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追妻火葬场 > 树上的红尾巴和树下的黄影子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52:13

爱不是改变天性,而是看见对方真实的样子后,仍愿意靠近——爱情

第一章 石头上的松果

红尾是这片松林里公认的松果大王。

这个称号是她自己封的,但全森林没有谁敢反对。去年秋天,隔壁树上的灰耳朵公开质疑她的储粮数量,红尾当着十几个松鼠的面,从树洞里搬出松果,一五一十地数:四百七十三颗。灰耳朵的嘴巴张了整整一个冬天都没合上。

可松果大王今天很烦恼。

“九十七。”红尾趴在树洞口,尾巴卷成一个小问号,盯着石头上那堆松果,“昨天明明是一百零一。”

她又数了一遍。

“九十六?”

红尾猛地站起来,尾巴炸成一把小红伞。少了一颗?不,少了两颗,也可能三颗——她刚才数的时候有颗松果滚到石头缝里去了,她不确定那颗算不算。她跳下树,把石头缝里的那颗抠出来,重新摆好,果尖朝南,果柄朝北。

“九十七。”她爪子点一颗念一颗,“九十八、九十九——不对,怎么又多了?”

她蹲在那里,尾巴卷了又展,展了又卷。最近她确实有点心不在焉。秋天快结束了,别的松鼠天不亮就出门,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才回来。灰耳朵发明了一种“三连跳运果法”,一趟能运三颗,效率比她高出不少——虽然经常因为落地不稳掉一颗,但人家至少没少过。

红尾呢?她每天出门,走到那棵歪脖子松树下,然后就站住了。

歪脖子松树是她捡松果的老地盘,树皮上有一道深沟,正好卡松果。往年她一天能在这附近捡八十颗。可今年,她每次走到这儿,就忍不住往树下那条小路上看。那条路上最近总有一道黄影子经过。走路极快,快到什么程度呢——红尾第一次注意到的,还以为是阳光投下来的树影在移动。后来那影子拐了个弯,从她正下方路过,仰起头,跟她对上了眼。

黄鼠狼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树荫里亮了一下。

红尾吓得把嘴里含着的松果整个吞了下去。果肉在惊吓中掉地上了,壳卡在嗓子眼,她咳了半天,咳得尾巴直抖。

黄影子站在原地,歪着脑袋看她咳。看了一会儿,他低头把地上那颗果肉捡起来,放在歪脖子松树根旁边的石头上,然后继续走了。全程没说一个字。

红尾把壳咳出来之后,冲着那道黄影子喊:“喂!那颗松果是我的!”

黄影子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分明写着:我捡起来放回去了,你凶什么?

红尾被那个眼神气了一下午。

第二天黄影子又从那条路走。这次红尾提前把松果都收好了,蹲在歪脖子松树的枝丫上,居高临下俯视他。

“喂。”

黄影子停下脚步,抬起头。

“你天天走这条路干什么?”

“路是大家的。”

“这条路是我捡松果的地方。”

“所以呢?”

红尾被噎住了。她也不知道“所以呢”。她就是不太想让这道黄影子从她正下方走过去。主要是他走路太快了,每次路过带起的风,都会把她摆在地上晾晒的松果吹跑一两颗。

“你走慢点。”

“为什么?”

“风大。”

黄影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露出一个“你是不是有毛病”的表情。但他第二天路过的时候,确实走慢了。红尾注意到他走慢了,又觉得这不算什么进步,因为他走慢是因为他在偷看她。他以为她不知道,其实她尾巴上的毛都竖起来了。红松鼠尾巴上的毛竖起来就跟信号旗一样,意思是:我发现了。

黄影子发现了她的发现,于是又加快了脚步。

两个人就这么别扭着。

红尾的松果数量继续莫名其妙地波动。她开始认真追查:检查树洞周围,没有野兽爪印;检查晾晒区,没有偷窃痕迹。最后她怀疑上了灰耳朵。那家伙前天路过的时候多看了她松果一眼,绝对是多看了。

“灰耳朵!”红尾站在灰耳朵的树洞口,尾巴咚咚咚敲树干,“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偷了我的松果?”

灰耳朵探出脑袋,一脸茫然:“什么松果?”

“少装!我最近少了好几颗,你前天为什么多看我一眼?”

“我看你是因为你毛上沾了片叶子!我想提醒你又怕你骂我多管闲事!”灰耳朵委屈地喊,“再说了,我灰耳朵什么时候偷过东西?我自己有四百多颗——”

“你哪来四百多?”

“我数的!”

两只松鼠在树上吵了起来。老松鼠拄着拐杖过来劝架,劝到一半自己也被卷进去了,因为红尾怀疑他借“劝架”之名打探她的储粮数量。最后闹到了森林大会上,主持会议的老夜闭着一只眼,另一只眼扫了一圈。

“红尾说她的松果少了。黄影子,你有什么要说的?”

黄影子蹲在会场最外围的一棵倒木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条尾巴。他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名。

“我?”他站起来,抖了抖毛,“关我什么事?”

“最近有传言说,你经常出现在红尾的地盘附近。”

红尾立刻跳起来:“我没说这种话!”

“你没说,别人说了。”老夜把两只眼睛都闭上了。

灰耳朵站出来:“我看见了!黄影子每天从歪脖子松树下面走,那条路只有红尾在用。”

“走路犯法吗?”黄影子反问。

“你走路就走路,为什么走那么慢?”

“我——”黄影子卡了一下,“我腿短。”

全场安静了两秒。黄鼠狼的腿确实不算长,但他平时跑起来跟一阵风似的,从来没听他抱怨过腿短。红尾的尾巴不自觉地卷成了一个圈,她赶紧展开,瞪了灰耳朵一眼:“行了行了,我就少了几颗松果,说不定是我自己记错了。散会散会。”

“这就散了?”老夜睁开一只眼。

“散了散了,天都快黑了。”红尾第一个站起来往树上蹿。经过黄影子身边时,她闻到一股浆果的味道,这家伙刚才躲着吃东西,嘴角还有一点紫色的汁液没擦干净。红尾停顿了零点几秒,然后飞速爬上了树。

她决定亲自监视。

第二天天没亮,红尾就蹲在歪脖子松树最高处的枝丫上,尾巴裹着身体保暖。她带了干粮——三颗松果,两颗当早饭,一颗当午饭。等到太阳爬过第三个树冠时,黄影子来了。

他走路确实变慢了,但也不是那种刻意放慢的慢,更像是边走边找东西。红尾看见他用鼻子拱了拱路边的落叶堆,从里面翻出一颗被遗忘的松果。那颗松果有点发霉,黄影子看了看,把它扔到一边,继续走。又走了一段,他发现一颗完好无损的,叼在嘴里。

红尾屏住呼吸。黄影子叼着那颗松果,径直走到歪脖子松树下面,抬头看了看,红尾赶紧缩回脑袋。然后他把松果放在树根旁边的石头上,转身走了。

红尾等了一刻钟,确认他走远了,才从树上溜下来。石头上那颗松果端端正正,果尖朝南,果柄朝北。红尾自己就是这么摆的,方便清点。

她愣住了。

接下来的几天,红尾继续观察。她发现黄影子每天路过这条路,都会捡一颗品相完好的松果放在那块石头上。不是偷,是捡。他捡的是地上散落的、红尾自己漏掉的、或者从别的树上掉下来的。他每次放的位置都一样,果尖朝南。

红尾把那些松果收进树洞,数了一遍。加上黄影子每天放的,刚好把之前“少”的那些补回来了。

她咬着爪尖想了半天,然后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事。第二天,她提前摘了一颗最好的松果,放在那块石头上。果尖朝南,果柄朝北。

黄影子路过的时候看见了,停下脚步,尾巴慢慢翘起来。他左右看了看,没见着松鼠,犹豫了一下,把那颗松果叼起来,然后抬头看向树上。红尾蹲在树干后面,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她的尾巴尖从树干右边露出来了一截,红得非常显眼。

黄影子盯着那截红尾巴看了三秒,然后把松果放回石头上,走了。

红尾:“?”

等等,他为什么不要?那是她亲手挑的,整个树洞里排前三的松果!果壳光滑,果肉饱满,连虫眼都没有一个!红尾跳下树,把松果捡起来,追了两步:“喂!你什么意思?”

黄影子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听见她喊,停下来回头:“什么什么意思?”

“我给你松果,你为什么不要?”

“你放的?”

“当然是我放的!不然松果自己长脚跑过来的吗?”

黄影子歪了歪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阳光里亮了一下:“我以为是你拿来砸我的。”

红尾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我——砸——你——我是那种用松果砸人的松鼠吗?”

“你们松鼠不是经常用松果砸人吗?”黄影子一本正经地说,“上个月灰耳朵就用松果砸了喜鹊,前年老松鼠砸过一只狐狸——”

“行了行了!”红尾把松果往他怀里一塞,“给你你就拿着,别废话。”

黄影子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松果,又抬头看了看红尾。他什么都没说,但尾巴尖轻轻摇了两下。红尾转身往树上爬,爬到一半,听见身后传来“咔嚓”一声。她回头一看,黄影子把松果咬开了,正叼着半颗果肉冲她晃脑袋。

“挺甜的。”他说。

红尾“哼”了一声,继续爬树,但爬得比平时快了一点。她耳朵有点热,大概是太阳晒的。

从这天起,歪脖子松树下面的石头上,每天都会出现一颗松果。有时候是红尾放的,有时候是黄影子捡的。两个人谁也没说清楚这算什么规矩,但松果每天都在那里,果尖朝南,果柄朝北。

老松鼠最先发现了不对劲。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爬上红尾的树,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开口:“红尾,你最近松果数量是不是涨了?”

“你管我涨不涨。”

“我不是管你涨不涨,我是说——”老松鼠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跟黄鼠狼有什么来往?”

红尾正在整理松果的爪子停了一下。“谁说的?”

“没人说,我自己看的。”老松鼠叹了口气,“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松鼠跟松鼠来往,见过松鼠跟花栗鼠来往,甚至见过一只松鼠跟啄木鸟拜把子——但你跟黄鼠狼?”

“谁跟黄鼠狼来往了!”红尾把一颗松果往洞里一扔,力道大了点,松果弹到洞壁上又弹回来,正好砸在她自己脑门上。老松鼠看着她脑门上的红印,欲言又止。

“反正,”他转身往树下爬,“你小心点。黄鼠狼终究是黄鼠狼。”

红尾站在树洞口,看着老松鼠慢吞吞地爬下树,忽然喊了一声:“老松鼠!”

老松鼠抬头。

“你觉得黄鼠狼怎么了?”

老松鼠想了想,说:“不怎么了。就是名声不好。”

“名声是谁给的?”

老松鼠答不上来了。

入冬前的最后一场雨下完之后,松林里出了大事。田鼠太太晒在石头上的坚果干少了一大片,喜鹊窝边的浆果串也缺了。田鼠太太哭天抹泪地跑到森林大会上,说那可是她一家老小整个冬天的口粮。喜鹊太太更夸张,站在树枝上连骂了半个时辰不带重样的。

老夜被吵得没办法,提前召开了紧急森林大会。所有目光都投向倒木后面的黄影子。黄影子今天没有躲,他蹲在倒木上面,坐得端端正正的,尾巴搭在脚背上。

“证据呢?”他问。

“还要什么证据?”喜鹊太太翅膀叉腰,“你问问全森林,黄鼠狼偷东西还需要证据吗?这是祖传的!”

周围响起一片嗡嗡的附和声,就连平时跟黄影子关系还行的花栗鼠都往后退了半步。红尾站在松鼠堆里,尾巴不安地卷来卷去。

“我看见了。”一个声音说。

所有人都看向红尾。红尾自己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她站到前面,声音比平时大了两倍:“我看见了。黄影子最近只在我家树下捡落果。我亲眼盯了他好几天,他没偷东西。”

灰耳朵在后面小声嘀咕:“你盯他好几天?你盯他干什么?”

红尾回头瞪了他一眼,灰耳朵闭嘴了。

喜鹊太太不依不饶:“你盯他能盯出什么来?你们俩——”

“我们俩怎么了?”红尾的尾巴竖了起来。

老夜睁开眼睛,两边各瞪了一下:“行了。红尾说黄影子没偷,那黄影子暂时洗清嫌疑。但坚果确实丢了,总得有个说法。”

“我去查。”红尾说。

全场又安静了。

“你查?”老松鼠颤巍巍地开口,“红尾,你一个松鼠,去查——”

“我松鼠怎么了?松鼠鼻子灵,眼睛尖,跑得快,凭什么不能查?”红尾甩了甩尾巴,“三天,给我三天。”

老夜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行,三天。三天之后还查不出来,这事就按老规矩办。”老规矩就是:谁被怀疑,谁负责赔。黄影子要是赔不起,就得离开这片松林。

黄影子从头到尾没说话,但红尾往下走的时候经过他身边,听见他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不用你管。”

“我乐意。”红尾头也不回。

第二章 红围巾和地窖

红尾查案的方式非常直接。她先去了田鼠太太家,仔细看了晾晒坚果的那块石头。石头周围脚印乱七八糟,田鼠的、喜鹊的、还有几只不知名小虫子的。红尾蹲下来,鼻子贴着地面闻了半天,然后在石头东边找到两根细长的爪痕,爪痕中间有拖拽的痕迹。田鼠的脚印是四个脚趾一组的,喜鹊的脚印是三个脚趾带一根后爪的,而这个爪痕——两根细长、间距很大——红尾没见过。

她又去了喜鹊窝下面。喜鹊窝在一棵高杨树上,树下灌木丛里有个隐蔽的雪洞。红尾钻进去,里面果然有东西:坚果干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几串浆果。雪洞深处还有一根羽毛,黑白相间的,明摆着是喜鹊自己的。

红尾把羽毛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她没声张,蹲在雪洞附近的树杈上等。等到傍晚,喜鹊太太飞回来了,落在雪洞旁边,东张西望了一阵,然后钻进雪洞开始把坚果干往自己窝里搬。

红尾从树上跳下来,挡在雪洞口。

“喜鹊太太,好巧啊。”

喜鹊太太吓得一哆嗦,嘴里的坚果干掉了两颗:“红——红尾?你怎么在这儿?”

“我查案啊。”红尾笑眯眯的,“你猜我查到什么了?”

喜鹊太太的翅膀开始抖。“那什么,”她把坚果干往身后藏,“我——我是在帮田鼠太太收着,怕她丢了——”

“怕她丢了所以藏到自己窝底下?”

喜鹊太太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把翅膀一垂:“好吧好吧!是我拿的!但我不是故意的!我今年秋天记错了日子,以为还早呢,等我反应过来,浆果全被别的鸟吃光了,我孩子饿得嗷嗷叫——”

红尾叹了口气,把喜鹊太太带到了森林大会上。田鼠太太气得直跺脚,喜鹊太太哭得羽毛都湿了。最后老夜裁决:喜鹊太太把东西还回去,再帮田鼠太太收集三天坚果作为补偿。

“行吧行吧。”喜鹊太太抽抽搭搭地答应了。但她擦眼泪的时候忽然抬起头,“等等,那我冤枉黄鼠狼的事怎么算?”

全场安静。喜鹊太太走到黄影子面前,翅膀贴在胸口,鞠了个躬:“对不住。我嘴快,瞎说的。”

黄影子看了她一会儿,说:“下次嘴快之前,先看看雪洞里有没有自己的羽毛。”

喜鹊太太的脸红得跟红尾的尾巴一样。

黄影子走过去,走到红尾面前,站定。全森林都看着他们俩。黄影子张了张嘴,好像想说点什么正经的。红尾等着。等了半天,黄影子说:“你那颗松果——就是今天早上放石头上的那颗——有点瘪。”

红尾的尾巴炸了:“瘪?那是我挑了半天挑出来的!哪里瘪了?”

“左边有个小凹坑。”

“那是品种问题!那个品种就长这样!”

“哦。”黄影子点点头,“那挺好吃的。”

他转身走了。红尾站在原地,尾巴上的毛一根一根落下来,又一根一根竖回去。灰耳朵在旁边看了全程,忍不住说:“红尾,你俩这算什么?”

“算你个头!”红尾蹦起来往树上蹿。但她爬到一半,听见黄影子在下面哼歌,调子跑得离谱,但哼得挺高兴。红尾把脸埋进尾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冬天真正来了。第一场大雪下来的时候,红尾的树洞口被堵住了。她前一天晚上睡得太沉,没发现雪已经积到了洞口。早上醒来,眼前一片白,推都推不开。她在洞里转了三圈,听见下面有动静。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红尾凑到雪洞边上听了听,扒开一个小缝往外看。雪地里,一道黄影子正把自己往雪里钻。黄鼠狼的身体细长,钻雪洞是祖传手艺。他拱了半天,脑袋从雪堆另一边冒出来,嘴里叼着一颗松果。

“喂,”红尾隔着雪喊,“你在我家门口干什么?”

黄影子吓了一跳,松果掉在雪里:“谁在你家门口?我在——我路过。”

“路过需要钻雪洞?”

“雪太厚了,我钻过去比较快。”

红尾在雪洞里面哼了一声。她使劲推了推雪堆,纹丝不动。“你让开。”黄影子说。

“干嘛?”

“让你让开就让开。”

红尾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她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刨雪声,雪堆从外面被掏开了一条通道,黄影子的脑袋从通道那头探进来,鼻尖上沾着雪,眼睛亮晶晶的。

“通了。”他说。

红尾看着他。他看着她。

“你鼻子上有雪。”红尾说。

“你洞里好乱。”黄影子说。

“你才乱!”

“松果摆得歪歪扭扭的。”

“那是我的排列方式!你懂什么!”

黄影子把脑袋缩回去了。红尾从掏开的通道里爬出来,站在雪地上,看见自己树洞下面那块石头上整整齐齐码着一小堆松果,个个品相完好,果尖朝南。

“你今天捡了这么多?”红尾问。

“雪把树上的松果打下来了,我顺手捡的。”黄影子站在三步之外抖着身上的雪,“放你门口了。不要拉倒。”

红尾没说话。她蹲下来,从那堆松果里挑了一颗最大的,塞进嘴里咬开,嚼了两口,冲黄影子点了点头。黄影子尾巴摇了摇。

“以后下雪天你别自己钻雪洞,”红尾含含糊糊地说,“你喊我一声,我从上面挖。”

“你从上面挖?你挖得动吗?”

“你小看松鼠?”

“我没有小看你。我就是觉得——你那么小一只,雪比你高——”

“黄影子。”

“嗯?”

“你再说一句我小,我就用松果砸你。”

黄影子闭嘴了。但他闭嘴的方式是嘴角往上翘,翘得特别明显。

那天晚上风特别大,红尾缩在洞里听外面嗷嗷叫的风声,忽然听见树下有人敲树干。笃、笃、笃。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红尾爬到洞口扒开一条缝:“谁?”

“我。”黄影子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冷不冷?”

“你大半夜跑来就问我冷不冷?”

“我挖了个地窖。避风的。你要不要下来?”

红尾犹豫了三秒钟。外面风太大了,她那三秒钟的犹豫里有两秒半在跟自己的原则作斗争。原则告诉她:一只松鼠,大半夜去黄鼠狼的地窖,传出去像什么话。但另外半秒——那半秒里红尾打了个喷嚏。

“等着。”她说。

她从树上溜下来,跟着黄影子走到树根后面。雪地里果然有一个洞口,被枯枝和雪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黄影子扒开洞口钻进去,红尾跟在后面,往里走了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地窖不大,但收拾得挺像回事。干草铺了两堆,一堆靠墙,一堆靠中间。角落里堆着浆果和松果,还有几颗红尾前几天给他的鹅卵石,摆成一排。地窖顶上留了一个小小的透气孔,风灌不进来,只有一点细微的呜呜声。

“这你挖的?”红尾四处打量。

“入冬前挖的。”黄影子趴在靠墙那堆干草上,“本来就是给自己用的。”

“那你叫我下来干嘛?”

黄影子把脑袋埋进干草里,闷闷地说:“你那树洞朝北。”

“所以呢?”

“朝北冷。”

“我知道朝北冷,我住了三年了。”

“所以你下来住啊。”

红尾的尾巴一下子竖了起来:“我——下来——住?”

“就冬天。就冷的时候。”黄影子从干草里抬起头,眼神有点躲闪,“我靠这边,你靠那边。中间——”他看了看两堆干草之间的距离,用爪子扒拉了几下,把中间那堆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中间可以放颗松果当界线。你不越界,我不越界。”

红尾盯着那条被她自己踩得乱七八糟的“界线”,忽然想笑。

“黄影子。”

“嗯?”

“你知不知道松鼠跟黄鼠狼共处一室意味着什么?”

黄影子沉默了一下,说:“意味着两个都冻不死了。”

红尾笑出了声。她没搬进去,那天晚上她回去了。但第二天又下了一场大雪,风比前一天还大,红尾的树洞门又被堵了。她蹲在洞口想了半天,然后冲着下面喊了一嗓子:“黄影子!”

地窖口冒出个脑袋:“干嘛?”

“你那个地窖——还有空位吗?”

黄影子从地窖里蹦出来,尾巴摇得像根雨刷,嘴上说:“我看看啊,可能有点挤——”

“挤就算了。”

“挤是挤了点,但勉强能塞下你。来吧。”

红尾从树上溜下来,钻进地窖。黄影子已经把两堆干草重新铺过了,中间留了一条很窄的缝。红尾看了看那条缝,把自己的红围巾搭上去,正好盖住。

“这样界线更明显。”她说。

黄影子看了看那条红围巾,说:“行。”

那天晚上,红尾睡在地窖里面那堆干草上,尾巴盖着鼻子。外面风声很大,但地窖里只听见黄影子的呼吸声,均匀的,带着一点呼噜的小尾音。红尾听着听着,觉得比听风声强多了。

半夜她醒了一次,发现自己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越过了红围巾,搭到了黄影子的干草上。黄影子侧躺着,鼻尖离她的尾巴尖大概只有两寸远。红尾把尾巴轻轻收了回来。收回来之后,她又觉得有点亏,想了想,把尾巴尖又伸了过去,搭在红围巾上。黄影子在睡梦里动了动鼻子。红尾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第二天早上,黄影子先醒的,但没起来。他趴在自己那堆干草上,盯着红围巾上搭着的那截红尾巴看了很久。然后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出了地窖,回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两颗浆果,放在红尾脑袋旁边。

红尾其实早醒了,她在装睡。她装睡的技术很好,尾巴一动不动,呼吸均匀得跟真的一样。但黄影子放浆果的时候离她太近了,她闻到浆果的味道,鼻子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黄影子看见了,但假装没看见。他回到自己那堆干草上,拿起一颗浆果咬开,故意吃出很大声。

红尾“醒”了。

“你吃什么呢?”

“浆果。我自己那份。”

“我旁边这两颗呢?”

“不知道。可能是风吹进来的。”

红尾拿起浆果,看了看黄影子。黄影子低头吃自己的,耳朵尖动来动去。

“黄影子。”

“嗯。”

“你耳朵动了。”

“我耳朵没动。”

“动了。”

“那是风吹的。”

红尾把浆果塞进嘴里,咬着吃,含含糊糊地说:“你比松果还嘴硬。”

黄影子耳朵又动了一下。这次连他自己都知道藏不住了。

松鼠们不可能不发现。第一个发现的是灰耳朵,他其实早就发现了,但一直忍着不说。可有一天早上他亲眼看见红尾从树根后面的雪地里钻出来,身上沾着干草,嘴里叼着两颗浆果,后面跟着一道黄影子。灰耳朵实在忍不住了。

“红尾跟黄鼠狼住在一起了!”他跑到老松鼠的树洞下面喊。

老松鼠正在整理他的“尾巴卷果法”工具,听见这话,手里的磨爪石掉了。“你说什么?”

“我亲眼看见的!红尾从黄鼠狼的地窖里出来!还叼着浆果!”

老松鼠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爬上红尾的树,发现树洞里只有松果,没有红尾。他又颤颤巍巍地爬下来,走到歪脖子松树下面,蹲在那块石头旁边等。

红尾从地窖里出来的时候,看见老松鼠蹲在石头上,吓了一跳。

“老——老松鼠?”

“红尾。”老松鼠抬起眼皮,“灰耳朵说你在黄鼠狼的地窖里过夜。”

红尾的尾巴僵了一下,然后硬邦邦地竖起来:“怎么了?”

“不怎么。”老松鼠看了看她身后。黄影子从地窖里探出半个脑袋,看见老松鼠,又缩回去了。

“你别缩。”老松鼠冲地窖喊,“出来说话。”

黄影子磨磨蹭蹭地出来了,站在红尾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半步远。老松鼠看着他俩,叹了口气:“红尾,你知不知道全森林都在议论?”

“议论什么?”

“议论你——一个松鼠——跟黄鼠狼混在一起。”

红尾的尾巴开始炸毛。老松鼠抬手制止她:“你先听我说完。我不是来骂你的。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

红尾张了张嘴。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什么“黄鼠狼怎么了”“你们还不是冤枉过他”“他比你们谁都靠谱”之类的。但老松鼠问的是“为什么”,不是“凭什么”。

为什么。红尾想了想,说:“他捡松果放在我门口,果尖朝南。”

老松鼠愣了一下。

“他知道我松果摆的方向。全森林就他注意到了。灰耳朵跟我做了三年邻居都不知道。”红尾说。

老松鼠转头看黄影子:“你注意到松果方向干什么?”

黄影子耳朵红了,闷声说:“就——摆整齐好看。”

老松鼠看看红尾,又看看黄影子。他活了很多年,见过不少奇怪的事:啄木鸟跟松鼠拜把子、野兔跟狐狸谈判、猫头鹰跟田鼠做买卖。但一只松鼠跟一只黄鼠狼——而且是因为松果摆放方向——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了几步,又回头:“红尾,你过来。”

红尾跟上去。老松鼠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实话。我不反对你跟他来往。但全森林不会都像我这么想。你得让他们看见,黄鼠狼到底哪里好。”

“怎么看见?”

“让他们自己看。”老松鼠敲了敲拐杖,“你嘴皮子再利索,说一百遍不如让他们亲眼看见一回。”

红尾若有所思。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

入冬后第三个月,天气回暖了两天,积雪松动,然后夜里又猛地降温。松林北坡的雪层撑不住了。那天早上红尾在地窖里啃松果,忽然听见头顶传来闷雷一样的响声。黄影子先反应过来,他一骨碌翻起来,脑袋顶开洞口钻出去看了一眼,又缩回来,脸色不对。

“雪崩。北坡下来的,往咱这边走。”

红尾的松果掉地上了:“多大?”

“很大。”黄影子把红尾往地窖深处推,“你留这儿。地窖上面有树根挡着,冲不塌。我上去看看。”

“你上去干什么?”

“老松鼠的洞在北坡底下。”

红尾一把拽住他的尾巴:“你疯了?雪崩你跑上去?”

“我不上去他就埋里面了。”黄影子把尾巴从她手里抽出来,从地窖口探出脑袋听了一下,“还没到。应该来得及。”

红尾把围巾往脖子上一缠,跟了上去:“我跟你一起。”

“你留下——”

“黄影子你闭嘴。那棵树我比你熟。你绕路都绕不明白。”

黄影子看了她一眼,没再赶人。

第三章 铃铛藤梯

两个人从地窖里冲出来,雪已经漫到了歪脖子松树的树根。红尾在前头带路,专挑树根密集的地方走,雪层薄,不容易踩空。黄影子在后面跟着,时不时用身体撞开挡路的雪堆。

老松鼠的树洞在北坡最底下,一棵老橡树,洞口朝南,按说不该被埋,但这次雪崩是从北面推下来的,正好堵了个严实。他们赶到的时候,老橡树的洞口已经埋了一半。老松鼠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还在敲拐杖:“谁在外面?别慌!我有备用出口!”

“老松鼠!是我,红尾!”

“红尾?你怎么跑来了?快走快走,这儿危险——”

“你备用出口在哪儿?”

“北面!但北面被雪堵得更死!”

红尾回头看了黄影子一眼。黄影子已经趴下来开始刨雪了,身体钻进了雪洞,只留尾巴在外面。红尾绕到北面去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脸色变了:“北面至少埋了三尺深。他的备用出口朝北,正对着雪崩下来的方向。”

“那就从南面挖。”黄影子钻出来喘了口气,鼻尖上的雪来不及擦,“我钻进去,从里面挖通北面。你在这边接应老松鼠。”

“你钻得进去?”

“黄鼠狼钻洞你忘了吗?”

红尾看了他一眼。黄影子把身上的雪抖了抖,冲她抬了抬下巴:“别担心。我钻洞从来没输过。”

“谁担心你了。”红尾嘴上这么说,还是从树上扯了一根藤条下来,系在他尾巴上,“拉三下就是挖通了。”

黄影子钻进南面的雪洞,尾巴上的藤条跟着消失在雪里。红尾蹲在洞口,爪子攥着藤条另一头。老松鼠在里面喊:“红尾!那小子进去了?”

“进去了。”

“里面黑!他看得见吗?”

“黄鼠狼在雪洞里钻过的路比这长多了。”红尾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他自己说的。”

其实她也不知道。她攥着藤条,攥得爪子都出汗了。雪还在零星往下掉,打在她的尾巴上。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多下,藤条猛地震了三下。

“通了!”红尾朝里面喊,“老松鼠,你往北面走,他挖过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藤条又震了三下,然后松了。红尾把藤条往外拉,拉出来一截,又拉出来一截,然后黄影子的脑袋从雪洞里冒出来,鼻尖上挂着冰碴子,嘴里哈着白气。

“老松鼠呢?”

“在后面。”黄影子侧开身子,老松鼠从雪洞里慢吞吞地爬出来,拐杖还攥在爪子里,胡子上沾满了雪。

老松鼠爬出来之后蹲在雪地上喘了半天,然后抬起头,看了看黄影子,又看了看红尾。

“黄影子。”

“嗯。”

“你今天救了我的命。”

黄影子抖了抖毛:“谁看见都该救。”

“别人没来。”

“那是他们住得远。”

老松鼠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黄影子面前,伸出一只爪子。黄影子愣了一下,也伸出爪子。老松鼠跟他握了握,爪子凉凉的,但握得挺用力。

“回去开大会。”老松鼠说,“我得跟所有人说说今天的事。”

那天晚上的森林大会来了比平时多一倍的动物。消息传得快,黄影子从雪崩里救出老松鼠的事半天就传遍了松林。老夜坐在老槐树最粗的枝丫上,两只眼睛都睁着。

“老松鼠,你说。”

老松鼠拄着拐杖站到中间,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黄影子钻进雪洞挖通道的时候,底下响起一片嗡嗡声。说到藤条震三下的时候,嗡嗡声更大了。

“我说完了。”老松鼠退了回去。

老夜环视全场:“谁还有话说?”

灰耳朵站起来,犹豫了一下:“我——我之前说红尾跟黄鼠狼住在一起,我以为那是坏事。现在我觉得——好像不是坏事。”

喜鹊太太也站起来,翅膀捂着胸口:“我之前冤枉了黄影子,我道歉过了,但我今天再说一遍。对不住。”

田鼠太太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我——我觉得黄影子挺好的。上回我孩子掉沟里,是他叼上来的。我一直没敢说,怕别人笑话。”

全场一片惊讶。田鼠太太红着脸:“是真的。他叼完就走了,我都没来得及谢他。”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热闹。有说黄影子帮花栗鼠撵过蛇的,有说黄影子给独居的老兔子送过浆果的,还有说黄影子在河边捡了只落水的小刺猬送上岸的——那事儿连黄影子自己都忘了。黄影子蹲在倒木上,越听耳朵越红,最后把脑袋埋进尾巴里了。红尾坐在松鼠堆里,尾巴翘得高高的。

老夜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行。结论有三条。第一,黄影子的名声从今天起改一改,谁再拿老一套冤枉他,先过我这一关。第二,以后森林里的事,不管松鼠还是黄鼠狼,想参与的都能参与。第三——”他看向红尾和黄影子,“你俩的事,全森林没意见吧?”

底下响起一片起哄声。灰耳朵喊得最大声:“没意见!但是红尾你得请客!用你那个最大号的松果!”

红尾的尾巴炸了:“凭什么我请客?”

“因为是你先给人家松果的!”

“你怎么知道是我先给的?”

“全森林都知道石头上的松果摆得跟你树洞里一模一样!果尖朝南!”

红尾的嘴巴张开了。她转头去看黄影子。黄影子还埋在尾巴里,但尾巴尖在摇。

“黄影子!”红尾喊他。

黄影子从尾巴里露出半张脸:“干嘛?”

“你跟他们说了石头的事?”

“我没说。灰耳朵自己看出来的。”

灰耳朵在旁边得意地点头。红尾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环视全场:“行。请客。明天中午,歪脖子松树下面,松果管够。”

全场欢呼。黄影子从倒木上跳下来,走到她旁边,压低声音:“你松果够吗?不够我地窖里还有。”

“你地窖里那不是我的松果吗?”

“你放进去的算你的,我捡的算我的。我捡的还挺多——”

“黄影子。”

“嗯?”

“明天你负责搬。”

黄影子尾巴摇了摇:“行。”

开春之后雪化了,红尾搬回了树上。黄影子还住在地窖里,但地窖经过一个冬天被红尾改造得面目全非——多了两个松果架,一个浆果晾晒区,还有一根从树上垂下来的藤梯,梯子上系了铃铛,一拉就响。

“你这地窖现在像松鼠的储物间。”黄影子看着自己原本简洁的住所,语气有点复杂。

“不好吗?冬天不用出去找吃的,伸手就有。”

“好是好。就是——我原来那个鹅卵石摆件被你挪哪儿了?”

“什么鹅卵石摆件?”

“就那排石头,我摆的。”

“我收起来了,你摆得不好看,我重新摆了。”

黄影子沉默了一下,说:“那排石头我摆了半天。”

“摆得不好看。我摆的才好看。”

黄影子走过去看了看她重新摆的石头——还是那几颗,但顺序变了,摆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黄影子盯着那个心形看了三秒钟。

“红尾。”

“嗯。”

“你知道这是心形吧?”

红尾正在松果架上整理松果,头也不回:“知道啊。怎么了?”

“你摆个心形什么意思?”

红尾的爪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松果:“摆着玩。你要不喜欢我摆回去。”

黄影子没说话。他蹲下来,从那几颗石头里挑了一颗,放在心形中间,然后抬头看红尾。红尾回头看了一眼,那颗石头正好把心形补完整了。

“你干嘛?”她问。

“摆着玩。”黄影子学她的语气。

红尾想踹他,但地窖太矮,她踹出去的脚在半空拐了个弯,轻轻落在他脑袋上。黄影子顶着她的爪子笑了一声。

春天正式来了之后,松林里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歪脖子松树下面那块石头上,每天依然会出现松果或者浆果,有时候是红尾放的,有时候是黄影子放的,谁先到谁放,从来不空着。树上多了一根藤梯,从红尾的树洞口垂到地面,梯子上系着铃铛。黄影子经过的时候偶尔会拉一下,听见铃铛响,红尾就从洞里探出脑袋。

“干嘛?”

“路过。跟你打个招呼。”

“你打招呼的方式就是拉铃铛?”

“不然呢?我喊你名字?全森林都听见了。”

红尾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后来她自己也在树洞口挂了个小铃铛,黄影子拉下面的铃铛,她就摇上面的铃铛。两个铃铛声音不一样,一个闷闷的,一个脆脆的,此起彼伏,响一早上。

灰耳朵被吵得受不了,搬到了对面的树上,然后每天早上隔着一整片林子看那两个铃铛响来响去,红尾巴和黄影子在树根和树洞口之间来回蹿。有天他终于忍不住了,跑去问老松鼠:“他俩到底算怎么回事?”

老松鼠正坐在树杈上晒太阳,拐杖横放在膝盖上。他睁开一只眼看了看远处歪脖子松树那边的动静,红尾正从树上往下丢松果,黄影子在底下接,接一个吃一个。

“算怎么回事?”老松鼠又把眼睛闭上了,“算树上有红尾巴,树下有黄影子。中间隔着一根藤梯,两头响铃铛。”

“就这?”

“就这。”

灰耳朵想了半天,又问:“那你说他们——那个——在一起了?”

老松鼠笑了一声,翻了个身:“你去问他们自己。”

灰耳朵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敢去问。但他注意到,那颗摆成心形的石头后来被黄影子挖出来,搬到了歪脖子松树最粗的树根上面,正对着红尾的树洞口。红尾又在心形旁边加了一圈小松果,摆得整整齐齐,果尖朝南。

他看了半天,忽然觉得,好像也挺好看的。

那天傍晚,红尾蹲在树洞口整理新收的松果,听见下面铃铛响。她探出脑袋,黄影子站在藤梯底下,仰着头。

“干嘛?”

“明天我去河对岸。那边的松树品种好,我去捡点。”

“河对岸?水不深吗?”

“不深。”

红尾看了看他湿了半截的毛——他肯定已经去探过路了。“你怕水。”她说。

黄影子耳朵动了一下:“谁说的?”

“你每次下雨都绕开水坑走。”

“那是我——我腿短,跨不过去。”

红尾在树上笑出了声。她从树洞里叼出一颗最大的松果,丢下去。黄影子接住,抬头看她。

“给你路上吃。”红尾说,“别饿着。”

黄影子咬开松果,嚼了两口,说:“等我回来,给你带颗最大的。”

“多大?”

“比你脑袋还大。”

“你吹牛。”

“我从来不吹牛。”

“你上次说你腿短。”

黄影子噎了一下,然后尾巴摇了摇:“那是策略。”

红尾笑着缩回洞里。她趴在干草上,听见下面铃铛又响了一声,然后是黄影子跑远的脚步声,轻快得像一阵风。她翻了个身,尾巴搭在鼻尖上,觉得这个春天应该不会太冷了。

后来森林里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能因为一条尾巴,就判断一颗心。

红松鼠还是住在树上,黄鼠狼还是住在树下。树上有红尾巴一闪一闪,树下有黄影子跑来跑去。中间那根藤梯被风吹得轻轻晃,两个铃铛一个闷一个脆,叮叮当当地响,像两家在打招呼。

有时候红尾在树上丢松果,黄影子在树下接。接住了,他就仰头喊:“再丢一个!”

红尾就再丢一个,正好落在他脑门上。黄影子揉着脑门喊:“砸歪了!”

红尾趴在树洞口,尾巴卷成一个小圈,笑眯眯地说:“故意的。”

黄影子在下面哼了一声,把松果捡起来,果尖朝南,放在石头上。然后他拉拉铃铛,走了。

红尾看着那颗松果,又看看他的背影,把尾巴从树干上垂下去,红红的一截,在风里轻轻晃。风把铃铛吹响了,闷闷的那只。红尾伸爪子拨了一下树上那只脆脆的,两只铃铛一唱一和,响了一整个下午。

灰耳朵在对面的树上翻了个身,用尾巴捂住耳朵,嘟囔了一句:“烦死了。”

但第二天早上,他也去捡了颗松果,放在自己树洞口,果尖朝南。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摆整齐点好看。

老松鼠看见了,拄着拐杖笑了半天,笑得胡子一抖一抖的。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