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被拒后的第七天,我在校门口抓到江叙白迟到。
他主动报了班级姓名,我却合上名册,打算放他走。
他没有走。
他伸手按住名册,指向另一个女生的名字。
「记我,把林栀划掉,行吗?」
风掀起纸页,笔杆硌进我的指节。
他以为我还喜欢他,所以这点忙,我一定会帮。
他猜对了一半。
我确实划掉了那个名字。
也在那一笔落下时,把他从我的以后里划了出去。
【第一章】
校门口的伸缩门只剩一道窄缝,值周老师站在保安室旁,手里的钥匙撞出脆响。
我低头核对迟到名单,纸页边缘刮过指腹,留下一道发白的印子。
「高二三班,江叙白。」
这个声音落下来时,我的笔尖停在姓名栏上方,墨水聚成一滴,砸在方格外。
我抬起头。
江叙白背着书包站在门外,额前的头发沾着水,校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锁骨旁还挂着一根耳机线。
我们隔着半扇铁门对视。
七天前,我也这么看着他。
那天两家人在江家吃饭,大人都在楼下,我跟着他上楼,在书房门口拦住了他。
我把喜欢他的年份、攒了三个月买下的钢笔、准备说出口的话,一次交了出去。
他没有接那支笔。
「许知遥,我对你好,是我妈让我照顾你。」
楼下传来碗碟碰撞声,他把手插进裤袋,后背抵着门框。
「你别把家长的意思,当成我的意思。」
我捏着钢笔盒,盒角陷进掌心。
「所以,你一次都没有喜欢过我?」
「没有。」
「以前没有,以后呢?」
他移开视线,楼梯口的灯压在他侧脸上。
「也不会有。」
我点了点头,把钢笔盒塞回书包。
「知道了。」
他看向我,眉头动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只说三个字。
我从他身侧下楼,江阿姨招呼我吃切好的橙子,我坐到餐桌旁,吃完一整块,连筋络都咽了下去。
回家后,我把和江叙白有关的聊天记录、置顶、生日提醒全删了。
开学重新分班,我在一班,他在三班。
走廊碰见,我们谁都没停。
今天是我们分开后的第一次说话。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七点三十六分。
迟到六分钟。
「进去吧。」
我合上名册,让开门口。
江叙白没动。
「不记?」
「老师还在检查自行车棚,没看见你。」
「为什么放我?」
「最后一次。」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抬脚跨进校门。
我刚要把名册放回桌面,他伸手按住封皮。
指骨压在我手边,带进一股雨水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气味。
「等一下。」
「松手。」
「我跟你商量件事。」
他翻开名册,手指顺着三班那一列往下滑,停在已经登记好的名字上。
林栀。
迟到时间,七点三十二分。
登记人,周予安。
我看着那个名字,耳边的车铃声、脚步声、广播里的晨间音乐全挤在一处。
江叙白抽走我手里的笔。
「她今天是去医院拿药,不是故意迟到。」
「有情况可以找班主任说明。」
「她不想让老师知道。」
「那就按迟到处理。」
「她这学期要评助学金,迟到会扣班级量化分。」
我伸手拿笔,他把手抬高。
「江叙白,这是值周名册。」
「我知道。」
「知道还让我改?」
「记我。」
他说完,把笔塞回我手里,指尖点了点林栀的名字。
「我迟到六分钟,记我一次,把她划掉。」
我没有接话。
他压低声音。
「许知遥,这对你不难。」
【原来他知道。】
他知道我喜欢过他,知道我曾经舍不得让他受一点委屈,也知道只要他开口,我可能会替他越过那条线。
他拒绝了我的喜欢,却没打算放弃那份喜欢能替他办的事。
保安室的烧水壶跳闸,咔哒一声。
我咬住腮肉,铁锈味漫过舌尖。
「你和她什么关系?」
「这和改名字没关系。」
「有。」
「她是我同学。」
「你每个同学迟到,都用自己换?」
他的手从名册上收回去,眉头拧起。
「你答应就划,不答应就算了,别问她。」
「你怕我找她?」
「许知遥。」
他喊我全名,语气和告白那晚一模一样,提醒我不要越界。
值周老师的脚步声从自行车棚那边靠近,钥匙一下一下撞着皮带扣。
名册九点前要交到德育处,登记页不能撕,涂改必须签名说明。
划与不划,都会留下东西。
我拿回笔,笔尖落在林栀名字上。
江叙白的肩膀松了半寸。
下一秒,黑色线条穿过那两个字,纸面被笔尖刮出一道毛边。
我又在下面写上他的班级和姓名。
江叙白低头看着,嘴唇动了一下。
「谢了。」
「别谢。」
我在涂改栏写下自己的名字,按紧笔画,一笔一画签完。
「江叙白,这是我最后一次替你破例。」
他抬起眼。
「你没必要说得这么严重。」
「对你不严重。」
我合上名册,从他手边抽回来。
「对我够了。」
【第二章】
第一节课下课,周予安把一张值周交接单推到我桌上。
「林栀是我登记的,你划掉了?」
教室里有人搬椅子,椅脚摩擦地砖,尖声钻进耳朵。
我拿起交接单,在异常说明栏写下时间。
「我划的。」
「老师复核能看出来。」
「我知道。」
「江叙白让你划的?」
我抬头看他。
周予安是另一组值周生,早上他守南门,我守正门,林栀从南门进来时,他记下了姓名,也拍了登记页交接照。
照片里的墨迹没有改动,原始记录还在。
「你看见了?」
「我回来取袖章,听见他说记他。」
他拉开椅子坐下,指了指我手边的名册。
「老师问起来,你怎么说?」
「照实说。」
「那你为什么还划?」
笔尖抵住纸面,我想写下说明,又停了两秒。
「我想看看自己能蠢到哪一步。」
周予安看着我,没有笑。
「看清了吗?」
「清了。」
我在交接单上写完经过,签名,日期,时间,一样没漏。
「你帮我把值周组长叫来。」
「你要干什么?」
「交袖章。」
红色袖章叠在桌角,布料还留着清晨的潮气。
组长来时,午休铃刚响。
我把名册、袖章和交接单一起递过去。
「我私自涂改登记,申请退出值周组。」
组长愣住了。
「不至于吧,解释清楚就行。」
「我做过一次,就不适合继续拿这支笔。」
「老师还没处理。」
「老师处理的是违规,我交出去的是权限。」
周予安靠在后桌,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出一声轻响。
下午,德育处果然叫了我。
办公室里放着刚打印的试卷,油墨味压过窗外飘进来的桂花气味。
值周老师把名册摊在桌上,指腹压住涂改处。
「为什么改?」
「江叙白提出用自己的迟到记录,换掉林栀的记录,我答应了。」
「学生记录能交换吗?」
「不能。」
「你知道不能,还改?」
「知道。」
「林栀本人找过你吗?」
「没有。」
老师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把他们两个叫来。」
我走出办公室,江叙白已经等在走廊尽头。
他大概从值周组长那里听说了消息,一见我就走过来。
「你把袖章交了?」
「嗯。」
「许知遥,我只是让你改一次,老师查到了我会解释,你没必要闹到退出。」
「我没闹。」
「那你这是干什么?」
「收手。」
他挡在我面前。
「你是不是因为林栀?」
「让开。」
「她跟我没什么,你别把气撒到她身上。」
我握住办公室门把,金属凉气钻进掌纹。
「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问我和她什么关系?」
「因为我得知道,我最后一次犯蠢是为了谁。」
门从里面打开,值周老师看向我们。
「都进来。」
林栀是最后到的。
她个子不高,怀里抱着一摞英语练习册,右手手腕贴着输液留下的胶布。
她站到桌前,看见名册上的划痕,脸色褪了下去。
「老师,我早上迟到了,是我的问题。」
江叙白转头看她。
「你不用说。」
「为什么不用说?」
林栀看向他,又看向我。
「我没让任何人替我改记录。」
办公室安静下来,打印机吐出一张纸,滚轴发出低响。
江叙白的下颌绷紧。
「一次迟到会影响你的评定。」
「那也是我的事。」
林栀把练习册放到桌角,冲我弯了一下腰。
「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会找你。」
我侧开身体。
「你不用向我道歉。」
真正该道歉的人站在她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
老师拿起红笔,在名册上圈出三处。
「林栀迟到,记录恢复。」
「江叙白虚报替换,写情况说明。」
「许知遥私自涂改,退出本轮值周,取消本月文明学生评选资格。」
红色圆圈落在我的签名旁边,墨水透过纸背。
江叙白猛地抬头。
「老师,是我让她改的。」
「她握着笔,她要为自己的动作负责。」
「那我的处分加重,把她的取消。」
老师把笔扣上。
「这里不是交换东西的地方。」
这句话砸下来,江叙白没有再开口。
我拿起自己的处理通知,转身出门。
他追到楼梯口,抓住我的书包带。
「许知遥。」
我回身扯开他的手。
「别碰我。」
「我没想到会取消你的评选。」
「你想过什么?」
他喉结滚了一下。
「我会补偿你。」
「不用。」
「你想要什么?」
楼道里有人停住脚步,几个抱着作业本的学生朝这边看。
我把处理通知折好,放进书包夹层。
「我要你以后有事找老师,找同学,找你自己。」
「别找我。」
【第三章】
第二天的课间操,处理结果贴上了公告栏。
纸上没有写细节,只列了三个人的名字和违规事项。
林栀迟到。
江叙白干预值周登记。
许知遥违规涂改。
人群围在公告栏前,议论从队尾钻到队首。
「江叙白为什么替林栀换记录?」
「许知遥不是和江叙白一起长大的吗?」
「她帮他改另一个女生的名字?」
每一句都能拼出真相,又比真相更扎人。
我站在一班队伍里,盯着主席台边卷起的红旗。
周予安从后面递来一副耳塞。
「广播声音太大,借你。」
「不用。」
「不是让你躲,是怕你忍不住回头揍人。」
我接过一只塞进左耳。
「我不会。」
「那就留着听英语。」
操场另一侧,江叙白朝这边走来,却被他们班主任叫住。
他停在两支队伍中间,看了我几秒,最终转身回去。
中午,林栀来一班找我。
她把一袋退烧药放在我桌上。
「早上去医院,是帮我弟弟拿药,他发烧,我妈抽不开身。」
我把药推回去。
「不用跟我解释。」
「可大家都在说你。」
「不是你的错。」
「江叙白也不是为了跟我谈恋爱。」
她说到这里,手指扣紧塑料袋,药盒在里面撞了两下。
「我知道。」
「你知道?」
「是不是恋爱不重要,他选择替谁开口才重要。」
林栀看着我,嘴巴张开又合上。
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江叙白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两份情况说明。
「林栀,班主任找你。」
她抱起药袋,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以后别替我做决定。」
江叙白没应。
林栀走后,他把一张纸放到我桌上。
「我写清楚了,是我逼你改的。」
我扫了一眼。
纸上写着他愿意承担责任,请求学校恢复我的评选资格。
「拿走。」
「我已经交了一份,这份给你。」
「给我做什么?」
「证明我没想害你。」
我捏住纸角,撕成两半,又叠在一起撕了一次。
碎纸落进垃圾桶。
教室里的说话声断了,前排几个同学转过身。
江叙白盯着垃圾桶,指节慢慢收紧。
「你非要这样?」
「哪样?」
「把所有事都做绝。」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半米。
「告白那天,你说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我接受了。」
「你让我改林栀的名字,我也改了。」
「现在我不再帮你,你却说我做绝。」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人,声音压进喉咙。
「我们出去说。」
「就在这里说。」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从你把第三个人的名字按在我面前开始,就不是了。」
后排有人吸了一口气。
江叙白的耳根绷出一层红,视线落在我脸上。
「你想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道歉?」
「不想。」
「那你想怎么样?」
「离我远点。」
上课铃在头顶炸开,数学老师抱着卷子进门。
江叙白被堵在过道里,只能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
我已经坐下,摊开试卷,把他的情况说明碎片压进了垃圾桶底。
【第四章】
周五下午,年级组开纪律复核会。
涂改痕迹和周予安拍下的原始照片都要存档,三名学生必须到场说明。
会议室的空调出风口积着灰,桌上一次性纸杯里的水冒着热气。
年级主任把照片投到幕布上。
林栀的名字没有被划掉。
下一张照片里,黑线穿过她的名字,下面添了江叙白。
两张图并排挂着,任何解释都显得多余。
主任问我。
「谁先提出交换?」
「江叙白。」
「你为什么同意?」
我捏住校服裤缝,指甲隔着布料压住腿侧。
江叙白刚要开口,主任敲了一下桌面。
「许知遥回答。」
我看向幕布上的那道划痕。
「因为我喜欢过他。」
会议室里的翻纸声停了。
班主任抬起头,林栀的手指僵在水杯旁。
江叙白看向我,瞳孔缩了一下。
「他知道吗?」
「知道。」
「所以他认为你会答应?」
「是。」
主任把目光移到江叙白脸上。
「她说得对吗?」
江叙白的嘴唇发白。
「我只是觉得,她能帮这个忙。」
「为什么是她?」
「她在值周。」
「在值周的学生有六个,你为什么只找她?」
江叙白握住纸杯,杯壁陷进去,水漫到指缝。
「因为我们从小认识。」
主任继续问。
「如果她没有向你告白,你还会找她吗?」
他没答。
沉默把答案摆在每个人面前。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比一下平。
主任合上材料。
「江叙白,你利用同学的私人感情干预值周工作,这不是讲义气,是把别人的界限当成你的便利。」
「许知遥,你明知违规仍然落笔,不能因为受人影响就免除责任。」
「林栀没有参与交换,恢复普通迟到处理,不影响助学金资格,具体情况由班主任核实。」
处理结果落定,我保留退出值周和取消评选的处分,江叙白记一次纪律警告,参加两周校门秩序志愿岗。
散会后,林栀先走了。
我收拾材料,江叙白站在会议室门边。
「你为什么要说告白的事?」
「老师问了。」
「你可以不说。」
「我不替你藏。」
「现在所有老师都知道了。」
「丢脸的是我,你急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没觉得你丢脸。」
「那你觉得什么丢脸?」
江叙白被问住。
我从他旁边经过,他伸手拦住桌角,没有碰我。
「我当时拒绝你,是不想影响你学习。」
我停下脚步。
这句话来得太迟,也太轻。
「你说的是,对我好只是家长吩咐。」
「我要是不说重一点,你不会放下。」
「现在我放下了。」
他喉结滚动,手背上的水还没干。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又答不出来。
我拉开门,走廊的风灌进衣领。
「江叙白,你不能既要我放下,又要我按你喜欢的方式放下。」
门在我身后合拢。
隔着磨砂玻璃,他的影子停了很久。
下楼时,周予安在大厅等我。
他把值周照片的存档回执递给我。
「手续办完了,以后不会再有人说照片是临时补拍的。」
「谢谢。」
「我只是在交接。」
「那也谢谢。」
他看了一眼会议室方向。
「接下来做什么?」
我把回执折好,放进文件夹。
「月考。」
「目标?」
「先把丢掉的文明学生,换成他拿不走的东西。」
【第五章】
月考前两周,我把每天的时间切成了小格。
早读背单词,午休改错题,放学后留在图书馆做竞赛卷,九点关灯前回家。
桌角不再放给江叙白买的薄荷糖,抽屉里也没有备用充电线和胃药。
空出来的位置被试卷填满。
周予安参加数学竞赛,他把历年题装订成两册,扔给我一本。
「借你,别折页。」
「这么小气?」
「这是我错题本的原件。」
我翻开第一页,红笔批注密得挤不下。
「那我复印。」
「已经复印好了,在后面。」
他低头继续算题,没再看我。
我摸到后半册,纸张还留着复印机的热度。
江叙白第一次来图书馆找我,是周三放学。
他穿着秩序志愿岗的背心,袖口沾了一块灰。
「你手机为什么不回?」
「静音。」
「我发了三天。」
「看见了。」
「那为什么不回?」
图书管理员抬头看过来,我合上笔帽。
「出去说。」
他跟我走到消防楼梯,门一关,图书馆里的翻书声被挡住。
「我妈让你周末去我家吃饭。」
「不去。」
「两家每个月都聚,你不去,她会问。」
「那就告诉她,我们不来往了。」
「有必要让家长知道?」
「有。」
「许知遥,你是在逼我妈掺和。」
「先借家长关系维持来往的人是你。」
他扶住栏杆,掌心蹭过铁锈。
「我只是传话。」
「你可以替我拒绝。」
「我为什么要替你拒绝?」
「那我自己说。」
我拿出手机,刚要拨江阿姨的电话,江叙白伸手来拦。
楼梯门忽然被推开,周予安抱着书站在门口。
他的视线落在江叙白抬起的手上。
「图书管理员让我提醒,楼梯间也不能吵。」
江叙白收回手。
「我们没吵。」
周予安看向我。
「题还做吗?」
「做。」
我越过江叙白往里走。
他在身后叫住我。
「我妈已经买了你爱吃的菜。」
脚步停了一瞬。
过去很多年,我每次去江家,桌上都有一盘糖醋排骨。
江阿姨记得我不吃姜,会把姜片挑干净。
可那些照顾不是江叙白的喜欢,我已经分清了。
「替我谢谢阿姨。」
我握住门把。
「以后别买了。」
周末,江阿姨亲自打来电话。
她问我是不是和江叙白闹矛盾,我没有绕开。
「阿姨,我向他告白,他拒绝了。之后他利用我对他的感情,让我改值周记录,我受了处分,所以我不想再和他私下来往。」
电话那端只剩呼吸声。
半晌,她问。
「叙白让你替谁改?」
「林栀。」
厨房里,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滴砸进不锈钢水槽。
江阿姨说了句知道了,挂断电话。
当晚,我妈推开房门。
「你和叙白的事,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因为告白和被拒都是我的事。」
「那处分呢?」
「处分也是我自己落笔换来的。」
她在床边坐下,看见我桌上的复习计划,手指按住最上面那张纸。
「江家说周日上门道歉。」
「不用。」
「两家这么多年关系,不能装作没发生。」
「可以谈,但我不接受用一句小孩子不懂事收尾。」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把复习计划放回去。
「那你自己说。」
周日下午,门铃响了。
江叙白站在父母身后,手里提着那支我没送出去的钢笔。
【第六章】
客厅茶几上摆着四杯茶,没人去碰。
江叔叔先开口,让江叙白把事情从头说一遍。
他说到告白时卡了一下,说到改名册时,声音压低了。
「我以为只是一次迟到登记,不会有严重后果。」
我坐在单人沙发里,看着他手里的钢笔盒。
「你不是不知道规定,你只是不觉得后果会落到我身上。」
江叔叔的眉头压下来。
「知遥说得对。」
江叙白捏住盒盖。
「我已经接受学校处理了。」
「你接受的是干预登记的处理,不是你拿她感情换人情的处理。」
我妈把话接过去,桌上的气压又沉了一层。
江阿姨眼圈发红,转头问儿子。
「你明知道她喜欢你,还让她替另一个女生改名字?」
「林栀需要助学金。」
「那你可以找老师说明。」
「她不想让人知道家里的情况。」
「所以知遥就该替她担着?」
江叙白的嘴唇抿紧。
我第一次看见他在父母面前被问得无处可退。
以前他打球摔伤,我替他瞒着。
他考试退步,我替他找借口。
他忘带作业,我骑车穿过两条街替他送到校门。
这些事堆在一起,让他认定我的付出不会停止。
江叔叔让他道歉。
他站起来,把钢笔盒放到我面前。
「对不起。」
「还有呢?」
他抬眼。
「什么?」
「你为什么带这支笔来?」
「你落在我家了。」
「我没送给你。」
「我知道。」
「那它为什么在你手里?」
江叙白的手指压住盒盖,没有说话。
告白那天,我把盒子塞回了书包,后来下楼吃橙子时,书包放在他的书房门边。
回家后,我翻遍书包都没找到,以为掉在路上。
原来被他留下了。
「你拒绝我,又拿走了准备送给你的东西。」
「我只是替你收着。」
「我让你收了吗?」
「一支笔而已。」
我拿起盒子,打开。
笔帽上刻着他的名字缩写,金属夹在灯下反出一道光。
我把钢笔抽出来,连同盒子放回他手里。
「既然只是一支笔,扔了吧。」
他手指一顿。
「你不要了?」
「不要。」
「这是你攒了三个月买的。」
「所以呢?」
他盯住笔帽上的刻字,呼吸变重。
「你以前说,等我高考时要送我一支能用很久的笔。」
「以前是以前。」
「你说过的话也能收回?」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他今天为什么带来。
他不是来归还。
他是拿着我过去的承诺,提醒我曾经多喜欢他。
他以为只要那支笔还在,我就会舍不得。
「你拒绝我的时候,不是已经替我收回了吗?」
江叙白的指甲刮过盒边,发出一声轻响。
江阿姨喊了他的名字。
他却只看着我。
「许知遥,你真能说放就放?」
我把茶几上的处分通知推到他面前。
「这张纸帮了我。」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道歉没有让两家关系回到原处。
江家离开后,我妈取消了固定聚餐,两家大人只保留节日问候。
周一上学,江叙白在车棚等我。
「你把所有事都告诉家长,很高兴吗?」
我锁好自行车。
「这是你第一次反扑?」
「什么?」
「学校堵不到我,就让家长把我叫回饭桌。」
他抓住车把,不让我推车。
「我没有让他们逼你。」
「可你没有拒绝。」
「我只是觉得我们没必要闹成这样。」
「我们?」
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从头到尾,只有你不肯接受我不再围着你转。」
他退了半步,后背撞上旁边的车铃。
铃声接连响起,周围学生看过来。
我推车经过他身边。
「江叙白,别再拿过去堵我的路。」
【第七章】
学校艺术节前,学生会组织旧物义卖。
各班收集书籍、文具和手工作品,所得款项捐给校图书角。
江阿姨不知道我和江叙白已经彻底断开,整理储物柜时,把一个纸箱送到了学校,托人交给三班义卖。
纸箱在体育馆里翻倒,是周六上午。
我正帮学生会核对物品清单,隔壁展台传来一阵碰撞声。
铁盒、书签、钥匙扣和几本旧漫画散了一地。
有人弯腰捡起一只玻璃瓶。
「这是什么,幸运星?」
透明瓶里塞满折纸,瓶底贴着一张标签。
江叙白,十六岁生日。
我的字。
旁边还有一本篮球剪报,每一页都标了比赛日期,夹着他扭伤脚踝时的医院挂号单。
一只掉漆的木质钥匙扣,被我用刻刀刻过他的姓。
三班的人围上来。
「这些不是江叙白的东西吗?」
「谁送的?」
有人翻开剪报,扉页上写着许知遥。
体育馆顶灯照得纸面发白,我站在人群外,手里的清单被汗水浸软一角。
江叙白从器材室冲出来,一把夺走剪报。
「别碰。」
他蹲下去捡东西,动作太快,玻璃瓶磕在地砖上,瓶口裂开一道缝。
林栀站在展台后,手里还拿着登记贴纸。
「这些都是许知遥送你的?」
江叙白没有回答。
「你不是说,你和她只是家里认识?」
「本来就是。」
「那你为什么留着这么多?」
他把旧物塞回纸箱,指关节被玻璃划开,血蹭到标签上。
「忘了清理。」
我走过去,从地上捡起最后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们十二岁,他背着扭伤脚的我走过河堤,我趴在他背上,手里举着两根融化的冰棍。
照片背面写着一句话。
江叙白答应许知遥,以后不会丢下她。
他伸手来拿。
我避开他的手,把照片撕成四片,扔进纸箱。
周围没人出声。
江叙白蹲在地上,抬头看我。
「你干什么?」
「帮你清理。」
「这是我的东西。」
「照片里有我。」
「那也不用撕。」
我拿起那瓶幸运星。
瓶口裂缝割住指腹,周予安从旁边递来一副工作手套。
我戴上手套,把纸星星全部倒进废纸回收袋。
彩纸摩擦塑料袋,发出沙沙声。
江叙白猛地站起来。
「许知遥,够了。」
「不是忘了清理吗?」
「放下。」
「你留着做什么?」
「跟你没关系。」
「我写的,我折的,我现在收回来。」
他抓住回收袋另一端,手背的血滴在彩纸上。
「送出去就是我的。」
「好。」
我松手。
袋子落到他脚边,纸星星滚出来,沾上地面的灰。
「你继续留着。」
「留着你不喜欢的人花过的时间,留着你拒绝以后仍然想占住的位置。」
「等哪天你再需要我办事,就从里面挑一件出来,告诉我,我以前有多离不开你。」
他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肌肉绷住。
林栀看着他,声音发干。
「你找她改名字时,也知道她刚向你告白?」
江叙白转头。
「这和你没关系。」
「当然有关系,你拿她的感情替我办事,却让我以为只是同学帮忙。」
「我没想那么多。」
林栀把义卖登记表放下。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肯扔?」
这一次,他彻底没了声音。
体育馆门口有人探头,几个学生举着物品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指导老师赶来,把人群散开。
江叙白抱着纸箱离开时,箱底没有扣牢。
那支刻着缩写的钢笔从缝里掉下来,滚到我鞋边。
他回过头。
我没有捡。
周予安弯腰拾起,走过去放进纸箱。
「你的东西,拿稳。」
江叙白盯着他。
「关你什么事?」
「她不想碰,我帮她挪开。」
两个人隔着半步站着,周围的空气被呼吸压紧。
我把义卖清单拍到周予安肩上。
「还有二十七件没登记。」
他转身跟我回展台。
身后传来纸箱被抱紧的摩擦声。
那天的义卖结束前,江叙白没有再出现。
他的纸箱也没有捐出去。
【第八章】
艺术节之后,关于那箱旧物的议论传了三天。
有人说江叙白一直吊着我,有人说我告白失败后故意让他难堪,还有人把林栀写进匿名墙,说她抢了青梅的位置。
林栀拿着截图来找我时,眼下压着一圈青色。
「不是我发的,也不是我朋友发的。」
「我知道。」
「我已经联系管理员删帖。」
「截图发我。」
她把手机递过来。
帖子里最早的一条爆料,准确写出了告白地点、钢笔和江叙白那句家长吩咐。
当晚楼上只有我和江叙白,楼梯转角却有一扇没关严的客房门。
江叙白的表弟当时在里面打游戏。
我把截图存下,直接去了三班。
江叙白坐在最后一排,纸箱塞在桌下,露出一角。
「匿名墙的事,你知道吗?」
「刚知道。」
「你表弟说出去的?」
他拿过手机看了两眼,脸色沉下去。
「我会处理。」
「不是会,是现在。」
「许知遥,你命令我?」
「帖子在骂林栀,也在编我的事,源头从你家出来,你该处理。」
林栀站在我旁边,没有退。
江叙白拿起手机,当场拨通表弟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只问了三句,对面就慌了。
原来表弟把那晚听见的内容讲给同学,同学又发上匿名墙,后面的猜测越滚越多。
江叙白要求对方公开澄清,删除帖子,向我和林栀道歉。
挂断电话后,他抬头看我。
「可以了吗?」
「等澄清发出来。」
「你就这么不信我?」
「我以前信。」
这三个字堵住了他。
下午,澄清贴发出。
江叙白的表弟承认偷听和传播,也说明林栀与告白无关。
帖子底下仍有人追问,江叙白到底喜不喜欢我。
放学后,他把我堵在实验楼连廊。
雨点敲在玻璃顶棚上,积水从排水管冲下去,腥潮气贴住衣服。
「我有话跟你说。」
「说。」
「我当时拒绝你,不全是因为不喜欢。」
我看着他。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支钢笔,笔夹已经被擦干净。
「我妈早就说过,希望我们以后在一起,我不想我的选择被家里安排。」
「所以你拿我出气。」
「不是。」
「你可以说你没想清楚,可以说现在不谈恋爱,可你挑了最伤人的话。」
雨声把他的呼吸切碎。
「当时朋友总拿我们开玩笑,林栀又因为助学金被人议论,我不想再让别人觉得男女之间做什么都因为恋爱。」
「所以你为了证明自己不受安排,先否定我,再拿我的喜欢保护她。」
「我没想到你会受处分。」
「你还是只看见处分。」
我把钢笔推回去。
「我丢掉的不是一张评选表,是我看你的方式。」
他抓住笔,指节发白。
「如果我那天没找你改名字呢?」
「没有如果。」
「许知遥,你给别人改错题、陪别人参加竞赛,你能重新认识他们,为什么不能重新认识我?」
连廊另一端,周予安停住脚步,没有靠近。
我看着江叙白。
「因为他们没踩着我的喜欢,去给另一个人铺路。」
「我可以补。」
「那道划痕补不平。」
他的嘴唇动了几次,只挤出一句。
「我不信你一点都不在乎了。」
「你可以不信。」
我从他身边走过。
他没有再拦,只在雨声里问。
「那你为什么还来找我处理匿名墙?」
我停在连廊出口。
「因为那是你的责任。」
「不是因为我。」
「不是。」
雨水从屋檐落到台阶,溅湿我的鞋尖。
身后传来钢笔落地的脆响。
我没有回头。
【第九章】
月考成绩出来,我从年级二十三升到第六。
数学单科第一,获得竞赛集训资格。
班主任把成绩单贴上墙时,全班围在后面,周予安拿尺子敲了敲我的桌面。
「超过我两分。」
「承让。」
「下次拿回来。」
「你先追。」
他笑了一声,把一张学生议事会推荐表推给我。
学校要成立学生纪律观察组,负责收集校规执行意见,只有建议权,没有改动处分的权力,每班推荐两人。
班主任推荐了我和周予安。
我看着表格上的权限说明,没有马上签字。
「怕了?」
「怕自己再拿原则换人。」
「那次之后,你还会吗?」
「不会。」
「签。」
我拿起笔,在承诺栏写下名字。
第一次会议就在德育处旁边的小会议室。
桌上放着匿名意见、值周记录复印件和各班反馈。
我翻到三班材料时,看见林栀的助学金复核申请。
她因为匿名墙事件被传出家庭信息,申请调整材料公开范围。
这项建议合理,我和其他成员一起签了支持意见。
会议结束,林栀在门外等我。
「谢谢。」
「这是制度问题,不是帮你。」
她点头,递给我一盒创可贴。
「上次玻璃瓶划了你的手,我一直忘了给。」
「已经好了。」
「那留着下次用。」
我接过来。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江叙白最近总问我,你在会议上说了什么。」
「你怎么回?」
「让他自己申请旁听。」
周五,江叙白真的交了旁听申请。
他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听我们讨论值周涂改的复核流程。
我提出所有更正必须由登记人、组长和老师三方签字,原记录保留,不得覆盖。
年级主任采纳了建议。
散会后,江叙白等人走完,才来到桌前。
「这就是你说的,更大的权限?」
「这不是权限,是程序。」
「你现在也能替别人说话。」
「我替规则说话。」
他把一份申请放到我面前。
是撤销纪律警告的提前复核申请。
按照规定,满一个月、完成志愿岗、无新增违规,可以申请复核。
他已经符合前两项,还差班级评价。
「你想让我做什么?」
「你是事件相关人,老师要求附你的意见。」
「我会按事实写。」
「能不能写我们已经和解?」
我抬眼。
「没有和解。」
「我已经道歉,也处理了匿名墙。」
「那是你该做的。」
「你一定要让警告留在档案里?」
「撤不撤由老师决定。」
「你的意见会影响结果。」
「所以我更不会撒谎。」
他按住申请表,手背青筋凸起。
「如果是周予安,你也会这么写?」
「他不会让我写假的和解。」
「你很信他。」
「他值得。」
江叙白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我呢?」
我在意见栏落笔。
事件事实无争议,对方已承担校内责任,但双方私人关系未和解。
写完,我签名,把表格推回去。
「你来得太迟。」
他盯着那行字,许久没动。
「如果我重新追你呢?」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予安抱着下一场会议的资料走来。
我合上笔帽。
「别追。」
「你怕自己动摇?」
「我怕你听不懂人话。」
周予安把资料放上桌,嘴角压了一下。
江叙白脸色发白,拿起申请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
「许知遥,艺术节闭幕那天,我在旧教学楼等你。」
「我不会去。」
「我有东西还你。」
「寄存室见,找老师在场。」
他的肩膀僵住。
过去我们交换东西,从不需要第三个人。
现在每一步,我都把边界摆在明处。
【第十章】
艺术节闭幕当天,寄存室的灯坏了一盏,窗外广播正在播放获奖名单。
指导老师坐在门边登记,周予安帮忙搬展板。
江叙白抱着那个旧纸箱进来,把它放在长桌上。
箱子比义卖那天整齐,胶带封过底部,每件东西都装进了透明袋。
「这些还你。」
我翻开登记表。
「送给你的,不用还。」
「你不是想收回吗?」
「那天是我冲动,送出去的归你,你可以扔。」
「我扔不掉。」
指导老师抬眼看了我们一下,又低头登记。
江叙白掀开箱盖。
幸运星、剪报、钥匙扣、生日卡片,一件不少。
最上面放着值周名册涂改页的复印件。
那道黑线穿过林栀的名字,我的签名压在旁边。
「你从哪拿的?」
「申请纪律复核时,老师给我看了存档。」
「复印件不能私自带走。」
「这是我申请后允许留存的一份。」
他把纸抽出来,指腹压过那道划痕。
「我这一个月每天都在看。」
广播里响起掌声,隔着墙传来一层闷响。
「我以前觉得,你替我做这些,是因为我们认识很多年。」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
「你给我的每一样东西,都不是顺手。」
「那天你划掉林栀,也不是顺手。」
他说到这里,喉咙卡住,低头吸了一口气。
「我拒绝你,是因为我不想被家长决定,也因为我认定你不会走。」
「我以为只要我回头,你一直都在。」
指导老师的笔停在登记表上。
周予安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江叙白把那支钢笔放到复印件上。
「许知遥,我后悔了。」
「我喜欢你。」
「我们重新开始,行吗?」
他说出了我曾经最想听的话。
字句完整,没有敷衍,没有躲闪。
可它们落下来时,我只闻到寄存室里的灰尘味,听见坏灯管发出的电流声。
我想起七天前的楼梯,想起校门口那滴落在格子外的墨,想起他手指按着林栀的名字,说这对我不难。
我拿起复印件,当着他的面,从涂改处撕开。
纸裂开的声音不大。
江叙白伸手来抢,刚碰到纸边,指导老师站了起来。
「有话说话,别拉扯。」
他的手停住。
我把复印件撕成四份,放回他掌心。
「那天你让我划掉她,我划了。」
「今天你让我重新开始,我不答应。」
「为什么?」
「因为喜欢不是你想停就停,想用就用,想捡就捡的东西。」
他的手指收紧,碎纸在掌心皱成一团。
「我可以改。」
「你已经在改,这是你的事。」
「那你为什么不能等我?」
「我等过。」
他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
「什么时候?」
「告白那天,我问过你,以后呢。」
「你说,也不会有。」
他的嘴唇发抖,胸口起伏几次。
「我说错了。」
「我听进去了。」
「你就不能当我没说过?」
「不能。」
「那我做什么都没用了?」
「你道歉、承担责任、改掉毛病,都有用。」
「只是不能用来换我。」
江叙白低下头,肩膀塌下去,手里的碎纸掉了两片。
他弯腰去捡,第一次没捏住,第二次才把纸片攥进掌心。
「你是不是喜欢周予安?」
「这和你没有关系。」
「所以不是完全没可能,是因为有别人?」
我把纸箱推回他面前。
「没有别人,我也不会回去。」
「为什么?」
「因为那天站在校门口的我,已经替现在的我付过代价。」
「我不能再把她送回你手里。」
他扶住桌沿,指节撑得发白。
指导老师走过来,提醒寄存室要锁门。
江叙白没有动。
我拿起自己的书包,经过他身边。
他用发哑的声音叫我。
「许知遥。」
我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以后还能说话吗?」
「必要的时候。」
「还能一起回家吗?」
「不能。」
「还能去你家吃饭吗?」
「不能。」
「那我们这么多年,算什么?」
窗外的广播读到竞赛获奖名单,我的名字从音响里传进来。
我拉开门,走廊的光落到鞋面上。
「算我认真喜欢过你。」
「也算我已经结束了。」
门在身后合上前,我听见纸箱撞到桌腿。
江叙白蹲下去,抱住散开的旧物,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他没有追出来。
【第十一章】
江叙白的纪律警告经过复核,改为校内观察,不进最终档案,但保留一个学期的记录。
结果出来那天,他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
我从旁边经过,他没有叫我。
后来他把纸箱带回家,钢笔也没再出现。
江阿姨给我妈发过一次消息,说江叙白把房间里的旧物重新整理了一遍,一夜没睡,第二天发烧,嘴里反复喊我的名字。
我妈把手机放到桌上,没有劝我去看。
「你怎么想?」
「让他吃药。」
「不去?」
「不去。」
她点头,转身关上房门。
两家大人的关系没有彻底断掉,节日仍会发问候,见面也会打招呼,只是不再安排我们坐在一张饭桌上。
江叙白第一次真正明白,有些关系不是父母说和好就能恢复。
他后来找过周予安。
那天下午我去器材室还竞赛教具,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的对话。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
「这和你没关系。」
「你们说话都一样。」
「因为你问的都是没资格问的事。」
里面静了几秒。
江叙白开口。
「你觉得她会接受你?」
「不知道。」
「那你还陪她做这么多?」
「我做事,不需要先拿到回报。」
这句话落下,器材室里只剩篮球滚过地面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
两个人同时看过来。
江叙白眼下发青,手里攥着一只旧篮球。
周予安把竞赛教具接过去,放回架子。
「都听见了?」
「听见一点。」
江叙白盯着我。
「你早就知道他喜欢你?」
「刚知道。」
周予安的手停在架子旁,耳尖被窗外的夕光照透。
「不是现在要你答复。」
「我知道。」
「也不用因为我帮过你,就答应什么。」
我看了他一会儿。
「好。」
他把最后一件教具摆正,肩膀放松下来。
江叙白靠着墙,脸色越来越白。
「他可以等,我为什么不可以?」
我转向他。
「他没有要求我停在原地。」
「我也可以不要求。」
「可你现在就在要求。」
篮球从他手里滑落,撞到地面,又弹回去。
他弯腰想接,手掌擦过球面,没有接住。
「我只是想要一次机会。」
「我给过。」
「那次不算,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你。」
「不知道也是答案。」
江叙白抬手捂住眼睛,手背抵着眉骨。
过了很久,他喃喃开口。
「我那天为什么要找你?」
没有人回答。
「我明明可以找老师,可以陪林栀说明,可以什么都不做。」
「我为什么偏偏去找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体沿着墙滑下去,坐在堆放垫子的地面上。
「因为我觉得你不会拒绝。」
「我把你对我的好,当成了我能随便拿的东西。」
他终于把这句话说完整。
不是苦衷,不是误会,也不是为了别人好。
只是他当时认定,我不会离开。
我把器材室登记册放到桌上。
「现在你知道了。」
江叙白抬起头,眼眶里压着水,嘴角扯了几次,没能说出话。
我和周予安一起离开。
门关上后,里面传来篮球被抱进怀里的摩擦声。
走廊尽头,夕阳压在窗框上。
周予安问我。
「刚才的话,给你造成负担了吗?」
「有一点。」
「那我收回?」
「说出去的话怎么收?」
「可以不让你负责。」
我停下脚步。
他也停下,和我隔着一块地砖的距离。
没有伸手,没有追问,没有拿过去做筹码。
我把竞赛准考证递给他一张。
「明天七点二十,校门口集合。」
「这是答复?」
「这是集合时间。」
「行。」
他把准考证夹进书里,先往前走了半步,又回头等我。
我跟上去。
这一次,没有人替我决定我们该走多近。
【第十二章】
竞赛结果公布时,我拿到省级二等奖,周予安拿到一等奖。
学校在升旗仪式上颁奖,我站上主席台,接过证书。
风把证书封皮吹开,台下掌声一层接一层。
我看见班主任举起手机,林栀站在三班队尾冲我挥手,周予安抱着自己的证书站在台阶下。
江叙白也在人群里。
他没有走过来,只隔着两支队伍看我。
颁奖结束,我作为学生纪律观察组代表,向全校说明新的值周更正流程。
「任何登记更改,都必须保留原始记录,由登记人、值周组长和老师共同确认。」
「学生可以解释,可以申诉,但不能交换姓名,也不能用私人关系越过程序。」
话筒把最后一句送到操场每个角落。
江叙白低下头,手指捏住校服袖口。
那道留在名册上的划痕没有消失。
它被装进档案,也变成了新流程的起点。
散会后,年级主任把旧值周名册交给档案室,叫我过去核对页码。
我翻到那一页。
林栀的名字恢复在原位,江叙白的记录列在下一行,旁边有我的涂改说明和老师的复核签名。
每一笔都在。
主任问我。
「还介意吗?」
我合上名册。
「会记得。」
「记得也好。」
他在移交单上签字,把笔递给我。
我在学生见证栏写下许知遥三个字。
这一次,笔尖没有停,也没有洇开。
档案室的门关上,那本名册留在了里面。
我走到教学楼下,江叙白站在香樟树旁。
他手里没有旧物,也没有钢笔。
「我来跟你告别。」
「你要去哪?」
「下学期转去体训班,课程安排不一样,以后很少碰见。」
「好。」
他看着我,喉结动了动。
「借一步说话,可以吗?」
「就在这里说。」
他点头。
「以前的东西,我没有扔,但也不会再拿来找你。」
「嗯。」
「我欠你的,不求你原谅。」
「好。」
「许知遥。」
他停了很久,身后树叶被风推响。
「祝你以后,喜欢谁都能被认真对待。」
我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把愿望落在自己身上。
「也祝你以后,别再把别人给你的东西当成理所当然。」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向操场。
走了几步,他肩膀抖了一下,抬手擦过眼睛,没有回头。
我也没有叫住他。
周予安从教学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两张市图书馆的讲座票。
「周六有竞赛复盘,去吗?」
「几点?」
「下午两点。」
「我一点半到。」
「不用提前,我不会让你占座。」
「那我自己占。」
他把票递给我,没有碰到我的手指。
我们并肩走向车棚,经过公告栏时,旧处分通知已经被新的活动海报覆盖。
我取下自行车,车铃被风吹得响了一声。
周予安推着车走在旁边,始终隔着半个车轮。
校门打开,夕光铺过路面。
我跨上车,脚踩下踏板,车轮碾过一小片积水。
水纹散开,又在身后慢慢停住。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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