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深夜切歌偶遇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许念脸上,宿舍熄了灯,室友的呼噜声已经均匀地响起来了。他翻了个身,耳机线在枕头上蹭出细微的沙沙声。
歌单播到第三首的时候,通知栏弹出一条消息。
是一个陌生ID,头像是一只在晾衣绳上打盹的橘猫。对方发来的话很短:「我可以切歌吗?」
许念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他平时听歌从不切别人的歌,倒不是因为有什么原则,纯粹是懒得动。但今天他鬼使神差地打了两个字:
「可以」
对面迅速切了一首,头像旁边跳出歌名——一首他没听过的独立民谣,前奏是吉他和很轻的手鼓。
许念没关通知栏,也没再切回去。他把手机搁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听完了整首。四分钟三十秒。
结束的时候对方又发来一条:「这首不好听吗?」
「挺好的。」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听。」
对方隔了一会儿回:「你说话好省字。」
许念想了想,打了「嗯」又删掉,换成「习惯了」。发出去之后觉得自己这回答有点蠢,但来不及撤回了。
对方倒是没在意,紧接着甩过来一个歌单链接,名字叫「失眠专用」。点进去一看,歌名一个比一个丧。
「你经常失眠?」他问。
「差不多。期末周,宿舍楼底下有人半夜跳绳,我快疯了。」
「你也是学生?」
「对啊。你也是?」
「嗯。大三。」
「我大二。你哪个学校的?」
许念打了学校名字,对方回了一串感叹号:「好巧,我表姐就在你们学校读研。不过我离你挺远的,我在成都。」
「那确实挺远。」
「一千多公里呢。所以咱俩这辈子可能也见不着面,我就放心了。」
许念没太懂:“放心什么?”
「放心说废话啊。要是同城,我说话还得注意点形象。隔着屏幕就无所谓了,反正你也打不着我。」
许念嘴角扯了一下。宿舍没开灯,屏幕的光照得他颧骨上方那一小块皮肤有点发烫。
后来不知道怎么聊起来的。苏月话多,许念说一句她能回三句,中间还带表情包。她说她学新闻,以后想当记者,现在在学校广播台做午间新闻,每天对着麦克风念稿子念到想吐。
“那你还听这么多歌。”许念打字。
「听歌和播新闻能一样吗?我播新闻的时候是装正经,听歌的时候才是真我。」
聊了大概一个小时,苏月说她明天有早课,得睡了。许念看了眼时间,快十二点半了。
「晚安。」他打了两个字。
「晚安。今天谢谢你陪我切歌。」
许念退出网易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翻了个身,室友的呼噜声好像也没那么吵了。
二 里之约邀约
第二天晚上,许念打开网易云的时候,消息图标上挂着一个红点。点进去,苏月发来一条,时间是下午六点多。
「可以交个朋友吗?」
他站在食堂窗口前面,端着盘子,后面排队的男生啧了一声。许念挪到旁边,单手打字:「可以。」
发送之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我平时不怎么聊天。」
「没关系啊,我话多,你听着就行。」
苏月秒回,像是一直盯着手机似的。
那之后他们每天都会聊几句。时间不太固定,有时候是苏月课间发来一串「啊啊啊广播台设备又坏了」,有时候是许念做完实验快十一点才回宿舍,看到她九点多问的「今天吃什么」还晾在那儿。他一边插充电线一边回:「食堂。番茄炒蛋。」
「你好没创意。」
「食堂只有这个。」
「行吧。我今天在食堂吃了碗担担面,巨难吃,等放假回家了我带你去吃正宗的。」
许念盯着这条看了两秒。「你放假回南京?」
「不是。我家在南京旁边那个小城,高铁半小时。不过我说的是成都的担担面,你来成都我请你。」
「我可能去不了成都。」
「那我去南京呗。反正就一千多公里,坐飞机仨小时。」
许念没接话。他其实想问她是不是认真的,但觉得问了显得太当回事,就没问。
苏月也没再提这事。她发来一张照片,宿舍桌上的马克杯——白的,带一圈细细的蓝边,杯身上印着一只胖橘。
「跟你头像那只挺像的。」许念说。
「对吧!我就是照着它买的。」
她发来一张宿舍桌面的照片,那个杯子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摊着一本《新闻采访与写作》。
「课难吗?」
「难死了。老师让我们去街头采访陌生人,我怂了三天没敢开口。」
「后来呢?」
「后来被逼得没办法,逮了个卖烤红薯的大爷聊了二十分钟。大爷比我会说。」
许念看着这条,没忍住笑了一声。上铺室友探头往下看:“笑什么呢?”
“没什么。”
三 镜中人心动
十一月初,苏月发来一句:「你为什么想跟我交朋友啊?」
许念愣了一下——不是她先来找自己的吗。
「你问我?不是你先加的我?」
「对哦。我问我自己。我为什么想跟你交朋友呢……」
她隔了两分钟,发来一段话:「你很像我的一面镜子。我说十句你说一句,但你说的那一句吧,正好是我心里也这么想但没说出来那种。挺神奇的。」
许念把这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最后打了四个字:「我没那么好。」
苏月没追问“怎么没这么好”,也没说“你瞎说”。她发了一个猫猫头表情包,上面写着「闭嘴听我的」。
那天晚上许念躺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他妈以前老说他“闷葫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他习惯了。可苏月隔着上千公里,就靠一个网易云聊天框,居然觉得他是什么镜子。他想不通。
隔了两天,苏月发来一张照片。成都的街头,她举着一根烤肠,背景是某个巷子口的银杏树。
「今天去采访了,被拒绝了七次。第八个大叔人超好,跟我聊了半小时。我请他吃了根烤肠。」
「采访的什么?」
「问他们对成都的印象。大叔说‘火锅好吃’。我说能不能具体点,他说‘辣’。我又问火锅怎么个好法,他说‘烫’。我笔记上就记了这仨字。」
许念盯着屏幕,嘴角翘起来。
「后来稿子怎么写的?」
「我自己编的。我把他说的‘辣’和‘烫’扩写成五百字了。」
「你老师信吗?」
「信了。还夸我采访扎实。」
四 路灯下告白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晚上,许念从实验室出来,脑子被代码搅成一锅粥。南京的冬天湿冷,他缩着脖子往宿舍走,手机震了一下。苏月发来一条:「今天又被老师骂了。说我采访对象找得不够典型。我找了八个呢!」
许念站在路灯底下,盯着这行字。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人。想来想去,打了一句:「是他要求高。」
「嗯,我也觉得。」
「不过还是好气。你忙完了吗?」
「刚出实验室。」
「那快去休息吧。我吐槽完了,爽了。」
许念打了「你也早点睡」,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少了点什么。他站在路灯下面,飞虫绕着灯泡转,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他忽然打了一句:「我们合适,在一起吧。」
发送。
他自己都愣了一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心跳突然快了几拍。他本来想补一句“开玩笑的”,但就在他措辞的时候,苏月回了。
「好。」
就一个字。许念盯着那个“好”字,大脑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想找找自己那句话前面有没有“哈哈哈”或者表情包。没有。光秃秃一句「我们合适,在一起吧」,连个波浪号都没加。
他想说“我是开玩笑的”,但苏月那个「好」字打得又快又干脆。如果她说“哈哈哈好啊”或者发个表情包,他就能顺势把话圆回去。可她只回了一个“好”,连标点都没多打一个。
他蹲在路灯下面,膝盖并拢,手指把手机壳边缘抠得咔咔响。最后打出一句:「你认真的?」
「认真的啊。你不是认真的吗?」
许念看着这句话,手指悬在键盘上。
他打「我是开玩笑的」,删掉。
打「你别闹」,删掉。
打「我就是随口一说」,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嗯。」
发完他就把手机塞进裤兜里了。一路上他走得特别快,好像有人在后面追他。走到宿舍楼下才把手机掏出来,苏月发了一条语音,他点开,里面是她笑着说:“那许念同学,以后请多指教啦。”
五 语音里升温
在一起之后,许念起初没什么实感。他母胎单身,不知道男朋友该做什么。苏月倒是很自然,早上发「早」,晚上发「晚安」,中间穿插各种日常:成都今天下了雨,她新买的鞋湿了;食堂的冒菜比南京的辣;宿舍楼下那棵银杏黄了,她捡了片叶子夹在书里。
「银杏叶子寄给你?」她问。
“不用。会压碎。”
「那我拍给你看。你存着。」
许念存了。那张照片他一直没删,存在手机相册一个叫“杂图”的文件夹里。
但隔着屏幕谈恋爱有一样不好——看不见表情,听不出语气。许念本来就不擅长说话,打字更是干巴巴的。苏月有一次打电话过来,聊了十几分钟,最后她说:“许念,你能不能别光‘嗯’?我在这儿说了半天我们班那个男生追女生的八卦,你嗯了八次。”
“我在听。”
“你‘嗯’得毫无感情。像在敷衍我。”
许念攥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确实在听,但听完了不知道接什么话。那男生追女生关他什么事。
“算了,”苏月语气软下来,“下次你跟我视频吧。打字和打电话都看不见你人。”
许念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抠了一下。“我不太想视频。”
“为什么?”
“就……不太想。”
苏月在那头安静了两秒:“你是不是觉得开视频不自在?”
“嗯。”
“行吧,那语音。但你能不能多打几个字?别老嗯。”
许念说好。
后来他们打语音的次数多了一些。苏月的声音在耳机里比文字生动得多,她讲到兴起的地方语速会变快,像一串豆子倒进碗里;讲到累了声音会往下沉,尾音拖得长一点。许念大部分时候听她说,偶尔插一两句,苏月会停下来:“哎你刚才那个‘嗯’有感情了。进步了。”
“什么算有感情。”
“就是——你嗯的时候声音往上扬了一下。像在问我‘然后呢’。以前你的嗯是平的,像句号。”
许念不知道自己的“嗯”还有这种区别。他试着又嗯了一声。
苏月在那头笑:“对,就这个。以后再接再厉。”
六 避见的隔阂
寒假苏月回了老家。她家不在南京,在南京旁边一个小城,坐高铁半小时。她发消息说:「我离你可近了。要不要见一面?」
许念盯着这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我寒假留校做项目。」
「哦。那算了。」
苏月没再提。许念盯着聊天框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搁在桌上,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半天呆。项目是真的,但他其实腾得出一两天。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他想象过苏月站在他面前的样子——她会笑,会拽他袖子,会仰着头说“你比我想象中高”。但想象到这儿就卡住了,后面的画面接不上。他不知道自己的手该往哪儿放,不知道见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他连视频都不敢开。
开学之后两人又退回隔着屏幕的状态。许念大四课多,项目也进了关键期,导师催得紧,每天在实验室泡到十一二点。苏月的消息他还是回,但从秒回变成了隔几个小时,从几个字变成几个字。有时候太累了,看着消息就睡过去了,第二天早上才回一句「昨天睡着了」。
苏月起初说没关系。后来语气里带了点别的意思。
「你最近是不是不太想理我。」
「没有。真的忙。」
「我知道你忙。但你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吗?回个消息要多久?」
许念盯着这条,手指搁在键盘上。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代码和bug,消息提示弹出来他看到了,想着“等会儿回”,再抬头两个小时过去了。
「对不起。下次注意。」
苏月没再回这条。晚上她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里面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她说:“许念,我不想显得我很作。但你能不能……稍微主动一点。哪怕就一句。你吃了吗。你在干嘛。什么都行。”
许念攥着手机。他想回“好”,打了又删掉。他觉得一个“好”字太轻了,轻得像敷衍。但他不知道怎么把“好”说得更重一些。
七 失联的恐慌
三月中旬许念感冒了。本来以为是普通着凉,扛两天就过去了。结果烧到三十九度,室友把他拖去校医院,医生说是病毒性的,开了药让他回去休息。
他在宿舍床上躺了一天一夜。手机调了静音,中途醒过来一次,看到屏幕上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苏月。还有七八条微信,从「你今天怎么没回消息」到「许念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再到「你到底怎么了你能不能回我一句」。
他想回,但眼皮太沉了,药劲上来了,他攥着手机就睡过去了。
再醒过来是第二天中午。手机还剩百分之三的电,苏月的消息停在凌晨两点多:「我等了你一晚上。你哪怕回一个句号呢。」
他赶紧充上电打过去。响了好几声苏月才接,那头很安静,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你终于醒了。”
“我生病了。发烧。昨天睡了一天。”
“……你手机呢?”
“静音。没听见。”
苏月沉默了几秒。许念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她说:“许念,你知不知道我昨天打了多少个电话?我从十点打到十二点,你一个都没接。我差点要买当晚的票去南京了。我都查了航班了,就剩一班,凌晨两点落地。”
“对不起。”
“你别说对不起。你能不能……哪怕你让你室友跟我说一声?你有室友吧?”
“嗯。我没想那么多。”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许念攥着手机,嗓子眼发堵。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昨天真的烧得神志不清,想说药劲上来根本扛不住,想说不是故意不理她。但最后出口的只有:“下次不会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许念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八 屏幕提分手
隔阂这种东西,像毛衣上的毛球,一开始只有一个小点,后来越滚越大,扯着整件衣服都变了形。苏月还是照常发消息,但话少了很多。她不再发长语音,不再分享宿舍楼下的流浪猫今天又蹭了谁的裤腿。有时候许念主动找她,她回得礼貌又简短,像在跟不太熟的室友客套。
三月底,苏月发来一段语音。许念点开之前正在改代码,听到她声音的那一秒,手停在了键盘上。
她在哭。
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许念……我真的很累了。你从来不会主动哄我。你只会说‘对不起’和‘下次不会了’。可你下次还是这样。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她吸了一下鼻子,停了两秒:“我不是要你道歉。我是要你……在乎我。你懂吗?”
语音到这里断了。许念把进度条拖回去又听了一遍,然后第三遍。他靠着椅背,盯着屏幕上没写完的代码,光标一闪一闪的。
他在乎。可他不知道怎么让苏月看见他在乎。她哭成这样,他连一句“别哭了”都说不出口,因为他觉得那太轻了,轻得像敷衍。他能说什么?说“我改”?他都改了多少次了。
他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给苏月发了消息:「我觉得我挺没用的。」
苏月隔了很久才回:「什么意思?」
「你跟我在一起老难过。我什么都做不好。」
「所以呢?」
许念盯着这三个字。他其实不想打下面那行字,但手指比脑子快:「我们算了吧。」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什么都看不见了。过了大概半分钟,手机开始震,苏月打电话来了。他没接。又打,又没接。第三条他摁了挂断,然后把她微信删了。
删完之后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坐在椅子上盯着对面室友的床柱子看。室友从上铺探出头来:“你咋了?”
“没事。”
九 跨屏求挽留
第二天晚上,苏月用短信轰炸他。许念的手机号她之前存过。短信一条接一条,他还没来得及看,最后一条只有五个字:「你接电话。」
他盯着这条看了半分钟,电话打过来了。他接了。
苏月那头很安静,像是在宿舍楼道里,她的声音有点抖:“许念你是不是有病?你分手就分手,删我干什么?你连句话都不说清楚就删人?”
“我说了。我说算了。”
“你那叫说清楚?你就打了一行字,然后人就没了。你让我怎么想?”
许念攥着手机没说话。苏月在那边吸了口气,声音稳了些:“我告诉你许念,你隔着屏幕分手我认了。但你要是不接电话,我明天就买票去南京找你。我没跟你开玩笑。”
“你别来。”
“那你把话说清楚。为什么分手?”
许念坐在床沿上,膝盖并拢,手肘撑着大腿。他听见楼道里有女生在笑,笑声隔着电话传过来,显得他这边格外安静。
“我怕我以后给不了你好的生活。”他说,声音很轻。
“谁要你现在给了?我跟你说了吗?我跟你逼婚了吗?我让你在成都买房了吗?我说了没有?”苏月连问了四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快,“我就让你回个消息。回个消息要你命啊?”
许念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苏月听见他呼吸变了,追着问:“你还笑?!”
“没笑。”
“你笑了。我听见了。”
她说完这句安静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她声音低下来:“许念。以后不许再分手。听到没?”
他点头,又想起来她看不见,补了一句:“嗯。”
“你要走我挽留。我走你也要挽留。听见没?”
“听见了。”
“说话!”
“听见了。”
十 失约的见面
复合之后许念确实改了。他开始设闹钟提醒自己给苏月发消息,中午一次,晚上一次。内容很干巴巴——「吃了吗」「在干嘛」「今天忙不忙」——但苏月每条都回,有时候还教他:“你可以问我‘今天有没有被采访对象拒绝’。”
“问了然后呢?”
“然后你就可以听我骂那些拒绝我的人了。促进感情。”
许念照做了。四月那阵子他项目结题,稍微松快了些。苏月说五一想去南京找他,他说好。
然后五一前一周,她发来消息:「我五一可能来不了了。我老师临时加了个项目,要跟一个月的采写。」
许念盯着这条,打了「没事」,又加了一句:「那你忙。」
「你不生气吧?」
“不生气。”
「我暑假一定去。我发誓。」
许念说好。但暑假苏月也没来成,她妈做了个小手术,她回了老家照顾。再往后她大三课多,许念进了实习,两人从每天聊变成了隔天聊,从隔天聊变成了想起来才聊。
许念没再提分手。但他也没觉得这段关系在往前走。
十一 出国的岔路口
九月初的一个晚上,苏月打来电话。许念刚下班,在地铁上,周围人挤人,他扯着耳机线往门口挪了挪。
“许念,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可能毕业之后要出国。”
他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决定的?”
“就最近。我老师推荐了一个项目,去英国读一年。我想去。”
地铁报站的声音从耳机里漏出来,许念把音量调高了些:“哦。”
“你就‘哦’?”
“挺好的。机会难得。”
苏月那边安静了几秒:“许念,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你说一句实话。”
许念站在地铁门口,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他其实想问她那我们怎么办。但这句话卡在嗓子眼,出不来。
“你去吧。”他说。
“你就这么轻巧?”
“你想去就去。”
苏月在那头笑了一声,声音有点干:“行。许念,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
“没怎么。挂了。”
电话断了。许念站在地铁站台上,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上还亮着通话结束的界面。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
十二 终说分手了
又过了两天,苏月发来一条微信:「许念,我们分手吧。」
他回:「为什么?」
「我不爱了。就这样吧。」
许念盯着这行字。他打了「你是不是因为出国的事」,打了又删。又打「那天我不是那个意思」,又删。最后他发出去的是:「好。」
苏月没再回消息。过了十分钟,他发现自己被删了。
许念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敲代码。敲了十几分钟,屏幕上全是红色报错。他一个一个改,改完又跑了一遍,还是错的。他把键盘往前一推,靠上椅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第二天他给苏月发了条短信:「对不起。」
苏月没回。
第三天他又发了一条:「那天你问我怎么想的。我其实不想你走。但我不知道怎么说。」
苏月回了,只有一句话:「你不用说了。我想清楚了。」
十三 断联的告别
许念把苏月的微信加回来过一次。验证消息写的是「我就想问问你那个出国项目怎么样了」。
苏月过了大半天才通过。他问项目的事,她回得公事公办,像是跟一个不太熟的学弟说话。许念问了三次之后,苏月说:「许念,你要没什么别的事就别找我了。这样挺没意思的。」
他回了一个「好」。然后把聊天框删了,没删好友。
又过了一周,苏月发来最后一条:「断了吧。别联系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句号。
然后他把微信卸载了,过了三天才重新装上。装回来之后,苏月的头像已经不在列表里了。她把他删了。
十四 小号窥动态
毕业之后许念留在了南京。找了个互联网公司上班,每天挤地铁通勤。他还是用网易云,歌单从「失眠专用」换成了「通勤听个响」。
小号是十月份注册的,ID是一串随机数字,头像空白。他只干一件事:看苏月的动态。她发得不多,一周两三条。毕业典礼的照片,她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门口,比了个耶;暑假在老家拍的晚霞;九月底发了一条,定位显示在机场,配文是「走了」。下面有人评论“一路平安”。
许念每条都看,从来不点赞不评论。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他会把半年前的聊天记录翻出来看——他当时只删了好友,没删聊天记录。记录停在苏月最后那句「断了吧。别联系了」,他的句号孤零零挂在底下。
十五 评论区偶遇
第二年的三月,许念在一个网易云歌单的评论区看见了苏月的ID。
那个歌单叫「留学狗失眠自救指南」,里面有首歌是许念之前也常听的。苏月在底下评论:「伦敦这鬼天气,三个月没见太阳了。」
许念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很久。他点进她的主页,发现她发了一条动态,是宿舍窗户外面的照片,灰蒙蒙的天,底下配了一行字:「谁懂啊,三月份了还在开暖气。」
他犹豫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鬼使神差地在评论区回了一句:「暖气开一宿不会太干吗?」
发出去之后他马上后悔了。但苏月回得很快:「干啊。我每天起来嗓子跟砂纸似的。但不开暖气会冻死。」
她不知道是他。许念的小号头像空白,ID是一串数字,主页什么都没有。
「你也在英国?」 苏月问。
「没。在国内。歌单收藏了。」
「哦。那你收藏这个歌单干嘛?你又不出国。」
「失眠。歌单名字对上了。」
苏月回了个笑脸表情:「行吧。失眠病友。」
后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评论区聊了几句。苏月抱怨伦敦的中餐又贵又难吃,许念说南京的鸭血粉丝汤最近涨了两块钱。苏月说好想喝鸭血粉丝汤,许念说那你回来喝。
「回来也没人陪我喝。」
许念没接这句话。
十六 聊起前男友
又过了半个月,苏月在网易云发了条私信过来:「诶,你南京的?」
他回:「嗯。」
「我老家也在那边。不过我人在伦敦。你南京哪儿的?」
许念打了自己住的大概位置,没说得太细。苏月说:「哦,离我家不算远。不过我可能毕业了也不一定回去。」
「为什么不回?」
「不知道。回去也没什么人等着我。」
许念盯着这条私信看了半天。他把输入框点开,打了几个字,又关掉。反复了好几次。
最后他发出去的是:「你以前在南京谈过对象吗?」
苏月隔了一会儿回:「谈过。分了。」
「你怎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
「你这人说话跟挤牙膏似的。跟我前男友一个德行。」
许念心跳漏了一拍。他攥着手机,屏幕上的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他问:「你前男友什么样?」
苏月这次回得很快:「他啊。话少,闷,不会哄人。连视频都不肯开,谈了大半年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打过语音,声音倒是挺好听的。人应该不坏吧。就是老觉得自己不行,老往后缩。我那时候天天跟他吵架,吵完了又舍不得。后来我想通了,有些人你拽不动的,越拽两个人越累。」
「算了不说这个了。你怎么对我的感情史这么感兴趣?」
许念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几分钟又拿起来,回了一句:「好奇。」
「你这好奇的点也太奇怪了。你谈过没?」
「谈过。也分了。」
「为啥分?」
「跟你差不多。我不太会哄人。」
苏月发来一串省略号:「……你俩还挺像。」
十七 身份疑云起
后来他们聊得多了,苏月开始跟许念的小号分享日常。她在伦敦的公寓暖气终于修好了,她开始学着自己做饭,西红柿炒蛋炒成了西红柿蛋汤。许念看着这些消息,有时候分不清自己是在以什么身份回复。
三月底的一个晚上,苏月发了条私信:「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最近老想起我前男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快毕业了,还是因为伦敦太安静了。白天上课还好,晚上一个人待着就瞎想。」
许念攥着手机。他想打“想他什么”,又觉得这话太像在套话。最后发出去的是:「你还喜欢他?」
「不知道。可能喜欢的不是现在的他,是以前那个跟我聊网易云聊到半夜的他吧。」
「算了,跟你说这些干嘛。你又不认识他。」
许念盯着这条,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他回了一句:「万一我认识呢。」
苏月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她发来一条:「你什么意思?」
十八 我就是许念
许念没回那条。他盯着聊天框看了五分钟,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扔到枕头下面。
第二天早上起来,苏月发了三条私信:
「你说话啊。」
「你认识许念?」
「你到底是谁?」
许念坐在床沿上,头发乱糟糟的,手机攥在手里。他打了三个字,发出去:「我是他。」
苏月的电话在十秒钟之后打了过来。许念接了。那头很吵,像是在大街上,苏月的声音拔得很高:“许念?”
“嗯。”
“你他妈——”
她骂了半句,停了。电话那头有风声和车喇叭声,苏月喘着气,过了几秒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搁这儿跟我演什么戏呢?半年了。你用个小号跟我聊了半个月,听我讲我前男友,你觉得好玩是吧?”
“我没演。”
“你没演?你从一开始就没说你是许念。”
“你也没问。”
“我问了你就会说吗?许念你什么人我不清楚?你嘴巴跟焊死了似的,要不是我昨天说想你前男友,你是不是打算这辈子都不说?”
许念攥着手机。伦敦那边应该是下午,阳光照在苏月那边的街上,她说话的时候能听见有人从她身边走过去。
“你说话。”苏月催他。
“我没想到你会说那些。”
“哪些?”
“就……你说你想我。说喜欢以前那个跟你聊网易云聊到半夜的人。”
苏月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一声,声音有点干:“所以你听完了觉得挺感动的?”
“嗯。”
“许念你是不是傻?我说完那些你还不说你是谁?你就看着我在这儿自说自话?”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不知道怎么开口你当初用小号加我干嘛?你就想偷偷看我动态是吧?看完了还不够,还得在评论区晃一圈,看我认不认得出你?”
许念没说话。苏月也没等他回答,自己往下说:“我告诉你许念,你要是现在在我跟前,我肯定踹你一脚。但我隔着屏幕踹不着你,气死我了。”
十九 迟来的坦白
那次电话最后是苏月先挂的。挂之前她说了一句:“你让我缓缓。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许念说好。
之后三天,苏月没找他。第四天,她发来一条私信,用回了他小号的对话框:「你那个大号还用吗?」
许念回:「用。」
「那你用大号加我。」
他切回大号,搜了苏月的微信号。头像换了,是一只猫,但不是之前那只橘猫了。他发了验证消息:我是许念。
苏月通过了。一句话没发。
许念先开的口:「你缓过来了?」
「没有。但我不想就这么算了。你有话就说。一次性说完。」
许念坐在出租屋的椅子上,电暖器搁在脚边,烤得他小腿发烫。他打了很长一段话,删了又重打,来回折腾了十几分钟。最后发出去的是一段:
「以前分手是我提的。那时候我觉得我配不上你。你越哄我我越觉得我不配。后来你说分手,我认了,因为我也觉得走了对你更好。你出国那个事,我不是不想留你,我是不知道拿什么留你。后来用小号加你,一开始就是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看着看着就聊上了。我知道不该瞒你。」
苏月过了十来分钟才回:「说完了?」
「那我问你。你现在觉得配得上我了吗?」
许念打了两个字:「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那时候确实挺混蛋的。」
苏月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跳了好几次,最后发过来一段:「你那时候不光混蛋,你还自以为是。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什么对我好?你问过我吗?你觉得你配不上我,所以你把我推开,你觉得这样很伟大?我告诉你许念,这叫逃避。你就是不敢往前走,你怕往前走了一步之后发现我其实没那么喜欢你,你怕自己白费劲。所以你干脆不动。不动就不会错。」
许念盯着这段话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回:「你说得对。」
「我当然说得对。」
「但话说回来。我也不是完全没错。我那时候老逼你,老觉得你不够主动。我越逼你你越往后退。我也没找对法子。」
「还有。你连视频都不肯跟我开。谈了大半年,我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有时候半夜想起来觉得挺可笑的。」
许念看着这条,打了几个字:「我长得不好看。」
「你见过我照片,我见过你什么?就一张你发过来的侧脸,还是糊的。」
「我真长得不好看。」
「许念。我什么时候嫌过你?」
许念没回。
「算了不说这些了。过去的事了。」
二十 终不敢见面
苏月毕业回国是六月份。许念是从她朋友圈看到的——她发了张机场的照片,配文是「润回来了」。他点了个赞。
苏月私信他:「你还点赞?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朋友圈?」
许念回:「你发朋友圈不就是给人看的。」
「那你倒是评论啊。点赞算什么。」
后来苏月说想见一面。她说她来南京办事,可以顺便见见他。许念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我可能不太方便。」他回。
「许念。咱俩谈了大半年,连面都没见过。你不觉得这事儿挺离谱的吗?」
「我知道。」
「那你来不来?」
许念坐在椅子上,手机搁在膝盖上,手指在屏幕边缘摩挲。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他站在地铁口,苏月从人群里走出来,他应该说点什么。他张嘴,脑子里是空的。
「我有点怕。」他打。
「怕什么?」
「不知道。」
苏月隔了一会儿回:「行吧。你不来我不勉强。但许念,你要是永远不见我,咱俩就永远是网友。你懂我意思吧。」
许念没回那条。苏月也没再提见面的事。
二十一 拒复合坦言
之后他们维持了一段不咸不淡的联系。苏月找了工作,在南京一家新媒体公司上班。许念周末有时候问她忙不忙,她说忙。有时候不忙,但也只是聊几句就断了。
有一回聊到半夜,苏月突然说:「许念,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不打算跟你复合。」
许念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你现在比以前好多了。真的。你会主动发消息了,会问我在干嘛了。但我这半年一个人待着,想明白了些事。我以前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一直是我在推着你走。我推一下你动一下。我累了。我想找个不用我推的人。」
许念攥着手机。过了十几秒,他打出一个「嗯」。
「你别多想。我不是说你不好。我是说咱俩可能不太合适。你挺好的,真的。你会碰到合适的人的。」
「你也一样。」
苏月发来一个笑脸表情:「那说好了。以后当个普通网友吧。」
二十二 彻底断联了
那之后他们偶尔还会聊几句。苏月工作忙,许念也忙。消息从一天几条变成一周几条,最后变成偶尔点赞。
九月的一个晚上,苏月发来最后一条微信:「许念。以后不联系了吧。我想踏踏实实往前走,你也好好过。」
许念坐在出租屋的椅子上,电暖器搁在脚边,还没到开的季节,他就搁在那儿当个摆设。他打了两个字,发出去:「好。」
苏月没再回。
他把手机搁在桌上,从冰箱里拿了盒酸奶——原味的,苏月以前只喝原味。他坐在椅子上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有点酸。还行。
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许念把酸奶喝完,洗了盒子扔进垃圾桶。手机屏幕暗了,他没再拿起来。
二十三 注销小号了
半年之后,许念在网易云那个「留学狗失眠自救指南」歌单底下又看见了苏月的评论。有人问伦敦什么季节去最好,苏月回:「别来。天天下雨。」
许念盯着那条看了两秒。他把歌单退出来,点进自己的收藏夹,找到一首很久没听的歌。前奏是吉他和很轻的手鼓。
他听了四分钟三十秒。听完了把手机放下,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把小号注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