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过婚,带两个孩子。」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相亲登记表,话音刚落,对面那把椅子就被人拉开了。
男人坐下来,手肘搭在桌沿,语气平平:「正好,我不能生。」
旁边递水的志愿者手一抖,纸杯磕在桌上。离我们最近的几位女嘉宾也转过了头。
我这才抬眼。
男人长得确实好看,眉眼清爽,西装也合身。可他当着百人相亲会的面说自己不能生,实在让人不知道该先接哪句话。
刚刚还往这边张望的几个姑娘慢慢收回目光,脸上写着惋惜。
我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心想,难怪长成这样还来相亲。果然有原因。
他递来一张名片。
「房子、车子都有,都是我自己的。你带两个孩子,我养得起。」
我捏着名片,看了两遍。
我哥那对龙凤胎要是知道有人想替他们养老,估计会很高兴。可我哥不会高兴。
「孩子跟我姓,不改。」我说。
他答得很快:「可以。」
我怔了一下。
我只是来堵我妈的嘴。帅哥,你怎么还把话当真了?
「您条件这么好,我配不上。」我把名片放回桌上,「我先去拿点水。」
他笑了笑,没拦我。
休年假回家第一天,我妈就把我从家里赶出来了。
「你都二十九了,连个对象都没有,打算一个人过一辈子啊?」
「我挺忙的。」
「忙什么?忙着给你哥带孩子?」
我哥和嫂子那阵子正好有事,龙凤胎白天常在爸妈家。我妈说得像我不帮忙,她就得立刻扛起全家,转头又把我推去相亲。
我拿了两盒奶酪棒,把侄子侄女哄到怀里拍照。照片里我一手搂一个,笑得像真带着俩娃来找后爸。
相亲会那男人看完照片,起身离开。
后来主持人挨桌问了一圈,我俩都没人选。那几句“离异带娃”和“不能生”传得比报名表还快。工作人员客气地把我们请出主会场,给其他人腾位置。
我妈念叨了三天。
我终于飞回公司,坐进工位时,差点想给电脑屏幕亲一口。搬砖至少不会问我什么时候结婚。
「许宁,这次客户要是谈下来,咱们今年的单子就不用愁了。」
店长把我叫到门口,反复交代旧房改造的方案。他亲自等客户,连桌上的图纸都让人重新摆过。我看他忙成这样,知道来的人不好糊弄。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我站直了些。
先进门的是个穿西装的男人。
我脸上的笑停了半秒。
周谨。
相亲桌前那张脸,我当然记得。
周谨跟店长打了招呼,目光落到我身上:「孩子最近怎么样?」
店长的手还停在半空。
我只能接:「在家,挺好的。」
「那就好。」
店长转头看我,眼神里写满了问题。我把图纸摊开,假装忙得顾不上解释。
周谨指了指方案:「房子是我爸妈住的。老人住,先把起夜和进出方便考虑进去。你讲。」
店长赶紧把话递给我:「许宁做这块最细,您听她说。」
我从图纸上找出厨房和卧室的位置:「厨房地面不建议做高低差。卫生间离卧室也不能太远,门槛最好取消,扶手留在这两面墙上。」
周谨低头看图,问了进场时间和管线安排。说到最后,他把原定日期往前提了半个月。
我差点把手里的笔捏断。
送他出门时,店长特意让我跟着。司机去取车,周谨站在屋檐下等,跟我隔着一段距离。
我先开了口:「周先生,您身体还好吧?」
他看了我一眼:「还行。你脸色倒不太好。」
你把工期提前半个月,我当然不会太好。
我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周谨像是顺着上次的事想了下去:「带两个孩子,应该很辛苦。」
「我不是单亲妈妈。」
他没说话。
我赶紧补上:「孩子是我哥的。我妈逼我相亲,我拿他们的照片挡一下。说离过婚,也是想让人别给我递号码。」
「所以你没结过婚?」
「没有。」
「那天怎么不直接说?」
我看着他:「我说了,你信吗?」
他没回答。司机把车开过来,他拉开车门,临上车前交代了一句:「我妈那边有些要求,你暂时别跟店里说。」
我本来以为他要说施工细节,听到这句,手里的图纸停了停:「什么要求?」
「她想把房子隔成两间,留一间给我姐。你按原图做,不用管她。」
车门关上了。
我低头看图,背面有道手写的尺寸,像是有人动过。
这单还没开工,家里人的意见已经先撞上了。
周谨母亲姓冯。第一次来店里,她把图纸推到我面前,手指戳着厨房边上的墙。
「这儿隔一间出来,岚岚回来住也方便。」
周岚坐在她旁边,带了两袋水果,听见这话,先笑了一下:「妈,我又不是天天回来,别折腾了。」
冯阿姨瞥她:「你跟女婿吵架那个月,不也住家里?」
周岚的笑收住了。
我把图纸转向她们:「墙后有管线,隔出来以后厨房也没采光。要改的话,得先确认墙里的情况。」
「房子是我家的,我想怎么改就怎么改。」冯阿姨说,「你是来装修的,别管那么多。」
周谨坐在另一边翻方案:「她得把风险讲清楚。」
「你姐姐不是外人,留一间怎么了?你们姐弟以后要互相照应。」
周岚把水果放到脚边:「妈,我没跟弟弟要房子。」
冯阿姨没理她,还是看着我:「图照我说的改。你们店不接,我就找别人。」
我没答应。
回店后,店长把我叫进里间。
「许宁,人家客户家里的事,你别掺和。她要隔就画,风险提醒过就行。」
「墙后有管线。隔了之后维修也麻烦,厨房会暗。」
「她自己家,她愿意暗就暗。项目丢了,谁赔?」
他指着图纸上的工期,我没再跟他争。
晚上我妈打电话,第一句就是:「相亲怎么样?」
「没成。」
「怎么没成?人家都肯养孩子了,你还不满意?」
「那俩不是我的。」
我妈叹气:「你哥的孩子也是你家的孩子。你要真找对象,迟早也得帮衬。你嫂子身体不好,你哥又老在外面跑,你帮着带带怎么了?」
我没回答,把电话挂了。
那晚,我重新量了一遍图纸上的尺寸。
第二天一早,周岚来店里找我。她拎着只旧布袋,把一本维修记录和几张缴费单放到桌上。
「墙后以前漏过水。」她说,「你别改图,照原来的做就行。」
「这事你跟周谨说了吗?」
她把布袋口合上:「我妈不想他知道家里又闹矛盾。我跟她说了,她不听。等爸回家住进去,最后受罪的是老人。」
她走到门口时,店长进来了。
「周家的人都来找你?」
「周岚拿了维修记录,说墙后漏过水。」
店长看了眼单据,伸手拿起布袋:「客户家的东西你别收。你夹在里面,回头两边都得罪。」
我伸手:「那是周家的。」
「我替你保管,省得你又被拉着做主。」
他把布袋放进办公室。
下午,冯阿姨和周谨来店里看施工安排。店长拿出改过的图,隔间已经画好。
周谨看了一遍,转头问我:「你同意这样改?」
「原图不建议隔墙。」
店长立刻接话:「许宁已经考虑过了,老人和女儿都要住,隔一间最合适。」
我看向他。
店长把笔塞到我手里,压低声音:「客户的家事,别掺和。」
周谨把图放回桌上:「设计师不认可,就先不签。」
冯阿姨抓起笔:「她一个小姑娘懂什么?我说能做就能做。」
周谨问:「爸出院后,你还打算让他住哪间?」
「住原来的房间啊。」
「那你又为什么要隔?」
冯阿姨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周岚站在门外,没走进来。
店长打圆场:「周先生,图还可以商量,别因为一点小事耽误老人住进去。」
周谨说:「我爸出院后,要住回原来的房间。谁动了墙,谁负责恢复。」
冯阿姨把笔往桌上一放:「那这活儿我不签了。」
她拎起包就走。周谨没追,周岚也没进门。
店长把我叫去后院,脸拉了下来。
「客户让你做,你就做。单子黄了,损失你来写。」
我把工时单放在桌上:「墙后有维修记录,你拿走了。」
「那是周岚给的。周家自己都没说清,你拿什么拦客户?」
「她说以前修过漏水。」
店长往椅背上一靠:「你这么能耐,干脆去周家当闺女。店里请你来是做活,不是替人调解家务。」
之后进场安排没变,店长仍让施工队按新图施工。
下班时我去拿工具,听见办公室里有人打电话。
「周总,图已经照您母亲的意思改了。许宁不愿意做,我来盯。家里都说好了,您放心。」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晚上周谨发消息问,施工单是不是我签的。
我回:「不是。」
他隔了会儿回:「知道了。」
第二天,周岚在店门口等我,手里只拿着一张出院单。
「我爸明天回家。我妈要把他的房间腾出来,让我女儿住。」
我看着那张纸:「周谨知道吗?」
她摇头:「我妈跟他说,我只是偶尔回去吃饭。」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周岚把出院单折了一下,又展开:「我一说,妈就说我嫁出去还回来争房子。我爸身体不好,不想家里吵。我弟以前也总劝我让着妈。」
她抬头看我:「你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我没答应。
施工队已经进了周家,墙面拆开一半,里面的管子还在滴水。
冯阿姨堵在门口:「许宁,你来干什么?不是叫你别管吗?」
我指了指墙里:「管子漏水,不能封。」
「住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漏过?」
「维修单上写过。」
她转头冲施工师傅说:「封回去,别听她的。」
师傅把手里的工具放下:「管子还在滴,封了水会进隔壁墙。」
「我付钱请你做事,你听一个外人的?」
周岚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出院单:「妈,是我告诉她的。爸明天出院,得住回原来的房间。」
冯阿姨转过身:「你少拿你爸压我。你家里过不好,回来折腾我们干什么?」
「我没要房子,我只是不想爸住进漏水的房间。」
「这房子我会安排。」
她抬手把出院单打落在地。周岚弯腰要捡,我先把单子捡起来,放到桌上。
「冯阿姨,墙不能封。」
「那你们走,我换一家。」
店长赶到后,第一件事是把我拉到一边。
「这单今天得收尾。你别再挡着。」
「管线漏水。」
「客户说了算。」
冯阿姨听见了,走到我面前:「周谨把房子交给你们做,你别仗着认识他,就在我家指手画脚。」
店长把施工单递给她:「您别急,晚上就弄好。许宁年轻,说话直,我替她跟您赔个不是。」
我看见纸上有我的名字。
「这单不是我签的。」
店长把纸翻过来:「原图是你画的,名字也是你的。你别把自己的事往我身上推。」
「我签的是原图,不是加隔间的施工单。」
冯阿姨盯着我:「你们店里到底谁管事?我儿子花钱请你们,不是听你一个小姑娘挑刺。」
周岚说:「妈,她说得对,不能封。」
「你闭嘴!你再插手,明天别来见你爸。」
店长伸手把我往外带:「你先回去,这儿我处理。」
「纸上有我的名字,我不能走。」
「你是想让我在客户面前难堪?」
冯阿姨抓住我的袖子:「说清楚,到底是你不肯做,还是你们店不肯做?」
施工师傅站在拆开的墙边,接水盆里不断有水滴落下。
周谨从楼梯口进来,手里拿着那张施工单。他看过墙内的管线,又看了我一眼。
「你昨天说没签。这张纸上为什么有你的名字?还有,周岚说你早就知道墙里漏水。」
冯阿姨先开口:「她就是故意闹的。周谨,你得管管。」
店长也说:「许宁不肯按客户要求做,我也是刚知道。」
周谨没理店长:「你知道我妈要改房间,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说过,原图不能隔。」
「我问的不是图。」
「那你想问什么?」
他把施工单放到桌上:「我妈说周岚想把爸接去她家住,还要把这间房要回去。你们俩都知道?」
周岚马上说:「我没有。」
冯阿姨盯着她:「你手里拿着出院单,还说不是来要房子?」
周谨把施工单推到我面前:「这个签名是你的吗?」
「不是。」
周谨转向施工师傅:「你见她签过吗?」
师傅摇头:「店长拿来的,说客户同意了。」
店长说:「那是她之前交的图,哪里有什么施工单?这件事别扯到我身上。」
「那就报警,看签字。」周谨说。
店长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没必要闹这么大,我就是想把活做完。」
我把手机里的施工前照片打开,放到桌面:「原图没有隔间。你敢不敢拿店里的留底来对?」
店长没伸手。
周岚从包里取出维修记录:「以前修过墙里的水管,有日期和收费单。爸出院后不能住潮湿的房间,医生也写了。」
冯阿姨伸手要拿,周岚把本子往后收了一下。
「你还真把这些带来了?你巴不得我在邻居面前出丑?」
「我只想爸住回自己的房间。」
「你嫁出去以后,这家里的事轮不到你管。」
周谨问:「妈,你昨天答应我,让爸住回原屋。」
冯阿姨看着他:「我那是先顺着你说。那间房给岚岚住怎么了?她在婆家过得不好,你这个做弟弟的不能帮她?」
周岚摇头:「我没要那间房。」
周谨没追问她,转向我:「现在墙里漏水,怎么处理?」
「先换管,再按原图恢复。修管的钱从店里的尾款扣。」
店长声音拔高:「你凭什么替店里答应?」
「因为是你让人拆的,施工单也是你拿来冒签的。」
「你别乱说。」
周谨拿起施工单:「你要是没做过,就等人来核验。」
店长沉默了一会儿,把笔放下:「行,是我签的。我怕这单黄了,先让人照着做。错了就是错了,行了吧?」
「你刚才把名字推给我。」我说,「不是一句怕丢单子就算了。」
冯阿姨坐到椅子上,捂住胸口:「周谨,你真要让外人来查我?我把你养这么大,你就这么对我?」
周谨把她的药盒放在桌边:「妈,先吃药。爸回来后,你要是不想照顾他,我请护工。姐的难处我们能帮,但不能拿爸的房间换。」
「她是你姐姐。」
「她是我姐,不是你拿来逼我的理由。」
周岚把出院单收好:「我不会住这儿。我会回去跟我丈夫谈,也可以接爸去我家住两天,等他身体好些再回来。」
冯阿姨盯着她:「你敢把你爸带走,我就跟你断绝关系。」
周岚没有再答。
周谨拍下墙里的漏水处,让师傅停工。邻居还站在门口,冯阿姨转过身去,不再说赶我的话。
店长当晚被店里停工。他在门口拦住我:「非要把事做绝?这单成了,大家都有好处。」
「你拿我的名字签字时,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丢工作?」
他没答。
周家第二天把父亲接回原来的房间。周岚带女儿去送饭,冯阿姨没让她进屋,饭盒却收了。
我以为事情到这儿就完了。
第二天早上,店长带着冯阿姨和周岚来店里,还拿着一张房屋安排说明。
「许宁,这单还得继续做。房间怎么分,先说好,省得施工完又改。」
冯阿姨把纸摊开:「我愿意让岚岚住那间屋,不过她得签字,以后别再拿房子的事跟我争。周谨也得签。」
周岚看了眼纸:「我没说要住。」
「你不住,那你昨天闹什么?」
「我要爸住回自己的房间,不是要房子。」
周谨把纸拿起来看:「妈,你让她签这个干什么?」
「她不是说我偏心吗?我给她房间,她还不满意?」
我看了眼纸上的内容:「给房间还要她保证以后不再提家里的事,这不是给,是让她闭嘴。」
冯阿姨盯住我:「你是装修的,少管我们家里事。」
店长跟着说:「许宁,客户怎么安排房子是客户的事。你照图画就行。」
我看向周谨:「你也让我照着画?」
他没有回答,先把那张纸从头看到尾。
冯阿姨说:「周岚不签,我就不让老周住原来的房间。等他身体好些,就去她家住。她孝顺,总不能看着她爸受苦。」
周岚把饭盒放下:「妈,别拿爸逼我。」
「我逼你?你带着外人拆墙,现在还要我还房间。你敢说你不是回来分房子的?」
周谨把纸放到桌上:「许宁,图先别改。」
「你们家里意见不一样,我没法画。」
「等我处理。」
店长把纸往我面前推,又放下一支笔:「工人排好了,再拖一天,店里就要赔钱。你先照这张图画,周家有意见自己解决。」
我没碰笔。
冯阿姨压低声音:「你跟周谨到底什么关系?相亲时说离过婚,现在又替我女儿出头。你想从我们家拿什么?」
周岚皱眉:「妈,别这么说。」
冯阿姨转向儿子:「你要觉得她没问题,就带回家来,让爸妈看看她是什么人。」
周谨把椅子往后挪了些:「许宁不是你拿来试我的。」
「那你就签字。」
他没签。
冯阿姨自己抓起笔,在纸尾写了名字,又推到周岚面前:「你也签。」
「我不签。」
「你今天不签,以后别来见你爸。」
周岚没哭,也没争辩,只把纸按在桌上。
周谨问:「姐,你想住回来吗?」
「不想。我只要爸好好的。」
「那你为什么以前不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你让我别跟妈吵,说家里先听她安排。」
周谨没有立刻说话。
冯阿姨指着我:「都是她挑的。」
我把纸推回去:「我负责画图,不替人写保证书。」
店长盯着我:「你非要跟我作对?」
「你把冒签的事解释清楚再说。」
他拿起纸就走。冯阿姨跟着出去,周岚留下来,把饭盒递给周谨。
「爸爱吃的,你带回去。」
周谨接过饭盒。
店里同事没再说话。我收拾好工具,准备去周家看管线修到哪一步。刚下楼,店长的车停在路边。
「上车,周家那份纸有问题。」
「什么问题?」
「去了就知道。」
我没上车。
他从副驾驶拿出一个透明袋,里面装着那本维修记录:「周岚偷偷拿来的。她一开始找我,就是想让我帮她劝周谨把房子过到她名下。」
「她没找你要房子。」
店长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她给我的布袋里有维修单和缴费单。你拿走的只有维修记录。」
他笑了一声:「后来她又来问过房间怎么改。她就是想要那间屋,又不敢当面跟弟弟说。」
「你不是说店里保管着她的东西吗?那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你去了就知道。」
我没坐他的车,自己打车去了周家。
冯阿姨坐在客厅里,周谨站在窗边,周岚手里捧着杯水。店长把透明袋放到茶几上,抽出一张纸。
「周岚,你当时是不是找我问过房子的事?」
周岚看了一眼:「问过维修记录。」
「你还问过房间能不能改成两间。」
「那时候爸要出院,我问的是墙能不能修,方便他住回去。」
店长把纸递给她:「这上面写着,你同意把房间给女儿住,也不再追究后续装修责任。签名是你的。」
周岚看完,把纸放回桌上:「后面这些话不是我写的。」
「你的名字在上头。」
「名字是我的,内容不是。」
冯阿姨看着女儿:「你想住就说,妈又不是不给你。」
「我不住。」
店长把笔递过去:「那你再签一张,说你不要房间,也不追究装修的事。签了,大家省心。」
周岚没接。
周谨问母亲:「你是想让姐承认她要房子,还是不让她以后再提爸住哪儿?」
冯阿姨说:「我只是想把话说清楚。」
「那就先把维修记录拿出来。」
店长抢着说:「记录在我这儿。上面只写了换阀门,没写漏水。」
我说:「记录是周家的,应该由周家自己看。」
店长把袋子推过来:「不是说周岚给你看过吗?你说说,里面到底写什么。」
我没碰袋子:「让周谨看。」
周谨打开袋子,先抽出几张缴费单,最后取出一张旧维修单。上面注明房间墙内接头老化,反复渗漏,需要更换。
他把单子递给周岚:「你什么时候找到的?」
「爸住院前,妈让我整理柜子。我怕她装修时把它扔了,才收起来。」
冯阿姨脸色变了:「你连我也防?」
「我怕爸回家没地方住。」
店长伸手要拿那张单:「一张旧单说明不了什么。」
周谨把它收回:「那施工单呢?你为什么拿许宁的名字签?」
「工作疏忽,我认。但周岚也问过隔房间的事。」
「我问怎么修墙。」周岚说。
周谨把两张纸摆在茶几上:「一张写着要修管,一张写着隔墙。你还说许宁同意了。店长,你觉得我该信哪个?」
店长转头看我:「许宁,你别忘了,是我把你带进店的。」
「我记得你教过我,图纸按现场尺寸画。」
「我也给过你机会。」
「所以我要替你认冒签?」
店长没说话。
周谨把施工单收进袋子:「这件事我会跟店里说清楚。你以后别再碰这套房子的施工。」
店长脸一下白了:「你要砸我的饭碗?」
「你拿员工名字顶事,是你自己砸的。」
冯阿姨把那份房屋说明拿起来,撕成两半:「岚岚不住了,房子也不让你们店做。这个家我说了算。」
周谨说:「房子是爸妈一起买的。爸住哪间,等他自己回来决定。」
「他听我的。」
「那就等他醒了再问。」
周岚放下水杯:「我今天回去。爸需要人照看,我会请假来看他。」
「你敢走?」
「我会来看爸,但不会再替你们谁签字。」
她拿起包往外走。周谨追了两步:「姐,我送你。」
「不用。你在家陪爸,别让妈再改他的房间。」
周谨停下了。
我离开周家时,店长还在楼下等我。
「许宁,别往店里闹。关起门解决,我把你的名字撤掉,施工费也我赔。」
「昨天你为什么说是我签的?」
「我急了。」
「那周岚的签名呢?」
他没答。
我把手机里拍的施工现场照片给他看:「墙没封,管子在漏,维修记录周家也有。你承认施工单是你改的,我不再替你补充别的。」
他看了眼照片,把手机推回来:「我不会认。」
「那就按店里的流程来。」
回到店里,店长已经写好处理单,指着上面的内容说我擅自停工,给店里造成损失,要扣我当月工资。
几个同事站在旁边,没人插话。
周谨从门口进来,把施工单放到桌上:「她没有擅自停工。是店长拿她的名字要求施工队封漏水的墙。」
店长立刻站起来:「你有什么证据?」
「签字不是她的。我问过她,也问过施工师傅。」
「客户家的事别拿到店里来。」
「你拿她的名字做事,我就得说清楚。」
店长看着我:「你非得靠客户给你撑腰?」
「我只要你把事实讲明白。」
他把房屋安排说明拿出来:「那你们敢不敢看这个?周岚一直想要房间,还找我问过怎么改。」
周谨问:「她想要什么?」
周岚推门进来,把另一张纸放在桌上。
「我问过墙能不能拆。那是我爸住院前,妈说他出院后要把床搬进小房间。我问墙能不能修,店长说不能动,我就没再提。」
周谨看向她:「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你让我先听妈安排。」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这个。」
「我说了,妈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周谨没再反驳。
冯阿姨也来了,手里拿着周父的药袋:「你们非要把家里的事闹到店里?你爸刚才问房间怎么回事,我怎么跟他说?」
周谨说:「就说墙里漏水,先修管。」
「他身体不好,不能生气。」
「所以才更不能瞒他。」
冯阿姨把药袋放到桌上:「我一个人照顾他这么久,岚岚隔三差五回来一趟,倒像我欠她的。」
周岚说:「我没说你欠我。我只要爸住回自己的房间。」
周谨拿起手机,拨给父亲,开了免提。
老人接起来,声音有些慢:「你们都在?」
冯阿姨先说:「没什么事,就是要修房子。」
「漏水那面墙别封,先修管。我回家住原来的房间。岚岚的孩子来,就住客房。」
冯阿姨说:「客房东西多。」
「我住了这么多年,东西也没少过。」
周谨问:「爸,店长拿许宁的名字签了施工单,我会处理。你不用操心。」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我住院时,你们怎么安排房间的?」
没人答。
老人又问:「岚岚,你是不是想把房子要过去?」
「没有。我只想你住得舒服。」
「那就好。你妈把东西收收。别再让人签那些乱七八糟的纸。」
冯阿姨没说话。
周谨挂断电话,把店长叫进里间。施工单、维修记录和现场照片摆在桌上。
「你现在可以把事情说清楚,或者等店里查出来。」
店长低着头:「施工单是我拿她的图改的。我怕客户撤单,没想害她。」
「周岚的签名也是你弄的?」我问。
他没回答。
周岚说:「你想让大家以为我和许宁串通要房子。」
店长说:「我当时怕周家不付尾款,事情就乱了。」
「你怕丢单子,就拿我们两个的名字顶上。」我说,「现在出了事,还想让我担。」
周谨说,周家不会再让店长碰这套房子的施工。店长脸色发白,说自己在店里干了十几年,不能因为一次错就全算了。
里间的老同事拿着另一份施工记录走出来。
「老刘,光这一次吗?去年王阿姨那单,尺寸也是你改的,最后小邵被扣了三个月工资。大家那时候没说,是怕你丢饭碗。」
店长转过头:「你现在倒会说了。」
「我没忘小邵怎么走的。」
这回没人替店长接话。
他拿起处理单,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承认施工单由他改动,与我无关。店里的处理结果随后下来:店长停职,损失由他承担。我被扣掉的工资也补了回来。
周家的房子按原图重新修过。墙里水管换好后,周父住回原来的房间。周岚每周带女儿去看他,冯阿姨起先不让她进门,后来也会给她留一碗汤。
周父把维修记录收进自己的柜子,那份房屋安排说明已经被撕了。
我妈又给我发来一串相亲对象的照片。
我回她:「先别安排了。」
她立刻问:「怎么,周谨?」
我没回,点开周谨刚发来的消息。
「周末我爸复查,想请你一起吃饭。不是因为装修。」
我回:「那两个孩子不是我的。」
「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我说不能生,是因为我不想要孩子。要不要改主意,得看跟谁过。」
我看了片刻,把家里的地址发给他。
周末,他带着父母来我家吃饭。我哥也在,龙凤胎一人拿着一根奶酪棒,追着周谨问东问西。
我妈把碗放上桌:「你们什么时候再去相亲会?」
「不用去了。」周谨说。
我哥看着他:「你确定?她可是拿我家孩子骗过你。」
「我知道。」周谨说,「她也知道,我那天说不能生,是怕她以为我急着找人给我生孩子。」
我妈听得糊涂:「那你们到底谁骗谁?」
我把菜推到周谨面前:「不重要。以后家里的事,谁都别替谁做主。」
他点头:「好。」
我妈看看侄子侄女:「那孩子以后怎么办?」
我哥说:「还是我家的。」
周谨给两个孩子各夹了一块排骨:「我知道。」
吃完饭,我妈把相亲登记表收进抽屉。周谨送我到门口,问我还愿不愿意给他一次正式相亲的机会。
「这次别说自己不能生。」
「行。」他说,「我说我有房有车,父母健在,姐姐也不跟我争房子。」
「前面几条可以,最后一条不用保证。」我说,「她是你姐,不是来跟你争东西的。」
周谨点头。
客厅里,周岚正陪我侄女拼积木。冯阿姨坐在旁边剥橘子,剥好后递给她。
相亲会那天,我拿两个孩子挡掉一个麻烦。
现在我知道,愿意替我养孩子,不算什么难事。难的是一个人遇上家里的麻烦时,会不会把责任推给最没话语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