
照片里我穿着一条普通白裙,他站在我身后,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摄影师让他抱我,他抱不起来,最后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照片拍得并不漂亮。
可是季闻洲一直很喜欢。
前阵子家里来过几个公司同事,他怕人看见婚照,引起不必要的议论,临时把相框收进抽屉。
那时他告诉我,等客人走了就拿出来。
后来一直没拿。
昨晚回家以后,他大概是想哄我,才重新摆回床头。
相框擦得干干净净,连玻璃边缘的灰都没了。
我把照片拿到客厅。
“这个呢?”
季闻洲转过头。
“什么意思?”
“如果姜曼来家里,照片也要收起来吗?”
他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僵住。
“她来咱们家干什么?”
“去年冬天她来过。”
“那次只是普通吃饭。”
“我知道。”我说,“我当时还给她削了苹果。”
季闻洲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相框。
他把它重新放回床头,又快步走出来。
“照片摆着,你满意了?”
我看着他。
突然发现,他根本没有听懂我在问什么。
他把照片摆回来了。
可在那场庆功宴上,他亲口介绍的妻子,仍然是姜曼。
我没有再争。
把同学群设置成免打扰后,我给问话最多的室友发了条私信。
“我们还没离婚。”
发完以后,我盯着自己写下的那几个字。
以前有人问我跟季闻洲怎么样,我总说挺好的。
如今我能给出的答案,竟然只剩下这几个字。
傍晚,季闻洲给我发来消息。
说公司今晚有应酬,让我不用等。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写手里的文章。
写到一半,室友发来一段视频。
她大概是犹豫了很久,才把视频转给我。
镜头里,姜曼站在一场采访的背景板前,记者问她与季闻洲的关系。
她笑着说:“大家不要太关注我们的私事。”
旁边有人起哄。
她又补上一句:“他这个人工作起来不要命,平时我得多提醒他。”
这是我从前常说的话。
季闻洲胃不好,忙起来容易忘记吃饭,我总要提醒他。
有次他出差,手机里找不到附近餐馆,还专门打电话问我该吃什么。
他曾经把那段聊天截图发到朋友圈。
配文说:
“家里有位管得严的。”
现在镜头里的姜曼说起同样的话,底下的人都笑了。
记者问她以后会不会陪季闻洲参加更多公开活动。
她没有拒绝。
我关掉视频。
原本已经写好的那段文章,忽然怎么也看不下去了。
晚上九点,季闻洲又发来消息。
“采访是临时安排的,你别多想。”
我看着屏幕,终于回复了他。
“我没有同意把我的生活借给你们演一个月。”
隔了几分钟,他回了一句。
“知遥,别让我在这个时候分心。”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一整晚都没有再打开。
3
母亲到城里的那天,我去车站接她。
她提着一只旧帆布包,站在出站口张望。
眼睛不太好,隔着十几米就没认出我。
我喊了声妈,她先笑起来,紧接着又责备我。
“不是说好让闻洲来接吗?你工作不忙啊?”
“他有事,我来接也一样。”
母亲伸手摸我的头发。
“怎么又剪短了?上回还说要留长呢。”
“短头发好洗。”
她不信,拉着我看了半天,又嫌我穿得太单薄。
我只好把她往外带。
母亲眼睛的问题拖了很久。
最初只是看东西有些模糊,她总说年纪大了,谁还能一直眼明心亮。
后来有一次做饭,锅里的油已经冒烟,她却没看清楚,差点烫到手。
我带她去医院检查,才知道白内障已经影响到日常生活,还伴着眼压偏高的问题,需要按医生安排做进一步治疗。
季闻洲知道以后,主动说让她来城里。
他还专门去看过医院附近的房子,说如果老人需要住一段时间,租个安静的地方也方便。
那天我很感动。
我们结婚七年,母亲一直住在老家,很少来打扰。
季闻洲忙,我怕他嫌老人麻烦,每次母亲有事,能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
他说那句话时,我甚至有种说不出的安心。
终于可以不用事事都自己扛着了。
母亲来之前,他还答应过,这次一定好好陪她去医院。
我没有告诉她庆功宴的事。
她过来是为了看眼睛,我不愿意让她跟着操心。
到家后,母亲从包里拿出两罐腌菜。
“闻洲喜欢吃这个,我特意少放了盐。”
她又拿出一袋晒干的桂花,说可以给我泡茶。
最后是一只小小的绣花袋。
袋子里装着一串平安结,红绳结得很密,最下面坠着两颗木珠。
“给闻洲的。他今年不是拿奖了吗?我也不知道你们年轻人喜欢什么,就做了这个。”
母亲眼睛不好,打结的时候肯定费了不少工夫。
我接过来,摸到绳结有些粗糙。
小时候她经常帮我扎头发,手指灵活得很,连最细的辫子都能编得整整齐齐。
如今那双手上已经有了许多细纹。
“妈,你给我做了吗?”
“你小时候戴过多少个了,还跟女婿抢。”
她笑着拍我一下。
我把平安结放到桌上。
“我先替他收着,等他回来再给。”
母亲四处张望。
“他还没下班?”
“最近忙。”
她点点头,没有继续问。
第二天,我带母亲去医院复查。
医生说手术安排还要等术前检查确认,最近几天需要有人陪同,以免散瞳后老人看不清路。
母亲听完就说没关系,她能自己走。
医生笑着摇头:“到时候可别逞强,检查完视线模糊,家属最好一直陪着。”
我记下日期,给季闻洲发了消息。
他很快回复。
“妈来了怎么不跟我说?今晚我早点回去,一起吃饭。”
我原本想说母亲昨天就来了。
犹豫一下,还是把那句话删掉。
“好,我买菜。”
晚上六点,我刚把排骨炖上,季闻洲打电话回来。
公司临时要招待几位客人,晚饭取消。
母亲听见我说没关系,就把原本准备的平安结放回袋子里。
“他忙正事要紧。”她说,“我们吃我们的。”
我端菜时,看见她已经把季闻洲爱吃的腌菜盛了一小碟,放在餐桌最靠门的地方。
大概是想着他万一回来,还能吃上一口。
那天饭后,她问我能不能去季闻洲公司看看。
“你爸以前总说,男人有了事业,家里人也跟着长脸。我没什么见识,就想看看闻洲现在忙的地方是什么样。”
我心里有些犹豫。
季闻洲公司前阵子搬了新办公室,我只去过两次。
一次是搬家当天,帮他送文件。
另一次是他发烧,忘了带药,我送过去时在前台等了半个小时。
他并没有告诉同事我们是夫妻。
但我想着,母亲毕竟是长辈,见一面总该没什么。
第二天下午,趁着复查结束,我带她去了公司。
前台小姑娘认得我。
“许小姐,又来找季总啊?”
我点头。
“他在吗?”
“在开会,您先登记一下吧。”
母亲站在旁边,有些疑惑地看我。
我解释说公司管理严格,来访都要登记。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随身背着的帆布包拢得更紧。
等了约二十分钟,季闻洲才从会议室出来。
他看见母亲,明显有些意外。
“妈,您怎么过来了?”
母亲立刻笑起来。
“来城里看病,顺路看看你。你别管我们,忙你的去。”
季闻洲快步走过来,扶着她坐下。
他热情地叫人倒茶,又让助理买水果。
母亲被他哄得很开心。
“我说不用麻烦,闻洲这孩子还这么客气。”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熟练地照顾母亲,心里那点郁闷渐渐淡了些。
至少在母亲面前,他还是那个我熟悉的人。
他说晚上要请大家吃饭。
我以为只有我们三个人,直到走进餐厅,才发现包厢里已经坐着好几位公司同事。
姜曼也在。
她坐在季闻洲旁边,正在低头看菜单。
见我们进来,她站起来,先向母亲问好。
“阿姨好。”
母亲笑眯眯地答应,又问她叫什么名字。
“姜曼。”
“哎呀,好听。”
母亲拉着她夸了两句。
我没有出声。
季闻洲见我站着,指了指另一边的空位。
“知遥,坐这儿。”
那是一张圆桌,桌子很大。
他和姜曼挨在一起,另一侧坐着几位公司同事。
我带母亲坐下时,服务员已经开始上菜。
饭吃到一半,有人聊起庆功宴。
一个年轻同事笑着打趣:“季总,上次姜小姐陪你领奖,照片拍得可真好。我们部门好几个姑娘都说,你们站在一起特别般配。”
姜曼微微一笑。
“别拿我开玩笑。”
季闻洲没有接话。
他低头给她夹了块鱼,提醒她小心刺。
我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以前我怕鱼刺。
小时候有次吃鱼被卡住,吓得好几个月不敢碰鱼肉。
季闻洲知道后,每次吃鱼都要替我挑刺,还笑我长这么大了,连鱼都不会吃。
后来有一年过年,他在厨房忙活了半天,把一整条鱼拆得只剩鱼肉,端出来让我慢慢吃。
我记得那时候母亲也在。
她看见了,还偷偷跟我说,这样细心的男人难得,让我好好珍惜。
如今她就在我旁边。
她眼睛看不清远处,却听得见桌上的动静。
“闻洲,”母亲忽然开口,“知遥也爱吃鱼,你给她夹点。”
桌上安静了一瞬。
季闻洲抬起头。
我赶紧笑着说:“妈,我自己会夹。”
“以前你不是怕刺吗?”
“早就不怕了。”
母亲似乎还想说什么,姜曼已经拿起公筷,主动给我夹了块鱼。
“阿姨真细心。许小姐,来,多吃点。”
我看着碗里的鱼肉。
季闻洲也看着。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谢谢。”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问他,他到底在谢谁。
饭后,有位同事过来给季闻洲敬酒。
酒杯碰到一起时,他笑着问:“季总,这位阿姨是姜小姐的母亲吗?”
季闻洲怔住。
母亲也愣了。
姜曼正准备解释,季闻洲已经先开口。
“朋友家的长辈。”
他说完,又像觉得不妥,补了一句:“知遥陪着过来吃顿饭。”
那位同事连忙向母亲道歉。
母亲摆摆手,说没关系。
她依然笑着,可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她没怎么说话。
车里很安静。
我怕她尴尬,主动说起医院的事,又说最近天气好,等检查结束带她去公园走走。
母亲只是点头。
直到车停在小区门口,她才忽然问我:
“知遥,刚才那个姓姜的姑娘,是闻洲以前的女朋友吧?”
我握着方向盘,没想到她会知道。
“妈,你怎么……”
“她看闻洲的眼神,我认得。”
母亲的声音很轻。
“你爸年轻的时候,也有过这么一个姑娘。”
我心里猛地一紧。
父母离婚很多年了。
我很少主动问起父亲。
母亲也从不提他。
小时候我问父亲为什么不回家,她总说大人的事情太复杂,让我好好读书。
如今她却主动提起。
我勉强笑了一下。
“你想多了,他们是工作关系。”
母亲看着我。
“那他为什么不说你是他媳妇?”
我没有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慢慢叹了口气。
“以前你总跟我说,他是怕别人知道你们结婚,影响做生意。妈那时候觉得,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只要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外人知不知道都不要紧。”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我伸手去扶她下车。
她却先把自己的包打开。
里面装着那串平安结,还有两罐一直舍不得送出去的腌菜。
“这些还是带回去吧。”
“妈,你不是专门做给他的吗?”
“他现在那么有出息,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母亲低头把袋口扎紧,“我这点手工活,也拿不出手。”
她说得平平淡淡。
我却忽然觉得那只袋子重得厉害。
母亲走在前面,步子很慢。
她眼睛不好,路边有道浅浅的台阶,差一点绊住脚。
我连忙扶住她。
她反过来拍拍我的手。
“妈没事。”
我鼻子一酸。
小时候被人欺负,母亲总是第一个站出来护着我。
后来我长大了,考上大学,工作,结婚,她才渐渐开始把我当成大人。
她一直盼着我过得好。
我也一直告诉她,我过得很好。
可是今天,在满桌人面前,她想替我证明自己是季闻洲的妻子,最后连那句话都没能说出口。
进家门以后,母亲去厨房收拾东西。
我站在阳台上,给季闻洲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到家了?”
“嗯。”
“妈怎么样?”
“她问我,你为什么不肯承认我是你妻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随后他叹气。
“知遥,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最近公司有特殊情况。你怎么还让老人知道这些?”
我握着手机,望着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母亲正摸索着找盐罐。
以前她连闭着眼睛都能在厨房找到东西,如今却站在那里,认真看了半天才分辨出来。
我突然不愿意再听季闻洲说公司有多难。
“她没有做错什么。”我说。
“我知道,我没怪她。”
“你今晚当着她的面,说她是朋友家的长辈。”
季闻洲烦躁起来。
“当时那个场合,你想让我怎么介绍?”
我看着窗户上自己的倒影。
原来我都已经站在那里了,他还是觉得没有别的办法。
“季闻洲,下次你再遇到这种场合,至少别让她跟着我受委屈。”
“你又想干什么?”
“以后她来你公司,我不会再带她去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
过了几分钟,他发来消息。
“你今天情绪不好,先休息。”
我没有回复。
客厅里,母亲叫我过去帮忙。
她把腌菜重新装进了两个小罐子。
“这个给你留着,你小时候也爱吃。那个等回老家送给你舅妈。”
我看着她小心地拧紧瓶盖,终于忍不住伸手抱住她。
母亲吓了一跳。
“怎么了?”
我把脸埋在她肩上。
“没什么,就是想抱抱你。”
她笑着拍拍我的背。
“都多大了,还跟小时候一样。”
我闭着眼,没有再说话。
她不知道,刚才在车上,我有好几次想告诉她实情。
可只要一想到她还要做手术,我就开不了口。
我盼着等一个月。
等季闻洲真的公开我们的关系,等母亲的眼睛治好了,我再告诉她,那天不过是一场不愉快的误会。
我甚至已经替他想好了说辞。
他工作太忙,临时没顾得上。
可我心里也清楚,等母亲眼睛好了,她看见的东西只会更多。
而我已经越来越不知道,该怎样继续骗她了。
4
姜曼约我见面的消息,是在母亲去医院做检查那天收到的。
她很客气,先发了自己的名字,又问我有没有空,说想当面聊几句。
我盯着手机看了半天。
以前我对她印象不坏。
她长得漂亮,谈吐得体,喜欢笑,待人也很周到。去年到家里吃饭,她还特意给我带了礼物,说听季闻洲提过我喜欢喝茶。
那时她喊我许小姐。
现在她依然这么喊。
我把母亲送回家,嘱咐她散瞳后别看电视,便去了约好的咖啡店。
姜曼已经到了。
她穿着米白色外套,头发披在肩上,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咖啡。
看见我,她站起来。
“许小姐,谢谢你愿意来。”
“有什么话,直说吧。”
姜曼似乎没想到我这么直接。
她坐下以后,先问我要喝什么。
我点了杯热牛奶。
以前我和季闻洲刚结婚时,他总说咖啡苦,喝不惯。后来公司忙起来,他开始整夜喝咖啡提神,家里咖啡机换了好几台。
我陪着喝过几次,胃里难受得厉害,最后又改回牛奶。
姜曼看见服务员端上来的杯子,轻声说:“你跟闻洲以前真像。”
我抬头看她。
“他大学时候也不爱喝咖啡。我们一起复习考试,他宁愿跑很远去买热牛奶。”
我把杯子往面前挪了一点。
她似乎意识到这话不合适,连忙笑着道歉。
“我这人有时候说话没分寸,你别介意。”
“没关系。”我说,“过去的事,谁都有。”
姜曼看了我一会儿。
“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解释庆功宴上的事情。”
我没有接话。
她慢慢搅动咖啡,终于把话说了出来。
“我知道你和闻洲在一起很多年,也知道你们结过婚。只是我一直以为,你们已经分开了。”
我握着杯子的手停住。
“谁告诉你的?”
“闻洲。”
姜曼抬头看我。
“去年我回国的时候,他说你们感情早就出了问题,已经各过各的日子,只剩一点以前的事情没处理完。”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我当时还劝过他,既然没感情了,就该早点处理清楚。拖着对谁都不好。”
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那顿饭。
姜曼坐在沙发上,季闻洲很自然地替她找拖鞋,还问她现在还怕不怕冷。
我从厨房出来时,她问起我和季闻洲如何认识。
我说大学毕业后就认识了,后来一起创业。
她笑着说:“那真不容易。”
现在想来,她当时或许真以为我是某段已经结束的旧关系。
“他跟你说,我们离婚了?”
“他说快办完了。”姜曼声音有些迟疑,“具体我没问。”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
有点烫。
舌尖疼了一下,我才慢慢放下。
季闻洲昨天还说,只要一个月。
原来在别人眼里,我们的婚姻早就有了结局。
姜曼看着我的反应,终于问:“所以你们现在……”
“结婚七年。”我说,“目前还是夫妻。”
她的脸色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他骗了我。”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也想这样想。
只要是季闻洲骗了她,她就是无辜的。
可庆功宴已经过去好几天,媒体照片也发了,姜曼接受采访的时候,明明有很多机会解释。
她没有。
“你今天来找我,想让我做什么?”
姜曼咬了咬嘴唇。
“我家最近遇到一些困难,闻洲应该跟你提过。他公司的合作,我们也谈了很久,父亲已经准备重新安排厂里的订单。”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挑选最容易让我接受的措辞。
“父亲一直希望我找个能一起过日子的人。闻洲以前就很优秀,现在又做出成绩,他很欣赏。”
我听懂了。
她父亲以为季闻洲将来会成为女婿。
生意上的合作和私人期待混在了一起。
而季闻洲为了拿下合作,选择让误会继续下去。
“你知道他有妻子以后,准备怎么办?”
姜曼握着杯子的手收紧。
“我会退出的。”
我看着她。
她接着说:“只是现在父亲刚刚开始跟闻洲合作,突然说清楚,恐怕会影响很多事情。你能不能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多久?”
“一个月。”
我有些想笑。
原来他们商量好的时间这么整齐。
季闻洲让我等一个月。
姜曼也让我等一个月。
他们都觉得,一个月不算什么。
可是这一个月里,季闻洲依然可以带她出席各种活动,旁人依然会把她当作季太太。
而我只能待在家里,像一件暂时不方便搬出来的旧家具。
“姜小姐,你愿不愿意继续参加那些活动,是你的事。”我放下杯子,“我不会配合你们继续扮演夫妻。”
姜曼的脸微微发白。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可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突然揭开,对谁都没有好处。”
“对我有什么好处?”
她一时没说出话。
我看着她,忽然有些难过。
她和我年纪差不多。
从前我一直觉得,一个女人若知道另一个女人正承受着什么,多少会有一点不忍。
可姜曼只是低下头,继续说她父亲有多不容易。
“他年纪大了,厂里还有那么多工人,真出了问题,我怕他身体撑不住。”
我想到母亲。
她这些年为了省钱,一件外套能穿很多年。眼睛看不清了,还舍不得去医院,说等我忙完再说。
我当然明白一个人担心父母时是什么心情。
可我妈也是人。
她在餐桌上想帮女儿说一句话,最后只能低头把自己做的平安结收起来。
我忍不住问姜曼:“你父亲知道季闻洲已经结婚,会怎么样?”
她沉默片刻。
“可能不会再同意合作。”
“那你愿意一直瞒着他?”
“我会找机会说。”
我摇了摇头。
“你已经知道实情了。下回有人问你是不是季太太,你可以自己决定怎么回答。”
我起身准备离开。
姜曼忽然叫住我。
“许知遥,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坏?”
我回头看她。
她眼眶红了。
“其实我当初也真心喜欢过闻洲。后来分开了,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
她说着说着,眼泪落下来。
“现在我回来了,他又对我这么好。我也想过,如果当初没分开,我们现在会不会很幸福。”
我看着她。
忽然觉得这场谈话已经没有继续的必要。
“你可以想。”我说,“但别让我替你实现。”
走出咖啡店时,外面起了风。
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忽然响了。
是季闻洲。
我接起来,他第一句话就是:“你去找姜曼了?”
我愣了一下。
“她约的我。”
“我知道。”他语气很沉,“她刚刚给我打过电话。”
我没说话。
季闻洲继续说:“知遥,你有什么不满冲我来,姜曼已经很为难了。”
我捏着手机,忽然觉得荒唐。
“她为难?”
“她家里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今天这么一说,她现在根本不知道怎么跟父亲交代。”
“那她可以把实情告诉她父亲。”
季闻洲沉默片刻。
“你一定要把事情闹成这样?”
我抬头看见对面商场门口有一对年轻情侣。
男孩手里提着两大袋东西,女孩想帮忙,他不肯,最后女孩偷偷拿走一袋,两个人笑着往前走。
那画面让我想起七年前。
季闻洲和我逛超市,也总爱抢着提东西。
有一回袋子破了,几个橘子滚得到处都是,我们俩蹲在马路边捡,捡完才发现少了一个。
他跑回去找了很久,最后拿着一个沾满灰的橘子回来,得意地说:“一个都不能少。”
我当时笑他傻。
现在我突然很想问问那个年轻的季闻洲。
他如果知道有一天,会为了另一个女人的眼泪责怪自己的妻子,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可笑。
“季闻洲,”我说,“我妈后天还要去医院做术前检查,你记得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记得。”
“她最近看不清路。那天你答应送她过去。”
“我会去。”
他说得很快,像是终于找到一件能让我满意的事。
“这回我一定安排好。知遥,你别再跟姜曼吵了,好不好?”
我闭了闭眼。
“我没有跟她吵。”
挂掉电话以后,我站了很久。
风从衣领里钻进去,有点冷。
我终于明白,自己还在等。
等他履行一次承诺。
只要这次他肯来,肯陪母亲去医院,肯像以前那样把我们放在心上,我也许还能再相信他一点。
5
母亲去医院那天,早上六点就醒了。
我听见厨房里有声音,起来一看,她正扶着灶台煮鸡蛋。
因为眼睛看不清,火开得有些大,锅里的水已经溢出来。
我赶紧过去关小。
“妈,你怎么不叫我?”
她笑了。
“你昨晚又写东西写到半夜,想让你多睡会儿。”
她拿出两个鸡蛋,递给我一个。
“吃了再走。”
我剥开蛋壳,才发现里面还没完全熟透。
母亲有些不好意思。
“我现在眼睛真是不行了,连鸡蛋都煮不好。”
我笑着说没关系,又把鸡蛋放回锅里煮了一会儿。
她坐在旁边,看着我忙。
忽然问:“闻洲今天几点来?”
“七点半。”
“那我得赶紧换衣服。”
母亲起身回房。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点说不出的期待。
季闻洲昨天晚上特意打电话来确认,说今天上午没有其他安排。
他还说已经问过医院的位置,知道哪里停车方便。
我相信他。
术前检查约在上午九点。
按照医院的要求,母亲需要提前到场,做完散瞳和其他检查,医生才能最后确定手术安排。
我原本想自己送母亲过去。
可医院那边还有一份上次没交齐的资料,需要我提前拿过去补办。
季闻洲便主动说,他从家里接母亲,我先去医院,两边分头办事,省得老人等太久。
这安排听起来很妥当。
七点,我先出了门。
母亲在门口送我。
“你放心,闻洲来了我就跟他走。”
她还特意换上了那件深蓝色外套。
这是季闻洲前几年送她的。
她一直舍不得穿,说太贵,平时下地干活容易弄脏。
今天却穿出来了。
我看着她认真扣好扣子,忽然觉得自己应该高兴。
无论外面发生多少不愉快,至少这个家里还有一些东西没有变。
到了医院,我先把资料交上去,又去一楼缴费。
大约八点二十,护士开始叫号。
我看了眼手机。
季闻洲没有消息。
我给母亲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
“妈,出门了吗?”
电话那头有些嘈杂。
“还没呢。”
我愣住。
“季闻洲没去?”
“他说临时有点事,让我等一等。”
我心里一紧。
“他几点说的?”
“七点多吧。”
母亲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他发了消息,说很快就到。”
我立刻给季闻洲打电话。
没人接。
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我站在医院大厅,周围都是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推着轮椅,有人提着检查单匆匆跑过去,护士在窗口喊着下一位。
我看着时间,一点点慌起来。
八点半。
母亲还在家里。
从家里到医院,正常开车要半个多小时。
今天又是工作日早高峰。
我给她打电话,让她先别等,叫车过来。
母亲却说:“闻洲刚才又给我发消息了,说马上就到。”
我愣了一下。
“你把手机给我看看。”
她眼睛不好,看字有些费劲,慢慢读给我听。
“妈,您再稍等一下,我这边很快忙完。”
我握紧手机。
这句话听起来那么熟悉。
以前季闻洲临时有事赶不回来,也总跟我说,再等等。
有时候半个小时,有时候两个小时。
我习惯了等。
母亲却不一样。
她已经换好衣服,坐在门口,等着女婿来接自己去医院。
我看了眼时间,转身往外走。
跑到医院门口时,季闻洲终于回了电话。
“知遥,怎么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背景里还有人在说话。
我听见有人喊:“闻洲,过来坐。”
声音有些熟悉。
我顾不上分辨。
“你在哪儿?”
“外面。”
“我妈还在家里等你。”
季闻洲沉默了。
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来。
“糟了。”
我停住脚步。
“你忘了?”
“今天临时有个重要的饭局,姜曼父亲一早叫我过去,我本来想着吃完就去接妈,结果……”
他没说完。
我看着医院门口排着长队的车。
“季闻洲,现在八点四十了。”
“我知道。”
“九点要做检查。”
“那你先带她过去。”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还在家里。”
电话那头忽然响起姜曼的声音。
“闻洲,叔叔在等你。”
紧接着,季闻洲捂住话筒,低声说了句什么。
过了片刻,他才重新对我说:“知遥,今天这个饭局真的推不开。你想想办法,叫个车把妈送过去,检查要是赶不上,咱们再约。”
我听见自己问他:“你现在能不能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
背景里有人碰杯。
“知遥,别为难我。”
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我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我挂掉电话,立刻联系了车,自己也从医院往回赶。
等我接上母亲,再到医院时,已经快十点。
负责检查的护士看了一眼预约单,满脸为难。
“上午的检查安排已经过了。你们这几项要做散瞳,后面还有其他病人,今天恐怕排不进去。”
我赶紧解释老人行动不便,路上又堵车。
护士帮忙去问了医生。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摇了摇头。
“今天确实安排不开了。你母亲的情况还需要做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手术时间,先重新预约吧。”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单子被捏得皱了。
母亲看见我脸色不好,立刻拉住我。
“没事,妈能等。”
护士也劝我们。
她说医院会尽量帮忙安排,只是最近预约的人多,重新排到术前检查已经是三周后。
至于手术,还要等新检查结果出来再确定。
我看着母亲。
她没有抱怨。
只是低头把那件深蓝色外套的袖口拉平。
“知遥,别急。反正我也这么多年过来了,再等几天没什么。”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带我去县城看病。
那时候家里穷,坐不起车,我们走了很远的路。
我发烧,走不动,她就背着我。
后来到了医院,医生说要输液,母亲坐在旁边守了一整夜。
那时她也说没事。
她说自己不累。
她说等我病好了,就带我去吃一碗热馄饨。
我长大以后,总想让她少吃一点苦。
如今终于有条件带她来好医院,她却因为我丈夫的一顿饭,连检查都没能做成。
走出医院时,母亲忽然问我:“闻洲是不是有急事?”
我扶着她往前走。
“嗯。”
“那就别怪他。”
我没有说话。
母亲又说:“你们年轻人工作压力大,他如今公司做得这么好,肯定忙得很。”
她把我的手握得很紧。
“妈等得起。”
那天晚上,季闻洲回来得很晚。
他手里提着一袋进口水果,进门就朝厨房喊:“妈,我给您买了点好吃的。”
母亲从房间里出来。
她精神不太好,却还是笑着招呼他坐。
季闻洲把水果放在桌上,又主动说起今天的事。
“妈,真对不起,临时遇上点工作上的麻烦。下次检查我肯定亲自送您去。”
母亲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知遥陪我就行。”
季闻洲听了,明显松了口气。
他坐下来剥橙子,分了一半给我。
“知遥,你也别生气了。医院那边要是不好预约,我找人帮忙问问。”
我没有接橙子。
“已经重新约好了。”
“那就好。”
他说完还想笑。
我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今天耽误了什么吗?”
季闻洲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检查啊。”
“今天原本是术前检查。医生要根据结果决定手术时间。”
“我知道了,下次早点去就行。”
“你知道我妈现在看东西有多费劲吗?”
我把她刚才在厨房找错盐罐的事告诉他,又说她上次做饭差点烫伤自己。
季闻洲听着,眉头渐渐皱起来。
“既然这么严重,你早该跟我说。”
我抬头看他。
“我没跟你说?”
他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刻解释:“我最近事情太多了,记不住这么多细节。”
母亲在一旁坐立不安。
“好了好了,知遥,别说了。闻洲也是为了工作。”
季闻洲听见这话,语气又缓和下来。
“您看,妈都没怪我。”
我望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他甚至没意识到,母亲越是替他说话,我心里越难受。
“季闻洲,”我轻声问,“今天姜家那顿饭,非得你去吗?”
他脸色沉了下来。
“姜伯父亲自请的,难道我能推?”
“你可以告诉他,今天要陪家里老人去医院。”
季闻洲看着我,像是觉得我不可理喻。
“知遥,你知道我为了这笔合作准备了多久?今天姜伯父带了几个关键的人过来,我如果临时不去,以后还怎么谈?”
“可你答应我妈了。”
“我已经道歉了。”
他说完,忽然看向母亲。
“妈,您说句公道话,我今天确实有工作上的难处。以后我肯定补上。”
母亲勉强笑了笑。
“我知道,我知道。”
我看着母亲急忙替他解围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站起来。
“别问我妈了。”
季闻洲愣住。
“她已经等了你一上午。现在连你道歉,她都得替你说没关系。”
我说完,走过去扶起母亲。
“妈,咱们回房休息。”
母亲还想劝我。
我轻轻摇头。
那天夜里,她睡得很早。
我在厨房收拾碗筷,季闻洲走进来,从身后抱住我的腰。
以前他总爱这样。
我做饭时,他站在旁边偷吃,还要把下巴抵在我肩上,跟我说今天遇见了什么人。
如今他的手刚碰到我,我便往前挪了一步。
“别闹。”
季闻洲松开手。
“知遥,你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
我关掉水龙头。
他继续说:“妈的检查已经重新约了,以后有需要,我找最好的医生。你何必为了这点事,弄得大家都不开心?”
我转身看着他。
“那如果是姜曼的母亲今天要做检查,你还会去吃那顿饭吗?”
季闻洲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这种假设没意义。”
我点点头。
确实没意义。
他已经亲自给过答案。
那一晚,我把母亲的检查单重新装进文件袋。
旧的预约单被我夹在最下面。
原本我很想扔掉。
最后还是留下了。
我怕过几天又有人告诉我,不过是晚了一次,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6
季闻洲开始频繁给我买东西。
先是一条项链,接着又是一只手镯,后来干脆让人送来一整套首饰。
他以为我还在为庆功宴的事生气。
母亲去医院那天,他送来的水果还没吃完,新的礼物已经堆在客厅。
母亲问我怎么突然买这么多东西。
我说季闻洲最近忙,没时间陪我们。
她点点头,过了片刻才问:“他给你买这些,你高兴吗?”
我低头收拾盒子。
“还行。”
母亲没有继续问。
她眼睛虽然不好,心里却明白得很。
从前季闻洲给我买礼物,我总要拿到她面前炫耀。
有次他买了个不合适的戒指,尺寸大了一圈,我仍然高兴得一整天都舍不得摘。
母亲笑我没出息。
我说他记得给我买就很好。
如今东西摆了满桌,我却连一件都没试。
周末,季闻洲难得在家。
他请人送来一套婚纱图册,说想跟我商量一件事。
我正陪母亲整理回老家的行李。
她术前检查重新排在三周后,医生说可以先回家休息,到时候再来。
母亲不愿一直住在城里。
她说老家的院子有人照看,自己回去还能种点菜。
我原本想劝她留下。
可她这几天在家里总是小心翼翼,连电视都不敢开大声,怕影响我和季闻洲。
我终于答应陪她回去住一段时间。
季闻洲见我们在收拾东西,先是一愣。
“妈,您要回去了?”
母亲笑着说:“在城里住了这么久,也该回家看看。”
他点点头。
“也好,回去休息一阵,等检查那天再过来。”
随后把图册递给我。
“知遥,你看看喜欢哪套。”
我翻开第一页。
里面是一件很漂亮的白色婚纱。
裙摆很长,腰间绣着细细的花。
我看了几眼,没弄明白他的意思。
“谁要结婚?”
季闻洲笑起来。
“你啊。”
我抬头看他。
“咱们结婚这么多年,一直没办过正式婚礼。以前条件不好,现在公司也有些起色了,我想给你补一场。”
他把图册翻到后面,兴致勃勃地给我介绍。
说想找个靠海的地方,办一场漂亮的婚礼。
请我们双方的亲戚朋友,再请一些公司同事。
他还说,到时候要亲手给我戴上戒指。
我坐在沙发上,听他讲了很久。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动心了。
结婚那年,我们只领了证。
季闻洲说等挣了钱,一定给我补办婚礼。
我嘴上说不着急,心里其实一直记着。
后来公司慢慢做起来,手里有了钱,他忙着搬办公室,忙着换车,忙着出差。
每次我提起婚礼,他都说再等等。
最初是等公司稳定。
后来等项目结束。
再后来等上市计划有眉目。
这么多年,我已经不太提了。
如今他突然拿着婚纱图册坐在我面前,眼睛里带着一点期待。
我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冬天。
我们领证回来,家里暖气坏了,冷得厉害。
他把结婚证摊在桌上,研究了半天,突然说:
“老婆,等以后有钱了,我让你穿最漂亮的婚纱。”
我当时笑他傻。
说婚纱又不能当饭吃。
他却很认真。
“别人有的,我老婆也得有。”
那时候他还年轻。
说话总带着一点不服输的劲儿。
他真心想给我最好的东西。
我也真心相信过。
“知遥?”
季闻洲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他指着图册上的一件婚纱。
“这件怎么样?你穿肯定好看。”
我看了看。
“什么时候办?”
他笑了。
“当然等这轮合作谈成以后。到时候公司手头宽裕,我给你办一场最好的。”
我慢慢合上图册。
“又要等合作结束?”
季闻洲似乎没察觉到我的变化。
“也就一个月左右。等这次的事过去,我就公开咱们的关系,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妻子。”
我看着他。
“那在这之前呢?”
他停顿了一下。
“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你先别急。”
我把图册递回去。
“季闻洲,我不想办了。”
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
“为什么?”
“我已经不想要这场婚礼了。”
“知遥,你到底还要闹多久?”
他说着站起来,把图册扔到桌上。
“你以前不是一直想办婚礼吗?现在我主动提了,你又不愿意。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我看着那本散开的图册。
里面有一张照片,穿婚纱的女人站在海边,裙摆被风吹起来。
我以前确实喜欢过这样的画面。
可我想起庆功宴上那个站在季闻洲身边的人,忽然觉得,再漂亮的婚纱也遮不住当初的难堪。
“你可以现在就公开我们的关系。”我说。
季闻洲的表情僵住。
“知遥,咱们不是说好了……”
“你说好了一个月。”
“对。”
“那为什么连婚礼都要等一个月以后?”
他皱眉。
“因为现在公开会影响合作。”
“如果一个月以后还会影响呢?”
“不会。”
“你怎么保证?”
季闻洲看着我,终于有些恼火。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我没有回答。
他却突然笑了一声。
“我知道了,你就是觉得姜曼比你年轻,比你好看,所以心里不舒服。”
我愣住。
季闻洲继续说:“知遥,我承认姜曼条件很好,跟她一起出席活动,外面也确实有人说我们般配。可那有什么关系?我跟你结婚七年了,难道还能因为她回来,就不要这个家?”
他像是在劝我。
也像在说服自己。
“你别老拿姜曼跟自己比。她有她的好,你也有你的好。”
我看着他。
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季闻洲刚创业时,有个客户当众嫌我穿得不够体面。
那时候我帮他整理宣传资料,天天跑打印店,身上穿的还是大学时买的旧外套。
那个人开玩笑,说季总年轻有为,怎么女朋友看着这么普通。
季闻洲当场就不高兴了。
他把手里的合同合上,拉着我走出餐厅。
回家路上,他气得一直骂。
“他懂什么?我老婆最好看。”
我当时劝他别为这点小事得罪客户。
他却说:“生意以后还能做,老婆受了委屈,我当没听见,那算什么男人。”
现在他坐在我面前,认真告诉我姜曼有姜曼的好。
还劝我别跟她比较。
我没有生气。
心里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疲倦。
“我没有跟她比。”
季闻洲又要开口,我打断了他。
“我只想问你,如果我今天要求你当着姜曼和她父亲的面,介绍我是你妻子,你愿不愿意?”
他看着我。
过了很久,才说:
“一个月以后,可以吗?”
我点点头。
“我知道了。”
他似乎还想解释。
我却已经没有力气继续听。
母亲从房间里出来时,客厅里静悄悄的。
她看了看我,又看看季闻洲,笑着问:“怎么不说话了?”
季闻洲立刻换上笑脸。
“妈,我们在商量婚礼的事。”
母亲怔了怔。
“婚礼?”
“对,我想给知遥补办一场。”
他说得很热情。
“以前条件不好,委屈她了。现在想补上。”
母亲看向我。
她眼睛不太好,离得近了,才能看清我脸上的表情。
“知遥,你想办吗?”
我摇头。
“不想了。”
季闻洲脸色沉下来。
母亲却只是点点头。
“那就不办。”
他说:“妈,您怎么也由着她?”
母亲笑了笑。
“结婚是两个人的事,她不想办,就先别办了。”
那天晚上,季闻洲没有再提婚礼。
他去了书房,关上门。
我在卧室收拾行李。
先把母亲的衣服整理好,又把她的药装进随身包里。
轮到自己的东西时,我却有些发愣。
这个家住了七年。
每一样东西几乎都有来历。
厨房里那套碗是大学室友送的。
阳台上的花是我和季闻洲搬家时一起买的。
卧室里的窗帘,是他当年嫌我选的颜色太亮,最后换成了灰色。
我打开衣柜,看见那条准备穿去庆功宴的裙子。
当晚我特意熨了很久。
后来他把姜曼介绍给所有人,我站在门口,像个误闯进去的外人。
如今裙子挂在那里,平平整整。
我伸手摸了摸衣领,最后把它取下来,放进箱子里。
衣柜最下面还有一个小盒子。
里面装着我们刚结婚时攒下的车票、电影票,还有几张超市购物小票。
以前我总爱收集这些东西。
季闻洲笑我,说等老了要把这一盒破纸拿出来,看我能不能认出每张票是干什么用的。
我坐在地上,翻了好一会儿。
找到一张七年前的电影票。
那天我们第一次看完午夜场电影,他骑着电动车带我回家,风很大,我冷得直往他怀里钻。
后来他在路边买了两杯热豆浆。
我记得那杯豆浆特别甜。
当时我们还说,以后有钱了,每年都要去看一次午夜场。
可公司忙起来以后,他越来越少有时间陪我看电影。
有时候好不容易约好了,他临时接到电话,又会把我留在电影院门口。
我等过很多次。
最初会生气。
后来就自己买票进去看。
看完再给他讲情节。
如今我连自己上一次跟他一起看电影是什么时候,都记不清了。
我把那张票放回盒子。
盖上盖子的时候,眼泪忽然掉下来。
我赶紧用袖子擦掉。
母亲正好走进来。
她看见我坐在地上,连忙弯腰扶我。
“怎么坐在这儿?”
我摇摇头。
“腿麻了。”
母亲没有拆穿我。
她坐到床边,安静地陪了我一会儿。
过了很久,才轻声说:“知遥,你要是不想在这儿待了,就跟妈回家。”
我抬头看她。
她眼眶也有些红。
“妈现在眼睛不好,帮不了你多少忙。可家里的房子还在,你的房间我一直留着,床单被子都是干净的。”
我鼻子一酸。
“妈。”
她握着我的手。
“你小时候总跟我说,长大了要买一栋大房子,把我接进去住。后来你真有本事了,嫁了好人家,我反倒舍不得你受委屈。”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
“我看不清你脸上的表情,可你这几天说话都没以前爱笑了。”
我终于抱住她,哭了出来。
母亲没有劝我。
只是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我的背。
那天夜里,我做了很久的梦。
梦见七年前,我们刚领完证。
季闻洲站在民政局门口,给我戴上那枚便宜的戒指。
他说以后一定让我过好日子。
我笑着问他,什么才算好日子。
他说,不管以后挣多少钱,每天都能跟我一起吃晚饭。
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
我盯着手上的戒指看了很久。
最后把它摘下来,放进了抽屉。
第二天上午,我把行李搬到车里。
季闻洲正好从书房出来。
他看见客厅里的箱子,皱起眉。
“你真要陪妈回老家?”
“嗯。”
“去多久?”
“还没想好。”
他走过来,想帮我提箱子。
我说不用。
他没坚持,只靠在门边看着我忙。
“知遥,你最近情绪不太好,回去散散心也行。等过阵子我忙完,亲自去接你。”
我把最后一袋衣服放好,转身看着他。
“季闻洲,我想结束这段婚姻。”
他脸上的表情慢慢凝住。
过了几秒,他竟然笑了一下。
“就为了庆功宴?”
我没有回答。
他继续说:“妈的检查耽误了,我知道你不高兴。姜曼那边我也会处理好,你能不能别动不动提离婚?”
我看着他。
“我已经想清楚了。”
季闻洲盯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叹了口气。
“行,你先回去冷静几天。等你想通了,我们再谈。”
他说着拿起车钥匙。
“我今天还有个会,送不了你们。路上小心。”
我点点头。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知遥,你要是想好了,记得给我打电话。”
我没有再说什么。
他关上门走了。
甚至没有问过,我回去以后会住在哪里。
母亲从房间里出来,问我是不是可以出发了。
我说可以。
临走前,她把桌上那串平安结重新拿起来,放进包里。
我看见了,忍不住问:“妈,你还留着它干什么?”
母亲摸了摸上面的木珠。
“费了好几天工夫才做好的,丢了可惜。”
她想了想,又笑起来。
“带回去拆了,给你重新编一条。你小时候就喜欢这些。”
我帮她提起包。
走到门口时,手机忽然响了。
是季闻洲发来的消息。
“知遥,别生气了。等合作结束,我带你去海边。”
紧接着又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片漂亮的海滩,还有一座白色教堂。
他说:
“你以前不是一直想在这里办婚礼吗?”
我看了很久。
最后把手机放进包里,没有回复。
电梯门打开时,母亲先走进去。
她回头朝我招手。
“知遥,快来,咱们回家。”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去。
门缓缓合上。
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见有人这样叫我回家了。
7
回到老家时,母亲非要自己拿那只帆布包。
她说里面没几件东西,轻得很。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一个人拖着两个箱子,便由着她拿,自己走在前面,把院门口的杂草拨开。
门锁有些涩,钥匙转了两圈才打开。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长高了许多,枝条已经碰到厨房的窗户。母亲进门时习惯性地往右边跨了一步,脚却碰到了以前放花盆的位置。
我赶紧扶住她。
“花盆呢?”她低头摸索着问。
“去年你让我搬到墙根去了,忘了?”
母亲想了想,笑起来:“还真忘了。”
她说着便往屋里走,熟门熟路地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她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看清桌子上的东西。
我原本以为,回了老家,她至少能自在一点。
直到看见她站在自己住了几十年的房子里,连茶杯都要摸着找,我才真正开始害怕。
在城里时,母亲总说没事。我也跟着她说没事,仿佛只要把检查重新约上,把手术做完,先前耽误的日子便可以轻轻揭过去。
可她如今连厨房门口那道旧门槛都看不准。
我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找工具,打算把门槛旁翘起来的木条钉回去。
母亲看我翻箱倒柜,赶紧拦着:“刚到家,歇会儿。那东西坏了好几年了,我一直这么走,也没出过事。”
“以后你走这儿,我不放心。”
“你还能天天跟着我啊?”
她随口一说,我却拿着锤子停住了。
我确实不能一直跟着她。
以前母亲在电话里说自己挺好,我就信了。她说眼睛只是年纪大了,我也劝她少看电视,等有空去医院检查。
如今想来,我所谓的有空,总排在季闻洲的事情后面。
母亲见我不说话,便把那只帆布包提起来。
“你去整理屋子,我把桂花拿出来晒晒,免得路上闷坏了。”
她刚走出厨房,院门外就有人喊:“阿姨,您回来了?”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很高兴。
“与安啊,快进来!”
我从厨房探出头。
院门口站着个男人,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外套,手里拎着一袋灯泡。
他看见我,也怔住了。
“许知遥?”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才把眼前的人和记忆里的少年对上。
“顾与安?”
他笑起来,仍然是小时候那个样子,笑之前先有点不好意思,眼睛却很亮。
“我还以为阿姨说你回来,是为了哄我帮忙干活。”
母亲在旁边笑骂:“我什么时候哄过你?屋里那盏灯都坏了半个月了,你忙成什么样,今天才来换。”
顾与安摸了摸鼻子。
“上回带来的灯泡型号不对,今天特意换了。”
他说完便进了屋。
我认得他,自然也不用客气。小时候我们住在一条巷子里,他父亲开文具店,我常去那里买本子,一买就是一大摞。
上中学时,学校办作文比赛,他替我把稿子誊写了一遍,还因为把一个字写错,被我追着数落了半条街。
后来我去外地读书,他也去了别的城市。
我们偶尔在过年时碰面,更多时候只是听母亲提起,说顾家那孩子回来了,把老铺面重新拾掇成一家书店。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母亲闲聊。
如今他拎着灯泡站在我家,倒像这些年从未离开过。
顾与安换完灯,又瞧见厨房门口翘起的木条,问我工具在哪儿。
“我自己来。”我说,“你别刚进门就替我们干活。”
他看了眼我手里的锤子。
“你准备拿这个敲?”
“有什么问题?”
“你手里拿的是拔钉子的那一头。”
我低头一看,果然。
以前季闻洲修东西,总嫌我碍事,后来家里但凡有坏的,就直接叫人上门。
我已经很久没有碰过这些工具了。
顾与安没有再笑,蹲下来把木条重新固定好,又把门口松动的几块砖垫平。
母亲在旁边指挥,嫌他钉子敲得太响,又怕他弄坏地面。
他被念叨得实在没办法,只好拿出手机,给她看修好的地方。
“阿姨,您验验。”
母亲眯着眼凑近,认真看了一会儿。
“挺好,就是钉子有点歪。”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与安回头看我。
“现在我知道你小时候为什么那么难伺候了。”
“谁让你把我作文里的‘桂花’写成‘贵花’。”
“你还记得?”
“被老师当着全班念了一遍,我能忘吗?”
母亲听得直乐。
她笑得太开心,我也跟着笑了好一阵。直到顾与安收拾工具准备走,我才发现,自己已经许久没这样跟人说话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问我:“你还写东西吗?”
“写。接一些稿子。”
“那正好,我书店最近想做一份给附近孩子看的读书小册子,原本找了个朋友帮忙,他临时抽不开身。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来看看。”
我有些犹豫。
这几年我接的稿子,大多是企业宣传、人物采访和活动致辞。真正按照自己心意写的文章,反倒很少。
顾与安没有催。
“你先照顾阿姨。等想出门了,来书店坐坐,喝茶不要钱,帮忙干活得给钱。”
我笑了。
“你这做生意的水平,难怪书店开到现在。”
“所以才得找你救一救。”
他带着工具走了。
母亲一直站在门口,等人走远,才笑眯眯地说:“与安这孩子不错,回来以后经常帮街坊邻居做事。上次我想把院里的树枝剪一剪,也是他来帮的。”
“妈,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那么忙,跟你说有什么用?再说也不算大事。”
我看着她。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
她怕给我添麻烦,便把生活里那些不方便的地方一件件藏起来。等我发现时,连她自己都已经习惯了。
那天晚上,我给母亲重新整理了厨房。
常用的杯子和碗都放在她伸手就能摸到的位置,容易拿错的调味瓶换成不同形状,又把过道上的杂物收了起来。
忙完后,我坐在客厅给她读医院发来的提醒。
她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两句,又拿出一只小本子,让我把下次复查日期写大一些。
手机在桌上响了两遍。
都是季闻洲打来的。
我没有避着母亲,接了电话。
“到了?”他问。
“到了。”
“怎么一直不回消息?我还以为你们路上出了什么事。”
“刚才在收拾家。”
他似乎想了想,又说:“我让人给妈买了些营养品,过两天送到家里。你看还缺什么,告诉我。”
“别送了。家里东西够用。”
季闻洲沉默了片刻。
“知遥,你这次闹得有点过了。”
母亲坐在一旁,原本正在整理药盒,听见他声音大了些,慢慢抬起头。
我走到院里。
“我出门前已经告诉你,我想结束这段婚姻。”
“我也说过,等你冷静下来再谈。”季闻洲的语气很疲惫,“你连婚纱都不想看了,还能指望我当时说什么?现在你回老家,妈也跟着你折腾,我心里能好受?”
我望着院里的桂花树。
以前季闻洲很少这样说话。
他总怕我生气,遇到争执便先哄我。哪怕后来发现自己有理,也要等我消了气才慢慢讲。
如今他倒越来越会讲道理了。
“妈想回自己家,谈不上折腾。”我说,“你也不用往这边送东西,检查那天我会带她过去。”
季闻洲在电话里长长叹了口气。
“许知遥,你现在连我关心妈都不让了?”
我听见屋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母亲大概在找水杯。
我不想再争,便告诉他:“我会把我们的事处理清楚。你有空想一想,什么时候方便谈。”
“谈什么?”
“分开以后该怎么安排。”
他像被这句话惹恼了。
“行,你爱怎么想怎么想。等过几天,我亲自过去一趟。”
电话挂断后,我在院里站了一会儿。
回到屋里,母亲已经把药盒收好了。
她没有问季闻洲说了什么,只把一杯温水推到我面前。
“刚才听见你们说话了。”
我坐下来。
母亲望着我,问得很慢:“你真想好了?”
“嗯。”
她点点头,把水杯往我手边又推近了一些。
“那你先在家住着。屋里有哪儿不习惯,咱们慢慢改。”
那天夜里,我睡在从小住的房间。
床边仍放着那张旧书桌,抽屉里塞着几本写满字的本子。我随手抽出一本,里面夹着一张小学作文比赛的奖状,背面有顾与安写的一句话:
“下次我肯定不会抄错字了。”
我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笑了一下。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短暂地扫过屋顶,又很快暗下去。
手机里,季闻洲发来一张照片。
是我们婚房里的餐桌。
上面摆着他刚做好的两碗面。
“以前你总说我做的难吃,现在我学会了。等你回来,做给你吃。”
我看了很久。
他终于学会做面了。
可那张照片里,桌子另一边的椅子空着。
我放下手机,把写着作文的旧本子摊开,翻到空白的一页。
这些年我替别人写过许多想说的话。
那晚我给自己写下的第一句话是:
“明天去书店看看。”
8
顾与安的书店比我想象中小。
店面是他父亲以前的文具铺子改的,门口仍挂着那块老招牌,只把下面“文具”两个字改成了“书屋”。
我推门进去时,他正蹲在地上整理一箱旧书。
听见动静,他抬头看了一眼。
“这么快就来了?”
“你昨天不是说缺人帮忙?”
“我还以为你会先嫌我们这儿稿费低。”
“你先说多少,我再决定嫌不嫌。”
顾与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拿出一本装订得歪歪扭扭的小册子。
那是去年他自己做的。
里面介绍附近几个村子的老地名,还有一些书店里办过的活动。文字谈不上漂亮,但有几张照片拍得很有意思。
我翻到中间,看见一位老人坐在门口读书,旁边有个小男孩趴在凳子上,认真听着。
照片下面只写了一句话:
“爷爷把年轻时没读完的书,念给孙子听。”
我看了很久。
顾与安在旁边解释:“那次是偶然拍到的,本来想多写两句,怎么写都觉得啰唆,就留下这一句。”
“这句很好。”
他笑了笑,把另一叠稿子递给我。
“今年想再做一本,卖不出去就送给来店里的孩子。照片和采访都已经有了,缺个人把文字整理得好看些。”
我看着稿子,心里慢慢有了点兴趣。
这些年我写的东西,往往要先想老板喜欢什么、客户想听什么,再想哪个词听着体面。
顾与安这份稿子却不同。
那些老人和孩子在纸上说着各自的话,有人讲种花,有人讲捉鱼,还有个老太太认真介绍自己做的萝卜干。
我翻到最后一页,抬头问:“这个做萝卜干的阿姨,后来有没有教小孩做?”
“教了。结果有个孩子放了太多盐,回家以后全家人一起喝水。”
我笑得险些把稿子掉到地上。
“这段怎么没写进去?”
“怕人家家长看了来骂我。”
“那得写啊,这才有意思。”
顾与安看着我,忽然笑起来。
“行,你决定。稿费按篇算,觉得不合适就跟我说。”
我没急着答应。
上午还要回家给母亲做饭,下午得去医院附近取她之前开好的药,剩下的时间并不多。
顾与安听完,干脆把稿子装进一个纸袋。
“你带回去慢慢看。我们这儿也没什么着急上市的计划,最多就是我妈催我把店里的杂物收拾干净。”
我拿着纸袋回家时,心情比出门时轻快。
母亲正在院里晒被子。
我本想帮忙,走近才发现,被角已经搭得整整齐齐,只是她把一张旧床单和被罩认混了。
我接过去重新整理,她便站在旁边问书店的事。
听说顾与安让我帮忙写稿,母亲很高兴。
“挺好,你从小就爱写东西。以前老师还说你以后一定能当作家。”
我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妈,我都多少年没写过正经故事了。”
“那你就写点自己喜欢的。”
她说完,又慢慢补了一句:“别老替闻洲写那些讲话的东西了。他如今有人帮忙。”
我手里的被角忽然沉了一下。
母亲大概没察觉自己这句话有多重,还在认真拍被子上的灰。
我没有接话,把被子晾好,拿着纸袋进了屋。
午饭后,姜曼给我发来消息。
只有短短一行字。
“知遥,今天下午有场活动,我会把事情说清楚。”
我看着屏幕,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
几分钟后,她又发来一条。
“我已经告诉父亲了。他很生气,但我没法再继续瞒着。”
我没有回复。
我无法替她决定要不要说,也不想再为她出主意。
下午三点,手机上突然出现一段直播提醒。
是季闻洲公司参加的一场行业活动。
我原本没打算点进去,偏偏页面上挂着姜曼的照片,标题写着两家企业即将展开进一步合作。
我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了直播。
镜头里,季闻洲穿着深灰色西装,站在姜曼旁边。他比上次庆功宴时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主持人请双方代表上台。
先介绍季闻洲,又介绍姜曼。
等到合影时,有人笑着说:“今天我们还请到了季总的贤内助,听说两位一直很恩爱。”
现场有几个人跟着鼓掌。
我几乎能猜到季闻洲接下来会怎么做。
他大概会微笑,会客气地否认几句,最后仍然让姜曼站到自己身边。
可这一次,姜曼没有往前走。
她拿起话筒。
“抱歉,我想纠正一件事。”
主持人愣了愣。
姜曼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季闻洲,继续说:“之前庆功宴上,大家把我当成了季太太。后来接受采访,我也没有及时解释,造成了很大的误会。”
现场慢慢安静下来。
“我和季总是合作伙伴,以前也交往过。季总已经结婚,妻子另有其人。请大家以后不要再用那样的称呼介绍我。”
我握着手机,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季闻洲站在她旁边,脸色已经变了。
主持人急忙想把话题带回合作项目,姜曼却先向镜头鞠了一躬。
“之前的含糊回应,是我处理得不好。向受到影响的人道歉。”
她说完,将话筒交还给主持人。
镜头很快切到了台下。
我把视频暂停,坐了好一会儿。
原来澄清一件事,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复杂。
一个人拿起话筒,说出事实,前后不过几十秒。
季闻洲为了这几十秒,让我等了一个月。
傍晚,姜曼给我打来电话。
她声音很哑,像是刚哭过。
“知遥,父亲今天没有来活动。他已经知道所有的事了。”
我没有说话。
姜曼继续说:“他把跟闻洲原本谈好的后续安排停了,说合作可以慢慢谈,人不能拿婚姻关系当玩笑。”
我靠在窗边,看见母亲正在院里浇花。
她眼睛不好,却很喜欢养花,浇水时总要摸一摸叶子,确认有没有晒蔫。
“这是你们自己的事。”我说。
姜曼停了一会儿。
“我原本想等一个月。等合作谈好,再向外面解释。可我越想越怕,如果以后有人真的拿着我们的合照去祝贺我父亲,我连一句实话都说不出口。”
她顿了顿。
“我今天跟闻洲说了,我以后不会再陪他这样出席活动。”
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
“他很生气。”
我看着院里的母亲。
“那你以后就按自己说的做。”
“知遥,我以前……”
她似乎还有话想说。
我却没有继续听。
“姜曼,我妈还在等我吃饭。先挂了。”
我放下手机,出去帮母亲收拾水壶。
晚饭吃到一半,季闻洲的电话来了。
母亲看见来电名字,放下筷子。
“你接吧。”
我走到院里。
电话刚接通,季闻洲便问:“姜曼今天说的那些话,是不是你教她的?”
我怔住。
“你觉得是我?”
“她前两天还答应继续配合。今天突然在台上把事情说出来,姜伯父那边也停了合作。你们私下见过面,你难道一点都不知道?”
我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
“她早就知道你有妻子。”
“那又怎么样?我们已经说好了,等合作结束就公开!”
“她今天没等。”
季闻洲呼吸有些急。
“知遥,你知不知道我们这段时间付出了多少?这笔合作一停,公司现在的日子会有多难过?”
我没有立刻回答。
以前公司有困难,他总会来找我。
有时候跟客户谈得不顺,他便抱着电脑坐在我旁边,让我替他想想怎么写方案。
我很享受那种被需要的感觉。
他夸我一句,我能高兴好几天。
可如今,他连一句真话都要别人替他说。
“季闻洲,你要是觉得公司有损失,可以去跟姜曼父亲谈。”我说,“我没有让她上台,也没有给她写过发言稿。”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
“知遥,公司现在真的很难。我已经连续几个晚上没睡好了。”
我扶着院里的木桌。
那一瞬间,我还是有些心软。
我太熟悉他熬夜时的样子了。
他胃不好,压力大的时候不肯吃东西,喝一口冷水都要难受半天。
我几乎想提醒他,冰箱里应该还有我之前买的养胃小米。
话到了嘴边,又停住了。
那间屋子里已经没有我。
他得学着照顾自己。
“你早点休息。”我说。
季闻洲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回答。
“知遥,你能不能回来几天?有些事情我想当面跟你商量。”
我望向屋里。
母亲正摸索着把两只碗叠起来,准备去厨房洗。
我喊了一声,让她先放着。
然后才对电话说:“我暂时不回去。”
“那我去找你。”
我没有拒绝。
我们总得当面谈一次。
只是这一次,我不打算再替他想好该怎么收场。
9
季闻洲到老家的那天,母亲正在院里择菜。
他开着以前那辆车,停在巷子口,又从后备箱搬出好几只袋子。
母亲听见动静,站起来往门口看。
“谁啊?”
“妈,是我。”
季闻洲走进院里,脸上带着笑。
“给您带了些东西。”
母亲连忙放下菜篮子。
“你怎么来了?知遥也没告诉我。”
他看了我一眼。
“临时决定的,想着给你们一个惊喜。”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他把一袋袋东西放到桌上。
有保健品,有新衣服,还有一台带着语音功能的收音机。
母亲看着那些包装,有些不知所措。
“哎呀,你买这么多干什么?我用不上。”
季闻洲拿起收音机,打开电源,教她怎么按键。
母亲试了两下,笑着说挺好。
我没有出声。
这些东西都是好东西。
七年前他连给我买一束花都要算半天,如今眼都不眨就能买下这么多。
他对母亲的好也曾经是真的。
我知道。
正因为知道,才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医院等人那天,把一顿饭看得比母亲的检查重要。
午饭时,季闻洲主动进厨房帮忙。
他不会用家里的老式煤气灶,点火时折腾了半天,最后还是我过去替他打开。
他站在旁边,像以前一样笑。
“你看,我就是离不开你。”
我没有接话,把火调小,转身出去。
母亲在客厅听见了,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头继续剥豆子。
饭桌上,季闻洲很殷勤。
他给母亲盛汤,替她夹菜,还说这次专门请了两天假,准备带我们去附近转转。
母亲听着,偶尔笑一下。
可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忙着劝我多陪他。
饭吃到一半,季闻洲忽然提起:“妈,您眼睛的事,我已经托人问过了。城里有家医院条件很好,要不这次咱们换个地方?”
我放下筷子。
“检查已经重新约好了。”
“我知道,可那边排得慢。换个地方也许能早点安排。”
母亲连忙说:“不用麻烦,我现在这样挺好。”
季闻洲还想劝,母亲已经把碗往前推了推。
“你们年轻人有钱,也不能乱花。我这眼睛的事,还是听医生安排。”
他只好作罢。
午后,我去书店取改好的稿子。
季闻洲跟着我一起出门。
走到巷口,他忽然拉住我的手。
“知遥,我这次过来,真想跟你好好谈。”
我停下脚步。
他把我带到路边一棵树下,避开来往的行人。
“我知道你最近受了委屈。”他低声说,“庆功宴那天,我确实太着急了。后来妈去医院,我也没安排好。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我看着他。
他眼下的青色比视频里更明显,胡子也没刮干净。
从前他最怕我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每回出差回来,哪怕累得直不起腰,也要先进浴室洗澡换衣服,再出来抱我。
如今他却像故意让我看见自己过得不好。
我心里有些疼。
但我没有伸手替他整理领口。
“季闻洲,我已经告诉你,我想分开。”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许知遥,你能不能别老提这两个字?夫妻这么多年,谁家没有矛盾?我都主动来接你了,你还要怎样?”
我望着他。
“我没让你来接我。”
季闻洲松开手。
过了片刻,他忽然问:“你是不是在这边认识了什么人?”
我皱眉。
“你什么意思?”
“以前你回老家,最多住两三天就要回来。现在突然不肯回去,还跟我提离婚。”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纸袋上。
袋口印着顾与安书店的名字。
“这是什么?”
“我接的一点写作工作。”
“谁给你的?”
“以前认识的朋友。”
季闻洲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得有些难看。
“男的?”
我没有回答。
他便当我默认了。
“知遥,你在外面待了几天,就开始跟别的男人来往。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我听见这话,竟然没觉得多生气。
只觉得很累。
“我跟谁来往,你可以问清楚。”我说,“但你没有资格拿这件事替自己的行为开脱。”
季闻洲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
“那你带我去见见他。”
“没这个必要。”
“为什么没必要?我是你丈夫。”
我看着他。
这四个字,他终于说得很响亮。
巷口有人路过,回头朝我们看了一眼。
季闻洲大概也意识到了,声音低下去。
“知遥,我不想跟你吵。”
我没有再跟他争,提着纸袋继续往书店走。
季闻洲跟在后面。
顾与安正在门口擦玻璃。
看见我,他举了举手里的抹布。
“稿子我又看了一遍,有两处想跟你商量。”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了季闻洲。
我介绍得很简单。
“这是顾与安,我以前的同学。现在开这家书店。”
季闻洲伸出手。
“季闻洲。”
顾与安放下抹布,也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你好。”
两个人客气地打了招呼。
我原以为季闻洲会继续追问,没想到他突然笑着说:“知遥这些年一直在家帮我写东西,没想到回来几天,又找到新工作了。”
顾与安看了我一眼。
“她写得很好。我的小店请她帮忙,还怕委屈了她。”
季闻洲似乎没听懂。
“她写稿子当然不错。我公司以前不少发言稿都是她写的,这几年忙着照顾家里,倒把自己的本事放下了。”
我握着纸袋,没有接话。
顾与安也没有继续夸。
他把印好的几页样张递给我。
“你看看排版,觉得行我就照这个印。”
我翻开第一页。
里面是我昨天写好的文章。
标题叫《我家门口那棵桂花树》。
写的是小时候邻居们围着树乘凉的事,母亲总端着一盆洗好的葡萄出来,嫌我们吵,却又舍不得让大家走。
顾与安在旁边解释,他想把这篇放在小册子的开头。
季闻洲凑过来看。
看到标题时,他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
他翻了几页,忽然说:“知遥,你以前也给我写过这种文章。”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一篇。
我们结婚第一年,他过生日,我写过一篇很长的信。
里面有我们租房时遇到的许多小事,还有我希望以后跟他一起做的事。
后来那封信一直放在书房抽屉里。
他每次搬家都带着,说等我们老了,要念给我听。
“你怎么不告诉我?”季闻洲轻声问。
我看着纸上的文字。
“我告诉过你。”
他怔住。
那次我把文章发给他看,他正忙着开会,只回了一句“挺好”。
后来我又改了几遍,发给他,他说有空再看。
我没有再提。
如今文章印出来,他竟然像第一次知道我还会写这些东西。
顾与安见气氛不对,便让我们先看稿子,自己去后面搬书。
季闻洲站在店里,看着书架上那些装订得并不精美的小册子,忽然问我:“你真打算留在这边工作?”
“先把这份稿子写完。”
“那以后呢?”
“以后再说。”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说:“我可以在公司给你安排一个职位。你喜欢写东西,就专门做这方面的工作,工资也不会亏待你。”
我看着他。
以前我给他写稿,常常写到凌晨。
他会在旁边陪我一会儿,后来实在熬不住,就先去睡。
第二天看见写好的东西,便高兴地抱我一下。
我很少跟他算过钱。
如今他却认真告诉我,可以给我安排一份工资不错的工作。
“我现在这份就挺好。”我说。
季闻洲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样张,终于没有再劝。
离开书店时,他走得很慢。
快到家门口,他突然停下。
“知遥,我想把那个家重新布置一下。”
我回头看他。
“你喜欢亮一点的窗帘,我这次听你的。客厅的沙发也可以换,你以前总嫌坐着不舒服。”
他看着我,眼睛有些红。
“咱们以前住的那套小房子,我也还留着。要不我们搬回去?就像刚结婚的时候一样。”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记得那套房子。
冬天漏风,夏天闷热。
我们在那里过过很苦的日子,也过过很开心的日子。
那时候他下班晚了,我会留一盏灯等他。
他进门看见我,总会笑着说:“老婆,我回来了。”
后来我们搬进了更大的房子。
他回来得越来越晚。
再后来,他在宴会上把另一个女人介绍成妻子。
“季闻洲,”我说,“那套房子已经住不回去了。”
他站在原地,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
回到家后,他坚持要留下吃晚饭。
母亲没有拒绝。
饭桌上,他一直跟母亲聊天,说公司最近准备调整业务,等忙完就带她出去旅游。
母亲听着,偶尔应一声。
吃过饭,他提出想留下过夜。
我原本打算让他住附近的旅馆。
母亲却先开口:“家里房间小,收拾起来也麻烦。与安他们书店旁边有家旅馆,干净,离得也近。”
季闻洲愣了一下。
我看见他脸上的神情变了。
可母亲只是继续收拾碗筷,没有再看他。
那天晚上,他终于去了旅馆。
临走时,他把一只旧盒子放在我桌上。
我认得。
里面装着我们以前收集的那些车票和电影票。
盒盖上多了一张便签。
是季闻洲的字。
“知遥,我把它们全找出来了。以前的事,我都记得。”
我坐在桌边,翻开盒子。
最上面是一张七年前的电影票。
票面已经褪色,字迹几乎看不清了。
我摸着那张纸,忽然想起当年我们看完电影,季闻洲在路边买了两杯热豆浆。
他把自己的那杯递给我,说我那杯太凉了。
我当时喝了一口,烫得直吐舌头。
他笑得很开心。
如今那张票被他珍重地放在盒子最上面。
可我望着它,想起的却是自己后来一次次独自坐在电影院里,等屏幕亮起,等身边那张空椅子的主人来得及赴约。
第二天一早,我把盒子带去了旅馆。
季闻洲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知遥,你想通了?”
我把盒子交还给他。
“这些是我们一起留下的。你想留就留着吧。”
他低头看着盒子,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我继续说:“以前的东西,我已经记得够清楚了。你别再拿它们来劝我回去。”
季闻洲站在门口,过了很久,才低声问:“你真要跟我离婚?”
“嗯。”
他没有再说话。
等我走到街角时,回头看了一眼。
季闻洲还站在那里,手里抱着那只旧盒子。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
他看起来忽然有些无措,像个拿着礼物却找不到收礼人的孩子。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10
顾与安把第一批印好的小册子送来时,我正坐在院里替母亲剪指甲。
母亲看不清指甲边缘,总怕剪到肉,最近一直等我回来帮她。
顾与安站在门口,举了举手里的纸袋。
“许老师,成品到了。”
我抬头看他。
“别这么叫,听着怪别扭的。”
“那怎么叫?许大作家?”
母亲被逗得直笑,非要让我把小册子拿给她看。
我挑了一张印着桂花树的照片,凑近她眼前。她看了半天,才认出是我们家院子。
“这张拍得好。”母亲摸着纸页,笑着说,“等我眼睛好了,你给我好好念念。”
我答应下来。
顾与安又从袋里拿出一本,递给母亲。
“这本给您留着。等以后看得清楚了,您慢慢翻。”
母亲接过来,像捧着什么宝贝,反复摸着封面。
她以前总不理解我为什么喜欢写文章。
小时候我把作文拿给她看,她会认真读,却经常把里头的字读错。有一次我写自己想当作家,她笑着问,写字能不能挣到钱。
后来我真靠写字挣钱,她又开始担心我总坐着不动,对身体不好。
如今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摆在她手里,她却高兴得像小时候看见我拿奖状回来。
“这真是知遥写的啊?”
“她改了好多遍。”顾与安说,“我原本那份稿子,连我自己都看不下去。”
母亲笑得更厉害。
我把他赶到一边,让他别再夸了。
他却没有立刻走。
“书店下午有几个孩子过来读书,想让你去看看。有人看完你写的故事,还问桂花树底下那个老奶奶现在怎么样了。”
母亲听见,马上说:“我好着呢,让他们放心。”
我看她兴致这么高,便答应过去一趟。
顾与安离开后,母亲把小册子放到枕头旁边,摆得端端正正。
我正在替她收拾床铺,姜曼的消息又来了。
她说已经到了县城,想见我一面。
我看着那行字,犹豫了很久。
姜曼如今已经公开澄清,按理说我们之间没有更多话可讲。
可她紧接着发来第二条消息。
“知遥,有些事情我一直没说清楚。我想当面向你道歉,听不听由你决定。”
我没有让她来家里。
下午,我在书店旁边的小茶馆见到了她。
姜曼看起来比上次憔悴许多。
她没有化妆,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身上穿着一件普通外套。
见我进门,她立刻站起来。
“谢谢你肯见我。”
我坐到她对面。
“你想说什么?”
姜曼没有立即开口。
她把桌上的茶杯转了半圈,最后轻声说:“我父亲现在已经知道我跟闻洲以前的事,也知道庆功宴上发生了什么。他很失望。”
她抬起头。
“我以前总觉得,他对我管得太多。小时候不让我跟同学走得近,读大学时又劝我离闻洲远一点,说做生意的人心思太重。”
我没有说话。
姜曼继续说:“后来我跟闻洲分开,去了国外。我一直以为是父亲把我们拆散的。等这次回国,闻洲主动来找我,说这些年一直记得我,我真的很高兴。”
她讲得很慢。
那些事大概在她心里放了许多年,讲起来时,连茶杯都忘了碰。
“我问过他有没有结婚。他说结过,不过感情早就出了问题,两个人已经准备分开。”
“所以你信了。”
“我想信。”
姜曼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知遥,我跟你说实话。我后来不是没有怀疑过。去年去你们家吃饭,我看见那间屋子里很多东西都摆得很像有人一起生活。你对他的习惯太熟悉了,他进门找不到东西,也会顺口喊你的名字。”
我想起那天。
季闻洲从书房出来,找不到自己常用的充电器。
我在厨房里切水果,隔着门告诉他在电视柜左边第二个抽屉。
他拿到以后,还笑着说了一句:“还是你知道。”
姜曼当时站在旁边,笑着夸我们默契。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
“那天你问我,闻洲最近忙不忙,我说他挺忙的,经常很晚回来。”我看着她,“你还记得自己怎么说的吗?”
姜曼低下头。
她记得。
那时她说:“他一直这样,工作起来就忘了时间。你可得多管管他。”
我当时还笑着答应。
“我后来知道你们还没离婚。”姜曼终于说,“可是我没有再追问。我怕问下去,闻洲就会告诉我,他其实没有打算离开你。”
茶馆里有人进来,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
姜曼停了片刻,才继续说:“庆功宴之前,我就知道外面的人准备把我当成他的妻子。有人给我发了活动安排,我看见上面写着‘家属出席’。我给闻洲打过电话,他说让我放心,现场有他处理。”
她忽然抬头看我。
“我当时特别高兴。”
我没有动。
她眼泪落下来,声音也有些发抖。
“我知道自己这么想很过分。可那么多人在场,那么多相机对着我们,他牵着我的手,把我介绍给别人。我以前以为再也不会有的东西,那天竟然都得到了。”
我想起自己站在宴会厅门口,手里拿着那份获奖致辞。
原来那个晚上,对我们三个人来说,竟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
我盼了七年的正式介绍,被季闻洲给了她。
她也知道那样做会伤害我。
可她仍然选择站到灯光最亮的地方。
姜曼拿出纸巾,擦掉脸上的泪。
“后来我接受采访,说自己会照顾他。我知道你可能看过那段视频。那些话……其实很多都是我以前对他说过的。”
她苦笑了一下。
“我还以为他一直记着。”
我握着茶杯,忽然有些难受。
这个女人在我面前哭着怀念过去,而我竟然能理解她为什么会那么舍不得。
因为季闻洲以前确实很好。
他会记得一个人爱喝什么,吃鱼怕不怕刺,胃痛的时候该喝热水还是吃药。
他会把那些小事做得妥帖,让人以为自己在他心里有一个永远不会被别人取代的位置。
可后来,他把同样的关心给了另一个人。
甚至连我们曾经的承诺,也被他拿去哄别人。
姜曼看着我。
“我今天来,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没有马上回答。
茶渐渐凉了。
过了一会儿,我才说:“你后来在台上澄清了,那是你自己做的决定。至于以前那些事,我现在还没办法替你说没关系。”
她点头。
“我知道。”
我站起来,准备离开。
姜曼忽然又喊住我。
“知遥,你还爱他吗?”
我回头看她。
她眼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期待,仿佛只要我说不爱了,她就能重新拿回什么。
我想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
这是实话。
这么多年,我习惯了季闻洲的存在。
生病时想找他,遇到高兴的事想告诉他,看见好吃的东西会顺手给他买一份。
这些习惯还在。
可我已经不想再跟他一起过日子。
姜曼沉默下来。
我走出茶馆时,她仍然坐在那里。
傍晚,我去了书店。
顾与安正在整理孩子们留下的图画。
有个小姑娘画了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树下站着一位老太太,头发被画成了金黄色。
我拿起来看了半天。
顾与安笑着说:“她说你文章里的奶奶一定很喜欢桂花,所以头发也该是桂花的颜色。”
我笑起来。
“这想象力比我强多了。”
他把画夹进小册子里,准备等下回送给那个孩子。
见我似乎有心事,顾与安也没多问,只把一把椅子拉过来。
“坐会儿吧。今天剩了些热茶。”
我在书架旁坐下,看他慢慢整理图书。
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了有人不停跟我说话。
公司里的事、客户的事、今天饭局上谁说了什么,季闻洲总有许多事情要讲。
他讲得高兴时,我也会跟着高兴。
可那些话里,很少有我的事情。
顾与安今天却安静得很。
过了一会儿,他才把那篇桂花树的稿子放到我面前。
“有件事得问问你。”
“什么?”
“后面几篇,我还想让你继续写。你要是愿意,咱们慢慢做。店里挣得不多,稿费也不会高,不过每篇都按说好的给。”
我抬头看他。
“你这是怕我写一篇就跑?”
“有点。”
他笑了笑。
“你写得挺好,我想留住这个作者。”
我看着那几页纸,终于答应下来。
那天晚上回家,母亲正在试着读小册子上的字。
我坐到她旁边,一字一句念给她听。
念到桂花树那段时,她忽然问我:“你说,等我眼睛好了,咱们要不要拍张照片?”
我笑着说当然要。
母亲点点头。
“以前总嫌拍照麻烦。现在才觉得,眼睛看得清的时候,就该多看看自己喜欢的人。”
我把她的手握住,答应等手术做完,一定带她去拍。
这次,我没有再想着要等季闻洲有空。
11
术前检查重新约定的日期越来越近,母亲却接到一通电话。
对方自称受季闻洲委托,已经替她联系好另一家医院,问她愿不愿意提前过去住院。
母亲听得一头雾水。
她把手机递给我,让我替她问清楚。
我接过来,对方很客气,说季先生担心老人身体,已经咨询过医院,准备安排进一步检查。
我让对方先不要变动任何安排。
挂断电话后,母亲坐在沙发上,过了很久才开口。
“知遥,我还是想去原来那家医院。”
“好,咱们就按原来的安排。”
“闻洲是不是又为这事花钱了?”
“我会跟他说清楚。”
母亲点点头,慢慢站起来,把那本写着检查日期的小册子收进包里。
她虽然看不清小字,却记得医生跟她说过的话。
上次检查已经做了一部分,后续还要由同一家医院根据结果安排。贸然换地方,许多事情得重新来过。
我知道季闻洲是想帮忙。
可他连母亲现在最需要什么,都没先问过。
当天晚上,他又来了老家。
这回他没有带大包小包的礼物,只穿着一件普通外套,手里提着母亲以前最爱吃的点心。
我开门时,他脸上有些尴尬。
“我打电话给妈,她说你们不想换医院。”
“嗯。”
“我也是想让她早点做手术。”
我让他进来,把点心放到桌上。
母亲从房间里出来,见到他,照旧客气地喊了声闻洲。
季闻洲赶紧扶她坐下。
“妈,您眼睛现在怎么样?”
“老样子。”
“我问了几家医院,城里有个专家很有名,您要是愿意……”
母亲摇摇头。
“闻洲,我已经跟知遥商量好了。原来那家医院就挺好,医生也了解我的情况。”
季闻洲有些着急。
“妈,您别替我省钱。以前我忙,没顾上这些,现在有条件了,肯定得让您用最好的。”
母亲看着他。
“以前我没让你花钱,如今也用不着你给我换地方。”
她说得很平静。
季闻洲却愣住了。
他大概第一次听见母亲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
以前无论他买什么、安排什么,母亲都会先夸他有心。
哪怕心里不愿意,也怕驳了他的面子。
如今她只把桌上的检查单收进包里,连那盒点心都没打开。
季闻洲沉默了一阵,突然说:“妈,您是不是还在怪我上次没去接您?”
母亲抬起头。
“上次我确实有点难受。”
这句话说出来,我也愣住了。
母亲平时最不愿意说自己受了委屈。
那天从医院出来,她一直替季闻洲解释。我曾经以为,她真的没有介意。
“我早上把衣服都换好了,就坐在门口等你。”母亲慢慢说,“等到后来,我看不清钟上的字,又不好一直问知遥。你说再等等,我就想,你忙,晚点来也没关系。”
季闻洲低下头。
母亲继续说:“后来知遥回来接我,脸色白得很。我怕她跟你吵架,一直劝她,嘴上说没事。可我心里其实挺害怕,怕眼睛一直这样,以后连我闺女长什么样都看不清了。”
我鼻子忽然有些酸。
季闻洲伸手握住母亲的手。
“妈,对不起。”
母亲没有挣开,却也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反过来安慰他。
“我知道你那天有正事。”她看着他,“可我后来听知遥说,你去陪的是那位姜小姐的父亲。”
季闻洲的手僵住。
屋里静了很久。
母亲慢慢把手抽回来。
“闻洲,你想跟谁做生意,我不懂。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打算,我也不敢多管。可我在你们家住的那几天,总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我想跟你们一起吃顿饭,你忙。去公司看看,你也忙。后来终于坐到一张桌上,人家问起我是谁,你说我是朋友家的长辈。”
季闻洲脸色越来越难看。
“妈,那天我……”
“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母亲没有提高声音,“可我听见那句话时,心里真不好受。我闺女嫁给你七年,我连做你岳母都得偷偷摸摸。”
我坐在旁边,握着她的另一只手。
母亲又说:“以前我总劝知遥体谅你。我觉得你们年轻夫妻,磕磕绊绊也正常。后来才发现,我老劝她忍着,连自己受了委屈都跟着说没关系。”
季闻洲低着头。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说:“妈,我以后不会了。”
母亲望着他。
“这话,你该跟知遥说。”
季闻洲抬头看我。
我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伸手拿起桌上的点心盒,往母亲面前推了推。
“您尝尝吧,我专门买的。”
母亲摇头。
“先放着,待会儿再说。”
季闻洲坐在那里,忽然显得十分局促。
他以前来我们家,总是最受欢迎的人。
母亲会忙着做他爱吃的菜,见他吃得香,自己能高兴一整天。
如今她仍然给他倒茶,却不再急着替他解释。
过了一会儿,季闻洲忽然提出想跟母亲拍张合照。
我皱眉。
“怎么突然想拍照?”
他解释说,姜曼父亲那边最近误会很深。他想找个合适的机会,把自己真正的家庭情况说清楚。
“有张跟妈的照片,到时候也方便跟人解释。”他说,“姜伯父以前一直以为我家里没有长辈,最近问起,我也想让他看看。”
我看着他。
母亲先开口了。
“闻洲,你要跟人家解释自己结婚的事,直接说就行。”
季闻洲愣了一下。
“妈,我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你想把事情办好。”母亲说,“可我这老太婆照相也不好看,眼睛又看不清,站在你旁边,能替你说明什么?”
他一时答不上来。
母亲起身,从房间里拿出一只小袋子。
里面装着那串红色平安结。
她把袋子放到桌上。
“这个原本是给你做的。你拿奖那天,我想着你一路走来不容易,想给你讨个好彩头。”
季闻洲看着平安结,眼睛慢慢红了。
“妈……”
“那天在公司,我没拿出来。后来又想着,等你不忙了再给。”
母亲伸手摸着红绳上的结。
“如今我想留给知遥。你们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她现在也正难受,我想让她以后顺顺当当的。”
季闻洲看着那串红绳,过了许久,才点了点头。
“应该的。”
母亲把袋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摸到里面两颗小小的木珠,忽然很想哭。
母亲眼睛不好,那些结打得并不整齐。
她为这份礼物花了多少工夫,我一直都知道。
以前她总说,我嫁给季闻洲,是她这辈子最放心的一件事。
如今她把那份祝福收了回来。
当晚季闻洲没有留下吃饭。
临走时,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母亲,又看了看我。
“知遥,我这几天想了很多。以前有些事情,确实做得太差。”
我没有催他继续。
他低头想了想,说:“我想做点什么,让你知道我没有忘记当初的承诺。”
我握着院门,没有回答。
季闻洲又说:“你以前总说,最遗憾的就是没办一场像样的婚礼。”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季闻洲,我已经说过,我不想办了。”
他望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我知道。”
我送他走出巷子。
夜里,母亲坐在床边,摸着那本小册子的封面,忽然问我:“知遥,你爸以前也总说要带我去城里拍一张好看的照片。后来他走了,我还惦记了好几年。”
我坐在她旁边。
她很少主动讲起父亲。
“那时候我总想着,等他回来兑现承诺,日子就能好起来。”母亲笑了一下,“后来你长大了,给我买了相机,带我去公园。我才发现,原来拍张照片这么简单。”
我把平安结放到她手里。
“妈,等你眼睛好了,咱们就去拍。”
她点点头。
“到时候,我要站在你旁边。”
12
母亲术前检查的前两天,巷子里忽然来了好几个人。
他们拿着红色请帖,挨家挨户地送,说季闻洲准备给我补办婚礼。
我当时正在书店改稿。
顾与安接到母亲的电话,见我还埋头看文章,便把手机递了过来。
“阿姨说家里来了客人,想让你回去一趟。”
我赶回家时,院里已经摆了几只大红色礼盒。
母亲坐在门口,脸色很不好。
她手里拿着一张请帖。
封面印着我和季闻洲的名字。
“许知遥、季闻洲,结婚七周年补办婚礼。”
下面写着日期、地点。
就在县城那家最大的宴会酒店。
我看着请帖,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出手机给季闻洲打电话。
他接起来时,声音里带着一点期待。
“收到请帖了?”
“这是谁安排的?”
“我。”
他没有否认。
“知遥,我知道你以前一直想办婚礼,这次我想认认真真补给你。地方已经订好了,亲戚朋友也都通知了。你以前说喜欢海边,我原本想带你去海边办,可最近妈要检查,不方便跑远。先在老家办一场,等以后有机会,再带你去。”
我握着那张请帖,许久没有说话。
季闻洲大概以为我感动了。
他继续说:“我连婚纱都选好了,是你以前喜欢的那种款式。我还准备了一个惊喜,到时候你一定喜欢。”
“季闻洲,我已经拒绝过。”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随后他叹气。
“知遥,你总不能一直不给我机会。”
“我想结束婚姻。”
“可我们还没离婚!”
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许知遥,我们现在还是夫妻。我给自己的妻子补办一场婚礼,哪里做错了?”
我看着请帖上自己的名字。
它印得很大,颜色也很漂亮。
下面还写着一句话。
“七年相守,初心不改。”
我忽然想起庆功宴那天。
季闻洲在台上念着我写的致辞,把感谢送给姜曼。
如今他又用我的名字印了几百张请帖,准备让所有人来见证我们的爱情。
这两次,他都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把宴席取消。”我说。
季闻洲沉默了一阵。
“已经请了很多人。”
“那就告诉他们,婚礼办不成。”
“知遥,你让我怎么跟大家交代?”
我望着院门外。
几个邻居还在议论,说季闻洲现在有出息了,终于想起给老婆办婚礼。
母亲站在门边,听见那些话,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就照实交代。”我说,“告诉他们,我没有同意。”
季闻洲的声音慢慢沉下来。
“我费了这么多心思,你就一点都不愿意体谅?”
我挂了电话。
母亲走过来,问我他说了什么。
我告诉她,宴席已经订了,他不肯取消。
母亲沉默片刻,把请帖放到桌上。
“那咱们去一趟。”
我怔住。
“妈,你身体……”
“我又不是走不了路。”她握住我的手,“咱们去告诉人家,别让那么多人白跑一趟。”
我看着她。
她已经换好了外套。
以前她最怕麻烦别人。
遇到不顺心的事,总劝我算了,别闹得太难看。
如今她却主动要陪我去那场婚礼。
我点点头。
“好。”
宴席定在第二天中午。
我们到酒店时,门口已经摆了很大的迎宾牌。
上面是我和季闻洲结婚初年拍过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我穿着白裙,他站在身后抱着我,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有人在旁边夸:“新娘子年轻时候真漂亮。”
我站在那张照片前,忽然想起拍照那天。
季闻洲抱不动我,气得脸都红了。
摄影师让我们再来一遍,他还非要试。
后来我们笑得实在站不稳,只好随便拍了几张。
那天的快乐是真的。
如今照片被放大,贴在酒店门口,旁边摆着一排红色鲜花。
来往的人都在祝福我们。
我却连走进去的力气都没有。
母亲握住我的手。
“走吧。”
宴会厅里坐了不少人。
有我们以前的朋友,也有老家的亲戚邻居。
有人看见我,立刻站起来,笑着喊新娘来了。
母亲扶着我往里走。
季闻洲站在台前,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
他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知遥,你来了!”
他快步走过来,想牵我的手。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来告诉大家,今天没有婚礼。”
季闻洲的动作停住。
他看着我,像是没听清。
“知遥,别闹。大家都已经来了。”
我望向四周。
那些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季闻洲似乎也意识到场面不对,赶紧把我往旁边带。
“咱们出去说,好不好?今天这么多人,你给我留点面子。”
我站在原地。
“我提前告诉过你,婚礼我不同意。”
季闻洲脸色发白。
“我知道你生气。可我已经把所有人请来了,婚纱也准备好了。我当初答应过你,一定给你一场最好的婚礼,你总得让我兑现一次吧?”
我看着他。
他今天确实准备得很用心。
鲜花是我以前喜欢的颜色。
音乐是我们结婚那年经常听的歌。
连桌上的喜糖,都选了我爱吃的那种。
可我心里没有半点高兴。
因为那些东西,属于七年前那个满心期待着嫁给他的许知遥。
如今的我,已经不想穿那件婚纱了。
“季闻洲,你把我以前喜欢的东西都找回来了。”我慢慢说,“可我现在不想要。”
他望着我,眼眶渐渐红了。
“那你现在想要什么?”
“离婚。”
这两个字说出来,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季闻洲看着我,像是被人当众打了一耳光。
他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低声说:“知遥,你一定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
我没有回答。
母亲先走了过来。
她眼睛还没好,走路时要有人扶着,却仍然一步步站到我身边。
“闻洲,今天这事办得不妥当。”
季闻洲转头看她。
“妈,我只是想……”
“我知道你想给知遥补婚礼。”母亲说,“可婚礼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连她愿不愿意都不问清楚?”
季闻洲张了张嘴。
母亲继续说:“我年轻时也办过婚礼。那时候家里穷,什么都没有,就几桌菜。可我记得清清楚楚,办之前,我们两个人商量了好久。”
她望着满屋红色的装饰。
“你们现在有钱了,东西都能买得很好。可知遥不愿意,你把她的名字印在请帖上,也不能替她答应。”
季闻洲低下头。
母亲没有再说。
她拉着我,准备离开。
台上的主持人忽然走过来,满脸为难地问宴席还办不办。
旁边有人劝季闻洲,既然新娘来了,就先把仪式办完,夫妻有什么矛盾回家再说。
我听见这话,心里忽然有些难过。
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
不管在外面受了多大的委屈,只要回家关起门来,季闻洲还愿意抱抱我,说一句对不起,我就能继续过下去。
可是这一次,我不想再回去关起门说话了。
季闻洲望着台下的人,忽然接过了主持人手里的话筒。
“各位,今天麻烦大家跑了一趟。”
他声音有些发哑。
“婚礼暂时办不成了。”
大厅里一片安静。
他看向我,过了几秒,继续说:“知遥没有提前答应,是我自己决定办的。今天的事,责任在我。”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季闻洲站在台上,似乎又想起什么。
他抬起头,慢慢说:“还有一件事,我想当着大家的面讲清楚。”
我停住脚步。
“前阵子庆功宴上,我把姜曼介绍成妻子。那句话是我说的,后来新闻写错,我也没有及时更正。”
他握着话筒,手背上的青筋渐渐显出来。
“我真正的妻子叫许知遥。我们结婚七年,一直没有离婚。”
台下有人惊讶地看向我。
季闻洲继续说:“这些年,她陪我吃过很多苦。我公司刚成立时,连像样的办公室都没有。她帮我写资料,跑业务,晚上还要给我做饭。后来公司慢慢好起来,我却连当众介绍她都没有做到。”
我站在台下,眼睛忽然有些酸。
这些话,我曾经等了七年。
每次看见他在外面拿奖,听别人夸他事业有成,我都想过,有一天他能在大家面前说起我。
我从来没想让所有人感谢我。
我只是想听他喊一声老婆。
如今他终于说了。
在我们准备分开的这一天。
季闻洲望着我,声音越来越低。
“知遥,对不起。”
我没有走上台。
也没有接过他伸出的手。
他站在灯光下面,看着我,眼里的期待一点点淡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把话筒放回桌上。
“今天饭菜已经准备好了,愿意留下的朋友可以吃顿便饭。其他人想回去,也没关系。给大家添麻烦了。”
他说完,朝台下鞠了一躬。
我扶着母亲离开宴会厅。
走到门口时,身后响起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
有人起身离席,有人继续坐着。
那场花费不少的婚宴,就这样结束了。
酒店外面,母亲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巨大的迎宾照片。
“知遥,你们当年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是不是挺高兴的?”
“嗯。”
“那就好。”
母亲点点头。
“以前高兴过,也值得记着。”
我扶她往车边走。
她又笑了一下。
“以后咱们再拍别的。”
我握着她的手,忽然觉得心里安静下来。
回家路上,季闻洲给我发来消息。
他说已经联系了媒体,会把当初那条报道更正。
又说婚宴的钱他会自己承担,不会让我和母亲再为这件事操心。
我没有回复。
晚上,朋友转来一张新的报道截图。
上面写着,季闻洲已就此前关于婚姻关系的不实表述作出公开澄清。
我看完,关掉手机。
母亲坐在旁边,正在摸索着把那串红色平安结拆开。
“妈,你拆它干什么?”
“给你重新编一条。”
她笑着说:“以前那个结得不好看,等我眼睛好了,再给你做个像样的。”
我坐到她旁边,替她把红绳慢慢理顺。
那天夜里,季闻洲没有再打电话。
我也没有再等。
13
母亲重新做完术前检查时,医生说可以安排手术。
我拿着检查单从诊室出来,母亲正坐在走廊长椅上,听旁边的人说话。
她看见我,立刻站起来。
“怎么样?”
我走过去扶住她。
“医生说检查结果可以做手术,已经安排好了。”
母亲明显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她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我赶紧拿纸巾给她。
“妈,你哭什么?”
“高兴。”
她把纸巾接过去,擦了擦眼角。
“我还真怕这回又耽误了。”
听见这句话,我心里有些难受。
上次的事,她嘴上一直说没关系,原来心里记得那么清楚。
我握紧她的手。
“这回我一直陪着你。”
母亲点点头。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那几天我一直住在医院附近,白天陪母亲做准备,晚上回住处整理书店的稿子。
顾与安把新一期小册子的样稿发给我。
他说这次卖得比上回好,附近一所学校还问能不能多订一些。
我看着他发来的照片,忍不住笑了。
照片里,孩子们坐在书店地板上,围着一本小册子认真讨论。
其中一个小姑娘把我写的故事翻得卷了边,还在旁边贴了一张小纸条。
上面写着:
“我奶奶也会给我讲故事。”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
写稿时,母亲坐在旁边听广播。
听见我敲键盘的声音,她忽然说:“知遥,等我眼睛好了,你能不能教我用电脑?”
我抬头看她。
“你想学?”
“想。”
她有些不好意思。
“以前总觉得你们年轻人用的东西太复杂。现在想想,我还能学点新的。以后你忙的时候,我自己也能看看书,找找电视。”
我笑起来。
“当然能学。”
母亲认真点头。
“那你可别嫌我笨。”
我看着她。
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教我写自己的名字。
我总把“遥”字写错,急得掉眼泪。
母亲就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教。
那时她从来没有嫌过我笨。
“不会。”我说,“我教得慢一点。”
母亲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手术当天,护士来接母亲时,她忽然有些紧张。
我替她把衣领整理好,告诉她医生之前已经解释过流程,不用担心。
她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喊我。
“知遥。”
“我在。”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等妈出来。”
我握住她的手。
“我就在外面。”
手术结束后,医生告诉我过程顺利,后续还需要按时用药、复查,视力恢复也要慢慢来。
我连连点头,把注意事项认真记下来。
母亲出来时,眼睛还蒙着纱布。
她听见我的声音,立刻朝我伸手。
“知遥。”
我赶紧过去。
“妈,我在呢。”
她握住我的手,笑了。
“好。”
那天晚上,她精神很好。
护士提醒她先好好休息,她却总想跟我说话。
一会儿问我吃了没有,一会儿担心家里的花没人浇水。
我知道她只是高兴。
这么久以来,她一直努力装作不怕。
如今终于做完手术,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连话都比平时多起来。
我陪她坐了一会儿,便让她休息。
等她睡着后,我轻轻走到走廊。
手机上有季闻洲发来的消息。
“妈手术怎么样?”
我看着屏幕。
自从那场婚宴以后,他很少再主动联系我。
偶尔问起母亲,也只是简单几句。
我知道他最近忙着处理公司的事。
姜家那边原本谈好的合作,最终没有按照之前的安排继续推进。季闻洲公开更正了婚姻关系,多少缓和了一些误会,可生意上的损失还是得由他自己承担。
这些事情,我也是从以前认识的人那里偶尔听说。
我没有再参与。
看着他发来的消息,我回复:“手术顺利,医生说还要按时复查。”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句:“那就好。”
又过了几分钟。
“知遥,我想去看看妈,可以吗?”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想了一会儿。
最后回复:“等她恢复好了,你自己问她。”
季闻洲没有再说话。
母亲第一次复查时,视力已经比之前改善了许多。
她坐在诊室里,认真看着医生指的方向,偶尔答错,也会不好意思地笑一下。
医生说恢复情况不错,叮嘱我们继续按时用药,别太着急。
走出医院后,母亲忽然拉着我停在路边。
“知遥,你站过来一点。”
我依言站到她面前。
她仔细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你这孩子,怎么真把头发剪这么短了?”
我笑起来。
“刚回家那天你就问过了。”
“那时我看不清。”
她说完,眼睛一下子红了。
我也忍不住掉眼泪。
母亲赶紧拿纸巾替我擦。
“好好的,哭什么。”
我握住她的手。
“妈,你现在看得清我了?”
“看得清多了。”
她看了看我的眉毛,又看了看眼睛,忽然笑了。
“跟小时候还是一个样。”
我也笑。
路边有人经过,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母亲一点都不在意。
她拉着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那之后,我陪她回了老家。
顾与安正在书店门口整理新到的书,见我们回来,赶紧放下东西。
“阿姨,手术怎么样?”
母亲笑着说:“挺好,现在你站这儿,我都看得清你脸了。”
顾与安故意把脸凑近。
“那您看看,我是不是又瘦了?”
母亲仔细端详了半天。
“瘦什么,你比上回还胖了点。”
我在旁边笑出了声。
顾与安摸摸脸,装作很受打击。
“得,看来阿姨眼睛恢复得真不错。”
母亲高兴得直拍他的胳膊。
进了书店,她第一件事就是拿起那本小册子。
以前她只能摸着封面猜,后来我念给她听,如今她终于可以自己慢慢读。
她坐在窗边,戴上新配的眼镜,一字一句看起来。
我没有催她。
顾与安也安静地去整理别的书。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忽然抬头喊我。
“知遥,这段写得真好。”
我走过去。
她指着那篇桂花树的故事。
“你把小时候我们在院里吃葡萄的事也写进去了。”
我笑着说:“对啊。”
母亲又看了几行,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我以前哪有你写的这么温柔?你小时候不听话,我可没少数落你。”
我坐到她旁边。
“那我下回再写一篇,专门写你骂我的事。”
母亲被逗笑了。
顾与安在旁边听见,立刻说:“那篇我一定放在下一期头版。”
母亲笑着挥手,让他别跟着起哄。
我看着她的笑脸,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那时候我总想着,等自己有出息了,就把母亲接到大城市,让她住最好的房子,过最好的日子。
后来我确实做到了其中一些。
给她买了许多东西,也让她住进了宽敞的房子。
可她在那个家里,连说一句想吃什么都要先看看季闻洲的脸色。
如今她坐在这间小书店里,读着我写的故事,笑得像个孩子。
我拿出手机,给她拍了一张照片。
母亲发现后,立刻坐直。
“哎呀,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头发乱不乱?”
我把照片给她看。
她凑过来,仔细瞧了瞧。
“还行。”
又觉得不满意。
“下回穿件好看的再拍。”
我笑着答应。
一个多月后,我和季闻洲正式办完了离婚手续。
那天他比约定时间早到,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
我走近时,他正低头看手机。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神里有片刻恍惚。
“知遥。”
我朝他点头。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东西,忽然说:“你瘦了。”
“最近忙了些。”
季闻洲想笑,最后没笑出来。
我们按照工作人员的指引办完手续。
走出来时,已经快到中午。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过了很久才开口。
“知遥,我后来回去看过那份获奖致辞。”
我停下脚步。
“嗯。”
“你给我写的那句介绍,我当时亲手删掉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低。
“那天晚上你站在宴会厅门口,我其实看见你了。我知道你为什么来,也知道你有多想听见那句话。”
我望着他。
季闻洲低下头。
“我当时想着,等合作谈成以后,再补给你。后来你要我公开,我又觉得多等一个月也没什么。”
他慢慢抬起头。
“那时候我总觉得,你一定会等我。”
我没有接话。
他站了一会儿,又说:“离开家以后,我第一次自己做饭,才发现你以前留给我的那些饭,原来要花那么多时间。”
我想起那碗葱油面。
它在垃圾桶里已经凉透了。
季闻洲看着我,眼眶渐渐红了。
“知遥,我是真的爱过你。”
我轻轻点头。
“我知道。”
他愣住。
我继续说:“我也爱过你。”
他看着我,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问:“以后还能见面吗?”
我想了想。
“有需要处理的事,可以联系。其他时候,就各自好好过吧。”
季闻洲低下头,慢慢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拦我。
我走出大门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知遥”。
我回头。
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路上小心。”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回老家的车上,母亲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那串重新编好的平安结已经做好了。
红绳比以前细一些,下面仍然坠着两颗小木珠。
母亲说:
“这回编得整齐多了,等你回来给你戴。”
我看着照片,忍不住笑了。
回家后,她果然守在门口等我。
看见我,她拿着平安结走过来,替我系在手腕上。
“你看,合不合适?”
我低头看了看。
大小刚好。
母亲得意地笑起来。
“我就说眼睛好了以后,肯定比以前做得漂亮。”
我抱住她。
她拍了拍我的背,又催我赶紧进屋吃饭。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已经长出了新叶。
顾与安刚好来送书店的稿子,母亲看见他,便招呼他一起留下吃饭。
他还没答应,母亲已经转身去厨房加了一双筷子。
顾与安站在院门口,望着我笑。
“阿姨现在可比以前有主意多了。”
我也笑。
“你最好赶紧进来,不然她一会儿又要数落你。”
他把稿子放到桌上,果然乖乖进屋。
那天吃完饭,母亲忽然想起之前答应要拍的照片。
她把头发梳整齐,又换上一件新买的外套,非要拉着我去院里拍。
顾与安自告奋勇帮忙。
他拿着手机,站到桂花树对面,让我们往中间靠一靠。
母亲看了看我,伸手把我拉到身边。
“知遥,过来,站我旁边。”
我站过去。
她握住我的手,笑着看向镜头。
顾与安说:“好了,看这边。”
快门响起。
照片里,母亲眼睛明亮,脸上的皱纹也清清楚楚。
我站在她旁边,手腕上戴着那串红色平安结。
她看完照片,满意地点点头,又让我发给她一份。
我照做了。
母亲戴上眼镜,认真把照片保存好,随后抬头看我。
“知遥,明天书店不是还有活动吗?我也想去。”
“好,我陪你。”
她笑着答应,挽着我的胳膊走回屋里。
我把那张合照也设成了自己的手机壁纸。
第二天早上,母亲第一次自己认出了药盒上的字。
她举着药盒走进厨房,兴冲冲地给我看。
“知遥,你瞧,我没拿错吧?”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没错。”
她笑得很开心,把药按时吃了,随后拿起桌上的小册子,准备去书店。
我替她把外套拿过来。
出门时,她还不忘回头催我。
“快点,今天可别迟到了。”
我关好门,走过去挽住她的手。
巷子外面,顾与安已经把书店的门打开了。
母亲远远看见他,便高兴地喊了一声。
他回过头,朝我们挥手。
我扶着母亲走过去,和她一起进了那间亮堂堂的小书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