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剑台上,镇宗灵剑挣脱剑匣,落进我掌心。
柳绵绵哭着说,她只差这把剑就能拜入内门。
她的三位师兄堵住我的退路,要我交剑、磕头、自废修为。
他们给我三息时间。
第一息,我扯下藏住气息的玉坠。
第二息,我以血唤醒身份令。
第三息,长空裂开,三道人影踏着剑光落下。
站在最前面的男人按住我的肩,看向那群人。
「谁要废我小师妹的修为?」
【第一章】
问剑台上的风裹着铁锈味,七十二只剑匣立在石阶两侧,剑鸣一声接一声,震得人耳骨发麻。
我刚把手按上测灵石,最上方那只封了三百年的黑色剑匣便炸开了。
木屑擦过我的脸,割出一道血口。
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冲出剑匣,在半空盘旋三圈,剑锋压住满台灵剑的鸣响,随后落进我掌中。
剑柄烫得灼手。
我的血顺着指缝渗进去,沉睡多年的剑纹一寸寸亮起。
执事长老盯着石碑上浮现的两个古字,嘴唇抖了几下。
「照骨剑。」
台下先是一静,紧接着炸开了锅。
「那不是开山祖师留下的镇宗灵剑吗?」
「三百年没人能拔出来,一个外门弟子凭什么?」
「她入宗才两个月,修为只有炼气三层。」
我握紧剑柄,没有理会四周的声音。
颈间玉坠贴着皮肤发烫,那是二师姐姬照霜送我的隐息坠,能压住我的剑骨与修为,也能隔绝仇家的追踪。
代价是戴上后,我每日只能动用三成灵力。
来玄霄宗之前,楚观澜按着我的脑袋叮嘱过。
「照骨剑若认你,别急着暴露身份,先查清宗内是谁动过剑冢封印。」
我答应了。
所以我垂下剑尖,准备向执事长老解释。
一只手先抓住了剑鞘。
「栖月,这把剑能不能让给我?」
柳绵绵站在我面前,眼眶泛红,手指却死死扣着剑鞘。
她是丹峰长老最宠爱的弟子,也是玄霄宗出了名的团宠。
她入宗五年,三位亲传师兄替她闯秘境、寻灵药、挡天雷,从没人让她受过半点委屈。
半个时辰前,她还当着众人的面说,照骨剑一定会选她。
我抽回剑。
「不能。」
柳绵绵的手僵在半空,眼泪立刻滚了下来。
「我只是借来参加内门大比,等大比结束就还你。」
「灵剑已经认主,借不了。」
「你可以解除血契。」
我看着她。
「解除血契要剖出一缕神魂,你不知道吗?」
她咬住嘴唇,眼泪砸在衣襟上。
「可我为了今日准备了五年,师尊说过,只要照骨剑认我,我就能成为内门首席。」
【所以它没有认你,便该认我吗?】
我绕过她,刚走出两步,一道剑光钉在我脚前。
石板裂开,碎石打中我的脚踝。
柳绵绵的大师兄陆铮从人群中走出来,抬手召回长剑。
「绵绵好声好气与你商量,你这是什么态度?」
他已是金丹中期,一开口,灵压便朝我肩头压下来。
我脚下的石板发出碎裂声,喉间泛起血腥味。
「问剑台的规矩,灵剑择主,旁人不得抢夺。」
陆铮扯了一下嘴角。
「你也配跟我讲规矩?」
柳绵绵抓住他的衣袖。
「大师兄,别怪她,是我没本事。」
她说着转身,身子晃了两下,正好倒进赶来的二师兄周祈安怀里。
周祈安是丹峰最年轻的五品炼丹师,平日连宗门长老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他扶住柳绵绵,手指搭过她的腕脉,脸色沉了下来。
「她为了唤醒照骨剑,连续服了七日燃灵丹,神魂已经受损。」
他抬头盯着我。
「把剑交出来,我给你一瓶筑基丹。」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扔在地上的药瓶。
瓶塞滚开,三颗丹药沾满尘土。
那不是交易,是施舍。
「不换。」
周祈安眯起眼。
「一个五灵根的外门弟子,靠运气得了灵剑,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照骨剑认的是我,不是运气。」
「闭嘴!」
第三道声音从石阶上传来。
柳绵绵的三师兄韩烈扛着重刀走上问剑台,刀尖拖过地面,擦出一串火星。
他停在我身后,堵死最后一条路。
「我小师妹开口要的东西,还没人敢不给。」
我环顾四周。
执事长老垂下眼睛,退到了石碑后。
围观弟子没有一人出声。
有人冲我使眼色,示意我赶紧低头。
柳绵绵从周祈安怀里抬起脸。
「栖月,我不想逼你。」
她嘴上这样说,目光却黏在照骨剑上。
「你若肯解除血契,我会求三位师兄收你进丹峰,也会让师尊保你筑基。」
我抹掉唇角的血。
「若我不肯呢?」
陆铮抬起手,五指扣住我的肩。
灵力穿透皮肉,压得骨头咯咯作响。
「那就按残害同门论处,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第二章】
照骨剑察觉到我的血气,剑身震颤,银光沿着剑锋冲向陆铮。
陆铮手腕一翻,金丹灵力化作锁链,缠住剑身。
银光被压回剑内。
他并非突然变强。
我颈间的隐息坠压住了剑骨,照骨剑才刚认主,我能调动的剑意不足十分之一。
陆铮看出这一点,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解除血契。」
「你先松手。」
「你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我想抬剑,手臂刚动,韩烈的重刀便横在我颈前。
刀锋贴住皮肤,寒气钻进血肉。
「再动一下,脑袋留下。」
柳绵绵快步走来,双手捧住剑柄。
她想拔剑,照骨剑猛地一震,剑气割开她的虎口。
鲜血涌出来。
她尖叫一声,向后跌进周祈安怀里。
「我的手!」
周祈安捧住她的手,额角青筋跳起。
「姜栖月,你敢伤她?」
「是她抢剑。」
「绵绵只是碰了一下,你却驱使剑灵伤人,你的心怎么这么毒?」
他取出丹药喂进柳绵绵嘴里,又将她手上的血擦干净。
柳绵绵抓住他的袖口,哭得肩膀发颤。
「二师兄,我的经脉会不会断?」
「不会,我会替你治好。」
周祈安转头看我,眼底压着杀意。
「至于伤你的人,我也不会放过。」
我听着这句话,反倒笑出了声。
「她割破一只手,你们便要废我修为。」
「你们三个人把我堵在这里,压断我的肩骨,又算什么?」
韩烈手腕向前一送,刀锋割开我的脖颈。
血珠沿着衣领滑下去。
「算你倒霉。」
台下响起几声抽气声。
我看向执事长老。
「问剑台留有留影阵,今日发生的一切都会记录下来,对吗?」
执事长老抬起头,视线躲开。
「阵法昨夜坏了。」
照骨剑在我手中发出一声低鸣。
我进玄霄宗两个月,查遍剑冢外围,始终找不到破坏封印的人。
此刻,我终于闻到了线索。
留影阵坏得太巧。
照骨剑现世,也太巧。
我按住剑柄上的血契,视线扫过执事长老腰间。
那里挂着一枚灰色骨牌。
骨牌边缘刻着一圈黑色火纹,与剑冢封印上的残痕一模一样。
执事长老察觉到我的目光,立刻用衣袖盖住骨牌。
陆铮以为我还在拖延,掌心灵力再次压下。
咔嚓一声,我的肩骨彻底裂开。
冷汗顺着额角流进眼睛,视野被刺得发白。
「最后问你一次,交不交?」
我咽下喉间的血。
「不交。」
陆铮拔出佩剑。
「那便废了你的丹田。」
他刚要刺下来,柳绵绵忽然按住他的手。
「大师兄,别杀她。」
我看向她。
她靠在周祈安肩上,脸上还挂着泪,眼睛却落在我的颈间。
「废掉修为就够了,她若死了,照骨剑会跟着碎裂。」
陆铮点头。
「还是绵绵想得周全。」
【她不是不想杀我,她只是怕剑跟我一起死。】
韩烈收起重刀,一脚踢在我的膝弯。
我单膝砸上石板,膝盖瞬间失去知觉。
「跪好。」
柳绵绵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
「你为什么一定要跟我争?」
「我从小到大,只要开口,师尊和师兄都会替我取来。」
「你一个没人管的外门弟子,拿什么跟我争?」
我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你确定我没人管?」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入宗两个月,住最偏的杂役院,连一件像样的法衣都没有。」
「若真有人护着你,你会混成这样?」
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我的玉坠。
「这东西倒是不错,给我吧。」
我抬手扣住她的手腕。
「别碰它。」
她眼里闪过一丝恼意,猛地向后倒去。
「栖月,你弄疼我了!」
陆铮一脚踹中我的胸口。
我后背撞上石碑,五脏被震得翻搅,鲜血喷在照骨剑上。
玉坠从衣领中滑出来,撞在石面上,裂开一条细纹。
远隔万里的契约被触动。
可那道联系只亮了一瞬,又被玉坠压了回去。
我摸到玉坠上的裂纹,想起姬照霜把它戴到我颈间时说过的话。
「栖月,坠子能藏住你,也能保你一命。」
「若真有人把你逼到退无可退,便扯断它。」
「三息之内,我们一定到。」
我一直没有动它。
不是舍不得这件法器。
一旦隐息坠破碎,追杀姜氏血脉的黑烬殿也会感知到我的位置。
这枚坠子只能碎一次。
用早了,我查不出藏在玄霄宗里的内应。
用迟了,我会死在这里。
陆铮举起剑,剑尖对准我的丹田。
「我给你三息。」
「三息之后,不解除血契,我便亲自动手。」
【第三章】
「一。」
陆铮的声音落下,问剑台四周升起封锁阵。
淡金色光幕罩住石台,切断所有出口。
韩烈站在阵眼处,重刀砸进地面。
「别指望有人救你。」
周祈安扶着柳绵绵退到一旁,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盒。
盒中放着抽取剑契的噬魂针。
柳绵绵看见那根针,嘴角压了一下,又急忙抓住周祈安的手。
「二师兄,她会不会很疼?」
「疼过才知道教训。」
「可我不想她死。」
「放心,我会给她留一口气。」
他们说得轻松,仿佛只是在商量怎样拆掉一件旧物。
我低头看着颈间玉坠。
隐息坠一旦碎裂,我的身份、修为、剑骨都会暴露。
黑烬殿也会循着血脉赶来。
可执事长老腰间的骨牌已经露了出来。
藏了六年的敌人,就在眼前。
「二。」
陆铮抬起剑。
我想起身,膝盖却陷进碎石中。
心跳撞着肋骨,耳边只剩血液冲过经脉的轰响。
照骨剑贴着掌心,传来一缕微弱的意念。
不是求救。
是愤怒。
它认我为主,却被人当成可以随手转赠的物件。
我何尝不是。
「姜栖月,时间到了。」
陆铮的剑锋刺向我的丹田。
我握住玉坠,猛地一扯。
绳结断裂。
玉坠撞上石板,碎成两半。
剑锋停在我腹前半寸。
一层银白剑光从我体内冲出,陆铮连人带剑倒飞出去,后背撞碎三根石柱。
问剑台上狂风骤起。
压了六年的剑骨挣开禁制,经脉中沉睡的灵力冲破关窍,筑基、金丹、元婴。
银光直入云端。
七十二只剑匣齐齐震动,台下弟子的佩剑全部出鞘,剑尖转向我所在的位置。
万剑低首。
柳绵绵扶着周祈安的手臂,嘴唇失去血色。
「她不是炼气三层吗?」
周祈安盯着我身后的元婴法相,喉结滚了几下。
「隐息法器,她一直在隐藏修为。」
韩烈拔出重刀,手臂却被剑压得抬不起来。
「元婴又如何?」
「我们三人联手,未必拿不下她。」
陆铮从碎石中爬起来,张口吐出一团血。
他瞪着我,眼中先是惊疑,接着涌出恼怒。
「你故意隐藏修为混进玄霄宗,必定图谋不轨。」
「诸位师弟,结诛邪阵!」
十几名内门弟子拔出兵器,却没人敢向前。
我抬手擦掉颈间的血。
「第三息,还没过。」
陆铮愣住。
碎裂的玉坠中升起三道光柱。
长空传来一声闷响。
云层从中裂开,剑意倾泻而下,护山大阵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一道身影先从裂口中踏出。
玄衣,长剑,衣角沾着未干的血。
他落在问剑台上,脚下石板没有半点裂纹,陆铮布下的封锁阵却无声崩开。
紧接着,一名红衣女子踩着丹炉落下,袖风卷过我的肩头,断裂的骨头立刻被药力包住。
最后赶到的青年手持阵盘,指尖一转,玄霄宗七十二座峰的护峰阵同时熄灭。
全场没人敢出声。
玄衣男人走到我面前,目光从我的肩、膝盖、脖颈依次扫过。
他伸出手,想碰我的伤口,又停在半空。
「谁伤的?」
我还没回答,姬照霜已经捡起地上的噬魂针。
她看了两眼,五指合拢,玉盒与银针一同化成粉末。
「抽魂夺契。」
「你们想取我小师妹的命?」
闻鹤生蹲在破碎的玉坠旁,指尖蘸起一滴血。
他抬头时,脚下阵纹铺满问剑台。
「封山。」
「今日动过手的人,一个也别走。」
楚观澜脱下外袍披到我身上,将我从碎石里扶起来。
他转身看向陆铮,声音没有半分起伏。
「刚才,是谁要废我小师妹的修为?」
陆铮手里的剑掉在地上。
【第四章】
玄霄宗主带着十二位长老赶到问剑台时,封山阵已经彻底合拢。
他看清楚楚观澜的脸,落地时脚下踉跄了一步。
「凌霄剑尊?」
楚观澜没有看他,只取出帕子擦掉我脸上的血。
玄霄宗主又看向姬照霜与闻鹤生,声音发紧。
「丹霞谷主,天机楼主。」
台下响起一片兵器落地声。
有人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柳绵绵睁大眼睛,手指死死抓着周祈安。
「不可能。」
「她只是外门弟子,怎么会认识他们?」
周祈安没有回答。
他是炼丹师,比谁都清楚丹霞谷主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天下九成丹师都想求姬照霜指点一炉丹火。
他刚才却当着姬照霜的面,要用噬魂针抽走她小师妹的剑契。
玄霄宗主抬袖擦汗。
「三位前辈,此事定有误会。」
姬照霜走到我身旁,掀开外袍,看见我胸口的脚印。
她取出一颗丹药塞进我嘴里。
药香散开,断骨处传来一阵酥麻。
她盯着陆铮。
「这一脚也是误会?」
陆铮退后半步。
「姜师妹先以灵剑伤害绵绵,我只是阻止她行凶。」
我抬起照骨剑。
「宗主,问剑台的留影阵坏了,执事长老说是昨夜坏的。」
玄霄宗主脸色一沉。
「陈执事,怎么回事?」
陈执事跪在石碑后,衣袖盖住腰间。
「回宗主,阵盘年久失修,弟子还没来得及更换。」
闻鹤生笑了一声。
「年久失修?」
他抬手一招,藏在石碑下的阵盘飞进掌中。
阵盘没有破损,只是中间被人抽走了一块留影晶石。
「阵还好好的,少的是记下画面的晶石。」
陈执事额头撞在地上。
「弟子记错了。」
「那便搜魂,看你究竟忘了多少。」
闻鹤生伸手抓向他的头顶。
陈执事刚要躲,柳绵绵忽然捂住胸口,吐出一口血。
「宗主,我体内的剑气在乱窜。」
周祈安急忙替她诊脉。
「照骨剑的剑气侵入经脉,再不救治,她的右手会废掉。」
玄霄宗主看向我。
「姜姑娘,绵绵确实有错,可她已经受伤,可否先请照骨剑收回剑气?」
柳绵绵靠在周祈安怀里,脸上全是泪。
「栖月,我不知道你是三位前辈的小师妹。」
「若我早知道,绝不会碰你的剑。」
我听懂了。
她后悔的不是抢剑。
她后悔的是抢了一个惹不起的人的剑。
「照骨剑的剑气只会反击夺剑之人。」
我看着她流血的手。
「你若不碰它,剑气不会入体。」
她呼吸一滞。
「可我已经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伤害便能消失吗?」
「你的手割破一道口子,三位师兄就要废我修为。」
「我的肩骨断了,膝盖碎了,脖子挨了一刀,丹田差点被刺穿,你准备拿什么还?」
她张了张嘴,眼泪落得更急。
陆铮挡到她面前。
「欺负你的人是我,与绵绵无关。」
楚观澜终于抬眼。
「好。」
他抽出长剑,横在陆铮颈前。
陆铮的护体灵光瞬间碎裂,双膝砸上地面。
楚观澜垂眸看他。
「她受的每一道伤,你替她受。」
「受完以后,我们再谈她有没有错。」
柳绵绵慌了,扑过去抱住陆铮的手臂。
「不要伤大师兄。」
姬照霜扣住她的腕脉。
柳绵绵挣扎着抬头。
「你要做什么?」
「你不是要栖月替你解除剑气吗?」
姬照霜按住她伤口上方的经脉,指尖缓缓收紧。
「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样子。」
「跪下。」
【第五章】
柳绵绵的膝盖弯了一下,又硬生生撑住。
她转头看向玄霄宗主。
「宗主,师尊正在闭关,若他知道有人逼我下跪,一定会动怒。」
玄霄宗主脸色发沉。
她搬出师尊,不是为了讲理,是想逼宗门保她。
丹峰长老柳成岳是宗主的亲弟弟,也是宗内唯一的六品丹师。
玄霄宗每年七成丹药都出自他手。
玄霄宗主沉默片刻,对楚观澜拱手。
「剑尊,晚辈愿以三座灵矿赔罪。」
「陆铮三人罚入寒潭三年,柳绵绵禁足丹峰,此事就此了结,如何?」
楚观澜看向我。
「栖月,你说。」
所有目光落在我身上。
两个月前,我只是杂役院里最不起眼的外门弟子。
吃饭要排在内门之后,领取灵石时会被克扣,走进剑堂还会被人赶到角落。
他们可以当着我的面决定我的住处、去留与生死。
此刻,楚观澜把决定权交回我手里。
我看向陈执事腰间露出的骨牌。
「我不要灵矿。」
「我要恢复问剑台的留影,查清剑冢封印被破坏一事。」
陈执事肩膀一抖。
玄霄宗主盯着他。
「剑冢封印何时被破坏?」
「半月前。」
我将照骨剑插进石缝。
剑灵低鸣,剑锋投出一片残影。
残影中,有人趁夜进入剑冢,把一缕黑火注入照骨剑的剑匣。
那团黑火没有唤醒照骨剑,而是在侵蚀它的剑灵。
陈执事身上的骨牌,正是控制黑火的法器。
玄霄宗主抬掌拍向陈执事。
陈执事却先一步捏碎骨牌。
黑雾从他体内炸开,化作数十条锁链,扑向问剑台上的弟子。
闻鹤生抛出阵盘,金色阵纹拦住黑雾。
陈执事趁机冲向柳绵绵。
柳绵绵尖叫着后退。
陆铮不顾颈前剑锋,翻身将她护在身下。
黑雾钻进陆铮后背,他全身经脉浮起黑线,五指抓着石板抽搐。
陈执事没有恋战,转身撞向封山阵。
他刚冲出去三步,照骨剑自行飞起,穿透他的肩膀,把他钉在石碑上。
他低头看着胸前剑锋,忽然笑了。
「姜氏余孽,终于找到你了。」
台下众人听见姜氏二字,脸色全变了。
六年前,北境姜氏一夜覆灭,三千余人死在祖地。
世人都说姜氏勾结魔修,被正道联手诛灭。
没人知道,那场灭门真正要夺的是姜氏世代守护的照骨剑诀。
我走到陈执事面前。
「黑烬殿派你来的?」
他咬破藏在牙后的毒囊。
姬照霜扣住他的下巴,却只扯出半块染黑的舌头。
毒已经入喉。
陈执事身体迅速干瘪,眼睛却死死盯着我。
「少主会来取你的剑骨。」
「这一次,没人护得住你。」
他的头垂了下去。
尸体落地前,一道黑火从他眉心射出,在半空凝成一只眼睛。
那只眼转向我,瞳孔中浮现出一个戴鬼面的人。
「姜栖月。」
「十日后,我来接你回家。」
黑火熄灭,问剑台上只剩焦臭味。
楚观澜一剑斩碎残火。
闻鹤生低头查看阵盘,眉头压紧。
「他死前把栖月的位置传出去了。」
玄霄宗主脸色发白。
「黑烬殿要攻打玄霄宗?」
柳绵绵躲在陆铮身后,忽然抬起头。
「既然他们要的是姜栖月,只要把她赶出宗门,玄霄宗不就没事了吗?」
【第六章】
问剑台静了片刻。
柳绵绵见无人附和,急忙抓住玄霄宗主的衣袖。
「宗主,黑烬殿连姜氏都能灭掉,玄霄宗怎么挡得住?」
「宗内有三千弟子,他们都是无辜的。」
「姜栖月隐藏身份混进宗门,给我们招来灭门之祸,难道不该走吗?」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哭腔。
台下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黑烬殿只给了十日。」
「总不能让全宗替一个人陪葬。」
「她有三位强者护着,可以离开玄霄宗,我们又能去哪里?」
恐慌在人群中散开。
方才还鄙夷陆铮三人的弟子,此刻看我的眼神变了。
他们不敢逼我交剑,却希望我主动离开。
楚观澜握住剑柄。
我按住他的手腕。
「大师兄,让他们说。」
一名内门弟子咬牙站出来。
「姜姑娘,我们没有逼你的意思。」
「剑尊他们修为通天,带你离开后,黑烬殿伤不到你。」
「玄霄宗护山阵挡不住黑烬殿,你留下只会害死更多人。」
我看着他。
「陈执事潜伏玄霄宗至少十年,半个月前才开始侵蚀照骨剑。」
「那时我还没有入宗。」
「黑烬殿的目标不只我,还有剑冢下的东西。」
玄霄宗主猛地抬头。
「剑冢下有什么?」
照骨剑震动两下,剑尖指向问剑台后的主峰。
我在剑灵断续的记忆中看到过一幅画面。
开山祖师将一只青铜匣压在剑冢最深处,又用照骨剑镇住匣口。
黑烬殿侵蚀剑灵,是想让照骨剑失去镇压之力。
「一颗魔种。」
我说出这三个字,几位长老同时变了脸色。
闻鹤生收起阵盘。
「传说黑烬殿殿主修炼噬魂术,每吞下一座城的生魂,便凝结一颗魔种。」
「玄霄宗建宗前,这里曾有一座十万人口的古城。」
柳绵绵摇头。
「这只是你的猜测。」
「你为了留下,当然会编理由。」
我拔出照骨剑。
剑锋亮起,问剑台后的山体传来沉闷撞击声。
一声。
两声。
第三声落下时,整座主峰都在震。
剑冢方向冲起黑烟,烟雾中夹着上千张扭曲的人脸。
哭喊声从地下钻出,听得人头皮发紧。
柳绵绵退到周祈安身后,再也说不出话。
玄霄宗主立刻下令。
「封锁剑冢,所有弟子退入内山。」
「十二峰长老随我加固封印。」
楚观澜看向我。
「你也退。」
「照骨剑是封印钥匙,我必须去。」
「黑烬殿刚发现你,他们会在剑冢设伏。」
「所以我更要去。」
我抬头看他。
「我躲了六年。」
「姜氏三千多条命,不能永远压在一句勾结魔修下面。」
楚观澜下颌绷紧。
他想拦我,手抬到一半,最终替我系紧披在肩上的外袍。
「我跟你进去。」
姬照霜将一只药囊塞进我怀里。
「每过一炷香吃一颗,别逞强。」
闻鹤生抛来一枚阵牌。
「阵内若有人偷袭,捏碎它。」
我们刚走下问剑台,陆铮忽然开口。
「我也去。」
他后背的黑线还没有退,站起来时晃了两下。
柳绵绵急忙扶住他。
「大师兄,你伤得这么重,不能去。」
陆铮推开她的手。
「陈执事为何冲向你?」
柳绵绵脸上的血色退了几分。
「他想抓我做人质。」
「问剑台上有宗主、有长老,还有三位前辈,他为何偏偏抓你?」
陆铮盯住她的眼睛。
「绵绵,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第七章】
柳绵绵眼泪涌出来。
「大师兄,连你也怀疑我?」
周祈安挡在她面前。
「陈执事临死前都承认自己是黑烬殿的人,你审问绵绵做什么?」
陆铮按住后背伤口。
「黑雾进入我体内时,我看见了陈执事的一段记忆。」
柳绵绵的手指猛地收紧。
「什么记忆?」
「半月前,有人把你的身份令牌交给陈执事,让他进入剑冢。」
陆铮每说一句,她便向后退一步。
「那枚令牌上刻着柳字。」
「不是我。」
柳绵绵转头看向韩烈。
「三师兄,你相信我,我的令牌七日前丢了。」
韩烈张开嘴,脸上的横肉抽动几下。
「对,绵绵和我提过令牌丢失。」
我看向他。
「何时提的?」
「七日前。」
「她刚才说令牌半月前就到了陈执事手里。」
韩烈额头冒出汗。
「可能是我记错了。」
柳绵绵抓住他的手。
「三师兄,我是你看着长大的,你知道我不会勾结魔修。」
「我只是想要照骨剑,怎么会拿整个宗门冒险?」
她这句话一出口,周祈安的脸色也变了。
「你怎么知道把令牌交给陈执事,就能得到照骨剑?」
柳绵绵呼吸停了一拍。
「我猜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转身想走,照骨剑忽然出鞘,钉在她脚前。
我走到她面前。
「半月前,你让陈执事用黑火削弱剑灵。」
「你以为剑灵虚弱后,自己便能强行认主。」
「你没想到,黑烬殿真正要破坏的是剑冢封印。」
她拼命摇头。
「不是我。」
「搜魂便知道了。」
闻鹤生抬手结印。
柳绵绵尖叫一声,拔出发簪抵住自己的脖颈。
「别碰我。」
簪尖刺破皮肤,血珠落进衣领。
周祈安想上前,她立刻将簪子刺深。
「二师兄,连你也想逼死我吗?」
周祈安停下脚步,双手发抖。
「绵绵,把簪子放下。」
「你先让他们走。」
「好,我让他们走。」
我看着周祈安。
「她差点害死三千名弟子,你还要护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
「她从小跟着我,我不能看着她死。」
「那别人便能死?」
周祈安说不出话。
柳绵绵抓住这一瞬,突然将发簪射向我。
簪尾裂开,射出三根淬毒细针。
楚观澜挥剑挡下两根。
第三根绕过剑光,直奔我的眉心。
陆铮扑过来,细针刺进他的肩窝。
毒素扩散,他半边身体立刻发黑。
柳绵绵转身就跑。
韩烈想追,又停住了。
「绵绵,回来。」
她头也不回,冲向剑冢入口。
地面忽然裂开,一只由黑雾凝成的手抓住她的腰,将她拖进裂缝。
周祈安冲过去,只抓下一片衣角。
「绵绵!」
地下传来她的哭喊。
「师兄,救我!」
裂缝迅速合拢。
闻鹤生将阵牌压在地上,阵纹向地底延伸。
「她被拖进剑冢第三层了。」
玄霄宗主带着众长老赶到,听完经过,抬掌打了韩烈一耳光。
「她勾结陈执事,你还帮她撒谎?」
韩烈被打得偏过头,牙齿咬出血。
「她只是想要一把剑。」
玄霄宗主指向剑冢上方翻滚的黑烟。
「那下面压着十万亡魂。」
「她一句不知道,就能把命债抹掉吗?」
韩烈低下头,握刀的手一点点松开。
剑冢内传出一声钟鸣。
地面裂缝中伸出更多黑手。
照骨剑自行飞入我掌中,剑尖指向入口。
我踏上石阶。
楚观澜与我并肩而行。
身后,周祈安背起中毒的陆铮,韩烈提起重刀。
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进去,不代表她的罪能减轻。」
周祈安垂下眼睛。
「我知道。」
「我救她,是因为我答应过师尊照顾她。」
「等她活着出来,我亲手送她上刑堂。」
【第八章】
剑冢第三层没有风。
腐朽的剑插满两侧石壁,黑水没过脚踝,每走一步,水下都会伸出几根指骨。
空气里全是血与烂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
柳绵绵的哭声从深处传来。
「二师兄,我在这里!」
周祈安背着陆铮快步向前。
我伸手拦住他。
「声音不对。」
他停下来。
哭声又响了一遍,语气、停顿、喘息与上一遍分毫不差。
黑水忽然翻涌,上百具尸骨从水下站起,空洞的眼眶中燃着黑火。
闻鹤生将阵盘按向地面。
金光还未展开,石壁中的残剑齐齐飞出,撞碎阵纹。
「阵法被这里的魔气压制了。」
姬照霜洒出一把赤色丹砂。
丹砂落水燃烧,火线沿着黑水向前冲去。
尸骨被火焰包围,嘴里发出尖叫。
楚观澜拔剑斩开通道。
「栖月,跟紧我。」
我们一路杀到石室尽头。
柳绵绵被铁链吊在魔种上方,发簪散落,头发黏在脸上。
她看见周祈安,拼命挣扎。
「二师兄,救我。」
周祈安放下陆铮,正要冲过去,魔种后方传来拍掌声。
鬼面男人从黑暗中走出。
他的衣袍下没有双脚,只有翻滚的黑雾。
「好一场同门情深。」
我握紧照骨剑。
「黑烬殿少主,殷烛。」
鬼面转向我。
「姜家小姑娘还记得我。」
六年前,就是这道声音下令封锁姜氏祖地。
我躲在枯井中,听着族人的惨叫从夜里持续到天亮。
母亲把我按进井水,用身体堵住井口。
她的血滴在我脸上,我不敢哭,也不敢呼吸。
殷烛站在井边说,挖地三尺也要找到姜氏最后一块剑骨。
那句话,我记了六年。
「我当然记得。」
我抬起剑。
「你的声音,每夜都在我梦里。」
殷烛抬手摘下鬼面。
他的右脸覆盖着烧伤,左眼嵌着一颗黑色晶石。
「你母亲自爆剑骨,毁了我半张脸。」
「今日,我便用你的剑骨补回来。」
他五指一收,吊住柳绵绵的铁链迅速下沉。
魔种裂开一道口子,里面伸出无数苍白手臂,抓住她的脚腕。
柳绵绵叫得声音破裂。
「姜栖月,救我!」
我没有动。
她哭着看向陆铮三人。
「大师兄,我知道错了。」
「二师兄,我以后再也不抢别人的东西。」
「三师兄,你们救救我。」
陆铮刚要起身,体内毒素发作,重新摔进黑水。
周祈安扶住他,眼睛死死盯着柳绵绵。
韩烈举刀砍向铁链。
殷烛手指一抬,黑雾化成长矛,刺穿韩烈的腹部。
韩烈被钉在石壁上,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三师兄!」
柳绵绵的哭声停了一瞬。
殷烛看着她。
「令牌是你给的,黑火也是你求陈执事放进剑匣的。」
「现在他们全要为你的贪心送命,你哭什么?」
柳绵绵摇着头,嘴唇发紫。
「你说过只会削弱剑灵。」
「你说照骨剑会认我。」
「骗你的话,你也信?」
殷烛笑出声。
「照骨剑认的是剑骨与守剑之心。」
「你连同门的命都能拿来换剑,它为何认你?」
这句话砸下来,柳绵绵彻底失了声。
她低头看着受伤的三位师兄,身体抖得铁链叮当作响。
殷烛转向我。
「想救他们吗?」
「剖出剑骨,放进魔种。」
「否则,他们都要死。」
【第九章】
石室上方开始坍塌。
碎石落入黑水,溅起腥臭水花。
魔种已经苏醒了一半,哭喊声层层叠叠钻进耳朵,十万亡魂在黑壳下挣扎,每一次撞击都让山体震动。
我看着殷烛。
「你费尽力气把我引来,不会只想让我自愿剖骨。」
「当然不只。」
他抬起手,魔种四周亮起血色阵纹。
周祈安背上的陆铮忽然睁眼,黑线从脖颈爬上脸颊。
他拔出匕首,刺向周祈安后心。
我挥出剑气,匕首被斩断。
陆铮发出嘶吼,反手掐住周祈安的脖子。
「黑雾不是毒,是傀儡印。」
姬照霜取出金针,想封住陆铮经脉,地下却钻出数条黑索,将她双手缠住。
闻鹤生脚下阵盘裂开。
楚观澜一剑斩向殷烛,剑光撞上魔种,反震之力撕裂他的虎口。
鲜血顺着剑柄流下。
殷烛张开双臂。
「这里是十万亡魂的腹地。」
「你们修为再高,也会被它吞光。」
魔种张开的口子继续扩大。
一股吸力卷过石室,墙上的残剑、地面的尸骨全被拖向中心。
柳绵绵离魔种最近,半截身体已经陷进黑雾。
她抓住铁链,指甲一根根翻开。
「姜栖月,求你。」
「我把照骨剑还给你,我什么都不要了。」
我迎着吸力向她走去。
「照骨剑本来就是我的。」
她哭得喘不上气。
「那我给你磕头。」
「我去刑堂认罪。」
「只要你救我,我愿意做什么都可以。」
我停在魔种边缘。
「你现在求我,是因为知道错了,还是因为要死了?」
她嘴唇抖了许久。
身下又伸出一只手,把她往下拖了半尺。
她终于闭上眼睛。
「因为我要死了。」
「我不想死。」
我抬剑斩断铁链。
柳绵绵从半空跌下,韩烈拖着伤口扑过去,接住了她。
两人一同摔进黑水。
柳绵绵趴在韩烈怀里,呆呆看着我。
「你为什么救我?」
「因为你该活着受审。」
我转身面向魔种。
殷烛拍了两下手。
「姜家人还是这么蠢。」
「为了几个欺辱过自己的人,也肯把后背露给敌人。」
我将照骨剑插进魔种前的阵眼。
「你错了。」
「我救的不是他们。」
「是被你困在这里六百年的十万亡魂。」
照骨剑发出长鸣。
石室内所有残剑同时转向,剑尖指住魔种。
殷烛笑声一顿。
「不可能。」
「照骨剑的剑灵已经被黑火侵蚀,它没有力量镇压魔种。」
「所以我才让你把黑火放进去。」
我握住剑柄,掌心被剑纹割开。
血流进阵眼,沉寂的剑冢亮起银光。
「姜氏照骨剑诀,从来不是靠剑灵施展。」
「靠的是剑骨。」
殷烛的左眼骤然收缩。
「你故意让陈执事侵蚀剑灵?」
「我只知道玄霄宗里有内应,不知道是谁。」
「你们想用黑火逼照骨剑认主,我便等你们动手。」
我拔出颈间一直藏着的半块玉片。
那不是隐息坠的碎片。
是姜氏祖令。
六年前,母亲将它塞进我的伤口,用我的血养了整整六年。
祖令亮起,十万柄残剑冲出石壁。
殷烛转身扑向出口。
闻鹤生忍着阵盘反噬,双手结印。
「天地为锁,封。」
出口在殷烛面前闭合。
姬照霜挣断黑索,一掌拍开陆铮,将金针刺进傀儡印。
楚观澜站到我身后,手掌抵住我的背。
「栖月,动手。」
我将剑骨中的灵力全部灌入照骨剑。
万剑落下。
魔种外壳寸寸裂开。
十万道白光从裂缝中升起,石室里响起风声、哭声、笑声,还有一声声隔了六百年的道谢。
殷烛被剑光逼到阵角,半边身体被削成黑雾。
他死死盯着我。
「你毁了魔种,自己也会失去剑骨。」
我的手臂已经开始裂开,血沿着指尖滴进黑水。
楚观澜抵在我背后的手不断输送灵力,却补不上剑骨的消耗。
我没有松剑。
「六年前,我母亲也站在这里。」
「她宁愿自爆剑骨,也没让你带走我。」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怕?」
最后一柄残剑穿透殷烛的左眼。
黑色晶石炸裂。
他的身体被银光吞没,只剩一声尖叫卡在崩塌的石室中。
魔种彻底破碎。
我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楚观澜接住我,将我抱进怀里。
失去意识前,我听见他声音发颤。
「姜栖月,你敢闭眼,我就把整个剑冢拆了。」
【第十章】
我醒来时,躺在玄霄宗主殿。
胸口盖着楚观澜的外袍,鼻间全是丹药的苦味。
姬照霜坐在床边熬药,眼下压着一圈青色。
见我睁眼,她手中的药勺掉进碗里。
「楚观澜!」
殿门被人一脚踹开。
楚观澜冲进来,发冠歪了,袖口还沾着剑冢里的血。
他站在床前,盯着我看了许久,才伸手按住我的脉搏。
「昏迷三日。」
「再不醒,我真要去拆剑冢了。」
我嗓子发干。
「魔种呢?」
闻鹤生从屏风后探出头。
「十万亡魂已经散去,剑冢封印重建完毕。」
「殷烛只逃出一缕残魂,我在玄霄宗外布了追魂阵,他跑不远。」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
「柳绵绵呢?」
楚观澜眉头压下。
「刚醒就问她?」
「她是证人。」
「她在刑堂。」
殿外传来钟声。
九下。
那是宗门会审的信号。
我喝下姬照霜递来的药,苦味黏住舌根。
楚观澜想让我躺回去,我掀开被子下床。
「今日审的是姜氏灭门案。」
「我必须到场。」
主殿外的广场上站满了弟子。
柳绵绵、陆铮、周祈安与韩烈跪在刑台中央。
柳成岳已经出关,正跪在玄霄宗主面前。
他一夜之间白了头发。
「兄长,绵绵是我唯一的女儿。」
「她不知道黑烬殿的计划,只是一时糊涂。」
柳绵绵抬起头。
三日不见,她脸颊凹了下去,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看见我,她膝行几步。
「姜栖月,我愿意把灵根赔给你。」
「求你放过我师尊和三位师兄。」
我走上刑台。
「你的灵根对我无用。」
柳成岳挡到她面前。
「那你要什么?」
我将祖令放在审判石上。
银光亮起,殷烛留在魔种中的记忆投向半空。
六年前,黑烬殿围攻姜氏祖地。
站在殷烛身边的,不只有魔修。
还有十二名正道宗门的长老。
其中一人正是柳成岳。
广场上顿时死寂。
柳绵绵慢慢转头。
「爹?」
柳成岳瘫坐在地。
「不是我。」
「我只是替他们炼制破阵丹,没有参与杀人。」
我看着半空中的画面。
柳成岳把丹药交给殷烛,又接过一箱灵石。
姜氏护族阵破碎后,他站在山下,听着惨叫清点报酬。
「你没有进祖地,所以觉得自己手上没有血?」
柳成岳嘴唇哆嗦。
「我不知道他们会屠尽姜氏。」
「殷烛只说要取一样东西。」
「你收了黑烬殿三座灵矿。」
闻鹤生把从丹峰搜出的账册扔到他面前。
「六年间,你又替他们炼了九次丹药。」
柳成岳翻开账册,手指抖得抓不住纸。
柳绵绵怔怔看着父亲,忽然爬过去撕扯他的衣服。
「是你?」
「黑烬殿为什么会找上我,是因为你?」
柳成岳抱住她。
「爹都是为了你。」
「你天生经脉狭窄,若没有那些灵药,根本活不到拜入玄霄宗。」
柳绵绵猛地推开他。
「你说我的灵药是你进秘境取来的。」
「你说我天赋高,命里就该拥有最好的一切。」
柳成岳低下头。
她看着散落一地的账册,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笑声。
「原来我的丹药、法器、灵石,全是用别人的命换来的。」
「难怪我想要什么,你都叫师兄们替我拿。」
「因为你也是抢来的。」
她抬手打了自己一耳光。
又一下。
陆铮抓住她的手腕。
「够了。」
柳绵绵甩开他。
「不够。」
「我差点害死你们,还让你们替我抢剑。」
陆铮沉默很久,从怀里取出亲传弟子令。
他将令牌放到刑台上。
「宗主,我纵容师妹抢夺灵剑,持剑伤害同门,愿废去亲传身份,入寒渊服刑。」
周祈安也放下令牌。
「噬魂针是我取出的,我愿自断一指,终身不得再炼制伤魂之物。」
韩烈取下重刀。
「姜栖月的膝伤与颈伤是我所为。」
「她受过的,我加倍偿还。」
柳绵绵看着三枚令牌,身体一点点软下去。
她跪坐在刑台上,捂住脸,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这一次,没有人围上去哄她。
【第十一章】
玄霄宗的审判持续了整整一日。
柳成岳勾结黑烬殿、协助攻破姜氏护族阵,被废去修为,押入镇魔牢。
玄霄宗主亲手收回他的丹峰长老令。
柳成岳被拖下刑台时,还在回头喊柳绵绵的名字。
柳绵绵跪在原地,没有看他。
她承认盗取身份令牌、勾结陈执事、破坏剑冢封印。
刑堂判她废去内门身份,剥离丹峰传承,入锁魂塔服刑三十年。
陆铮三人分别领了刑罚。
没有谁因一句护妹心切被宽恕。
轮到我时,玄霄宗主走下高台,向我与姜氏祖令跪下。
十二位长老跟着跪地。
广场上三千弟子依次俯身。
「玄霄宗监察失职,庇护罪人,险些让姜氏旧案继续蒙尘。」
「今日起,玄霄宗公开当年参与围攻姜氏的名单。」
「凡涉案之人,无论身处何宗,玄霄宗追查到底。」
我望向广场尽头。
风吹过石阶,卷起一片烧焦的纸。
那是柳成岳账册的一角。
六年前,没人肯听姜氏解释。
六年后,他们终于肯低下头,看一看埋在谣言下的尸骨。
我没有说原谅。
死去的人不能替活人宽恕。
「姜氏祖地会重建。」
「涉案十二宗欠下的债,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我收起祖令,转身走下刑台。
柳绵绵忽然叫住我。
「姜栖月。」
她被锁灵链捆着,站在刑堂弟子中间。
我停下脚步。
她看向我腰间的照骨剑。
「问剑台那日,若我没有抢剑,你会帮我吗?」
「不会。」
她嘴唇动了一下。
「为什么?」
「你想成为内门首席,可以修炼,可以比试,可以靠自己赢。」
「可你服用燃灵丹,破坏剑灵,还拿宗门弟子的性命做赌注。」
「从你把令牌交给陈执事那一刻起,你便不是没得到机会。」
「是你亲手毁了机会。」
柳绵绵低下头。
锁灵链拖过石阶,发出刺耳的响声。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看向陆铮三人。
陆铮戴着镣铐,被押往寒渊。
周祈安的右手缠着血布。
韩烈卸下重刀,膝盖被刑杖打断,只能由人架着前行。
柳绵绵张开嘴。
三人都没有回头。
她终于垂下眼睛,被押进锁魂塔。
厚重石门在她身后合拢。
塔内没有师尊替她送丹药,也没有师兄哄她入睡。
只有三十年漫长刑期,等她一日一日偿还。
会审结束后,我回到问剑台。
照骨剑的剑匣已经修好,七十二座剑台重新排列。
楚观澜坐在最高处,手边放着一壶酒。
我走到他身旁。
「你不是不喝酒吗?」
「今日破例。」
他倒了一杯,递给我,又在我伸手时收了回去。
「伤没好,不能喝。」
「那你递给我做什么?」
「让你闻闻。」
我抬脚踢他。
他握住我的脚踝,避开膝盖上的伤,将我拉到身旁坐下。
问剑台下,姬照霜正追着闻鹤生算账。
闻鹤生在剑冢里毁了她七瓶丹药,还偷偷把碎瓷瓶埋进土里。
姬照霜举着药杵。
「你给我站住。」
闻鹤生绕着石碑逃。
「救小师妹要紧,几瓶丹药算什么?」
「那是我炼了三年的护魂丹。」
「大师兄有钱,让他赔。」
楚观澜面无表情地抬手。
一道剑气扫过去,闻鹤生脚下石板裂开,他扑通摔进水池。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楚观澜侧头看我。
「这几日,你第一次笑。」
我摸着照骨剑的剑穗。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查清真相,心里那块石头就会消失。」
「现在呢?」
「还在。」
我望向被暮色遮住的山门。
「可我背得动了。」
楚观澜没有劝我放下。
他把酒壶放到一旁,肩膀靠过来。
「背不动时,分我一半。」
我转头看他。
他的耳根被落日照出一层红色,视线却落在远处,不肯与我对上。
我靠上他的肩。
「好。」
【第十二章】
七日后,追魂阵找到了殷烛的残魂。
他没有逃回黑烬殿,而是藏进玄霄宗后山的一具傀儡中,想等封山阵撤去再离开。
闻鹤生封住后山。
姬照霜用丹火逼他现形。
楚观澜没有出剑,把最后一击留给了我。
殷烛的残魂缩在山洞角落,黑雾只剩巴掌大的一团。
他看见我,仍旧发出尖笑。
「杀了我,黑烬殿主也会找到你。」
「姜氏已经没了,你拿什么和他斗?」
我将十二宗涉案名单扔到他面前。
「姜氏没有消失。」
「我还活着。」
殷烛向后缩去。
「你以为凭照骨剑就能报仇?」
「我还有他们。」
我身后传来脚步声。
楚观澜、姬照霜与闻鹤生走进山洞。
玄霄宗主带着十二位长老守在洞外。
更远处,三千弟子的佩剑在晨光中出鞘。
殷烛的笑声停住了。
他撞向石壁,想钻进山体。
照骨剑先一步钉住他的残魂。
银火沿着剑锋燃起,一点点烧掉黑雾。
殷烛发出嘶叫。
「别杀我。」
「我知道黑烬殿的位置。」
「我能带你去找殿主。」
我握住剑柄。
「不必。」
「你的记忆会留下。」
「你的人,不需要。」
银火吞没最后一缕黑雾。
一枚黑色晶石掉在地上。
姬照霜用玉盒收起晶石,闻鹤生当场布阵,抽取其中残留的记忆。
一幅地图浮在半空。
黑烬殿的位置、十二宗的密道、参与姜氏灭门的名字,全都显露出来。
楚观澜将地图收入剑匣。
「下一处,去哪?」
我看向地图上最北端的红点。
那里是姜氏祖地。
「先回家。」
半月后,我们抵达北境。
祖地只剩断墙与焦土。
六年前留下的剑痕爬满山门,风穿过残破屋檐,吹响檐下半只铜铃。
我在枯井前停下。
井边的石头还留着母亲的血印。
我蹲下身,用手拨开积雪。
雪下露出一株刚钻出土的青芽。
姬照霜在废墟中架起丹炉,替受损的地脉驱散魔气。
闻鹤生沿着祖地边缘布下新的护族阵,嘴里抱怨北境太冷,手上的阵纹却一笔不少。
楚观澜扛来一块石碑,立在山门前。
碑上没有写姜氏罪族。
只有四个字。
姜氏祖地。
我取出族人名册,一页页放入银火。
纸张卷起,灰烬被风带向山谷。
我念出每一个名字。
念到母亲时,声音卡在喉咙里。
楚观澜站在我身后,没有催促。
我握紧名册,重新开口。
「姜怀素。」
银火燃尽最后一页。
山谷间响起万剑低鸣。
埋在废墟下的断剑一柄接一柄破土而出,悬在祖地上方。
它们没有主人,也没有剑灵。
风吹过时,剑穗却一同摆动。
我抬手按住照骨剑。
「我回来了。」
铜铃响了一声。
楚观澜走到我身旁,将一枚新的玉坠放进我掌心。
「姬照霜炼的,闻鹤生刻的阵,我穿的绳。」
我看着那根歪歪扭扭的绳结。
「这也能看出来。」
他清了一下嗓子。
「能用就行。」
「还是隐息坠?」
「不是。」
「那是什么?」
「同心坠。」
他刚说完,姬照霜在废墟另一头咳了一声。
闻鹤生探出脑袋。
「大师兄练了三十七次才编好,栖月,你别嫌弃。」
楚观澜抬手便是一道剑气。
闻鹤生早有准备,缩回断墙后躲开。
我低头看着玉坠。
两道剑意藏在玉中,一道属于我,一道属于楚观澜。
无论相隔多远,只要其中一人捏碎玉坠,另一人便能循着剑意赶来。
「这次也是三息?」
我问。
楚观澜摇头。
「一息。」
「为何?」
他替我系好玉坠,指尖碰到我的后颈,很快收回。
「不想让你再多等。」
我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强装镇定地看着山门,握剑的手却比平时紧。
我伸手勾住他的手指。
楚观澜低下头。
「姜栖月,你想清楚。」
「我若握住,就不会松开。」
我扣紧他的手。
「那便别松。」
山门外,第一缕晨光越过雪山,落在新立的石碑上。
照骨剑飞上半空,剑光扫过废墟。
埋在焦土下的种子顶开积雪,一株接一株冒出青芽。
姬照霜抱着手臂站在丹炉旁。
闻鹤生坐在断墙上,冲我挥手。
楚观澜牵着我,走进重新升起护族阵的山门。
身后万剑长鸣。
这一次,没有人要我让。
也没有人能再夺走属于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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