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哥哥把新车钥匙放在我妈床头时,我正在倒尿盆。盆里浮着一层细沫,塑料提手湿滑。
我没腾出手,钥匙上的红绳便落进了水里。他赶紧捞起来,甩了我一袖子。
“小心点,新提的。”
我看着他,胳膊还端在半空。我妈伸长脖子,问买的什么颜色。
哥哥打开手机,给她看照片。珠光白,七座,天窗开着。
车头系着一朵大红花。我把尿盆送进厕所,出来时听见我妈问。
“给你的那两万多,够不够请人?”
哥哥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
“够啊,岁安不在这儿吗。”
我手上滴着水,一滴滴落在地板上。
“什么请人的钱?”
我妈看我一眼,又看哥哥。
“给你请陪护的钱,三个月,两万三千四。”
屋里烧着暖气,我后背却起了一层凉意。哥哥站起来,把钥匙往兜里塞。
“妈,你歇着,我跟她说。”
他拉我去客厅,门在背后轻轻合上。我抽回手,让他就在这儿说。他朝门里看,压低嗓子。
“钱没乱用,就是先补了首付的缺口。”
“那陪护呢?”
“你都回来了,还请什么人。”
我看见他的鞋,黑皮面,亮得照人。鞋尖旁边,是我妈早上扔下的半片药袋。
我弯腰捡起来,攥在手里。
“哥,我已经在这儿待了四十六天。”
他点头,伸手接过药袋。
“知道你辛苦,等妈好了,我补你。”
我没松手,薄薄的塑料在掌心里响。
“我下周一要上班。”
“再请几天,妈现在离不开你。”
他说得很顺,像那张假条早在他手里。
二
四十六天前,我在外地给门店做培训。早班刚开,油锅里正下第一批鸡块。
哥哥打来电话,说我妈摔了。我拿着计时器,站在后厨门口听。
他那边有人喊名字,推车轮子哗啦响。
“你赶紧回来,医生说得做手术。”
我把培训交给同事,买了最近一班车。车上没有座位,我坐在行李箱上。
脚边是别人吃剩的橘皮,踩得发亮。到医院时,妈躺在急诊床上。
她疼得嘴唇发白,手死死抓着床沿。看见我,先问是不是耽误工作。
我说没事,包往脚边一放,握住她的手。哥哥在走廊接电话,嫂子还没来。
他跑着办完手续,确实出了力。手术前,他把妈的手抬到嘴边呵气。
“别怕,妈,我们都在。”
我站在旁边,心里还很踏实。我爸走得早,家里碰上大事,都是哥先顶。
那天晚上,我买来两份盒饭。他扒了几口,手机就响了。
单位有个项目收尾,他得回去一趟。
“我明早来换你,你先守着。”
我点头,拿纸替妈擦嘴角。她麻药还没过,哼哼着叫口渴。
第二天,哥哥没有来。嫂子送了一趟饭,说孩子学校临时有事。
她把保温桶搁下,站了不到十分钟。我没埋怨,谁家都有难处。
第三天,哥来过,给妈洗了把脸。妈逢人就讲,儿子细心,知道她爱干净。
我站在卫生间里,搓一条沾了污渍的毛巾。水越洗越浑,手指泡得发白。
我当时也没觉得委屈。她疼得睡不着,有人哄两句总归是好事。
我年假还剩五天,又攒了些调休。先请了两周,想着出院以后找人接。哥哥答应得痛快。
“你先把这两周顶住,后面我安排。”
出院那天,护士把注意事项说得很细。我低头记,哥在一边接电话。
她问主要照护人是谁,我抬起手。哥哥也抬了一下,随即走到门外。
“以后有什么问题,联系我妹妹。”
那句话,我记得清清楚楚。妈回到老房子,床挪进了靠阳台的房间。
有太阳,厕所也近。我睡客厅的小床,夜里听得见她叫。
床只有八十厘米宽,一翻身就吱呀响。我拿两块折好的纸,塞进床脚下。
垫了几回,还是会响。哥哥搬来一个折叠屏风,让我白天挡一下。
“你嫂子说了,得给你留点私人空间。”
我把衣服挂在屏风上,遮住磨破的一角。两周过去,没人来接。
我问哥哥,他说找的那个人家里有事。再问,说便宜的怕不放心。
我问贵的多少钱,他说还在谈。我的假用完了,只能申请无薪假。
主管陈姐给我打电话,问能不能轮一轮。
“你手上那片区域,总得有人接。”
我说再给我半个月。这半个月又过去,我妈刚能挪到床边坐。
她一动就怕疼,攥着我,手心湿冷。我也不敢走。
哥哥每次来,都说人快找好了。我不知道,钱早就到了他手里。
三
我站在客厅,叫他把转账记录拿出来。他把头扭向门口,像没听见。
我说,你不拿,我去问妈。他这才点开手机。
两万三千四,住院第六天转的。备注写着,三个月护理。
下面一笔,时间隔了两天。汽车销售公司,定金五千。我让他往后翻,他把手机扣住了。
“买车也为这个家,以后带妈去复查方便。”
“她明天复查,你请假带她去?”
他看了一眼日历。
“明天不行,我有个会。你先打车。”
我笑了一声,嘴角有点发僵。他把手搭上我的肩,我往旁边避了避。
“岁安,别在这种时候计较。”
“我计较的是什么,你说说。”
“你要觉得钱少了你的,我回头补。”
我往妈的房门看了一眼。她在里面咳,杯盖碰着杯口。
我进去给她拿水,哥哥跟在后面。她喝了两口,抬眼望着我们。
“怎么了,吵什么?”
我坐在床尾,问她钱的事。她说原本想请个人白天陪着。哥说找熟人可靠,让她别操心。
“他说人手定了,我就先给三个月。”
她指了指抽屉,存折就在里面。
“你在这儿,我以为他给你钱了。”
哥哥立刻插进来。
“不是给过她生活费吗?”
他给过,两次,一共一千五。米、菜、纸尿垫、打车,都是从里面出。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把流水推给他。他没接,眉头拧得更紧。
我妈伸手要看,老花镜却摸不到。我从枕头底下拿给她。
她戴上镜,指头一行行划。看完,把手机还我。
“你怎么不早说?”
我愣住了。
“你们一直没找人,我问过多少回。”
“我以为你们兄妹说好了。”
她声音低下去,目光转向哥哥。
“你那钱,先拿回来,请个人。”
哥哥蹲到床边,叹了一口气。
“妈,我卡里真没多少了。”
“一半首付,一半补了前面的账。”
他把脸埋进手里,揉了几下。
“公司最近拖款,我连孩子学费都凑着交。”
我妈看见他这副样子,手就伸过去了。摸他的后脑勺,跟他小时候考差了似的。
我坐在床尾,像一只没有人认领的包。
“妈,他说的学费,你问过嫂子没有?”
哥哥猛地抬头。
“你什么意思?非要把这个家搅散?”
我妈也看着我,嘴唇抖了一下。
“岁安,你哥也难。”
我点点头,起身去端洗脚盆。盆里还泡着她那双洗了一半的拖鞋。
拿到厕所,我打开水,响声很大。我站在那儿,等胸口那阵硬气往下落。
门外哥哥还在说,换成别人哪能这么放心。说我一个人,没有孩子,时间好安排。
我用力拧毛巾,水从指缝里挤出去。两根手指的裂口又疼起来。
我今年三十九,独自住了六年。每个人说起我,都把这个独字拎出来。
好像我家里没旁人,日子就可以随便挪。
四
我没有当晚走。妈夜里起身,还得有人扶。
我不能拿她的安全跟哥哥赌气。那天夜里,她叫了三次。
最后一次,是凌晨四点。我扶她坐起,套好外衣,挪到床边。
她腿抖,我胳膊也跟着抖。弄完,她抓着我袖口不松。
“还生气呢?”
我把被角掖进去,问她冷不冷。她摇头,手仍抓着。
“你哥买车,原先那辆总坏。”
“我知道。”
“我不是偏着他,就是怕他撑不住。”
我坐在床边,听见自己鼻子堵起来。
“那我呢?”
她望着我,手指往下滑了一点。
“你一向能干,又有个好工作。”
窗帘下面透进一点路灯光。落在她脚边,是道窄窄的白。
“妈,我那工作,再不上班就没了。”
“能请到现在,再请几天,总能商量吧。”
我低下头,自己的手上起了细细的皮。她还在替我安排。
我说:“下周一,我得回去。”
她没有立刻答,转脸朝着墙。过了很久,说了一声,知道了。
我回到客厅,床上的被子已经凉了。腿刚放平,腰就一阵酸。
我打开手机,给陈姐回消息。她前一天问我,周一能不能参加培训交接。
有个新同事,已经接了我两个城市。我打了三个字,能回来。
盯着看了很久,才按发送。她那边没有动静。
我算着还有四天,得把人找到。天亮,我给医院的护士打电话。
想问问有哪些正规的照护渠道。她没替我推荐个人,只说先看资质和具体服务。
也提醒我,康复上的事要问主管医生。我把门诊电话记下,又去找社区。
社区的工作人员给了几处联系方式。有人能做日间照护,也有短期托养。
价格、床位、适合什么情况,都得面谈。我从楼下回来,鞋底沾了两片湿树叶。
妈看见我手里的单子,脸先沉下去。
“你要把我送走?”
我把东西放在床头,让她慢慢看。
“我先去问。你能选在家,也能选短住。”
“在家多好,干吗出去。”
“在家就要找人,白天夜里得分清。”
她翻一页,又合上。
“你哥说,周末他来。”
我拿出日历,在周六下面点了个圈。
“好,哪天来,几点走,写上。”
妈皱起眉,像我在跟一个外人谈事。我把笔放在她手边,没有再往下讲。
中午,嫂子来送汤。她进门便看见那几张单子。
她问我是不是真打算回去上班。我说是,下周一。她把保温桶提到厨房,盖子拧了好几下。
“那我有件事,得先跟你说。”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哥哥昨天给她发过一张聊天截图。
对方是他朋友,消息上写着。妹妹准备辞职,在家照顾老太太。
等她安顿好,我再想办法补贴。我看着那两行字,耳朵里嗡嗡响。
“他什么时候问过我?”
嫂子没答,手指揪着包上的线头。
“他还跟妈说,替你问了社保怎么接。”
我站在厨房,闻见汤里的胡椒味。呛得喉咙发痒。
我咳了几声,咳得眼泪流下来。我妈在房里喊,怎么回事,汤坏了?
嫂子伸手想扶我,我摆开她。水龙头开着,水溅过碗沿。
我盯着那张截图,一字字看完。辞职两个字,被他打得那么轻巧。
五
嫂子叫余蓉,在商场卖鞋。每天站十来个小时,脚踝上常有两圈勒痕。
我以前总觉得,她不愿意回老房子。妈这里一有事,她就说柜台忙。
这回她把袜口往下拉,给我看肿起的脚。鞋带解开,一道道印子陷进皮肉。
“你哥跟我说,你自己想回来。”
我看着她,没接话。
“说你在外头跑累了,正好回家歇歇。”
“我还跟他说,哪有照顾人算歇着的。”
她把袜子拉上,伸手去收保温桶。我问那笔钱,她是不是真不知道。
她点开家庭开支的小本子。孩子学费有日期,有转账,还有她的工资。
上月刚交,都是她垫的。
“车,他说项目款到了,置换划算。”
“我问了两句,他嫌我什么都管。”
她坐在小凳上,背慢慢弯下去。
“我也想要车,可没让他拿妈的钱。”
厨房的汤滚开了,扑了一圈油。我把火调小,问她能分担几晚。
她拿出排班表,照着日期看。周六白天可以,周日四点前也行。
平日她晚班到十点,到家快十一点。孩子九点半睡,没有人就得等。
她没有一口说没办法,我也没说都能理解。我拿笔,把她能来的时段先写下来。
“这些得你自己认,你哥答应的不算。”
她点头,拿手机拍了一张。走前,她把那张辞职的截图发给我。
“我本来还想问你,怎么想得这么突然。”
我把图片存好,没再说别的。她走了,妈叫我进去。
我端着汤,勺子碰着碗壁。她尝一口,说胡椒多了,有点辣。
我把碗搁下,问她知不知道辞职的事。她看着我,没马上答。
手指在被面上,一下一下捻绒毛。
“你哥就那么一说,还没定。”
“我的工作,谁来定?”
“当然是你自己。”
她说完,眼神又飘到窗边。
“你在外头,吃饭也没个准点。”
“回家住,房租还能省下来。”
我忽然明白,他们已经往后想了很远。连我的三餐和房租,都替我算过。
“我回家,就睡客厅这张床?”
她的手停住,脸上有些难堪。
“等我好了,屋里给你收拾。”
“我不住,工作也不辞。”
她往后靠,胸口起伏起来。
“你怎么非得这么硬?我没几年好活了。”
这句话,以前我一听就软。她每年生日说,身体不舒服也说。
我会立刻答应,买票,回家,把别的都往后放。那天我没有答,只把窗开了一条缝。
楼下有人炒蒜薹,热油味飘上来。她问我怎么不说话。
“我也想多陪你,可我还得过日子。”
她抿住嘴,汤搁在手边,没再喝。我把垫枕往下移,让她坐舒服。
她没有推开我,眼睛却一直朝着窗外。
六
陈姐给我回电话,是下午两点。她先问妈恢复得怎样,再问我行程。
我报了车次,她在那头敲键盘。
“周一先回办公室,上午有个会。”
我应着,手心里一层汗。她问我还有没有别的情况。
我把辞职那张截图的事,简单说了。她停下键盘,长长出了一口气。
“你哥前几天,给小周打过电话。”
小周是我们公司的人事,我认识七年。
“问过转外包讲师,能不能在家录课。”
我靠在阳台门上,腿一下软了。
“他说你最近太累,让他帮着了解。”
我嘴里发干,问有没有办什么手续。
“没有,得你本人来确认。”
我闭了闭眼,玻璃上的冷气贴住后背。
“他还说了什么?”
“家里老人需要你,希望我们给个方便。”
陈姐没把话说得太重。只提醒我,工作安排得由我本人跟公司谈。
还有,两家新店的培训,不能再等。我说知道,把周一时间又确认一遍。
电话挂了,我站了很久。风从门缝钻过,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一门之隔,妈在看电视剧。剧里一家人团圆,锣鼓敲得热闹。
我想起自己刚入这行那年。公司只有四家店,我在最远的一家带班。
夏天后厨四十多度,油烟粘在头发里。洗两遍,还能闻见葱和炸粉的味道。
我从店员做起,改流程,带新人,考过好几回。那几年,包里总装着一双平底鞋。
开会穿皮鞋,进店就换。脚磨破了,拿创可贴贴住再走。
我哥一次也没去过我工作的地方。他说,培训嘛,不就是对着电脑讲几句。
如今他替我问外包,也是这副想法。我打开通讯录,拨通他的电话。
他接得很快,先问妈又怎么了。
“你给我公司打过电话?”
他沉默了一下,说只是问问。
“你凭什么替我问?”
“我怕你不好开口,替你留条退路。”
我抓着手机,指甲顶进掌心。
“谁告诉你我要退?”
“岁安,妈这个情况,你不能只想自己。”
我没再问他想了谁。
“你今晚过来,把照护的事定下来。”
“今晚有饭局,明天行不行?”
“不行,我周一上班。”
我听见他那头有人催,下意识等他回话。等了几秒,他竟把电话挂了。
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手抖得很厉害。过了一阵,消息来了。
“行,我八点到,别再刺激妈。”
我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开了一个新相册,名字只打两个字。安排。
七
哥哥来时,八点四十。一进门,就说楼下没车位。
新车太大,倒了几回才进去。他把外套搭椅背上,先去看妈。
我把日历铺在茶几上,叫他出来。妈说,就在房里谈,她也听听。
我搬了张小桌到床边。哥坐在床沿,脚尖冲着门。
“你说吧,怎么分。”
我先说周一回公司,剩下有三天。白天夜里都得有人,复诊也要安排。
住家照护我问过两处,要上门评估。短期托养也问了,周五能去看。
哥哥拿起一张宣传单,扫了一眼。
“一看就贵,钱花进去,人还不自在。”
“那你选在家,谁来?”
“我在忙,不是跟你说过?”
我拿笔,指着明天上午。
“这半天,妈复诊,你来。”
他脸色沉了,抬手搓鼻子。
“明天真不行。周六我休,我能来。”
“周六几点?”
“早上过来,晚上回。”
“晚上呢?”
“你不是还没走?”
他这话说完,我把笔放下。屋里挂钟响了一声,半点。我妈看看他,又看我。
“先别这么细,都是自家人。”
“妈,夜里没人,自家人也扶不了你。”
她不说话了,往被子里缩了缩手。哥哥一把拿起那张日历。
“你回去干什么,工作重要还是妈重要?”
我听见自己胸口一声闷响。四十六天,我好像就等着他问这一句。
“你明天那个会,重要还是妈重要?”
他瞪着我,脸涨得发红。
“别学人抬杠,我真有正事。”
我把自己的培训日程打开,给他看。门店地址、人数、设备、备课,列了十几页。
“我这些,你看过没有?”
他没看,手机朝旁边推。我没有再推回去。
“你拿了请人的钱,先把人安排好。”
“钱拿去用了,我又没说不还。”
他忽然站起来,声音顶得很高。
“你非要我现在卖车,够不够?”
我妈吓了一下,杯子歪在枕头边。我伸手扶住,水洒到袖口上。
热水顺着腕骨往下流,有些烫。我看着哥哥,慢慢把杯子放稳。
“你自己选,卖车,借钱,找人,都行。”
“我没有替你选,你也别替我辞职。”
他胸口起伏,嘴唇抿成一条线。妈先哭了,抬手抹眼睛。
“为了我,闹成这样,不如让我死了。”
我从纸盒里抽两张纸,递过去。她没接,手捂住脸。
哥哥看着我,像等我赶紧收场。我把纸放在她手边,坐回自己的椅子。
“妈,明天复诊,我陪你去。”
“医生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安排。”
“你怕哪儿,也一起问。”
她哭声渐渐低下去,手仍遮着眼睛。哥哥拿了外套,站在门口。
“我周六来,你先别折腾了。”
门合上,屋里只剩挂钟的声音。我把周六的时间写上,空着夜里那一格。
我妈看着那个空格,终于没有再说不必写。
八
第二天出门很难。门槛窄,轮椅过不去,我来回挪了几趟。
妈坐着不敢动,脸绷得发白。楼下司机催了一次,我把电话夹在肩上。
另一只手拽紧搭在她腿上的毯子。
“等一下,我们还在下楼。”
邻居陈叔开门,帮我抬过最后一级。他的手也不稳,抬完直喘气。
妈让他别跟着,回去歇。车门关上,她靠着背,眼睛闭起来。
我把她手边的纸巾拿好,怕一会儿要用。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们,问还有没有人。
我说,就两个人,走吧。医院的电梯排长队,里头挤满轮椅。
我妈前面有个老太太,儿子在后头推。老太太回头叮嘱,别磕着人家。
那儿子说,知道,你少操心。我妈听着,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
复诊时,我把夜里起床、怕疼的事说了。医生看过情况,告诉我们逐步恢复。
具体怎么活动,仍按康复人员的指导来。我问,后面一定要家属全天守着吗。
他抬头看我,再看看我妈。
“照护得有人负责,不一定只能一个家属。”
他把该注意的事项,又叮嘱一遍。我妈听得比从前认真,问了三次会不会再摔。
医生没有给她拍胸脯,只讲怎样降低风险。出诊室,她手里攥着新打印的单子。
“他没说我不能动,是吧?”
我点头,把毯子往上拉一点。回去前,我们在医院楼下吃馄饨。
小店很挤,老板挪走两张凳子才放下轮椅。汤端上来,葱花漂在上面,热气扑脸。
妈捏着勺子,自己吹了吹。我坐在对面,才发觉自己饿得手软。
她吃了两口,问我上班在哪个地方。我说这周回总部,下周还要跑门店。
“天天在外头,还能干到什么时候?”
我喝一口汤,盐味一直暖到胃里。
“现在能干,就先干着。”
“三十九了,也得想想后面。”
“后面我自己会想。”
她舀起一只馄饨,没再往下说。那顿饭,她自己吃完半碗。
剩下的说饱了,让我别逼。我没有把勺子递到她嘴边。
结账时,老板问汤要不要打包。我还没开口,妈先说不用。
“她拿东西多,别添了。”
我站在柜台边,忽然不知道该看哪里。回去的车上,她把那张单子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问我,什么时候能去看那个短住的地方。
九
周五下午,社区的黄姐来陪我妈半天。服务是预约的,时段写得清楚。
我先带她看床、厕所和常用物品。妈盯着人家鞋上的蓝鞋套,有些拘谨。
黄姐没急着上手,先问她怎么称呼。她报了名字,程秀琴。
“那我叫你程姨。想喝水,还是先坐会儿?”
我妈选坐会儿,手搭在轮椅扶手上。黄姐把窗帘拉开一半,让她看楼下。
我收拾好文件袋,准备去看机构。妈听见拉链声,猛地回头。
“不是说一起去?”
“我先看两家,合适的再带你去。”
她脸上那点松快又收了回去。
“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行,你有事就打。”
我把手机铃声调大,放进外衣口袋。她看着我出门,眼神一直跟到门缝。
我在门外站了片刻,才往电梯去。第一家在河边,门口挂着新招牌。
大厅很亮,墙上贴满老人笑着的照片。负责接待的人,先带我看花园。
我问照护怎么分,夜里有多少人。她说老人都很喜欢,住着像家。
我又问一次,她才去叫负责人。看完样板房,我提出看看实际住的房间。
她犹豫,说不方便,保护老人隐私。我理解,换问能否跟住户家属约着聊。
她说需要登记,等回复。我留下电话,没有当场交订金。
第二家不在大路边,要穿过一条小巷。院里晾着床单,风一吹,有股洗净的皂味。
接待的人姓高,短头发,讲话不快。她没先说能收,先看妈的情况和需求。
告诉我,有些服务他们做不了。需要的医疗、康复项目,要跟专业机构衔接。
我一项项问,问不明白就记下。高姐把夜间值班和应急联系也讲清。
再问我,家里最担心什么。
“她怕摔,也怕被放下就没人管。”
高姐点头,没有说绝对不会。她带我看公共活动区,有人下棋,有人看报。
墙边一位老人正跟家属争半袋糖。
“我知道自己不能多吃,还要你念?”
家属把袋子折好,最后还是放进抽屉。我听着笑了一下,心里没那么绷。
这里有人不高兴,有人犯倔,倒像真日子。高姐说,要来可以先评估,再试住几天。
“觉得不合适,就按约定退,不用硬留。”
她给我看费用明细,我拍下来带回去。没有豪华花园,窗外只有一排老梧桐。
但每个问题,她都肯回答到具体地方。我离开时,妈打来电话。
她声音比我想的稳,问吃没吃饭。我说还没有,马上买点。
“黄姐给我热了粥,我吃了一碗。”
我握着手机,站在巷口吸了一口气。她又说,没发生什么,让我别赶路。
回家时,黄姐正陪她整理抽屉。一叠旧照片摊在被子上,边角卷着。
我妈指着一张,说这是我闺女中学毕业。我走近,看见自己齐耳短发,穿件蓝衬衫。
黄姐夸我那时候精神,她笑得挺得意。说完又补一句,现在也行,就是瘦了。
我把买回来的热饼放在桌上。黄姐到点离开,我妈还问下回什么时候来。
问完,像怕我多想,赶紧解释。
“就是随口问,她说话挺好。”
我说,喜欢可以再约。她没再掩饰,点了点头。
十
那天晚上,哥哥给我发了一个定位。是郊外一家饭店,说周末跟客户聚会。
我看着定位,半天没回。他很快撤回,又发来两个字。
发错。我把日历拍过去,周六那格写着他名字。
“你明天八点来,答应的。”
他回,知道,不用天天提醒。第二天七点四十,我已经收拾好。
给妈准备好早餐,也把黄姐的电话放在旁边。今天我得回自己住处,拿电脑和工作服。
还得去公司取资料,下周备课要用。八点,哥哥没到。
八点二十,我打电话,他说在路上。九点多,门铃响了。
我妈先抬起脸,催我去开门。他进来,额头上有汗,说孩子找不着校服。
我没追问,只把交接的事又讲一遍。吃什么、几点,哪些事情按医嘱来。
常用的东西放哪儿,遇到问题先找谁。我没有拿这些给他出考题。
真交给他照顾,妈就得安全。他听着,眼睛总朝手机瞟。
我停下来,让他先处理完。他把手机翻扣,终于看着我。
“我知道了,你去吧,晚上回来吃饭。”
我背上包,脚迈出门,妈又叫我。
“你下午早一点回来。”
我看着她,说六点半之前。这是我第一次没有应一句尽量早点。
出门上车,我才发现袜子穿反了。缝口硌着脚趾,忍了一路。
自己的出租屋两个月没住,门锁有点涩。转开后,灰尘味扑过来。
桌上那盆绿萝死了一半,叶子软塌塌垂着。我蹲在旁边,把枯叶一片片摘掉。
手碰到花盆,凉得像冰。冰箱里还有半袋吐司,早过期了。
以前出差回来,随便烤两片就是晚饭。我把它扔掉,洗了只杯子,给自己倒水。
床单上落着一层细灰,摸上去涩。我换了一套,拉开窗帘,太阳正落在枕边。
正想坐下,电话响了。哥哥问妈的那件薄外套在哪儿。
我说柜子第二层,左边。他又问杯子为什么有两个,哪个装药。
我告诉他,药和服用安排都在单子上。
“你看一遍,有不明白的再问。”
他说知道,挂了。十分钟后,问中午吃什么。我坐在床沿,手里还拿着干净枕套。
“早上说过,冰箱里分盒装好的。”
“她说想吃新做的,你平时怎么弄?”
我长长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她能吃什么,单子上有,你问她想吃哪个。”
“你买,或者做,都行。”
他语气一下重了。
“就一句话的事,你不能直接告诉我?”
我把枕套放下,手指轻轻捋平边角。
“哥,今天你照顾,得由你来安排。”
我等他回了知道,才挂断。手机攥在手里,发烫。
我没有把他拉黑,也没有关机。只给自己设了一个小时的闹钟。
这一小时,我去公司取资料,不刷家庭群。
十一
办公室里已经来了新同事。年轻姑娘叫夏苗,才二十六。
我的那片区域,地图已经贴在她桌后。她见到我,立刻站起来,让我坐。
像我才是客人。陈姐把我叫进会议室,给我倒一杯水。
纸杯很薄,捏一下就扁。她先问我,周一确定能回来吗。
我说能,照护正在安排。她点头,把一份调整方案推过来。
原来两个城市,已经由夏苗接手。她上月跑完新店,门店那边也熟悉了。
公司不可能让她白做,再全部换回去。我听着,头慢慢低下去。
我知道这很公平,却还是难受。陈姐给我留的是总部培训和一条新线。
底薪不变,区域补贴和奖金会少一些。新线得重新做资料,也得重新跑。
“你考虑一下,不用马上答。”
我看着那张表,每个项目都很熟。熟得能算出自己少拿多少。
这四十多天,我以为只损失了假期和工资。原来有人已经替我往前走了一段。
陈姐见我不说话,抽了张纸给我。我没哭,只是水洒在桌角了。
“我接。”
她抬头看我,我又说一遍。
“周一回来,我从新线开始。”
签完确认,我去跟夏苗交接旧资料。她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还用我的模板。
我说用,哪里不好改哪里,别碍于我。她松一口气,给我看新改的一页。
确实比我原来清楚,颜色也好认。我夸了一句,她笑得眼睛都亮了。
走出公司,我站在门口吹风。新线资料沉,电脑包勒着肩。
我揉了揉那道红印,给妈打电话。哥哥接的,说妈刚躺下。
他声音哑,问我几点回。我说六点半,还差一个多小时。
“你能不能提前点?孩子姥爷那边也有事。”
我看了一眼钟,让他先给嫂子打电话。
“嫂子知道吗?让她跟你商量。”
“她这会儿接孩子,不一定来得及。”
我看着车站牌上的路线,没把行程往回拨。
“我现在上车,到家大概六点二十。”
他不吭声,我又补一句,交到我手里再走。六点十五,我开门进屋。
水槽里堆了五个碗,地上有一块湿毛巾。哥哥坐在椅子上,头发乱着。
我妈倚在枕头上,眼睛红了一圈。她看见我,先说,回来就好。
哥哥站起来,拿钥匙的动作很快。我让他先交代今天的情况。
他按着太阳穴,把吃饭、休息说了一遍。妈在旁边纠正两处,我记好。
他望着那张纸,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你平时,都是这么过的?”
我没答,把桌上那只杯子洗干净。
“今天你也过完了。”
他站在门边,钥匙很久没响。
十二
周日,嫂子来换我半天。她带了孩子,十三岁的林淼。
孩子背着书包,鞋上沾了一块泥。她给奶奶问好,蹲下来把泥擦掉。
嫂子去厨房,我妈拉着孩子的手。
“你爸最近是不是特别忙?”
林淼点头,又说爸这两天总叹气。我妈摸摸她的头,眼里又湿了。
“以后得好好念书,别让他操心。”
孩子听惯了,乖乖应一声。我把她叫到客厅,让她坐着写作业。
她翻开书,露出夹在里头的报名表。冬季交流活动,已经过了截止日期。
她见我看,赶紧塞回去。
“姑,我没想去,太贵。”
我记得嫂子前几天说过,钱已经凑齐了。她不肯抬头,手指捏着书页边。
“爸说,奶奶病着,家里钱得紧着用。”
我喉咙一紧,没有在孩子面前讲那辆车。只问她,真想不想去。
她点头,又摇头,说以后还有机会。我从厨房出来,把这件事告诉嫂子。
她握着汤勺,脸一点点白了。
“那笔钱,我前周刚转给他。”
她拿起电话,走到阳台去打。我没跟过去,端着水坐在孩子旁边。
她的字写得整齐,卷子上有好几个红圈。她问我,姑姑小时候参加过这些吗。
我说没有,小时候连县城都没出过几次。
“那你怎么会讲那么多地方的事?”
“后来上班,自己去看了。”
她抬眼望我,像听见一件新鲜事。我把她歪掉的橡皮推回去,让她继续写。
嫂子回来,没在孩子面前发火。只让她先去楼下买瓶酱油,再买两根冰棍。
孩子走了,她坐到我对面。
“他总说家里谁都不能闲着。”
她声音很轻,像怕一大声就断。
“可他换车,就非得换七座。”
我把纸巾盒推过去。
“你先把自己的钱分清,跟我妈的事分开。”
她抬头,看了看房门。
“我帮你说,也帮妈说,但我真不能全接。”
我点头,把她能来的时间又确认一遍。没有劝她多挤几晚,也没有拿淼淼来比。
那天中午,妈自己提出下午去看短住的地方。她让嫂子推轮椅,我拿着文件袋。
出门前,她把那件紫色外套穿上。扣子扣得慢,我没有替她抢着扣。
十三
妈去看的是第二家,小院里挂着干净床单。高姐迎出来,先问她路上有没有不舒服。
她摇头,目光从院门扫到楼梯。
“我住几楼?”
“先看一楼的房间,合适再说。”
高姐蹲下,跟她平视着讲话。没有先问我,也没拿表格直接叫我签。
妈的神色松了一点,让嫂子往里推。走廊有只收音机,放着老戏。
妈听见两句,轻轻跟着哼。房里住着一位姓廖的阿姨,头发梳得齐整。
她正在择豆角,塑料盆放在腿上。我有点意外,看了高姐一眼。廖姨自己先笑了。
“别听她说我,非要择,手闲着难受。”
她把盆放下,让我们坐。妈问她,晚上睡得好不好。她说自己觉轻,哪儿都一样。
“隔壁老刘打呼噜,关门就好些。”
我妈愣了一下,跟着笑。像一下从样板间里,走到了人家的日子里。
她们聊起附近的菜价,又聊旧厂房拆了没。我站在窗边,发现她已经好久没这样说话。
这四十多天,屋里总是疼不疼、吃不吃。我忙得团团转,她也被问成了一张单子。
廖姨讲得有趣,她连问了好几句。要走时,她又扭头,问能不能用自己的枕头。
高姐说可以,登记好,别跟别人的弄混。她问衣服几天洗,吃不惯能不能换。
问了很细,有些问题,我都没想到。高姐给她看日常安排和费用项目。
她戴上眼镜,脸慢慢认真起来。短住的时间能选,服务按评估结果确认。
看病、复诊怎样衔接,也逐项写了。她问是不是住满一个月才准走。
高姐笑了一下,说按书面约定来。妈把那页翻回去,又自己看一遍。
“我先试三天,能行吗?”
高姐说,先把身体情况和需求评估清。能接,才一起定哪天来。
妈点头,抬手摸摸自己的紫外套。像刚在商店试完一件衣服,有点舍不得脱。
离开小院,天已经有些暗。嫂子在前头叫车,我推着妈到巷口。她拉住我,让我停一停。
“岁安,你是不是很想让我住进来?”
我蹲下,看着她眼睛。
“我想有人照顾你,也想回去工作。”
她轻轻点头,手摸上轮椅扶手。
“我知道,住着肯定要花钱。”
“在家请人也花钱,得看你喜欢哪种。”
“你哥肯定不乐意。”
她说完,抬头看我,像在等一句安慰。我把她歪掉的衣领折好。
“妈,那笔钱是你的。你自己问他。”
车到了,嫂子拉开车门。妈没有再问我,扶着我的胳膊慢慢挪进去。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捏着那几张纸。窗外灯光一闪一闪,照着纸上小小的字。
她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去。我终于不急着替她把答案选好。
十四
哥哥晚上回来了,手里带了一袋水果。他看见桌上的单子,脸色立刻变了。
“你们真去了?”
妈说去看过,地方还行。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苹果滚出来两只。
我扶住一只,另一只落到椅脚边。淼淼弯腰捡起来,去厨房洗。
嫂子跟过去,带上了门。哥哥坐在我对面,声音压得低。
“妈住进去,亲戚怎么看?”
“你要他们怎么看?”
“家里两个孩子,一个都不肯照顾?”
我指了指客厅那张小床,没有说话。他看见了,把眼睛挪开。
妈拿起自己的眼镜,慢慢戴上。
“我想试住三天。”
哥哥转头看她,脸上那点硬气先散了一半。
“妈,你别听岁安吓唬,家里还能安排。”
“怎么安排?”
她把高姐写的单子铺在被面上。
“周六你来过,你觉得能一直这样?”
哥哥看着她,嘴角紧了一下。
“那请人。”
“什么时候请,钱在哪儿?”
妈问得很慢,却没有往回收。
“你给我那两万三,我会还。”
“还多少,哪天还,剩下的我自己留好。”
她抬头看他,等着答。他伸手抓了抓头发,又去摸烟。妈把纸往上提,挡住枕边的烟盒。
“别在屋里抽,我闻着难受。”
哥哥的手停住,烟没有拿出来。那一刻,我突然很想哭。
她以前从来先说他压力大,让我开窗。哥拿起手机,翻了很久。
他说眼下能先还八千,剩下分两次。妈没有伸手去拿他的手机。
让他转到自己账户,又叫我帮她看清。八千到账,她把记录放大,自己数了零。
我帮她设了一个容易找到的账户入口。没有把卡带走,也没替她改成我的号码。
她把手机放在被面上,说以后花钱自己看。哥哥盯着那只手机,半天没说话。
“你是不信我了?”
妈的手抖了一下,指尖压在屏幕边。我看见她眼里又泛起水光。
她张了张嘴,原来那些圆场话快出来了。我没有替她接,也没有逼她说狠话。
屋里静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没问我,就挪了请人的钱。”
“我在床上躺着,不能当没看见。”
哥哥的脸一下红了,耳根都红。他望向我,眼里带着怨。
“你现在满意了?”
我把工作确认表拿出来,放在小桌上。他没有看,妈却低头把字看完了。
我原来的区域,已经写着交给别人。新的安排,签字栏是我自己的名字。
“我明天回去,从新线开始。”
“这段时间丢掉的,我自己再找回来。”
哥哥低着头,指甲在桌边抠了一下。我把表收起来,没再讲自己多难。
嫂子从厨房出来,问钱谈妥没有。哥抬头看她,她把孩子那笔钱的记录也摆下。
“我们的事,回家再谈,今天先定妈。”
她说完,坐到另一张凳上。妈把那份照护需求单拿过来,一项项确认。
住哪儿,先住多久,谁陪她去,谁联系复诊。她问一句,我答一句,哥哥也得答。
最后,高姐打来电话,约好明早评估。符合接收条件,才办理短住。
我周一上午的会已经不能再改。嫂子说,她能把早班换到下午。
哥哥沉默了几秒,说我去。妈点头,让他把时间记到手机里。这次,我没有替他发提醒。
十五
睡前,妈忽然问我车票几点。我把票拿给她看,早上七点十分。她用指头点了点那行日期。
“到了给我说一声。”
我应下来,把换洗衣服叠进包。小床上的被褥收起来,露出磨白的床板。
床脚那几块纸,已经压成薄薄一层。我蹲下抽出来,掌心沾着黑灰。
妈在里屋看见,叫我别弄,回头再说。我把纸扔进垃圾桶,去洗手。
镜子里的人脸色发黄,眼袋很深。头发扎得太紧,额角有几根断发。
我把皮筋解开,头皮疼得一阵发麻。手机响了,是姨妈。
她一开口就问,怎么把妈送去住外头。我没问是谁告诉她的,先让她慢点说。
“你哥刚才说,拦都拦不住你。”
“他说你请了这么长假,一天也不肯多等。”
我握着手机,后背又一点点绷紧。姨妈还在说,女人顾家,总有取舍。
年轻时候辛苦,往后才没遗憾。我坐到小床上,把她的话听完。
“姨,我明天要回去。照护已经在安排。”
“你妈嘴上说行,心里哪能愿意?”
我抬头,看见妈站在房门边。她扶着门框,脸色很白。
我赶紧过去,让她别自己挪。她伸手,要我把电话给她。
我开了免提,扶她坐稳。她对着手机,叫了一声姐。
姨妈立刻软了嗓子,问她受没受委屈。我妈捏着手机,手背的筋一根根鼓起。
“地方我去看了,是我自己想试住。”
“岁安明天上班,你别拦她。”
电话里静了几秒,又问是不是怕孩子为难。妈摇头,像对方能看见。
“我躺在这儿,才知道她这五十来天怎么熬。”
她说到一半,声音有些抖。我想接过手机,她却握得更紧。
“我得有人照顾,也得让她有自己的日子。”
“你明天有空,过来陪我坐坐,别光说她。”
姨妈停住,没有立刻答应。过了一会儿,说后天能来。
我妈说好,让她到时打电话。挂断,屋里安静下来。
她攥着手机,像刚走完很长一段路。我把杯子送到她手边,她喝两口。
“你哥那个嘴,随你爸。”
我没笑,也没接她这句。她抬眼看我,眼泪慢慢滑下来。
“我以前也跟着他,觉得你能扛。”
我坐在旁边,把一张纸轻轻递过去。她擦完眼睛,问我生她的气没。
我点头,点得很轻。她嘴唇抖了一下,低头去折纸。我握住她另一只手,皮肤干而暖。
“生气归生气,明天也会给你打电话。”
她没再逼我说不生气,攥住我的手。那夜,我还是醒了两回。
第一回,听见她咳,过去递了水。第二回,没有什么动静,我自己醒的。
天花板映着路灯光,屏风影子长长的。我想起新线那一摞资料,心里也怕。
怕工作做不好,怕回来还是那个多余的人。怕妈真不适应,电话一响,又得退回去。
我睁着眼,听到天快亮。六点,妈叫我先吃早饭再走。
锅里是嫂子昨晚分好的粥,热了就能吃。我坐在桌边,喝了满满一碗。
碗底有两颗红枣,我都吃了。出门前,她没有再问能不能晚一班车。
只抬起手,给我拢了拢翘起来的领子。
“走吧,别迟了。”
十六
周一的会,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会议室的窗开着,桌上有一股清洁剂味。
我坐下,才发现手背上还有昨晚的划痕。收小床时,被那颗翘出来的铁钉刮的。
电脑开机,风扇响了一阵。我把新线资料调出来,逐页看。
门店负责人进来,问我是不是林老师。我站起来,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是我,林岁安。”
名字说出口,我喉咙忽然有些紧。这阵子,听得最多的是妹妹、闺女、姑姑。
原来有人还在等我来做别的事情。会开到一半,哥哥发来照片。
妈已经完成评估,先住进三天。床边放着自己的枕头,紫外套搭在椅背上。
她坐着,脸绷得很紧,手里攥着手机。我回了一句,收到,下课给妈打。
手机翻扣在桌上,继续听负责人讲问题。新店的培训很难,比我原来那片更散。
有家店的人手换过一半,流程乱得很。我问了几个细节,记满两页纸。
会后,陈姐让我别急着一次做完。
“你刚回来,先把一天安排明白。”
我点头,拿着资料走出会议室。手机里已经有七八条消息。
妈问她那条灰裤子在哪儿,又问电怎么充。哥哥说自己有事,要先走,让我联系高姐。
我把灰裤子的位置发给他,让他回去找。电费充不充,我先问妈到底指什么。
她回,是手机没电,充电头找不到。我打给高姐,请她帮忙看看床头袋子。
充电头就在里头,线绕在小口袋里。找到后,妈的语音很快来了。
她说,原来自己没摸到。我听完,把声音关了,放下手机吃午饭。
盒饭有点凉,辣椒味很冲。我吃得慢,没有人坐在旁边等我喂第二口。
下午去新店,店长比我还着急。他说人员刚齐,最好连夜把培训过一遍。
我看着排班表,先把人叫来问了问。有人已经站了十个小时,眼睛都是红的。
我把当天的内容缩到必须完成的部分。剩下的重新排,没有答应今晚全部结束。
店长有点不满,我陪他把具体缺口算清。这次我知道,先答应下来,夜里总会算到谁头上。
忙完到住处,已经快九点。我洗完手,坐在床边给妈拨视频。
她接得很快,手机贴得太近,只露半张脸。我教她放远,她又放得只剩天花板。
试了几次,才稳在枕头旁。
“今天吃什么了?”
她细细说给我,粥、蒸蛋,还有一小碟菜。说到最后,声音低下去。
“这儿饭点太早,我夜里会不会饿。”
我问她有没有跟高姐说,她摇头。
“刚来,就提要求,人家会不会烦。”
我听着,心里一阵发酸。她在我面前,从来不怕提要求。
“你先问能不能留合适的点心,别自己忍。”
她点头,眼睛却还是往门口飘。我陪她说了十几分钟,讲今天的新店。
她听不太懂,仍旧认真点头。临挂前,她问我还回不回来看她。
我说周六下午到,车票已经看好了。她问能不能周五,我停了一下。
“周五有课,周六去。”
她没有再往下磨,低低应一声。我挂断后,手还握着手机。
那种立刻买票回去的冲动,仍旧在。我躺下来,把明天要讲的资料放到床边。没有买票。
十七
试住第二天,妈给我发来一段语音。声音很轻,像怕人听见。
“岁安,我不想住了,你接我回去吧。”
我那时正在门店后厨,风机轰轰响。第一遍没听清,走到外面又听一遍。
胸口一下提起来,先给她打过去。她说房里那个阿姨夜里开着灯。
走廊上有轮子声,她睡不好。还有一个看护说话太快,她总听不全。
“我问两遍,她就把话重复得特别响。”
我蹲在店门外,听见她鼻音越来越重。
“你先别急,我跟他们问清楚。”
她说,别说是我讲的,免得人家记住。我问她,身上有没有不舒服,照护有没有耽误。
她一项项答,没有,就想回家。我联系高姐,把问题照实说了。
高姐没说老人都这样,也没有让我劝她忍。她去了解了当班情况,晚些时候回电话。
房间的夜灯能调整,看护也会重新沟通。如果妈仍不愿意,试住结束可以回家。
她提醒我,在家的接续得提前安排。我说知道,照护不能断。
我原本想直接要求换房,高姐说暂时没有空位。她提出先用帘子挡光,再跟同住的人商量。
我心里不舒服,问当初怎么没讲。她说参观时介绍过夜间安排,但灯光没有演示。
这点他们做得不细,会补进试住介绍。我想起自己那天,只顾着问值班和照护。
也没有拉上帘子,替妈躺下试一试。可现在说谁少问一句,妈也还是睡不好。
我请高姐把几种办法分别讲给她听。她能接受哪种,得由她自己确认。
嫂子午前正好能去,我让她陪着听。高姐却说,最好先让程姨把话说完。
我握着电话,一时有点窘。我已经替她安排了很多回,自己还没察觉。
临近中午,嫂子从院里给我打电话。她说妈讲了足足十分钟,连隔壁收音机也提了。
同住的廖姨没有不高兴,也说了自己的习惯。她夜里需要一点光,看得见床边才安心。
两个人都怕摔,担心的方向却不一样。高姐找来一盏能遮住朝向的小灯,先试。
我妈坐在床上,指挥她移了三次位置。还让嫂子关门,看看走廊光会不会照进来。
那位说话快的工作人员也过来了。她解释是怕老人听不见,才把声音放大。
妈平时听力还好,只是听不惯太快。她当着大家说,以后慢点讲,别冲着喊。
说完自己先红了脸,手一直抓着被角。嫂子说,她当时想替妈接一句谢谢。
话到嘴边忍住,让妈自己把后半句说完。
“我有听不清的,会再问,你也别嫌烦。”
对方点头,在交接里记了下来。听到这里,我在店门外站直了些。
我妈出门买菜,几毛钱也敢跟人讲。如今一躺下,我们竟都忘了她原来会说话。
挂断后,我没有急着给她打过去复述一遍。只发了一条,让她睡过今晚,再告诉我感觉。
她回了一个好,末尾带了句号。午休,我同时联系了住家服务和日间照护。
没在心里跟母亲赌,住不惯就自己吃苦。新的安排里,有哥哥,有嫂子,也有付费服务。
我按自己的实际行程填,不把空白都写成我。哥哥看见消息,很快回。
“早说住不惯,折腾这一趟干什么。”
我问他,回家后的夜里能承担哪两晚。他没有再讲折腾,先去问自己的日程。
下午,妈又发一条。高姐跟她谈过,问她想怎么调整。
她提了夜灯,也提了说话快的事。还说,她想吃饭时坐在窗边。
我看着那几行字,慢慢松了手。高姐随后发来新的安排,让我们核对。
妈自己在群里回,知道了。三个字,用了两条消息才打完。
晚上视频,她脸色比昨天好。床旁多了一个小夹子,夹着衣服标签。
她怕东西混,让工作人员帮着写了名字。
“他们问我想写什么,我说就写程秀琴。”
她把标签举得近,给我看那三个蓝字。字有点歪,她挺满意。
我也笑了,问明天什么打算。她说,先住满三天,再决定续多久。
这次没有问我是不是非要她住。试住最后一天,她自己打来电话。
“再住一周,你别急着接。”
我问想好了没有,她点头,额头都出了镜。
“夜里能睡了,廖大姐也肯听我讲。”
她停一下,又补充,费用她自己看过。我把在家的备用方案留着,没有删。
人会改主意,照护也得跟着变。我只希望下一次变动,不再靠一句你先顶着。
十八
周六,我带着妈爱吃的酥饼回去。先问过她能不能吃,买的也不多。
哥哥已经在小院门口,车停得很直。他看见我,伸手接东西,问路上挤不挤。
我说还好,没有提他那辆新车。妈在活动室,桌上摊着一副旧扑克牌。
她跟廖姨不会打,只会凑在一起理牌。听见我叫,抬起头,笑得很快。
“你看,我说她这个时候到。”
我把酥饼放下,坐到她旁边。她先问我瘦没瘦,伸手摸摸我袖子。
“外面冷,怎么穿这么薄。”
我让她看里头的薄羽绒,她这才放心。哥哥坐在另一边,把复诊日期打开。
下回他去接,嫂子负责前一天确认资料。我有空就陪,赶不上也不临时撤别的安排。
那张表已经填满,不再只写妹妹二字。可哥哥心里仍有气,出去拿东西时跟我讲。
“你现在会划界限,我倒成最差的那个。”
我看着院墙上那道裂缝,等他往下说。他说客户拖款是真的,换车也确实有冲动。
老车卖了两万多,剩下想靠项目款填。临时差钱,眼前正好有妈转来的那笔。
“我想着,反正你在,先用一下。”
话说到这儿,他自己停了。我问,先用的是钱,还是我。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答。我没有逼他当场认下每一个字。
“你以后急用钱,问妈,也问嫂子。”
“你觉得我能帮,先问我。”
他把烟盒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
“你就一点不能体谅?”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那些天我已经回答过太多次。
“哥,我这次回来了五十来天。”
“你要的体谅,到哪一天才算够?”
他低下头,鞋尖蹭了蹭地。院门外有人推车经过,轮子吱吱叫。
我们站着,谁也没有再抬高声音。回屋后,妈问我们谈什么。
哥说没什么,问她水果要不要洗。她说洗两个就够,别每次买一大袋。
“我吃不了,花那个钱干吗。”
哥哥拿着苹果,嘴上没应,还是只洗了两个。那天离开前,我妈把一个信封塞给我。
里面装着我替她垫过的票据和现金。她说照着账核过,叫我看看对不对。
我没推回去,一张张看。有两笔出租车钱重复,抽出来给她。她皱眉,戴上眼镜又算一回。
“我就说怎么这么多。”
算清楚,我们各自留好。我没有给自己算四十多天的工钱。
我照顾过她,也爱她,这些我都认。可这五十来天,不能被人再拿去续成一年。
妈把剩下的钱收回包里,拉好拉链。她忽然问我,这个月是不是少拿工资。
我说,是,接下来也得慢慢补。她手又伸向包,我轻轻按住。
“这部分,我自己承担,你先把后面安排好。”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谁更难。
十九
第二个月,哥哥还了一笔钱。不够原先约好的数,他提前三天告诉妈。
妈让我帮她把到账的记清,剩下继续留着。她没有说算了,车都买了还能怎么样。
哥哥也没有再说,家人哪用写这些。嫂子开始单独管孩子那笔支出。
交流活动的名额补不了,就安排别的机会。她没有拿淼淼的失望去跟妈讨那笔钱。
我回去时,孩子照常叫姑,拉我看新画。画里是一辆公交车,窗边坐着她自己。
她说学校组织去看展,这次已经报好了。我看着那扇小小的车窗,摸了摸她的头。
妈后来恢复得稳些,决定回老房子。决定前,她叫我们坐下来重新排。
需要哪些帮助,白天怎么来,夜里怎么办。专业人员给过的建议,都放在桌边。
付费的时段,家人的时间,一项项接上。她不再凭感觉说,我觉得今天能行。
哥哥也不能一句这周忙,就把自己的格子抹掉。
真的有变动,得提前找好替补,再跟她确认。我回来的次数少了,每次倒能好好坐着吃饭。
有一回,我刚坐下,她说有件事想让我帮忙。我心里仍旧紧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看手机。
她从枕边拿出一只旧相册,放到我膝上。
“把你上班那个地方,找张照片给我。”
我问要这个干什么。
“廖大姐问,你闺女到底教什么,我说不清。”
我翻手机,找到一张自己站在门店前的照片。工服洗得发白,鞋上沾着半点油渍。
我曾嫌它难看,一直没发过朋友圈。妈把照片放大,问哪一排是我带的人。
我挨个指给她,说这个刚来,那个已经升店长。她听得很认真,问得也细。
说到后来,饭菜都有些凉了。我起身要去热,她拉住我的手。
“等会儿,锅里还有热的,你哥去端。”
哥哥坐在客厅,听见,站起来进厨房。他把两只碗端出来,放得不太稳。
一碗碰到桌沿,汤洒了一点。他赶紧找抹布,我没有站起来替他收。
妈也没叫我,自己往旁边挪了挪。饭后,哥哥问我能不能晚一天再走。
他说周一有事,想跟我换个时段。我想了想,说不行,周一有新店开班。
他脸上闪过一点不耐烦,又咽回去了。
“那我去问问余蓉,或者把会挪一下。”
我点头,继续把水果切好。窗外已经黑了,客厅灯亮起来。
那张窄床还收在墙边,腿上挂着旧屏风。我没再把它打开。
回城那天,妈让哥哥开车送我。我说不用,车站就两站公交,我想自己走。
她没再坚持,塞给我一个热乎乎的饭盒。装着两只蒸饺,底下垫了一小块干净布。
我拎着它下楼,手心暖得很。车票在手机里,身份证在外套兜。
电话响了一下,是妈发来的照片。她把我的那张工作照,放进了旧相册。
旁边是我十八岁那张蓝衬衫。照片下面,她写了三个字。
林岁安。字压着横线,最后一笔有点歪。
我站在车站,把图片存进手机。车来了,门一开,热气扑在脸上。
我上车,给自己挑了一个靠窗的座位。那盒饺子放在腿上,轻轻晃着。
到了下一站,有人抱着花挤进来。花瓣蹭过玻璃,留下一小道湿痕。
我往里收了收脚,把包放好。手机又亮,妈问上车没。
我回,已经上车,晚点到家。发完,我把屏幕按灭。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去。我吃了一只饺子,还烫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