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只有他没哭
殡仪馆三号厅的冷气开得太足。
我站在自己的遗像旁边,冻得想搓手,抬手才发现搓不到。
我死了,死了七天。
花圈上的挽联写着:沉痛悼念祝晚女士。金字,反光,晃得人眼疼。
遗像用的是去年年会那张,从大合影里裁的。裁得急,右边留着一小截别人的肩膀。
戚行舟站在第一排。黑西装,左袖口第二颗扣子松了,垂着一根线头。我说过三次。
他没哭。
我也哭不了。
我妈哭得站不住,柏青一只手扶她,一只手替她擦脸。
同事来了八个,站成两排,整整齐齐,像等开会。
「走得太快了。」
「上周她还在改方案呢。」
「那个项目不是刚过吗?」
「过了才怪,改了四十版。」
「那今晚谁替她交?」
没人接这句。
过了会儿,后排有人小声问:「怎么走的?」
「车祸。」柏青说。
「哦。」那人说,「那还好,快。」
柏青没再说话。
我想说,是第四十版,不是四十一版。
没人听得见。
我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
记忆停在凌晨两点多。我穿了件薄外套下楼,电梯里坏了一根灯管,一闪,一闪。
我数到第十一下,然后就是这儿了。
柏青走到遗像前站住。
「你说你四十岁要去冰岛。」她说。
我想说,护照办了,在抽屉第二层。
「你连护照都没办。」
「你上回说要去,我说等你请年假。」她说,「你年假攒了十八天。」
「我昨天去你家了。」她说,「你冰箱里那盒酸奶过期了,我扔了。」
「他连冰箱门都没开过。」
门口有脚步声。
戚行舟的母亲来了。一身黑,鞋跟一下一下敲地砖。
「亲家,后事我们来办,你们别操心钱。」
我妈抬起脸,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我不要你们的钱。」她说,「我只要我女儿。」
郎秀云从包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椅子扶手上,转身走了。
信封很厚。我妈看都没看。
戚行舟掏出了手机。
死人有个好处:可以站到别人背后看手机,不用道歉。
我站了过去。
屏幕上是我。我的头像,我的昵称,一个字都没改。
对话框最底下一条,六天前,凌晨两点十九。
「我回来了。」
头七了。这条是我死的那天夜里发的。
我的手机在遗物袋里,跟工牌、一支口红、半包烟放在一起。柏青昨天当着我的面清点,包了三层,拉链拉到头。屏幕碎了,关着机。
那这条,是怎么发出去的。
他打了两个字,删了。
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一个字:「嗯。」
头七了。他今天才回。
柏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她站在他斜后方,看了三秒。
「她收不到。」她说。
「我知道。」
「那你发什么。」
「……」
「她手机碎成那样。」柏青说,「你送去修,也修不回来。」
「我不修。」他说。
「那你留它干什么。」
「她还在里面。」
「什么?」
「照片。她挑的,我删不掉。」
他没说话。
「戚行舟。」柏青的声音低下去,「你要是撑不住,就去看医生。」
「我撑得住。」
「你撑不住。」她说,「你连哭都哭不出来。」
他把手机扣进掌心,五指收紧,收得指节发白。
一个穿制服的走过来,手里拿着牛皮纸袋和一张表。
「戚先生,遗物这边要签个字。」
「工牌能给我吗?」柏青在旁边问。
「工牌要收。」
「那我拍张照。」
「都在这儿了?」
「都在。手机、钱包、工牌,还有一支口红。」
「手机……」他停了一下,「手机先放我这儿。」
「这个按规定要封存。」
「我签字。」他说,「我负责。」
「还有件事。骨灰盒,您选哪种?」
「最好的。」
「檀木的,一万二。」
「就这个。」
「刻字吗?」
「刻名字。」
「日期呢?」
「不刻。」
我站在旁边,想笑。
我这辈子买过最贵的一件东西,是三千二的大衣。他嫌贵,说等打折。
现在他给我买最好的盒子。
推车进来了。
两个穿蓝衣服的人一前一后,把棺木抬上去。轮子在地砖上响,响得很实。
「让一下,家属往后退。」
我妈往前挪了半步,又退回去。
柏青伸手挡在她眼前。
「别看。」
我妈把她的手推开。
我跟着走。
三步。
第四步的时候,那根线紧了。
我被拽回去,拽到那个牛皮纸袋旁边,整个人像一张被扯开的纸。
我又试了一次。还是一样。
范围以那个袋子为圆心,半径大概二十步。
我站在纸袋边上,看着他们把我的身体推出去,推过走廊,推进那扇写着「闲人免进」的门。
门合上的时候,有一点声音。
我跟不了我自己。我只能跟着我的东西走。
手机、钱包、工牌,还有一支口红。
它们被谁拿走,我就归谁。
他把纸袋夹在腋下,转身去给来宾递烟。
嘴角往上一提。
「谢谢,麻烦你了。」
他在笑。
我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想起他上一次笑,是三个月前。
那天我先把一份文件推过去。签名那一栏,我已经签好了。
他看了很久,又推回来。
「祝晚,我们离了吧。」他说。
「字你都签了。」
他说完,笑了一下。
那天的菜是我做的。番茄炒蛋,番茄放多了,酸。
他吃了两碗饭。
我跟上那个牛皮纸袋。
走了两步。
发现——我走得动。
风从走廊尽头的窗灌进来,把袋子口吹开一条缝。
那支口红的盖子开了。
我从来不盖口红盖。
每次都是他替我盖的。
2 副驾没人
停车场在负一层,灯只开了一半。
我跟在他后面,隔三步。结婚七年,走路都是这个距离。
他把牛皮纸袋放在后座,扣好安全带。
我在副驾站了两秒,坐了进去。
坐不进去。
不是穿不过去。是穿过去了,又被拽出来。像有根线,一头拴在纸袋上,一头拴在我后心。
我试了三次。第三次被拽得撞在后座靠背上,纸袋就在旁边,袋口的线头挨着我的手指。
行。
我坐到了后座。
从后座看过去,副驾是空的。空调出风口对着那个空位置吹,把安全带吹得轻轻晃。
他发动了车,往副驾看了一眼。
又看一眼。
第三眼的时候,他伸手把副驾的出风口拨偏了。
「别吹了。」他说。
出停车场的时候,道闸没抬。
他按了两下喇叭。
保安从岗亭里出来,弯腰看了眼车牌,又直起身往车里看了一圈。
「先生,副驾没系安全带。」
「没人。」
「系统提示的。」保安指了指屏幕,「您这车型,副驾不坐人不会报。」
戚行舟没说话。
他伸手过去,把副驾的安全带拉出来,扣上。
咔一声。
道闸抬了。
「先生,慢走。」
他没应。
「先生。」保安又叫了一声。
「嗯。」他说。
「后座那个袋子。」保安说,「是……她的东西吧。」
他没说话。
「节哀。」保安说。
「谢谢。」
车开出去了。
我坐在后座,看着那条绷紧的带子,后颈一阵发凉。
电梯里有一对夫妻。女的靠在她老公肩上打瞌睡。
他往旁边站了站,给他们让出位置。
「谢谢。」男的说。
他点了点头。
电梯到十二楼,他出来的时候,那女的醒了。
「到了?」
「还没。」男的说,「还有两层。」
电梯门关上。
他站在走廊里,听着那点声音升上去。
酒店前台。
「办续住。」
「续到什么时候?」
「月底。」
「长住有折扣。」
「不用打折。」
「那我给您留着 1207。」
「留着。」
「还是 1207?」
「嗯。」
前台看了他一眼。
「先生,1207 是单人房。您一个人住,会不会小?」
「不小。」他说,「就我一个人。」
「房卡要几张。」
「一张。」
「一位住?」
「……两位。」
「啊?」
「一张。」他说,「一张就行。」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写字台,窗帘拉得严。
桌上放着一盒酸奶。同一个牌子,我喝的那种,草莓味。
盒子鼓起来了,明显坏了。
他没扔。
房间电话响了。
「先生,您要的加湿器。」
「放门口。」
「您方便开一下门吗。」
「不方便。」
「那我给您放门口了。」
「谢谢。」
过了一会儿,他把门开了一条缝,把加湿器拿进来。
只开了一条缝,没让走廊的光照进来。
他把它放在床头柜上,打开,对着空的那半边床。
他把纸袋放在写字台上,坐着看了一会儿,起身去洗澡。
「水热。」他说,「你先洗。」
他说完,站了一会儿。
然后自己进去了。
水声响起来,一直没停。
我穿进浴室。
他坐在淋浴间的地上,穿着衣服,水从头顶淋下来,把衬衫贴在背上。
他没哭。
他只是坐着,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下垂,任水流。
我蹲在他对面。
我们隔着一层水雾,谁也不看谁。
水凉了。他站起来,关掉,脱了湿衣服,重新冲了一遍。
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水珠沿着后颈往下淌。
我站在他背后,看见后颈有一颗痣,就在衣领上面一点。结婚七年,我从来没注意过。
纸袋里有东西在响。
闷的,一下一下。
他拉开拉链。响的是我的手机,屏幕碎成一张网,这会儿整块都在闪,像一只被踩住的东西在挣。
他按了一下。震动停了。屏幕亮着,白的,只有裂纹在发光。
它又开始响。
他把它放回纸袋,站着,看那个袋子一起一伏。
响到第九声,断了。
两分钟后,又响。这次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翻通话记录,找到那个号,回拨。
「喂,祝晚吗?」一个女声,很急,「你可算接了,王总催了第三遍——」
「她不在。」
「啊?」
「她不在了。」
那头静了两秒。
「……对不起。那个方案今天必须交,你那边能联系上她吗。」
「我这有。」
「啊?」
「第四十版。」他说,「她改到第四十版。」
「那麻烦你——」
「我发。」
他打开电脑。桌面上一个文件夹,名字叫「终版」。四十个文件,从「终版」到「终版40」。
他打开最后一个,拉到最后一页。
页脚两个字:祝晚。
他按了发送。收件人打错两次,第三次才出去。
「交上去了。」他说。
没有人听得见。
手机响了。他开了免提。
「七天没回家了。」柏青说。
「回去干什么。」
「她东西还在家里。衣柜、洗漱台、床头那半瓶水。」
「我知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收拾?」
「不收。」
「她手机你带走了?」
「在我这儿。」
「那手机不该在你那儿。」柏青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家里人要是问起来——」
「不会问。」
「你怎么知道。」
「他们不敢。」
「不是不敢。」柏青说,「是怕问了,就得承认。」
「我不怕承认。」
「你怕。」
「戚行舟,你要是撑不住——」
「我撑得住。」
他挂了电话。
他坐在床边,两只手插进头发里,抓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走到行李箱前,拉开夹层。
从里面摸出一样东西。
一台旧手机。
屏幕右上角裂了一道,从听筒一直裂到底部,像一条干了的河。
我认得这台手机。
三年前换的。当时屏幕摔碎了,我说不修了,买了新的。他说扔了吧,我说先放着,里面还有照片。
后来我就忘了。
3 三年前
他把旧手机放在桌上,插上充电线。
屏幕亮起来,跳出一个白色的标志,又灭了,再亮。
等的时候,他把那盒酸奶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保质期,又放回去。
开机了。
他先拨了个电话。
「您好,我想问一下。」
「您说。」
「一个人的手机号,人没了,号码能留多久。」
那头静了一下。
「先生,您是要办过户还是销号?」
「不办。」
「那号码会一直保留,只要按时缴费。」
「缴费就行?」
「缴费就行。」
「那我一直缴。」
「好的。」
「等一下。」
「您说。」
「她还能收到吗。」
那头停了一下。
「先生?」
「没事。」他说,「谢谢。」
「先生,请问机主本人——」
「她不在。」
「那需要本人持身份证到营业厅办理。」
「她来不了。」
「先生,这个必须本人。」
「她来不了。」
「……先生?」
「我说了她来不了。」
他挂了。
他点开微信。
出来一张二维码。
「退出来了。」他说。
他把屏幕转了一下,像要给旁边的人看。
旁边没有人。
他把屏幕转回来。
他起身,把纸袋拎到桌上,拉开拉链。
我的手机在里面。屏幕碎成一张网,从左上角散开。他按了两下,黑的。
他把它拿出来,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贴着一张膜。膜上有我的指纹,一层一层,重叠在一起。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
他从抽屉里找出一根曲别针,掰直。
捅进卡槽。
卡托弹出来,比指甲盖还小。
卡托上有一层灰。SIM 卡背面印着一行编号,磨得快看不清了。
他用袖口擦了一下。
卡上有一个很浅的印子,是掐出来的。
他把卡捏在指间,那点金属很快就热了。
他把卡插进旧手机。
信号格一格一格跳出来。
手机号。获取验证码。
六位数字跳上来。
他按第一个,按错了。
删掉。
第二个也错。
「你手机号多少。」他念了一遍,「138……」
他念到一半,停住了。
他大概是发现自己背得有多熟。
第三次,进去了。
「你看。」他说,「进来了。」
他把手机举到耳边,像在等谁说话。
没有声音。
他把它拿下来。
头像是我的。昵称是我的。
屏幕底下弹出一行小字:
「新设备登录,请注意账号安全。」
他看了三秒,把那行划掉。
「你的号,我先拿着。」他说。
「你要用,跟我说。」
他点开我的头像。
大图是我,去年秋天,在小区楼下,侧着脸,头发被风吹到脸上。
那是我自己挑的,一直没换。
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台灯看。
裂纹把那张脸从中间劈开。
他把它放下。
聊天列表里有十几个对话。
最上面是他自己。
往下是「妈」,再往下是「柏青」,再往下是「公司-王总」。
每一个后面,都是我最后说的那一句。
妈的后面是:「明天我包饺子,你回来吃。」
柏青的后面是:「你那个方案改完了吗,别熬太晚。」
王总的后面是:「收到。」
他一条一条往下看。
看到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都留着。」他说。
「一句都没删。」
他退出来,点开朋友圈。
最后一条是 3 月 11 日。
一张照片,窗台,上面摆着一盆绿萝。
配了一行字:又活过来了。
他往下翻。
再上一条是二月。
再上一条是去年。
他一条一条翻,翻到底,用了很久。
翻完,他把手机放在胸口上,仰面躺着。
「一年发三条。」他说。
「你过的什么日子。」
他重新拿起来,点进最上面那个。
时间显示:三年前。
最后一条是我发的。
「到家了吗?」
三年前。
那天我加班到十一点,进门第一句问他吃了没有。他回了两个字:吃了。
第二天我去买了新手机。
新手机快,什么都能装。旧的那台就被我扔进抽屉,再没管过。
我没想到它还活着。
更没想到,三年后,全世界只剩它还能收到我。
这三年我们说过的话,都记在另一台手机里。那台开不了机了。
他坐在那儿,看了很久。
旧手机响了。
他愣了一下,接起来。
「喂,祝晚吗?我李姐。」
他没说话。
「喂?听得见吗?明天团建你去不去,就等你一个了。」
「她不去。」
「哎?你谁啊。」
「她不去。」
「你把电话给她,让她自己说。」
他把电话挂了。
过了半分钟,又响。这次是个男的。
「祝晚,你那个方案我看了,第四十版就行,按这个报。」
「报吧。」
「你谁?」
「我是她爱人。」
那头停了一下。
「……哦,那她人呢。」
「她睡了。」
「这么早?」
「嗯。」
「那明天让她回我。」
「好。」
他挂了。
「她睡了。」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掏出自己那台,打了两个字。
在吗。
发送。
旧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在吗。
他自己回自己。
他看了很久,把那条删了。
然后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
五个字。
删了。
4 凌晨两点十七
00:41。
他把桌上那盒酸奶扔了。
我以为他终于想通了。结果他下楼,从便利店又买了一盒,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口味,摆回原位。
「明天早上喝。」他说。
明天早上,那盒还是会坏。
我坐在写字台边,看他把塑料袋折成方块,压进垃圾桶最底下。
这个男人折塑料袋折了七年。先对折,再对折,压平。
我以前笑过他。他说,这样不乱。
现在他把一个塑料袋折了四十秒。
00:52。
他坐在床沿,拿起房间电话,拨了个 0。
「明天的早餐,能不能送两份?」
「先生,您登记是一位。」
「两份。」
电话那头敲了两下键盘。
「好的,两份。需要两套餐具吗?」
「两副。」
停了一秒。
「……好的,两副。」
「另一位几点起?需要叫醒服务吗?」
「不用。」他说,「她起得来。」
「还有,」他说,「不要粥。」
「那给您换成什么?」
「豆浆。她喝豆浆。」
「包子要吗?」
「两个。她吃一个就饱。」
挂了电话,他把听筒放回去,放得很轻。
我看着那台电话,想问他一件我一直知道答案的事。
——不用问。我知道。
01:40。
他把房间收拾了一遍。被子铺平,枕头拍松,窗帘拉严。
然后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双拖鞋,摆在床边,鞋头朝外,摆得很正。
酒店的拖鞋,一次性的,薄得像纸。
「这样你下床就能穿。」他说。
「我不穿拖鞋。」我说,「我一向光脚。」
他听不见。他把拖鞋又挪了半寸。
02:15。
他把两台手机并排放在桌上,像摆餐具。
他先在自己那台上打了一行,删了。
又打,还是删。
「你打句子不打句号。」他说。
我在旁边点了点头。
「我学不像。」他说,「我打了句号,就不像你了。」
他把句号删了。
02:16 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门。
门是关着的。
他把视线收回来。
一台是新的。一台裂了屏。
新的是他自己。旧的有我。
「早点睡。」
「你先睡。」
「我不困。」
「灯关小点。」他对着空气说。
「你怕黑。」
房间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盖不住他身上的烟味。
他清了清嗓子。
02:16。
他盯着那台旧手机的屏幕。屏幕上是时间。
02:17。
比她那一条,早两分钟。
他按了三次才按准。手在抖。
他按下发送。
「我回来了。」
然后立刻切到另一台,回了一个字。
「嗯。」
做完这两下,他整个人松下来,靠进椅背里。
他大概觉得,早两分钟,就能接住。
接着,他开始聊天。
「晚饭吃什么?」他问。
「随便。」
「那我做番茄炒蛋。」
「又番茄炒蛋。」
「你不爱吃?」
「你放太多番茄。」
「那下次少放。」
「每次都说下次。」
「这次是真的。」
「你上个月也这么说。」
「我改。」他写。
「你改不了。」
「我试试。」
「你上次也这么改。」
「上次是盐。」
「盐也说了。」
「这次说番茄。」
「明天早上吃什么。」
「豆浆。」
「又是豆浆。」
「你爱喝。」
「行舟。」
「嗯。」
「我们谈谈。」
「谈什么。」
「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那四个字停在输入框里。
他没有发。
他删了。
删完,他往后靠,仰着头,看天花板。
「不谈。」他小声说。
「好。」他换一台,回,「不谈。」
我蹲在椅子旁边,看着他的下巴。
「我在的。」我说,「你抬一下头就能看见。」
他没抬头。
「我穿着拖鞋呢。」我说,「你摆的那双。」
「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都行。」
「那我买豆浆。」
「甜的吗。」
「甜的。」
「明天几点回来?」
「不一定。」
「我等你。」
「别等。」
「我就等。」
03:53。
他把手指放在输入框上,停了很久。
然后打了一行字。
「晚晚,我想你了。」
他看着那六个字。
他咽了一下,喉结上下动得很慢。
他删了。
一个字一个字删的。删到最后只剩一个「晚」字,又按了一下退格。
重新打:
「今天降温,加衣服。」
发送。
我站在他旁边,第一次觉得这间屋子太冷。
他连演,都不敢让我说一句爱他。
04:10。
他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吸很轻,一只手还搭在那台旧手机上。
我伸出手,在他脸前面停了一下。
什么也没碰到。
我往下,把手放在那台旧手机的屏幕上。
屏幕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指背点亮的亮。是我碰的那种亮,从屏幕中间往外散,像一滴水落进水里。
亮完,它灭了。
我也淡了一下。
不是疼。是那种早上醒来,发现窗帘比昨天薄了一层的感觉。
我抬起手看。手指的边缘有点虚,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04:20。
旧手机的屏幕灭了。他没锁,它自己灭的。
他趴在桌上,另一台手机在他手边,屏幕朝上,还亮着。
我过去,把手放上去。
滑。
今天,02:17。
「我回来了。」
在右边。
是我这边。
下面是他回的:「嗯。」
再往上,昨天白天。也是「嗯」。
中间隔了六天。
他回了六天前的那句话。
再往上,空的。
3 月 13 日,02:19。
「我回来了。」
也是我这边。
那天我两点十七下的楼。
多出来的那两分钟,是谁按的?
3 月 12 日。
那天的记录,最后两条。
上面一条是他发的:「到了。」
下面一条是我。
「行舟,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我打过。
在厨房,站在水池边,一只手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打了很久。
我不记得我按过发送。
可它就在这儿。白底黑字,在右边。
是我这边。
22:47。
那天晚上十点四十七分,我在厨房刷碗。他在楼下。
他发「到了」,就没再上来。
我等到两点十七。
5 好
钥匙插进去,转了两下才开。锁有点涩。
玄关的灯亮了,白的,晃得人眼疼。
她的拖鞋在鞋柜边上,鞋头朝里。旁边是我的。
我进门总要踢到她的鞋。她说过一百次,让我把鞋摆好。
我摆好了。
楼道里有脚步声。对门的老太太拎着一袋葱上来。
「小戚啊。」她说,「好久没见你。」
「出差。」
「你媳妇呢?」
「……她也出差。」
「哦。」她点点头,「你们年轻人。」
她掏钥匙,掏了半天,没再说话。
冰箱上贴着便签。
「买酸奶」——她的字,横写得平,最后一笔往上勾。
旁边多了一行我的:「买了」。
「买了」下面又有一行更小的:「在第二层。」
小票压在最底下。日期:3 月 12 日,22:05。
两盒酸奶,一包烟。
22:05,我在便利店。22:47,我发「到了」。
中间那四十二分钟,我在车里坐着。
客厅没变。
那个牛皮纸袋,我放在餐桌对面那把椅子上。
她以前坐那把。
她走那天洗的碗还在沥水架上,扣着。玻璃杯倒扣,杯口有一圈水痕,干了。
遥控器放在茶几正中,方向摆得笔直。
她一直这么摆。我说过,像宾馆。
卧室里,她床头那半瓶水还在。瓶身有一圈水垢。
我拿起来,拧开,闻了一下。
没味道。
梳妆台上摆着她的瓶子,一排。
最右边那瓶矮的,剩下一点,瓶口结了一圈白。
她每天早上拍那个,啪啪啪,我在客厅都听得见。
我把瓶盖拧开,闻了一下。
什么味都没有。
衣柜门开着一半。
那件灰外套挂在最外面。
我伸手摸了一下袖子,布料是凉的。
袖口有一块洗不掉的印子,是那年吃火锅溅的。
她说不扔,说穿着舒服。
手机响了。柏青。
「你回家了。」
「嗯。」
「开灯了吗。」
「开了。」
「冰箱上那张便签,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那是她写的。」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戚行舟,你不能一直这样。」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她说,「你连她骨灰都没去领。」
「领了。」
「什么时候。」
「今天。」
「……你放哪儿了。」
「车里。」
「你放车里?」
「她怕黑。」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你说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说,她怕黑。」
「我说了吗。」
「戚行舟。」
「我累了。」
「你累什么。」她说,「躺着的是她。」
我挂了。
旧手机在口袋里。我坐到床沿,把它拿出来。
三千多张照片。最后一张,三年前。
她换手机那天起,就没再往这台里存过东西。
我拿起自己那台,翻到 3 月 12 日。
22:40。她发了一张照片。
两个盘子。一份吃了一半,一份没动。
她拍了照。
她坐在对面等我。
我那时候在楼下。
我一个字都没回。
我把那两份饭热了。微波炉转起来,我站在旁边看它转。
一分四十秒。
中间那块还是凉的。
我把盘子端出来,垫了块抹布。
我摆了两双筷子。她那副筷头朝左,她左手拿筷子。
我吃了半碗。
她那份,我没动。
倒进垃圾袋,又捡回来,放回盘子里。
手机又响。一个陌生号。
「戚先生吗?我是事故队的邬明川。」
「嗯。」
「监控调出来了。您要看,明天上午九点。」
「我去。」
「有件事先跟您说一声。」
「您说。」
「您太太当时,还有意识。」
我没说话。
「她手机在两点十九分,有一条发送记录。」
「……发给谁。」
「这个,明天当面说。」
「邬警官。」
「嗯。」
「她疼吗。」
「监控里看不出来。」
「那监控里能看出什么。」
「能看出先后。」
他挂了。
我把碎机从纸袋里拿出来,插上充电线。
我从来没给它充过电。
它的屏幕闪了一下,亮了。
锁屏是一张照片。五年前,海边。她站在我前面,笑得眼睛都没了。
下面一行字:请输入密码。
我输了六位。不对。
又输。不对。
「你生日。」我小声说。
输进去。不对。
「……纪念日。」
不对。
「那是什么。」我说。
我试了第五次。
屏幕黑了一下,跳出一行字:请 1 分钟后再试。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等。
一分钟到了。
我给柏青打了个电话。
「她手机密码是多少。」
「你开她手机干什么。」
「看一眼。」
「戚行舟。」她说,「你别这样。」
「密码。」
那头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她没告诉过我。」
「……」
「你们是夫妻。」她说,「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我把电话挂了。
我没有再试。
我把线拔了。
我把两台手机并排放在桌上。一台是我的,一台是裂了屏的。
裂了屏的那台,停在「到家了吗?」
三年前。
我拿起自己那台,往上翻。
今天凌晨,两条。
昨天,一条。
3 月 13 日,02:19,一条。
3 月 12 日,22:47。
「行舟,我们离婚吧。」
我一直没回。
她等了三个半钟头。
然后她下了楼。
我打了一个字。
删了。
又打。
这次是两个字。
「好。」
我按了发送。
桌上那台旧手机亮了一下。
我伸手把它拿起来。
屏幕上是我那两个字。在左边。
收到了。
我等了很久,等上面跳出一行「对方正在输入」。
没有。
我坐着,等。
我知道不会有回复。
我还是等到了四点。
四点的时候,天有点亮。
我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
对话框停在我那句「好」上。
下面没有「对方正在输入」。
6 别原谅我
早上七点,他起来煎蛋。
两个。一个放我这边,一个放他那边。
我那份,他撒了盐。
我吃蛋从来不放盐。这句话我说过七年。
他把两个蛋都吃了。吃完,把我那份的盘子收走,洗了。
水声很小。他怕吵。
我在我自己那把椅子上坐着。
牛皮纸袋就在我背后,靠着椅背。我离它越近,身上越实。
他擦手,从我旁边走过去,走到一半停了一下。
「你要是在,」他说,「就别站我后头。」
我没站他后头。我坐着。
他拿出手机,放在桌上,去阳台抽烟。
我伸手,碰了一下屏幕。
亮了。
不是被点亮的亮。是从中间往外散,像一滴水掉进水里。
亮完,它灭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头边缘虚了一点。像一张纸被人揭走一层。
头七那晚在酒店,我也碰过一次。那次我不知道有代价。
现在我知道了。
我在心里数:头七到今天,第九天。还有五天。
我算了三遍。
从十三号算起,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
十九是头七。
我把手指收回来。
算这个没用。算对了,也是这么多天。
碰一次,少一天。
他抽完烟回来,看见屏幕亮着,站住了。
「谁动我手机。」
我没说话。
「……我操。」他小声说,「我疯了。」
他把手机拿起来,翻了一遍,什么也没翻到。
「祝晚。」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我抬头。
「你要是真在,」他说,「你就再亮一次。」
我伸手。
指尖碰到屏幕。
没亮。
不是不肯。是碰上去那一下,我整个人像被抽走一口气,屏幕纹丝不动。
一天只能一次。
我坐回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等了大概两分钟,笑了一下,把手机装回口袋。
手机响了。柏青。他开了免提。
「你今天上班了吗。」
「没有。」
「第三天了。」
「我知道。」
「老板打电话问我。」
「你怎么说。」
「我说你病了。」
「我病了。」
「你病什么。」
「不知道。」
「戚行舟,你听我说一句。」
「说。」
「她不会回来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样?」
「我哪样。」
「你不扔东西,不收鞋,不去上班,骨灰放车里。」她说,「你在等她。」
「我没有。」
「你有。」
「柏青。」他说,「我等的是她回我一句话。」
电话那头静了。
「什么话。」
「没什么。」
他挂了。
中午,我妈打来。还是免提。
「行舟。」
「妈。」
「我今天去了你们楼下。」
「您上来啊。」
「我不上。」
「为什么。」
「我怕看见她的鞋。」
他没说话。
「你把她的鞋收起来吧。」我妈说,「收起来,人就能往前走了。」
「不收。」
「行舟。」
「收了,她就真不回来了。」
「你这样,你婆婆也不安心。」我妈说,「她给我打过电话。」
「说什么。」
「说你瘦了。」
「我没瘦。」
「她说你瘦了。」我妈说,「她不敢跟你说。」
「她跟您说这个?」
「她还能跟谁说。」我妈说,「她就一个儿子。」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哭得很轻,像怕他听见。
他拿着手机,一直没挂,也没说话。
下午他打开那个牛皮纸袋。
手机、钱包、工牌,还有一支口红。
他把口红拿出来,拧开,看了一眼。
膏体上有一道斜口,是我用到最后才会有的那种。
他把盖子盖上。
拧紧。
他一直是替我盖盖子的那个人。
然后他用我的杯子喝水。
喝完,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跟别的杯子摆成一排。
那个位置是我的。他一直留着。
下午他打了个电话。
「邬警官,明天九点。」
「九点。」
「我能带个人吗。」
「带谁。」
「我老婆。」
那头顿了一下。
「……戚先生。」
「我知道她不在了。」他说,「我就是问问。」
「您一个人来就行。」
「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边往下看。
楼下那个车位空着。
我的车三个月没动,停在最里面,车身上落了一层灰。
他每天出门都经过那辆车。
他从来没擦过。
天黑了。他没开灯。
他坐在沙发上,对着那把空椅子。
「祝晚。」
我在。
「我今天把碗洗了。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
「冰箱里酸奶在第二层。」
看见了。
「你要是能听见——」
他停住。
「你就别原谅我。」
我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餐桌。
「我不原谅你。」我说。
他听不见。
「我那天要是早两分钟下楼,」他说,「你就不会过那个路口。」
我想说,不是两分钟的事。
我想说,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下楼。
我伸手去摸那个牛皮纸袋。
袋口开着。里面有手机、钱包、工牌,还有一张单子。
我把手伸进去,指尖碰到纸。
单子上有两个日期。
第一个是 3 月 13 日。
第二个是 3 月 26 日。
我盯着第二个日期,看了很久。
3 月 26 日,二七。
没有人告诉我规则。我自己算出来的。
从今天起,五天。
一天亮一次,我还能亮五次。
我抬手看了一眼。手指的边缘又虚了一点。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这五天,我一次都不碰。
我要把这一天留到二十六号。
留一句话。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但我知道,我不能一句话都不留。
7 十一秒
他把牛皮纸袋放在副驾,扣上安全带。
咔一声。
跟那天一样。
那天他也是这样,把袋子放进副驾,扣上。系统说副驾没人。
车开出去四十分钟。他不说话,我把脸贴在车窗上。
玻璃是冰凉的。凉的那种凉。
交警队的楼很旧,走廊里一股消毒水的气味。
邬明川比我想的年轻,三十出头,眼睛下面一圈青。
「家属是吧。」
「嗯。」
「做好心理准备。」
「我看过照片。」
「照片和监控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照片是结果。」他说,「监控是过程。」
他把纸袋放在脚边,坐下了。
「您这个,」邬明川看了一眼纸袋,「要不放外面?」
「不用。」他说,「她在里面。」
邬明川没接这句话。
屏幕亮了。黑白的,没有声音,右上角一个时间码在跳。
02:14:22。
「这是路口西侧。」邬明川说,「您太太从这边过来。」
画面里没有人。
「再往前。」
02:17:38。
一个人从画面左下角走进来,穿浅色外套,低着头。
是我。
我认得那件外套。一百八,打折买的,我妈挑的。
我走得很快。我在看手机。
屏幕上是我和他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他发的:到了。
她抬头之前,先看了一眼屏幕。
她没有跑。
她甚至慢了半步,把手机举起来,凑近了看。
像是在确认,那两个字是不是真的。
「她要去哪儿。」他问。
「看方向,是去您停车那条街。」
「她知道我在楼下?」
「她收到您的消息了。」
他没说话。
02:18:02。
一辆车从右边进来,很快。
快得不像在市区。
我抬起头。
我看见了。
然后画面里我就没了。
「倒回去。」
「戚先生。」
「倒回去。」
邬明川按了。画面又走了一遍。
我又走了一次。我又抬起头一次。
「再放一遍。」
「这是第十七遍了。」邬明川说。
「再放一遍。」
他放了。
02:19:04。
画面右边,我躺在地上。
我的手举起来,举得很慢。
手机在手里,屏幕是亮的。
那只手在动。
一下,一下。
不太像是打电话。
像是有人在点什么东西。
02:19:06。
他从画面左边跑进来。
他跪在我旁边。
他摸了我的脖子。
他的手很凉。我抖了一下。
02:19:09。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辆车。
那辆车也撞了,车头瘪进去,后排有个孩子在拍玻璃。
02:19:11。
他站起来,跑过去了。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东西,砸后窗。
一下。两下。三下。
玻璃碎了。
他伸手进去,抱出一个孩子。
02:19:22。
十一秒。
他把孩子放在地上,转身。
02:19:29。
他回头了。
他跪下来,爬到我身边。
画面里,他把我的头抱起来,嘴一直在动。
没有声音。
「他在说什么。」我问。
没人回答我。
「他把孩子放下之后,」邬明川说,「您太太还有呼吸。」
「后来呢。」
「救护车到的时候,已经没有了。」
屏幕上,那个男人抱着一个女人,跪在马路中间。
我第一次从外面看我自己。
不好看。
「那辆车里的人是谁。」他问。
「一个女的,带孩子。」
「孩子多大。」
「四岁。」
「她呢。」
「轻伤。」邬明川说,「孩子没事。」
「司机呢。」
「睡着了。」
「什么。」
「连轴转了十九个小时。」邬明川说,「他自己都不知道撞了人。」
他坐着,没动。
「戚先生,有件事得跟您说。」
「说。」
「您太太的手机,最后一条消息,是 02:19 发的。」
「我知道。」
「内容是——」
「我回来了。」
邬明川愣了一下。
「您看过。」
「我每天都在看。」
「……那您应该知道,这条不是您发的。」
「什么。」
「时间码在这儿。」邬明川指着屏幕,「02:19:04,她自己举的手机。」
「我们做过技术比对。指纹、解锁记录、输入轨迹,都是她本人的。」
「也就是说,她被撞之后,还有意识。」
「她打了四个字。」
「然后就没有了。」
「还有件事。」
「您说。」
「她的号,头七晚上九点四十一分,登在一台旧手机上。」
他没说话。
「三年前的机器。一直没扔。」
「……」
「这条发出去的时候,那台机器还没开机。」邬明川把屏幕转回来一点,「所以这条不是您补的。它比您早了六天。」
邬明川没有追问。
「戚先生。」
「嗯。」
「这个不违法。」邬明川说,「您是她丈夫。」
他没说话。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才在屏幕里砸过玻璃,抱过孩子,抱过我。
「戚先生。」
「嗯。」
「这案子结了。」邬明川说,「肇事司机全责。您这边,没有任何责任。」
「我知道。」
「您救了一个孩子。」
「我知道。」
「十一秒。」邬明川说,「从砸窗到抱出来。换个人,三十秒都够呛。」
他把纸袋抱起来,抱在怀里。
「十一秒。」他重复了一遍。
「嗯。」
「她在外面躺了十一秒。」
邬明川说完,把屏幕按停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机器的声音。
他抱着纸袋走出交警队。
外面在下雨。
他站在屋檐下,没有打伞。
纸袋被他抱在怀里,外面裹了一层他的外套。
他自己淋着。
他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风很大,我没听清。
后来我想,他说的大概是:我带你回家。
8 空着的日期
第十一天,我妈来了。
她拎着两个编织袋,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来拿她的衣服。」
「在衣柜里。」
「我自己拿。」
她进卧室的时候,先看见了床头那半瓶水。
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这个是她的。」
「嗯。」
「她睡觉前总要放一杯水。」我妈说,「小时候也这样,半夜渴了不叫我,自己下床喝。」
她拉开柜门,一件一件叠。叠得很慢。
毛衣卷起来,衬衫扣上第二颗扣子。
她做这个做了三十年。
我在旁边,想替她扶一下衣角。
手穿过去了。
「这件灰外套,」她说,「我给她买的。」
「我知道。」
「一百八。」
「您说过。」
「她嫌便宜。」我妈说,「嫌便宜还穿。」
「她怕冷。」
「她从小就怕冷。」我妈说,「六岁那年冬天,非要去河边,回来烧到四十度。」
「她跟我说过。」
「她跟你说这个?」
「她说,您背着她走了两站路。」
我妈没说话。她把脸转过去,很快又转回来。
她把外套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闻了一下。
「还有她的味道。」
「嗯。」
「洗过也还有。」她说,「洗衣液是她买的,那个牌子。」
「那个牌子不好买。」
「我知道。」她说,「我找过。」
她把外套叠好,塞进袋子。
拉链拉上去,声音很干。
「行舟。」
「嗯。」
「我不是来骂你的。」
「我知道。」
「我是来问你一句话。」
她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
那是我平时坐的位置。
她坐下去的时候,往旁边挪了半寸,像怕压着什么。
「这个沙发,」她说,「你们结婚那年买的?」
「是。」
「她挑的。」
「嗯。」
「她挑东西慢。」我妈说,「买一床被子,能逛一下午。」
她把手放在扶手上,摸了一下。
「她那天晚上,为什么要下楼。」
我没说话。
「你知道。」
「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妈说,「你撒谎的时候不看人。」
「妈。」
「你们要离,我不怪你。」她说,「我只想知道,她最后是去干什么。」
「她去买东西。」
「买什么。」
「……酸奶。」
我妈看了他很久。
「她冰箱里那盒酸奶。」她说,「柏青扔的。你又买了一盒。」
「她喝那个牌子。」
「你还摆在那儿。」
「她喝那个牌子。」
她停下来,把袋子放在脚边。
「行舟,我再问你一句。」
「您问。」
「她疼不疼。」
他没说话。
「你说实话。」我妈说,「我不怕听。」
「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没看见。」他说,「我在另一边。」
我妈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另一辆车上有个孩子。」他说,「我先去抱他。」
「……孩子呢。」
「救回来了。」
我妈点点头。
她点了三下,很慢。
「那就好。」她说。
「妈——」
「我不怪你。」她说,「我就是想,她一个人躺在那儿,会不会喊我。」
他没说话。
「她小时候发烧,喊的都是我。」我妈说,「四十度,喊了一夜。」
她站起来,拎起两个袋子。
「行舟,我不逼你。」她说,「你自己扛着吧。」
她走了。门关得很轻。
9 协议
下午他去洗车。
洗车工拉开车门,闻了一下。
「老板,这车多久没洗了。」
「三个月。」
「怪不得。」他说,「座椅都发霉了。」
「嗯。」
「您不常开?」
「不开。」
「放着多可惜。」
「她坐过。」
洗车工没再问。
副驾的遮阳板放下来,里面夹着一张停车券。
3 月 12 日,21:58。
他看了三秒,把它塞回去。
他掀开脚垫,摸了一下。
「老板,底下有个东西。」
「什么。」
「一个信封。」
「给我。」
「挺厚的。」
洗车工凑过来看了一眼。
「离婚协议?」
他把纸翻过去。
「不好意思。」
「没事。」洗车工说,「我去年也离的。」
他没说话。
「离了才知道,」洗车工说,「签字那天是最不难的一天。」
「为什么。」
「因为签完了,就没得选了。」洗车工说,「难的是签之前,天天想。」
他把协议翻回来。
「你这个,」洗车工瞄了一眼,「签了?」
「签了。」
「那怎么还没办。」
「日期没填。」
「啊?」
「日期是空的。」
洗车工哦了一声,拎着水枪去冲下一辆。
水声里他补了一句。
「填吧。」他说,「拖着更疼。」
他没答。
他把信封拍干净。纸有点潮,撕的时候边角发毛。
撕开。
里面是一份协议。
他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那一栏,有我的名字。
日期那一栏,空的。
他坐在洗车店的塑料椅上,看了很久。
水枪在旁边响,水雾飘过来,打湿了纸角。
他把纸按在膝盖上,抹平。
我坐在他旁边。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洗完碗,把协议从抽屉里拿出来。
笔是超市买的那种,一块五一支,写起来有点涩。
我签完,推给他。
他没接。
我把笔放在纸上。
笔滚了半圈,停在日期那一栏。
他看了一眼,把笔拿开,放回桌上。
那天我把协议推给他,不是为了走。
我是为了让他填。
他只要填上日期,我们就办完了。
可他没填。
一天没填,我就一天还是他老婆。
他欠我一个日期。
他要欠一辈子。
洗车工在旁边抽烟。
「老板,这纸还要吗。」
「要。」
「都湿了。」
「我说要。」
他把协议折好,放进内袋,贴着胸口。
然后他开车,去了那个路口。
路牙子上那块水泥已经硬了。
上面新装了一个摄像头,黑色的,对着车道。
他抬头看了很久。
「早装一个月就好了。」他说。
颜色比旁边浅一点。
他停在路边,下了车。
他蹲在那块水泥旁边,伸手摸了一下。
水泥已经硬了,表面有点粗。
「就是这儿。」他说。
没有人在听。
他蹲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膝盖。
风从路口灌过来,带着一股柴油味。
一个扫地的过来,把簸箕放下。
「你在这儿干什么。」
「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那人说,「这儿前几天撞死过人。」
「我知道。」
「你是家属?」
「我是她丈夫。」
那人愣了一下,拎起簸箕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回到车上,他坐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他掏出手机。
不是打电话。
他打开备忘录。
最上面一条,3 月 12 日,22:48。
只有三个字。
「别下来。」
他盯着那三个字。
「我打了。」他忽然说话,「那天我打了三个字。」
我凑过去。
「打完就删了。」
「为什么。」
我问了。他听不见。
「因为我想让你下来。」他说。
车窗外有风。
「后来我又想,你下来,我们就得谈。」
「我不想谈。」
「我就删了。」
「删了,你就当没看见。」
「你还是下来了。」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
「你说,」他抬起头,看着后视镜,「我要是发了那三个字,你是不是就不下来了。」
后视镜里没有人。
「你别怪我。」他说。
我不怪他。
我只是想告诉他,那三个字我根本没看见。
我下楼,不是因为他不让我下来。
我下楼,是想跟他说,我不离了。
我下楼,是想跟他说,我不离了。
就这个。
我想告诉他。
我伸手,摸到那台手机。屏幕是凉的。
碰一下,亮一下。他就能看见。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已经透明得能看见底下的皮椅。
还剩四天。碰一次,剩三天。
三天,也许还够。
可我本来打算,把最后那一天留到二十六号。
我把手收回来。
10 日期你别填
二七。第十四天。
我在屋子里走了一圈。
厨房。水池边那瓶洗洁精还在,压嘴有点堵。
阳台。晾衣架上挂着我一件衬衫,晒了十四天,硬了。
卧室。枕头上有两根头发,很长,是我的。
我把每一间都看了一遍。
看完,我回到餐桌旁边,坐下。
早上柏青来了,抱了两个纸箱。
纸箱上印着「抽纸」两个字,是楼下超市的。
她换了鞋,往屋里扫了一眼。
「你没开窗。」
「开了。」
「开了还这个味。」
「我帮你收。」
「不用。」
「你一个人收不完。」
她进了卧室,拉开柜门。
「你打算什么时候上班。」
「不上了。」
「不上了?」
「辞了。」
「你疯了。」
「我请了长假。」
「多久。」
「不知道。」
「这些衣服,你打算怎么办。」
「烧了。」
「都烧?」
「留一件。」
「哪件。」
「灰的。」
「她妈给的那件?」
「嗯。」
她把我的口红从抽屉里拿出来。
三支。两支干了,一支还剩一点。
「这个要吗。」
「留着。」
「都干了。」
「留着。」
她把三支放进箱子,又拿出来,放回抽屉。
柏青没说话。
「你信这个?」她问。
「我信。」
「你为什么信。」
「因为我不信,她就真的没了。」
柏青低下头,把箱子盖上。
「行舟,我问你最后一句。」
「你说。」
「她走的那天,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那她为什么半夜下楼。」
「……我不知道。」
柏青看了他很久。
「好。」她说,「我不问了。」
她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很轻。
中午,他下楼,从车里把那个盒子抱上来。
盒子很沉。他抱上来的时候,手腕在抖。在楼梯上歇了一次。
木头的边角硌在肋骨上,一下一下。
他换了两次手。
新漆的味道很淡,有点甜。
檀木的,一万二。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盒盖。
「这上面有灰。」
擦完,他看了一眼袖子,没拍。
他把它放在餐桌上,我平时坐的那一边。
「你看看。」他说,「最好的。」
「刻了名字。」
「没刻日期。」
「日期我不敢刻。」
他伸手,在盒子上摸了一下。
「刻了,就完了。」
门铃响的时候,他还站在餐桌旁边。
他去开门。
郎秀云站在外面。
她换鞋的时候,看见了鞋柜边上那双拖鞋。
我的拖鞋。鞋头朝里,摆得整整齐齐。
她看了两秒,把自己的鞋放在旁边,摆正了。
「妈。」
「我进来坐坐。」
她走进客厅,闻了一下。
「屋里有味儿。」她说,「不开窗?」
「不开。」
「人住的地方得开窗。」
她一眼看见餐桌上那个盒子。
「这是。」
「骨灰盒。」
她站着看了很久。
「檀木的。」
「嗯。」
「多少钱。」
「一万二。」
「你妈死的时候,用的是八百的。」她说。
他没接话。
她伸手,摸了一下盒盖。
她的手很干。指关节上有一块褐色的斑。
碰到盒盖的时候,那只手抖了一下。
「刻字了。」
「刻了名字。」
「日期呢。」
「没刻。」
「为什么不刻。」
「不敢。」
她把手收回来。
「柏青昨天来找过我。」
他抬起头。
「她说协议是你提的。」郎秀云说,「字是祝晚签的,话是你说的。」
「……是。」
「你为什么这么做。」
「她想走。」他说,「我不想让她自己当那个说出口的人。」
郎秀云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客厅里只有冰箱的声音。
「我一直以为,」她说,「是她缠着你。」
「不是。」
「我知道了。」
「妈。」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班也不上了?」
「请了假。」
「请多久。」
「不知道。」
「戚行舟。」她说,「人不能这么过。」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样。」
「我一上班,」他说,「就得跟人说她死了。」
郎秀云没说话。
「说一次,就得说一次'她死了'。」他说,「我到现在一次都没说出口。」
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一下。
「我不认她。」她说,「她这些年,也没叫过我几声妈。」
他没说话。
「我认你。」她说,「你是我儿子。」
她走到门口,弯腰穿鞋。
穿到一半,她停住了。
「日期,你别填。」
「……」
「填了,她就不是我们家的人了。」
门关上了。
11 我不回来了
下午他煮了面。
两碗。一碗放我这边,一双筷子,筷头朝左。
面是挂面,卧了一个蛋。
他知道我不吃葱。
碗里一根葱都没有。
「今天是二七。」他说,「吃面。」
他坐下,吃了两口,停住。
「你以前说我煮的面太软。」他说。
「我这次少煮了一分钟。」
「你尝尝。」
我没法吃。
「你吃啊。」
「你不吃,我吃了。」
他把自己那碗吃完,又把我这碗端过去,吃了半碗。
剩下的,他倒进垃圾袋,又捡回来,放回碗里。
天黑得早。
他把旧手机拿出来,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掌心,放在桌上。
「今天最后一天了。」他说。
「柏青说,过了今天你就走了。」
「我不信。」
「你要是走了,这屋子就真的是空的了。」
他知道。
他一直知道。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子那边。
我的手伸向那台旧手机。
以前碰一下,屏幕亮一下就灭。
亮是碰。打字是进去。
这世上只有一个地方我进得去——这台机器里有我的号。
这次屏幕没灭。
亮着,一直亮着。
光从屏幕里出来,照在我手上。
我看着自己的手指。
指头先散了一层,像被风掀起来的灰。
「祝晚。」他忽然叫我。
我抬头。
他正看着我这边。不是看见我,是看着那个位置。
「你要是走,」他说,「跟我说一声。」
我在屏幕上打字。
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我」
「不」
「回」
「来」
「了」
发送。
他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三秒。
然后他打:
「你回来。」
发出去。
「祝晚。」
「你回来。」
「我错了。」
「你回来。」
「我那天应该上楼的。」
「我不该在车里坐着。」
「我坐了四十二分钟。」
「我在想怎么跟你说。」
「我想不出来。」
「我就一直坐着。」
「你下来的时候,我已经看见你了。」
「我看见了。」
「我还没来得及按喇叭。」
「你就过去了。」
一条,一条,一条。
都是已发送。
没有回。
他还坐在那儿,手机举在手里。
散到腰的时候,我还能看见桌子。
散到胸口,桌子变成一片黄。
散到脖子,屋里的气味没了。
那碗面还剩半碗,卧着的蛋没动。
最后散的是眼睛。
所以我看得见他低着头,后颈那颗痣露在外面,肩膀一下一下地动。
他没哭出声。
他一直没哭出声。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他坐在对面,等。
天亮的时候,他还在等。
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那晚我下楼,不是去签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