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了两年的猫,被楼下邻居投诉半夜叫唤扰民。
“你家那只死猫半夜嚎叫,吵得我一家睡不着觉!再不处理,我天天去物业投诉你!”
我二话没说,直接把猫送去乡下姥姥家寄养。
邻居得意洋洋:“就不能惯着这种人,养什么猫,脏死了。”
结果第十天,业主群突然炸了锅,
消息多到我手机震个不停,全是@我的。
“你家那只橘子呢?我家卧室进老鼠了!救命!”
“我家厨房进了三只老鼠,咬烂了半袋米!”
“我儿子半夜被老鼠吓得尿床了,橘子呢?先借我两天!”
我看着那些@我的消息,淡定回了一句。
下一秒,整个业主群彻底慌了。
1
我叫方圆,住在城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养了一只橘猫,叫橘子。
橘子是两年前捡的。
那天下暴雨,我下班回来,听见单元门口纸箱里有动静。
打开一看,一团脏兮兮的橙色,缩成拳头大小,浑身发抖。
带回家,洗了澡,喂了半碗羊奶粉。
从那以后,橘子就是我的了。
它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一只普通田园橘。
胖,能吃,爱呼噜,晚上偶尔会对着窗外叫两声。
我一个人住,爸妈在乡下,平时就靠橘子陪着。
下班回来开门,它蹲在玄关等我。
我吃饭,它趴在桌腿旁边打盹。
我看电视,它窝在我腿上。
冬天冷的时候,它会钻进被窝,脑袋拱我下巴。
日子过得不算好,但有橘子在,总觉得家里是暖的。
小区是老小区,九十年代建的,隔音不好。
楼上走路重一点,楼下都能听见。
我住六楼,楼下五楼住着老钱两口子。
老钱姓钱,五十来岁,在附近市场卖水产,嗓门大,脾气冲。
他老婆姓吕,大伙叫她吕姐,比他还厉害,嘴上不饶人。
平时在楼道里碰见,我都会点头叫声叔,叫声姐。
他们有时搭理我,有时不搭理。
搭理的时候客客气气,不搭理的时候翻个白眼就过去了。
我没在意过。
一个人住,少惹事,这是我妈从小教我的。
出事是在一个周四晚上。
那天橘子不太对劲,一直在窗台上叫。
声音不算大,是那种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叫法。
我哄了半天,给它吃了零食,又抱着它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十一点多,它安静了,我也睡了。
第二天一早出门上班,刚走到二楼拐角,老钱堵在楼梯口。
脸黑着,两只手叉在腰上。
“方圆。”
“钱叔,早。”
“你那只死猫昨晚又叫了,嚎了快一个钟头,吵得我跟你吕姐一夜没睡好。”
我愣了一下。
橘子确实叫了,但没有一个钟头,顶多十几分钟。
“不好意思钱叔,昨晚它可能有点不舒服,我以后注意。”
“注意?你上个月也说注意,上上个月也说注意,有用吗?”
他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震得墙皮都跟着抖。
“再不处理,我天天去物业投诉你,我告诉你方圆,这事没完。”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从我旁边挤过去,下楼了。
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每一步都砸得很重。
第二天下班回来,楼道里贴了一张物业通知。
“关于六楼住户饲养宠物扰民问题的告知函。”
白纸黑字,贴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墙上。
整栋楼的人进出都能看见。
我站在那张纸前面,站了很久。
回到家,我给乡下的姥姥打了个电话。
“姥姥,橘子能放您那儿养几天吗?”
2
周六一早,我把橘子装进航空箱。
它不爱进箱子,四只爪子撑着箱口,死活不肯进去。
我把它最喜欢的小毯子铺在里面,又放了一把猫粮。
它闻了闻,犹豫了几秒,才慢慢钻进去。
我关上箱门的时候,它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就是一种很安静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我蹲在地上,把手指伸进箱子缝隙里,摸了摸它的爪子。
“乖,去姥姥家住几天,很快就接你回来。”
它没叫,趴下来,把下巴搁在我手指上。
我站起来,拎着箱子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碰见四楼的赵婶。
赵婶六十多岁,退休教师,平时话不多,但心善。
她看见我手里的航空箱,愣了一下。
“方圆,这是要干啥?”
“把橘子送乡下姥姥家待几天,省得扰着邻居。”
赵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打车去了客运站,坐了两个小时大巴,到了姥姥的村子。
姥姥在院门口等着。
她接过航空箱,打开,橘子探出头来,东张西望。
“哟,胖了不少。”
“姥姥,它吃的多,您别心疼猫粮。”
“知道知道。”
姥姥把橘子抱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橘子在石凳上蹲了一会儿,跳下去,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它不停地闻地面,闻花盆,闻墙角。
到处都是陌生的味道。
我在姥姥家吃了顿午饭,下午就得赶回去。
走的时候,橘子跟到了院门口。
它蹲在门槛上,看着我。
我没敢回头。
走出十几步,听见它叫了一声。
不是平时在家里那种懒洋洋的叫。
短促的,像在问我什么。
我加快了脚步。
周一上班,在楼道里碰见吕姐。
她看见我一个人下楼,手里没有猫包,眼睛一亮。
“方圆,猫呢?”
“送走了。”
“送走了?送哪儿了?”
“乡下亲戚家。”
她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像是意外之喜。
嘴角往上翘了翘,又故意压下去。
“这就对了嘛,你一个小姑娘,养什么猫,又脏又吵,早该送了。”
我没回嘴。
“钱叔和您以后能睡好了。”
说完我就下楼了。
身后传来她跟邻居聊天的声音。
“你看,我就说得管管,果然送走了吧,就不能惯着这种人,养什么猫,脏死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客厅很安静。
玄关没有橘子蹲着等我。
桌腿旁边是空的。
沙发上也是空的。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电视也没开。
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以前从没觉得这个声音这么大。
橘子的窝还在阳台上,里面铺着那条它咬了一个洞的旧毛巾。
我拿起来,上面全是橘色的毛。
我把毛巾叠好,放回窝里。
关灯,上床。
翻了很久才睡着。
半夜醒了一次,习惯性地往被窝里摸。
空的。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日子照常过,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楼道里再也没有物业通知了。
老钱两口子碰见我,态度好了不少。
“方圆,下班了?”
“嗯,钱叔。”
吕姐也客气了些。
“方圆,你一个人住,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喊我就行。”
“好的吕姐,谢谢。”
生活好像恢复了平静。
只是每天晚上回家,推开门那一刻,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3
第五天。
姥姥发来一张照片。
橘子蹲在院子里的大树下,眯着眼睛晒太阳。
“你家这猫,把我攒的咸鱼偷吃了一条。”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姥姥,您让它吃,回头我给您买。”
“不用不用,就一条鱼,它爱吃就吃。”
我把照片存进手机相册,看了好几遍。
第六天,第七天。
小区里一切正常。
业主群也安静得很。
偶尔有人问物业费的事,有人发个快递取件码。
第八天晚上,我正在洗碗,听见有人在楼道里跟人说话。
“你说怪不怪,我昨天在厨房看见个黑影,嗖一下就钻灶台底下了。”
“老鼠吧?”
“不知道,没看清。”
我没在意。
老小区嘛,偶尔有个耗子也正常。
第九天,我下班回来上楼,二楼的陈叔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个粘鼠板。
“方圆,你家最近看见老鼠没有?”
“没有啊,怎么了?”
“我家卫生间昨晚跑进来一只,死大个,我老婆吓得差点从马桶上蹦起来。”
“那您买粘鼠板了?”
“买了六张,贴了一圈,今早一看,一只没粘着,倒粘了一只蟑螂。”
我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别笑,真愁人。”陈叔摇摇头上楼了。
第十天。
一切都变了。
那天是周三。
我下班回来,在小区门口碰见四楼的赵婶。
她脸色不太对。
“方圆,你看业主群了没?”
“没呢,怎么了?”
“你快看看吧。”
我掏出手机,打开业主群。
九十九条加,未读消息。
一条一条往上翻。
最早的一条是五楼吕姐发的。
“谁家还有粘鼠板?我家今早厨房柜子里窜出来两只老鼠,把我一袋面粉全祸害了!”
底下跟了一串回复。
“我家也是,我家也是!”
“我家昨天晚上卧室里跑进来一只,我老公拿拖鞋追了半天没追上。”
“三楼的,我家厨房进了三只,三只!咬烂了半袋米!你们谁有办法?”
我继续往下翻。
“二楼陈叔:我买了十二张粘鼠板了,一只都没粘住,这老鼠成精了。”
“四楼赵婶: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栋楼闹过这么凶的老鼠。”
“三楼小李:我儿子半夜被老鼠吓得尿床了,崩溃。”
“一楼王姐:我家门口那个杂物间里,老鼠打洞了,你们来看看,全是老鼠屎。”
翻到最底下,画风变了。
“方圆,你家那只橘子呢?”
“对啊,橘子呢?以前我怎么没注意到,橘子在的时候好像没这些事啊。”
“那只橘猫是不是特别能抓老鼠?我记得去年单元门口那只死老鼠就是它叼过来的。”
然后就是一串@我的消息。
“@方圆 橘子呢?”
“@方圆 你把猫借我吧,救命。”
“@方圆 橘子能借我两天吗?我家实在没办法了。”
“@方圆 方圆你在吗?”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手机屏幕。
消息还在往上蹦。
一条接一条。
我没急着回复。
把手机揣回兜里,上楼,开门,换鞋,倒了杯水。
喝了一口,拿起手机,在业主群里打了一句话。
“橘子已经送走了。”
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消息像炸开了一样涌出来。
“什么叫送走了?!”
“送哪去了?”
“还能接回来吗?!”
“方圆你别吓我,橘子不能没了啊。”
我放下手机。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楼下隐约传来老钱家的声音。
吕姐正在骂人。
“你说你投诉什么投诉,现在好了吧?猫没了,老鼠全来了!”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客厅还是安安静静的。
没有橘子的呼噜声。
只有冰箱的嗡嗡响。
4
那天晚上,业主群一直没消停。
我把手机调了静音,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隔一会儿拿起来看一眼,未读消息又攒了几十条。
“方圆,橘子送哪了?能不能接回来?”
“要不大家凑点钱,给方圆买点猫粮,当补偿?”
“关键是老鼠的问题怎么办啊,我家今晚又听见厨房有动静了。”
我没回。
放下手机,关灯。
翻了一会儿,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出门,楼道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三楼的小李蹲在楼梯拐角,手里举着个塑料袋。
袋子里一坨黑乎乎的东西。
“小李,一大早蹲这干嘛?”
“抓到一只,粘鼠板粘的,昨晚在我儿子床底下。”他脸色发青,“你说恶心不恶心,就在床底下。”
我没接话,点了下头就下楼了。
走到二楼,陈叔的门开着。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蛇皮袋,袋子里叮当响。
“陈叔,这是什么?”
“粘鼠板,全换新的,旧的全不管用了。”
“买了多少?”
“二十张。”他叹了口气,“二十张不知道够不够。”
到了一楼,单元门口地上撒了一层老鼠药。
绿色的颗粒,沿着墙根铺了一溜。
是物业撒的。
我小心地绕过去,出了单元门。
上班路上,手机震了一下。
赵婶发来微信。
“方圆,昨晚群里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大家就是急了,没别的意思。”
“没事,赵婶。”
“橘子在你姥姥那还好吗?”
“挺好的,能吃能睡。”
“那就好,那就好。”
赵婶发了个抱拳的表情,没再说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又看了一眼业主群。
吕姐发了张照片。
是她家厨房的橱柜,门板上被啃了一个洞,碗碟歪七扭八,米袋子破了个口子,米撒了一地。
“看看,看看这个,我刚打扫完三天,又来了。”
底下炸了锅。
“我家冰箱后面有老鼠屎,一排,整整齐齐的,跟列队一样。”
“我家拖鞋被咬了,左脚那只,大拇指那个位置,一个洞。”
“你们谁家有猫?有没有谁家有猫?”
“附近宠物店能租猫吗?”
“租猫?你当租车呢?”
我看着这些消息,没说话。
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饭。
下午四点,手机又响了。
这回不是群消息,是私聊。
老钱发来的。
他平时从来不给我发微信。
“方圆,在吗?”
“在,钱叔。”
“那个,橘子那事,是不是还能商量商量?”
“什么意思?”
“就是,能不能把猫接回来?我跟你吕姐商量过了,以后它叫唤的事我们不追究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不追究了。
这四个字挺有意思。
好像橘子叫两声是什么大罪过,是他们大发慈悲,给免了。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想了想,重新打。
“钱叔,橘子在我姥姥那挺好的,先不急。”
发完,没等他回复,我就把手机扣在桌上了。
下班回家,刚走到单元门口,闻见一股浓烈的薄荷味。
一楼王姐在门口摆了三个超声波驱鼠器,还挂了两包樟脑丸。
整个楼道跟药房似的。
我屏着呼吸上了楼。
到了五楼,老钱家的门紧闭着。
里面传来吕姐的声音。
“你说你当初嚷嚷什么嚷嚷,人家好好养个猫碍你什么事了?”
老钱的声音闷闷的。
“我哪知道会这样。”
“你哪知道?你天天就知道嚷嚷,这下好了吧?满意了吧?”
我没停步,直接上了六楼。
开门,进屋,换鞋。
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
姥姥发来一段视频。
橘子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跑得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最后一个急刹没刹住,一头栽进花盆里。
姥姥在后面笑得直咳嗽。
我也笑了。
看了三遍,存进相册。
手机又响了。
业主群里,又有人@我。
“@方圆 你到底什么时候把橘子接回来啊?”
我没回。
退出群聊,打开姥姥的视频,又看了一遍。
5
第十二天。
老鼠的事越闹越大。
上班前我在楼道里碰见物业的小周,他背着个喷雾器,满头是汗。
“方圆姐,早。”
“小周,你这是?”
“灭鼠,物业安排的,整栋楼挨家喷一遍。”
“管用吗?”
他苦笑了一下。
“说实话,这种老小区,管道都是通的,喷了也就管两天。”
我点了点头,下楼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看群,物业在群里发了通知。
“关于近期鼠患问题,物业已联系专业消杀公司,预计本周六进行全楼消杀作业,届时请各住户配合。”
底下的回复不太客气。
“早干嘛去了?”
“消杀一次能管多久?”
“治标不治本,以前楼里有猫的时候怎么没这事?”
这句话一出来,群里又安静了。
然后有人跟了一句。
“说到猫,咱们楼那只橘猫到底怎么回事?谁能说说?”
三楼的小李回了一段话。
“我跟大伙说一下吧,我算看明白了,以前橘子在的时候,老鼠根本不敢进这栋楼,橘子走了,这些家伙全回来了,就这么简单。”
“对,我也想起来了,去年我在一楼垃圾桶旁边看见过橘子叼着只老鼠,当时还觉得恶心,现在想想,人家那是给咱干活呢。”
“所以到底为什么送走的?”
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赵婶打了一行字。
“各有各的原因,不细说了,关键是现在怎么办。”
赵婶是给我留面子。
但我知道,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下午请了半天假,回来得早。
刚走到单元门口,看见吕姐站在楼道里,手里拎着一兜水果。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方圆,下班了?”
“嗯,今天早。”
她举了举手里的袋子,笑了笑,那笑有点僵。
“给你拿了点橘子,哦不,桔子,水果摊买的,甜得很。”
我看了一眼那袋子。
一兜砂糖橘。
“吕姐,不用这么客气。”
“拿着拿着,邻里邻居的,以前的事,是我们不对。”
她把袋子塞到我手里,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
“方圆,猫的事,你看能不能想想办法?不瞒你说,我家老钱昨晚被老鼠咬了脚趾头,那老鼠从被窝里钻出来的,你说吓不吓人。”
我没说话,看着她。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方圆,都怪吕姐以前嘴碎,你大人有大量,想想办法行不行?”
“吕姐,橘子在我姥姥家待得挺好的。”
“那能不能接回来?以后叫唤的事我们绝对不说了,我保证。”
我拎着那袋砂糖橘,站在楼道里。
光线从单元门外斜照进来,吕姐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考虑考虑。”
“行行行,你考虑,不着急。”
她连说了三个行,转身上楼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方圆,那橘子真的能抓老鼠?”
“能。”
“抓得多吗?”
“挺多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那你赶紧考虑,真的,越快越好。”
说完快步上了楼。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袋砂糖橘。
个头挺大,颜色金黄。
和橘子的毛色差不多。
我笑了一下,拎着袋子上楼了。
6
第十三天。
事情彻底闹到了面上。
早上一开业主群,置顶了一条消息。
是赵婶发的。
“各位邻居,关于最近的鼠患问题,大家也看到了,消杀治标不治本,根本原因大家心里清楚,现在的情况是,方圆家的橘子以前一直帮咱们这栋楼镇着,猫一走,老鼠就回来了,我的建议是,大伙坐下来好好聊聊,看怎么解决。”
底下回复很快。
“支持。”
“早该聊了。”
“我就一个要求,把猫接回来。”
“不是你的猫你说得轻巧,人家当初怎么送走的你忘了?”
这话是三楼小李说的。
群里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叔打了一行字。
“说白了,当初投诉的又不是大伙,是五楼老钱两口子,现在该他们出面解决。”
“@老钱 你自己说说吧。”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
过了大概三分钟,老钱回复了。
“行,我说,当初那事是我做得不对,嗓门大了点,方式不好,但我也是被吵得实在受不了,现在的情况我知道了,猫的事我不反对了,方圆你把猫接回来吧。”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
道歉了,但又没完全道歉。
让步了,但又拿着架子。
我正想着怎么回,赵婶的消息先来了。
“老钱,光说不反对了不行,当初那告知函是你找物业贴的吧?方圆一个小姑娘,在楼道里被贴了告示,你说她什么心情?”
“就是,我要是方圆我也不愿意接回来,凭什么啊?”小李跟了一句。
“你们别逼人家了,人家就算不接也是应该的。”二楼陈叔的老婆也冒出来了。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这些消息一条条弹出来。
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帮我说话。
鼻子有点酸,赶紧揉了两下。
中午的时候,老钱发来私信。
“方圆,今晚你下班回来,到我家坐坐,我跟你吕姐当面跟你说几句话。”
我想了想。
“好。”
晚上七点,我敲开了五楼的门。
老钱开的门,穿着件旧背心,脸上没了平时的凶劲儿。
“进来坐。”
吕姐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端了杯茶过来。
“方圆,坐。”
我坐在沙发上,接过茶杯。
客厅收拾得挺干净,但茶几底下支了两张粘鼠板。
吕姐注意到我的视线,讪讪地笑了一下。
“别看了,粘了三天了,一只没粘到。”
老钱坐到我对面,咳了一声。
“方圆,以前那事,是叔不对,嗓门大了,方式也不好,那个告知函也是我让物业贴的,不应该。”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盯着茶几上那杯茶。
吕姐在旁边推了他一下。
“光说不对有什么用,人家诚心诚意。”
老钱又咳了一声。
“方圆,叔给你道个歉,以后橘子的事,别说叫两声了,就是半夜开演唱会,我也不吱声。”
吕姐补了一句。
“以后猫粮的钱我们出一半,你看行不行?”
我端着茶杯,没喝。
看着他们两口子,一个低着头,一个陪着笑。
和十几天前在楼梯口叉着腰冲我嚷嚷的样子,判若两人。
“钱叔,吕姐,有些话我直说。”
“你说,你说。”
“橘子不是东西,是我的家人,当初送走它,我心里比谁都难受,我可以把它接回来,但不是因为你们需要它抓老鼠,是因为我想它了。”
吕姐连连点头。
“对对对,你想它了,你接回来。”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以后楼里谁家再养宠物,只要不是真的严重扰民,别再去投诉了,都是邻居,让一让。”
老钱点了点头。
“行。”
我站起来,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那我这周末去接橘子。”
走到门口,吕姐追上来。
“方圆,那袋砂糖橘甜不甜?”
“挺甜的。”
“甜就好,下次我再给你买。”
我笑了笑,上楼了。
7
周六一早,我坐上了去姥姥家的大巴。
天刚亮,车里没几个人。
我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房子一排排往后退,慢慢变成田埂和树。
手机里存着昨晚姥姥发的视频。
橘子趴在姥姥的腿上,眯着眼睛,姥姥一边看电视一边给它挠下巴。
“你这猫可比你勤快,昨天在灶房抓了只老鼠,叼到门口给我看了一眼,又叼走了。”
姥姥在视频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我看了三遍,每遍都笑。
两个小时后,大巴到站。
走了十分钟土路,远远看见姥姥家的院子。
院门开着,姥姥坐在门口择菜。
“姥姥。”
“来啦?吃了没?”
“在车上吃了个包子。”
“包子顶什么用,进来,给你下碗面。”
我进了院子,没看见橘子。
“橘子呢?”
“在后院呢,它现在每天上午都在后院蹲着,盯那个墙洞,说是有耗子从那进进出出。”
我绕到后院,果然看见了。
橘子蹲在一个砖头缝旁边,一动不动,耳朵竖着,尾巴尖轻轻晃。
标准的伏击姿势。
我站在两米外,没出声。
它鼻子动了动,耳朵转了一下。
然后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
它看着我,愣了大概两秒。
然后它叫了。
不是平时那种短促的、懒洋洋的叫。
是一连串的,急切的,像是在说很多很多话。
它跑过来,在我脚边转圈,用头蹭我的小腿,蹭了一遍又一遍。
我蹲下来,把它抱起来。
它的爪子搭在我肩膀上,脑袋拱着我的脖子。
呼噜声响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橘子,咱们回家。”
它拿脑门顶了一下我的下巴。
姥姥端着面出来,看见这场面,笑着摇头。
“行了行了,一猫一人都一个德行,黏糊。”
吃了面,收拾了橘子的东西。
航空箱打开,橘子这回没挣扎,自己走了进去。
姥姥把我送到村口。
“到家了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姥姥。”
“别让人再欺负你们了。”
这句话姥姥说得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我点了点头,拎着航空箱走了。
大巴上,橘子一路没叫。
偶尔从箱子缝里伸出一只爪子,我就伸手过去让它握着。
它握得很紧。
下午三点多,到了小区门口。
刚进单元门,二楼的门开了。
陈叔探出头来。
“方圆,接回来了?”
“接回来了,陈叔。”
“太好了,快让我看看。”
他走过来,蹲下看航空箱。
橘子在里面打了个哈欠。
“嚯,胖了。”
“在我姥姥那吃得好。”
“那是好事,那是好事。”陈叔笑着直起身子,“你上去吧,对了,你家门口有个东西,是赵婶放的。”
我上了楼,到六楼门口。
门边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袋猫粮和一个红色小信封。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
“欢迎回家。”
落款是赵婶的名字。
我拿起纸袋,开了门。
把航空箱放在玄关,打开箱门。
橘子探出头,左看看,右看看。
然后它走了出来。
先闻了闻鞋柜,又闻了闻地垫。
一路走进客厅,跳上沙发,在它以前最爱趴的那个位置蹲了下来。
它转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趴下来,闭上眼,打起了呼噜。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它。
家里那股空荡荡的感觉,一下子就没了。
8
橘子回来的消息,当天就在群里传开了。
是陈叔发的。
“各位邻居,通报一个好消息,方圆家的橘子回来了,请大家奔走相告。”
后面还跟了三个鞭炮的表情。
群里一下子热闹了。
“太好了!”
“橘子!我的救命恩猫!”
“方圆,晚上能不能让橘子来我家坐坐?就坐坐就行。”
“楼上的你清醒一点,人家猫刚到家你就想借。”
“我不是借,我就想让老鼠闻闻猫味。”
“闻闻猫味哈哈哈哈哈。”
我看着群里的消息,忍不住笑出声。
橘子趴在我腿上,被我笑得震了一下,不满地甩了甩耳朵。
赵婶发了一条。
“方圆,猫粮收到了吗?”
“收到了赵婶,谢谢您。”
“谢什么,应该的,以后橘子就是咱们整栋楼的宝贝。”
小李跟了一句。
“我提议,给橘子封个官,就叫‘灭鼠大队长’,大家同意不同意?”
“同意!”
“大队长好!”
“建议物业给橘子发工资,每月两袋猫粮。”
物业小周居然真的冒泡了。
“猫粮我可以申请,但得走流程。”
“走什么流程,我们自己凑,一家出一袋。”
“一家一袋,橘子吃到撑死。”
“那一家出一把,总行了吧。”
我一条条看着,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老钱也冒泡了。
就一句话。
“欢迎橘子回家。”
后面一个表情都没有。
吕姐紧跟着发了一条。
“欢迎欢迎,以后橘子就是咱们楼的功臣,方圆你放心养,有什么事我们全力支持。”
我看着这两条消息,心里五味杂陈。
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必要。
打了两个字发出去。
“谢谢。”
那天晚上,我给橘子开了一罐新的猫罐头。
它埋头吃了个精光,然后舔了舔嘴巴,跳上沙发,钻进我怀里。
我摸着它的背,它的呼噜声一阵一阵的。
窗外传来虫子的叫声。
夏天快到了。
手机又响了一下。
是赵婶的私信。
“方圆,今天群里那些话,你别觉得大家是因为老鼠才对你好,不是的,是之前大家没注意到你们的难处,以后不会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回了一句。
“赵婶,我知道的。”
橘子的脑袋拱了拱我的手臂。
我低头看它,它冲我眨了眨眼睛。
“橘子,你回来了,真好。”
它喵了一声,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我把手搭上去。
温热的。
9
橘子回来第三天。
晚上十一点多,我正准备关灯睡觉。
橘子突然从床上跳下来,走到门口,蹲下来,耳朵竖得笔直。
它盯着门缝,尾巴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我看着它,没出声。
过了大概半分钟,它低低地叫了一声。
那种声音我听过。
是它发现猎物时特有的声音。
短,沉,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轻轻走过去,把门开了一条缝。
橘子像一道影子一样窜了出去。
无声无息。
我站在门口,听见楼道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然后是一声极短的吱叫。
然后安静了。
过了两分钟,橘子叼着一只老鼠回来了。
老鼠不大,灰色的,已经不动了。
橘子把它放在门口的脚垫上,抬头看我。
眼神平静,甚至有点骄傲。
好像在说,看,这是我的。
“行了行了,别叼进来。”
我拿了个塑料袋,把老鼠包好扔了。
橘子在我脚边转了一圈,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回卧室,跳上床,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出门,楼道里的味道变了。
那股弥漫了半个月的怪味淡了很多。
走到三楼,地上有一只死老鼠。
小李正蹲在门口看。
“方圆,这不会是橘子干的吧?”
“有可能,它昨晚出去了一趟。”
“服了,真服了,专业的就是不一样。”
走到一楼,王姐正在收门口的粘鼠板。
“方圆早,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家杂物间的鼠洞不活动了,连老鼠屎都没有了。”
“那就好。”
“都是橘子的功劳,替我谢谢它。”
我笑了笑,出了单元门。
这天晚上,业主群里又热闹了。
小李发了一张照片。
就是早上那只死老鼠。
配文是:“橘子大队长第一天上岗战果,请组织检阅。”
底下一片叫好。
“干得漂亮!”
“大队长威武!”
“我家今晚第一次没听见厨房有动静了,泪目。”
陈叔发了一句。
“我那二十张粘鼠板终于可以退休了。”
赵婶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吕姐也冒泡了。
“昨晚我跟老钱睡了个整觉,半年来头一次。”
这句话一出来,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回了一句。
“吕姐,以前橘子半夜叫两声的时候,您可不是这么说的。”
吕姐秒回。
“那不一样,那是以前,以前是以前,现在我是橘子的头号粉丝。”
“哈哈哈哈哈。”
“吕姐人设转变也太快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我看着群里你一言我一语,橘子趴在阳台上,盯着窗外的夜色。
它的耳朵偶尔转一下,像在监听什么信号。
我走过去,蹲在它旁边。
“橘子,你现在可是名人了。”
它瞥了我一眼,打了个哈欠。
不在乎的样子。
窗外有风,吹得阳台上的衣架轻轻晃。
楼下的路灯亮着,橘色的光打在地面上。
和橘子的毛色一样。
10
橘子回来一个月了。
楼里再也没人提过老鼠的事。
粘鼠板没了,超声波驱鼠器也收了,一楼墙根的绿色老鼠药被物业扫得干干净净。
楼道里的薄荷味和樟脑味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每天傍晚飘出来的饭菜香。
一切回到了从前。
不,比从前好了一点。
每天早上出门,陈叔要是在楼道里碰见我,第一句话一定是问橘子。
“方圆,橘子今天吃了没?”
“吃了陈叔,一大早就吃了。”
“那就好,别饿着它。”
赵婶每个礼拜会往我门口放一小袋猫零食。
不多,就一小袋,冻干鸡肉粒或者小鱼干。
我让她别买了,她不听。
“几块钱的事,橘子爱吃就行。”
小李家五岁的儿子,以前怕猫,见了橘子就躲。
现在每次在楼道里碰见橘子,蹲下来就不走了。
“橘子,握手。”
橘子当然不会握手。
它就蹲在那儿,眯着眼看那小孩,一脸高深莫测。
小孩也不在乎,伸手摸它的头,摸完了笑嘻嘻地跑上楼。
有一次我在阳台上晒被子,听见楼下传来一段对话。
是吕姐的声音。
她在跟隔壁单元的人聊天。
“你们楼最近也闹老鼠了?”
“闹得厉害,物业来了两趟都没用。”
“你们楼没猫吧?”
“没有。”
“那不行,我跟你说,我们楼有一只橘猫,叫橘子,自从它回来之后,老鼠全没了,一只都没了。”
她的语气,怎么说呢,比当初投诉我的时候还理直气壮。
好像橘子是她养的一样。
我趴在阳台栏杆上,忍不住笑。
橘子蹲在我脚边,听见吕姐的声音,耳朵动了动。
不知道它听没听懂。
周末,姥姥打电话来。
“猫还好吧?”
“好着呢姥姥,能吃能睡。”
“那就好,我这院子里现在没有它,耗子又开始出来了,等你放假了再把它借我两天。”
“姥姥,您也要排队了,陈叔家的也想借呢。”
“借什么借,那是我外孙女的猫,他们排什么队。”
我笑得趴在沙发上。
橘子被我压到了,不满地叫了一声,从我身底下抽出爪子,跳到茶几上去了。
挂了电话,我打开业主群。
群里今天特别热闹。
小李发了一个提议。
“各位邻居,我有个想法,咱们给橘子在一楼单元门旁边做个小窝吧,天冷的时候它巡逻完了有个歇脚的地方,材料费大家AA,同意的扣1。”
底下一排1。
陈叔扣了1,后面跟了一句:“我家有块旧木板,可以做底座。”
赵婶扣了1:“我有块旧棉垫子,洗洗还能用。”
王姐扣了1:“我出钱买个防水的布罩。”
吕姐扣了1,还特意打了一行字:“猫窝旁边再放个水碗,夏天热,得让它随时能喝水。”
老钱也扣了1。
还是没有表情。
但这次,他多打了几个字。
“材料费我出。”
小李秒回。
“钱叔大气。”
“那我就不客气了,钱叔请客。”
“钱叔是橘子的金主爸爸。”
老钱没再说话。
但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材料费我出。
从楼梯口叉着腰骂死猫,到材料费我出。
十四个字的距离,走了一个月。
我没在群里说话。
退出群聊,打开相册,翻到最早的那张照片。
两年前,那个暴雨天。
纸箱里那团脏兮兮的橙色,缩成拳头大小,浑身发抖。
我又翻到昨天拍的。
橘子横躺在阳台上,肚皮朝天,阳光照在它身上,毛色金灿灿的。
胖了,也干净了,尾巴尖搭在花盆边上,像一把小扇子。
我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业主群,打了一行字。
“谢谢大家,橘子有你们,是它的福气,也是我的。”
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赵婶回了一句。
“方圆,是我们的福气。”
那天傍晚,我坐在阳台上。
橘子趴在我腿上,呼噜声一阵一阵的。
楼下有小孩在跑,有人在喊吃饭。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一点点夏天的味道。
我低头看橘子。
它睁开一只眼,看了我一下,又闭上了。
好像在说,别动,我还没睡够。
我没动。
就这么坐着。
手搭在它背上,感觉它的呼吸一起一伏。
很安静。
很暖。
(故事完,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