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工资那天,包工头把我九千二的工钱全揣进了自己兜里。
“穷鬼也配要钱?”
我没争,只打了个电话:“爸,这工地,买了。”
他笑得直拍大腿。
十分钟后,千亿富豪周海山冲下劳斯莱斯,对我弯腰九十度。
包工头腿软了。
可他不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把周海山也送进去。
【第一章】
七月,正午。
钢筋晒得烫手,一摸一个红印子。
工地门口那台破风扇咔咔响,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今天发工资。
三十多个工人排成一条长队,汗顺着安全帽往下淌。
赵德彪坐在折叠桌后面,叼着烟,面前一沓红票子。
“下一个。”
张叔往前挪了一步,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
“赵老板,我这个月干满三十一天,一天三百五……”
“三千。”
赵德彪数出三十张,往桌上一拍。
张叔愣住了。
“不对啊赵老板,该是一万零八百五……”
“你那天迟到半小时,扣。上礼拜下雨你回宿舍躲雨,扣。伙食费、住宿费、安全帽押金,扣。”
赵德彪弹了弹烟灰。
“还有,你上回弄弯两根钢筋,赔。”
张叔的手开始抖。
“赵老板,我儿子在医院等着交钱,第二次手术,医生说再拖,腿就保不住了……”
“你儿子的腿,关我屁事?”
“他那腿,就是在周总的锦华府工地上砸断的啊!”
这话一出,排队的人全低下了头。
赵德彪脸一沉,起身,一脚踹在张叔膝盖上。
五十多岁的人,扑通跪在泥地里。
三千块散了一地。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忍住,秦野,再忍忍。】
我在这工地搬了四个月砖,就为了一样东西。
现在还不到时候。
可张叔趴在地上一张一张捡钱,赵德彪的皮鞋踩上他手背,碾了两下。
我听见他指骨咔的一声。
我站了出去。
“松脚。”
赵德彪抬头,眯起眼。
“哟,秦野?”
他上下打量我。洗到发白的短袖,磨破的解放鞋,裤腿上全是水泥点子。
“一个搬砖的,也想当英雄?”
我没理他,蹲下去扶张叔。
张叔死死拽住我胳膊,嗓子发紧:“小秦,别惹他,你还年轻……”
赵德彪笑了。
他把我那份工资拿起来,当着我的面数了一遍。九千二。
然后全揣进了自己兜里。
“你的,扣光。”
“理由。”
“看你不顺眼,算不算理由?”
工地门口传来一声娇笑。
一辆白色宝马停下,副驾驶下来一个女人,高跟鞋踩在泥里,踮着脚走。
许倩倩。
我前女友。
三个月前,她撞见我在工地搬砖,当天就把我拉黑了。
现在她挽着赵凯的胳膊,赵德彪的儿子。
“秦野?真是你啊。”
她捂住鼻子,往赵凯身后躲。
“我还以为你说在外地创业是真的,原来创到工地来了。”
赵凯搂着她的腰,冲我吹口哨。
“爸,这就是倩倩那个穷鬼前男友?”
“就他。”赵德彪往地上啐了口痰,“一身穷酸味儿,还想替人出头。”
旁边,小胖举着手机,镜头对着这边,手直哆嗦。
他每天中午开直播,播工地吃饭,播搬砖,一个月能多挣几百块打赏。
今天他忘了关。
赵德彪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穷鬼,这工地老子说了算。今天你要么跪下给我磕个头,要么卷铺盖滚蛋,一分钱别想拿。”
许倩倩咯咯笑。
“秦野,跪吧,跪一下又不掉块肉。你这种人,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抹掉脸上的唾沫。
掏出手机。
一部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
赵凯笑出了声:“怎么,叫你村里人来抬你?”
我按下一个号码。
四个月没打过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通了。
“爸。”
那边沉了两秒。
“想好了?”
“想好了。”我看着赵德彪,“这工地,还有这个包工头,全给我买了。让他滚。”
赵德彪愣了一秒,接着笑得直拍大腿。
“买了?哈哈哈哈!你知道这工地是谁的吗?海山地产!周海山周总!千亿身家!你爸是谁?菜市场卖葱的?”
他笑出了眼泪,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挂了电话,看了眼时间。
十二点零七分。
“十分钟。”我说。
【第二章】
十分钟有多长?
够赵德彪抽完两根烟,骂完我祖宗十八代。
够许倩倩补完一次口红,拍了三张自拍。
够工友们从围观,到散开,再到一个个偷偷往回瞟。
十二点十六分。
赵德彪把烟头摁在桌上,站起来。
“行了,演够了吧?保安!把这穷鬼给我扔出去!”
两个保安刚走过来。
工地外面那条土路上,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
一辆黑色劳斯莱斯碾过碎石子,车头那个小金人在太阳底下晃眼。
后面跟着三辆奔驰。
车门全开,下来十几个黑西装。
工地上一下子安静了,只剩搅拌机还在转。
劳斯莱斯后座的门被推开。
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冲了下来,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西装扣子都没扣好。
他跑得太急,皮鞋踩进泥坑,溅了一裤腿泥浆,看都没看一眼。
赵德彪的烟掉了。
“周……周总?”
周海山从他身边冲过去,带起一阵风。
停在我面前。
弯腰,九十度。
“少爷,让您受苦了。”
搅拌机还在转。
没人说话。
许倩倩手里的口红掉进泥里,她没去捡。
赵凯搂着她腰的手松开了。
小胖的手机屏幕上,弹幕刷得看不清字。
赵德彪的嘴张着,合不上。
“周总,您……您是不是认错人了?他就是个搬砖的,在我手底下干了四个月……”
周海山直起身,转过去。
抬手。
啪!
一巴掌抽在赵德彪脸上,打得他原地转了半圈。
“认错人?秦董刚才在电话里骂了我整整五分钟!我在他手底下干了二十年,头一回挨这种骂!”
周海山指着赵德彪,手指头直抖。
“你让少爷跪?你让少爷滚?”
赵德彪捂着脸,腿一软,扑通跪了。
“周总,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啊!是……是张老头先闹事,秦少爷是被他拖下水的……”
张叔刚站稳,听见这话,身子一晃。
我走过去,蹲下来,和赵德彪平视。
“你刚才说,这工地你说了算?”
“不不不,我放屁,我放屁!”
他抬手抽自己嘴巴,一下比一下响。
“秦少爷,我有眼不识泰山,钱我还,我全还!”
他手忙脚乱从兜里往外掏钱,红票子撒了一地,有我的九千二,也有他从别人那扣下的。
我没接。
“周总。”
“少爷您吩咐。”
“这个月,所有人的工资,按实际天数,一分不少地发。赵德彪扣的,从他工程款里扣出来,翻倍赔。”
“是!财务马上到!”
“还有。”我站起来,“张叔儿子的医药费,你们海山地产,今天之内结清。”
周海山的眼皮跳了一下。
就一下。
“……好,好,我亲自办。”
赵凯冲过来,脖子上青筋鼓着。
“凭什么?我爸的工程款……”
“你爸的工程款?”周海山回头,“从今天起,你们赵家的项目,海山地产一分钱都不结。听不懂?滚!”
赵凯的脸一下子白了。
许倩倩往旁边退了一步,又停下。
她咬了咬嘴唇,朝我走过来,高跟鞋陷进泥里,差点崴了脚。
“秦野,你……你怎么不早说啊?”
她伸手想拉我袖子。
我侧身躲开。
“早说了,你就不嫌我身上有穷酸味儿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工友们围了上来。
有人眼圈红了,有人往我手里塞了根烟,有人一个劲儿地喊“秦少爷”。
我把烟还回去。
“还叫小秦。”
周海山搓着手凑过来,满脸是笑。
“少爷,华庭酒店那边我订好了位子,您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先去医院。”
我扶起张叔,往外走。
走过周海山身边时,我余光扫到他的手。
他背在身后,盯着小胖那部还在直播的手机,指节攥得发白。
【第三章】
市二院,骨科病房。
张小军躺在床上,左腿打着钢板,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
看见他爸进来,他把头扭到一边。
“爸,钱要不到就别要了,这腿我不治了。”
张叔一屁股坐在床边,手放在儿子腿上,半天说不出话。
我去缴费窗口交了钱。
二次手术,加康复,一共十八万。
护士把收据递给我,我拿回病房,放在张叔手里。
张叔看了半天,嘴唇抖着,突然站起来要给我跪。
我一把架住他胳膊。
“张叔,你要跪,我这四个月的饭就白吃你的了。”
他愣了愣,眼泪砸在我手背上,烫。
我刚进工地那会儿,什么都不会干,搬砖磨得满手血泡。
是张叔把他的手套给了我,每天中午多打一份馒头塞给我。
“年轻人,饿着肚子干活要出事的。”
病房门被敲响。
周海山拎着一个比人还宽的果篮进来,身后跟着秘书。
“小军啊,周叔来看你了!你这腿,周叔一定负责到底!”
张小军盯着他,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负责?我腿断那天,你们的人说我违规操作,一分钱没给。”
“误会,都是误会!下面的人办事糊涂!”
周海山拍着胸脯,眼睛一直往我这边瞟。
他把我请到走廊尽头。
“少爷,今天的事,是我管教不严。赵德彪那种人,我马上换掉。您要是喜欢工地,我把云栖湾整个项目给您练手……”
“周叔。”
我打断他。
“锦华府那根梁,是怎么断的?”
周海山端着纸杯的手停住了。
水面晃了一下。
“……施工意外嘛,工人操作不当。”
“我看过事故报告。断口全是蜂窝,钢筋锈成渣,直径比图纸上细了两毫米。”
我盯着他。
“周叔,你账上那三千万钢材款,买的是什么钢?”
走廊上很安静。
远处护士站有人在打电话。
周海山把纸杯放在窗台上,笑了。
“少爷,这些话,是秦董让你问的?”
“是我自己问的。”
“那我就当没听见。”他理了理袖口,“少爷年轻,在工地上听了几句闲话,可以理解。”
他转身走了,皮鞋声一下一下敲在地砖上。
我靠着窗台,摸出那部碎屏手机。
我来工地,从来不是体验生活。
半年前,锦华府塌了一根梁,压断了张小军的腿。
我爸看到报告,只说了一句:“周海山的手伸长了。”
海山地产是我爸二十年前给的启动资金,秦家是最大的隐名股东。
我爸查了他两年,账面干干净净。
所以他把我扔进了周海山的另一个工地,云栖湾。
一个搬砖的,没人会防。
四个月,我摸清了钢材进场的时间,记下了每一车货的批号,偷偷截了三段B区地基的钢筋,藏在宿舍床板底下。
还差最后一步,把样品送检。
今天,我为了张叔,提前掀了底牌。
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秦少爷,工地好玩吗?床板底下那几截东西,我替你收了。”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我宿舍的床板被掀翻在地,床底空了。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进来。
“下一个塌的,是梁,还是人?”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电话吵醒。
小胖的声音都劈了。
“小秦!你上热搜了!”
我点开。
热搜第三:富二代冒充工人体验生活,当众逼跪老实包工头。
视频只有四十秒。
剪掉了赵德彪踩张叔的手,剪掉了他扣我工钱,剪掉了所有骂人的话。
只剩下我蹲在赵德彪面前,他跪着抽自己嘴巴,周海山在旁边喊我少爷。
发视频的账号叫倩倩不哭。
配文:他追了我三年,我不答应,他就这样报复我男朋友一家。
评论区炸了。
“有钱人真恶心。”
“人肉他!”
“这种人就该被封杀。”
我还没看完,宿舍外面就吵起来。
我推门出去。
云栖湾工地门口拉了一条横幅:项目停工整改,复工时间另行通知。
三十多个工友堵在门口,有人在抽烟,有人在骂娘。
赵德彪站在一辆皮卡后斗上,举着大喇叭。
他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看着更可怜了。
“兄弟们!我赵德彪对不起大家!是我得罪了大人物,人家一句话,工地就停了!”
他抹了一把脸。
“停工一天,大家一天没钱拿。停一个月呢?你们家里老婆孩子吃什么?”
人群里有人看向我。
一个,两个,越来越多。
“小秦,你家里那么有钱,跑来跟我们抢饭碗干什么?”
“昨天说得好听,今天工地就停了!”
老李冲过来,一把揪住我领子。
“我闺女下个月开学,学费还没凑齐!你倒好,玩够了拍拍屁股走人!”
我没挣开。
张叔从后面挤进来,拽老李的胳膊:“老李,不是这么回事……”
“张福来,你儿子的钱人家给你交了,你当然替他说话!”
张叔的手僵住了。
赵德彪在皮卡上咧嘴笑,冲我扬了扬下巴。
【停工是周海山的意思,他要让我在这里待不下去。】
我掰开老李的手,转身跳上一辆停着的翻斗车。
“小胖。”
小胖一哆嗦。
“昨天中午,你直播关了没有?”
小胖眼睛一亮,掏出手机,手指头点得飞快。
“没关!回放都在!一个多小时,一秒没断!”
我把他手机接过来,连上工地广播的音箱。
音量拧到最大。
“你那天迟到半小时,扣。上礼拜下雨你回宿舍躲雨,扣。”
“你儿子的腿,关我屁事?”
“你的,扣光。看你不顺眼,算不算理由?”
赵德彪的声音从十几个喇叭里同时炸出来,在工地上空来回撞。
工友们一个个抬起了头。
老李扭过头,盯着皮卡上的赵德彪。
“我扣你们钱的时候,他赵德彪替谁说过一句话?”我站在翻斗车上,“停工是谁定的,你们心里清楚。今天停一天,我补一天。停一个月,我补一个月。”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他们。
“刚才,每个人的卡里,我多打了一个月工资。”
人群里先是没声音。
接着,手机提示音一个接一个响起来。
“到了,真到了!”
“一万二!我卡里多了一万二!”
老李低头看着手机,半天没动,耳根子通红。
他走到翻斗车边,抬起手,抽了自己一嘴巴。
“小秦,我……我混蛋。”
赵德彪的大喇叭啪嗒掉在车斗里。
他从皮卡上跳下来,钻进驾驶室,一脚油门跑了。
工友们追着车屁股扔泥块。
小胖把直播完整回放发到网上,标题就一句话:昨天发生了什么,我全程录着。
一个小时,热搜换了。
赵德彪克扣农民工工资,冲到了第一。
倩倩不哭那个账号,清空了,注销了。
中午,小胖端着饭盒蹲到我身边,压低嗓子。
“小秦,我在后头仓库听见赵德彪打电话了。”
“说什么?”
“今晚十二点,十二台混凝土罐车进场,B区地基,一夜灌完。”
【第五章】
B区地基。
就是我截钢筋的地方。
床底下那三截被偷了,可地基里还埋着几百根同一批货。
灌上混凝土,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晚上十一点四十。
工地上的灯全灭了,只有B区亮着两盏探照灯。
我蹲在钢筋堆后面,手心里全是汗。
张叔蹲在我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切割机。
后头还有老李、小胖,和七八个工友。
“小秦,你说咋干,我们就咋干。”
十二点整。
罐车的灯光从土路上一排排压过来。
轰隆隆的声音震得脚底发麻。
第一辆罐车倒到地基边上,溜槽刚放下来。
我站了起来,走到溜槽底下。
“停车。”
司机探出头,骂了一句:“找死啊!”
赵德彪从后面那辆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一根钢管,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光膀子的男人,胳膊上全是纹身。
“秦少爷,大半夜不睡觉,跑工地上来干嘛?”
“来看你灌地基。”
“这是正常施工,你管得着?”
“没有监理签字,没有隐蔽工程验收,你半夜灌混凝土,叫正常施工?”
赵德彪笑了,钢管在手心里拍着。
“兄弟们,有人妨碍施工,出了事,算意外。”
二十多个人围了上来。
老李他们往前一站,抄起手边的钢筋头、铁锹。
两拨人顶在了一起。
我转头冲张叔喊:“切!”
张叔扑到地基边上,切割机一响,火星子溅了一地。
“拦住那个老东西!”
一个光膀子扑向张叔。
我冲过去,肩膀撞在他胸口,两个人一起摔进钢筋堆里。
一根钢筋头扎进我胳膊,热乎乎的血顺着手肘往下流。
我爬起来,又扑了回去。
切割机的声音停了。
张叔举起一截钢筋,喘得说不出话:“切……切下来了!”
赵德彪的眼睛红了。
他拎着钢管冲过来,抡圆了,朝张叔后脑勺砸下去。
我离得太远。
我拼命往前冲,脚下一滑,膝盖磕在钢筋上,耳朵里嗡的一声。
钢管已经举到最高处。
警笛响了。
红蓝两色的灯光从土路尽头扫过来,一辆,两辆,三辆。
赵德彪的钢管停在半空。
小胖站在一辆罐车的车顶上,举着手机,扯着嗓子喊:“我直播着呢!六万人看着呢!警察是网友报的!”
赵德彪扔下钢管,往罐车后面跑。
光膀子们四散而逃。
十二台罐车一台都没卸成,全被警察扣在了工地上。
张叔把那截钢筋塞进我怀里,手抖着。
“小秦,你胳膊……”
“没事。”
我用另一只手撕开一个编织袋,把钢筋包起来。
然后,我把它截成了两段。
救护车上,我的手机响了。
周海山。
“少爷,听说你受伤了?”他声音很稳,“我让人给你送点补品过去。”
“周叔,你的罐车,被扣了十二台。”
那边笑了一声。
“扣了就扣了。少爷,我在你爸面前跪了二十年,跪出了千亿身家。你在工地上跪了四个月,跪出了什么?”
他挂了电话。
【第六章】
第三天,检测报告出来了。
市建筑工程质量检测站,红章,签字。
结论:送检钢筋,合格。
报告是周海山的秘书送到宿舍门口的。
信封里还夹着一张便签。
“少爷,好好养伤。”
当天下午,海山地产开了新闻发布会。
周海山站在台上,对着一排镜头鞠了一躬。
“前几天的事,是一场误会。秦少爷年轻,听信了一些不实传言,我们已经主动送检,结果大家都看到了。海山地产的每一栋楼,都经得起检验。”
台下掌声一片。
他看着镜头,笑了笑。
“下周五,海山地产在港交所上市。我会请秦少爷来,亲眼看我敲钟。”
视频在工地上传开了。
工友们围在小胖的手机前,脸一个比一个难看。
“合格了?那咱们那天晚上,不是白挨打了?”
老李蹲在地上抽烟,烟屁股都烧到手了。
张叔看着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爸的电话打过来,是晚上九点。
“周海山在检测站有人。”
“我知道。”
“撑不住,就回来。”
“爸,你当年给周海山启动资金的时候,他撑了多久?”
那边沉了一会儿。
“三年。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
“那我才四个月。”
我爸挂了电话,没再说什么。
我推开宿舍门,张叔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啃馒头。
“张叔,你那张车票,还留着吗?”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汽车票,揉得皱巴巴的。
那天晚上从救护车上下来,我把另一段钢筋塞给了张叔,让他坐最早一班大巴,去省城。
省建筑工程质量检测中心。
周海山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人家说,十个工作日出结果。”
“上市是下周五。”我数了数,“刚好十天。”
张叔低头看车票,又抬头看我,眼眶发红。
“小秦,咱们……赶得上吗?”
“赶得上。”
我回到屋里,刚坐下,手机响了。
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我是海山地产财务总监何丽。周海山准备让我顶下那三千万的窟窿。我手里有真账本。我要你保我和我女儿。”
下面一行字:
“明晚十点,城西老钢厂停车场。只你一个人。”
【第七章】
城西老钢厂,晚上十点。
停车场的灯坏了一半,剩下的几盏一闪一闪。
地上全是碎玻璃和野草。
一辆灰色大众停在角落里。
车窗降下来一半,露出一张女人的脸,眼睛下面两团青黑。
“秦少爷?”
“何总监。”
她从副驾驶拿出一个黑色文件袋,攥在手里,没递过来。
“账本里,有三千万钢材款的真实流向。钱打进了周海山小舅子的空壳公司,进的钢材,是每吨便宜一千二的地条钢。”
她的手在抖。
“上周,他找我谈话,说出了事,让我扛。他说我女儿在国外读书,学费他包了。”
她咬着牙。
“他是在拿我女儿威胁我。”
我刚要伸手接文件袋。
停车场入口,三辆面包车的灯同时亮了。
刺得我睁不开眼。
车门哗啦拉开。
赵德彪第一个跳下来,手里的钢管换成了一把砍刀。
“秦少爷,又见面了。”
何丽的脸一下子白了,抓着文件袋往车里缩。
“你……你跟踪我?”
“何总监,周总早就知道你不老实。”赵德彪咧着嘴,“文件袋,给我。”
十几个人围了上来。
我挡在车门前。
赵德彪抬手,刀尖指着我的鼻子。
“今天没有直播,也没有警察。周总说了,东西拿回去,人随我处理。”
我从何丽手里抽过那个文件袋。
扔了过去。
赵德彪接住,拆开,往里看了一眼。
是一沓白纸。
他的脸抽了一下。
“你耍我?”
“真账本,昨天就送到我爸手里了。”
我看着他。
“赵德彪,你知道周海山为什么让你来吗?”
“少废话!”
“因为今晚之后,你就是持刀抢劫、故意伤人。云栖湾的地条钢,锦华府的那根梁,三千万钢材款,全会算在你一个包工头头上。”
赵德彪的刀尖晃了一下。
“你放屁!周总跟我二十年交情……”
我掏出手机,按下播放键。
是周海山的声音,何丽录的。
“真出了事,就推给赵德彪。一个包工头而已,他那张嘴,谁信?”
停车场里只剩下那盏灯滋滋的电流声。
赵德彪的嘴唇在抖。
他把录音又听了一遍。
砍刀从他手里滑下去,哐当砸在水泥地上。
“周海山……”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给他扛了二十年的黑锅……我儿子的工程款他都扣了,他还要我去坐牢……”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抓着自己头发,嚎了起来。
“周海山,我操你祖宗!”
他身后那十几个人对视了几眼,一个个往后退,上了面包车,跑了。
我蹲下来,把手机屏幕对着他。
“录像开着。从锦华府那根梁开始说。”
赵德彪抬起头,满脸的鼻涕眼泪。
他说了四十分钟。
说完的时候,停车场门口亮起了警灯。
何丽靠在车边,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回到工地,凌晨两点。
宿舍门缝里塞着一张烫金请柬。
海山地产上市庆功宴,下周四晚七点,华庭酒店顶楼。
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
“少爷一定要来。我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
【第八章】
周三晚上,宿舍门被敲响了。
是许倩倩。
她没化妆,眼睛肿着,身上那件连衣裙皱巴巴的。
“秦野。”
我站在门口,没让她进来。
“赵家完了。”她低着头,“赵德彪被抓了,赵凯把我赶出来,宝马也被他开走了。他说是我害他们家的,要不是我那天带他来工地……”
她吸了吸鼻子。
“那个视频是赵凯逼我发的,我也不想的。”
“视频剪得挺好。”
她一下子抬起头,嘴唇发白。
“秦野,我们在一起三年,你就当我那天鬼迷心窍了。”
她伸手过来,想拉我的手。
“你以前说过,等你创业成功了,就娶我的。”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又停在了半空。
“许倩倩,那三年,我跟你说我是穷学生,你陪我吃了三年食堂。”
她用力点头,眼泪往下掉。
“我是真心的。”
“所以我一直没告诉你我家里的事。我想等一个人,在我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也不嫌弃我。”
我看着她。
“你在工地门口捂鼻子那一下,就是答案。”
她张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宿舍十点锁门。”我说,“你走吧。”
我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她拍门的声音,一下,两下。
然后是高跟鞋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小胖从隔壁探出头,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又缩了回去。
十一点,手机进来一条彩信。
周海山发的。
一张照片,一份声明,盖着秦氏集团的公章。
“本集团董事长秦啸先生,与秦野先生无任何亲属关系。秦野先生近期一切言行,与本集团无关。”
下面是一句话。
“少爷,你爸不要你了。明晚,我当着全城的人,送你上路。”
我盯着那个公章,看了很久。
拨我爸的电话。
关机。
再拨。
还是关机。
【第九章】
周四,晚上七点,华庭酒店顶楼。
水晶灯从天花板一直吊到半空,香槟塔垒了七层。
全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银行行长、地产老板、几家媒体的主编。
我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短袖走进去。
门口的保安伸手拦我。
“先生,请出示请柬。”
我把请柬递过去。
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我的解放鞋,侧身让开,嘴角往下撇。
周海山站在台上,一身定制西装,胸口别着红花。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
“各位,我们今天的特别嘉宾来了!”
所有人回过头。
“这位,就是前几天全网热议的秦少爷。”周海山拿着话筒,笑着往台下走,“不过,可能要让大家失望了。”
大屏幕亮了。
就是那份声明。
秦氏集团的公章,红得刺眼。
宴会厅里一下子炸了。
“假的?冒充秦家少爷?”
“我就说,哪有少爷跑去搬砖的。”
“胆子也太大了,这是诈骗吧?”
周海山走到我面前,压低了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少爷,你爸当年把我当狗使唤,二十年,我给他赚了多少钱?他凭什么还要来查我?”
他直起身,冲着话筒,声音放大。
“这个年轻人,冒充身份,恐吓员工,污蔑我公司的工程质量,害得我的包工头赵德彪被抓。我已经报警了。”
几个保安往我这边围过来。
台下有人举起手机拍我。
我没动。
“周总,你说你的楼经得起检验?”
“检测报告,市检测站,红章,你自己看过。”
“我看过。”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我这还有一份。”
我把手机递给台边的技术员。
“麻烦,投屏。”
技术员看了周海山一眼,周海山挥了挥手,笑着。
“让他放,我倒要看看,他还能变出什么花样。”
大屏幕一闪。
省建筑工程质量检测中心,检验报告。
送检样品:云栖湾项目B区地基钢筋。
结论:屈服强度不达标,重量偏差超标,属不合格产品。
报告日期,今天下午四点。
周海山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了。
“伪造的,这是伪造的!”
我按了下一页。
一本账本的扫描件,三千万,一笔一笔,流进一家叫鑫隆钢贸的公司。
法人代表,周海山的小舅子。
“何丽!这个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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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
赵德彪坐在地上,满脸鼻涕眼泪。
“锦华府那根梁,用的是周海山让买的地条钢。他说,断了就说是工人违规操作……”
宴会厅里没人说话了。
刚才举手机拍我的人,把镜头转向了周海山。
宴会厅的门被推开。
张叔推着一辆轮椅走进来。
轮椅上坐着张小军,左腿打着石膏。
他看着周海山,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周总,我的腿,你还没负责呢。”
周海山往后退了一步,踩翻了一只香槟杯。
“不信……我不信……”他摇着头,“这些都是他造的,他是骗子,秦家都不要他了!声明就在那儿!”
“那份声明,是谁盖的章?”
宴会厅门口,一个声音传进来。
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爸走了进来。
一身灰色中山装,背着手,身后跟着四个人,两个律师,两个穿制服的。
他走到大屏幕前,抬头看了一眼那份声明。
“秦氏的公章,什么时候改成圆角了?”
周海山的嘴唇哆嗦起来。
“秦……秦董……”
“我手机关机两天,是在港交所。”我爸转过身,“海山地产的上市申请,今天下午撤了。秦家持有的股份,全部冻结。”
他看着周海山。
“你在我面前跪了二十年,跪出了千亿身家。现在,还给我。”
周海山的膝盖弯了下去。
扑通一声,跪在碎玻璃上。
“秦董,秦董我错了!我是一时糊涂!都是赵德彪那个王八蛋撺掇的……何丽,是何丽做的账,我不知道……”
没人理他。
他转过来,爬到我脚边,抓住我的裤腿。
“少爷,少爷你说句话,我看着你长大的,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我低头看他。
“张小军被砸断腿那天,他也是这么求你们的人的。”
两个穿制服的人走过来,一左一右架起他。
周海山的腿软成一摊泥,拖都拖不起来。
他嘴里一直念叨,声音越来越小。
“千亿……我的千亿……我跪了二十年……”
被拖出门的时候,他一只皮鞋掉在了地毯上。
【第十章】
一个月后,云栖湾复工。
B区地基全部刨开,地条钢一根根拔出来,堆在空地上,锈渣掉了一地。
新进场的钢筋,每一车都有省检测中心的人跟着抽检。
我把批号一张一张拍下来,贴在工棚的墙上。
工友们的工资,从停工那天起,一天不少。
赵德彪克扣过的钱,法院判下来,翻倍退赔。
老李拿着钱,给闺女交了学费,还特意买了两斤卤猪头肉,非要塞给我。
小胖的直播间粉丝涨到了八十万,他开播第一句话就是:“家人们,今天还是在工地,今天还是搬砖。”
周海山的案子,检察院立了。
挪用资金,重大责任事故,伪造公司印章,数罪并罚。
赵德彪是从犯,坐在被告席上,全程没敢抬头。
何丽作为污点证人,从轻处理,女儿那边,我爸让人照应着。
许倩倩我后来又见过一次。
她站在工地围挡外面,穿着超市的工作服,手里拎着两袋打折面包。
她看见我,张了张嘴。
我戴上安全帽,转身去了B区。
我爸来过工地一趟。
他站在工棚门口,看着墙上那一排钢筋批号,看了很久。
“集团的事,你什么时候回去接?”
“等这栋楼封顶。”
“封顶还要一年。”
“那就一年。”
他点点头,背着手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你张叔那个儿子,腿好了以后,让他来集团质检部。”
张小军拆石膏那天,张叔请了一天假。
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馒头。
中午,我们蹲在钢筋堆旁边吃饭,太阳还是那么毒,钢筋还是那么烫手。
张叔掰了半个馒头递给我。
“小秦,你现在是大少爷了,还吃这个?”
我接过来,咬了一大口。
“张叔,四个月前我刚来那天,你也是这么递给我的。”
他愣了愣,咧嘴笑了,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
下午一点,哨子响了。
我把安全帽扣紧,弯腰扛起一捆新钢筋。
钢筋上的检验标签在太阳底下晃了一下。
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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