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末日第一分钟
电梯里那东西,用物业广播的女声请我们下楼时,沈知夏已经迈出去半步。
它的脑袋倒垂在胸前,两条前肢却撑着轿厢顶。
“沈总,退后!”
我拽住她的工牌,把人往1304里带。细长的爪子从电梯里甩出来,刮过我左手背,撞在尚未合拢的外闸上。
我去够闭闸杆,闸板被它顶住,拉不动。
沈知夏抄起脚边的工具箱,朝那只前肢砸了下去。
“现在!”
我借着爪子一松的空当扳下杆。厚重闸板落下来,将它左前肢压弯,骨节发出闷响。它抽出去的瞬间,沈知夏推着我的后背退过玄关,反手撞上内门。
内门差点被撞回来。沈知夏双手抵着门把,我蹲在她脚边找闩孔,插了两次才插进去。广播女声骤然远了,只剩一点嗡嗡声。
她还提着工具箱,箱底朝上,螺丝刀不断往下掉。
“放下吧。”
她没听见。我扶住箱子,搁到地上,才腾出手去点监控。
那东西拖着左爪蹲在外闸前,另外三肢忽然扒上门框,爬出了镜头。我切到窗外画面:小区出口堵着一辆车,有人在拍驾驶室,没拍开,后面的黑影已经追到了。
我赶紧切回门口。沈知夏问那人呢,我说不知道,手指停在切换键上,没再按。
手机震得桌板嗡嗡响。周铭在项目群里催我们去十五楼洽谈间,连发三条语音。
“不能出去。”我说。
沈知夏也盯着那部手机。我怕她还要听周铭的,话说得有点冲:“至少现在不能。沈总,这回你得信我。”
“我没说要走。”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先看看屋里哪儿还能进东西。”
我将手电塞给她。挤过门边时,后背碰到内门上的窄观察窗,我才觉出这间玄关有多短:外闸到内门不到一米,刚才挤着退进屋,我们险些一起绊倒。
我试了两侧本地对讲,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另一侧传回,才继续摸门闩。下午周铭还嫌这两道手动闭锁太难看,要求拆掉,免得客户以为刷脸锁不可靠。
幸好没拆。
手电移到客厅窗闸,我叫她停住。右轨那颗偏位的螺栓还没修,验收单上写着“不具备交付条件”,她没签。
“窗闸别来回动。墙边那个检修盖也不结实,得留神。”
她拿笔在图上做了记号,去工作间换鞋。回来时高跟鞋提在手上,头发用根皮筋胡乱扎着。
应急柜里六大瓶水,四包面,几块压缩饼干。我把占地方的展示牌扔到一旁,留下工具箱、急救包和声学测试的小音箱。电池带不起所有设备,灯最多留一盏。
我盘点到一半,她抓住了我左手腕。
“你还打算流多久?”
一道血正沿着小指往下滴。
“皮外伤,先看——”
“坐下。看屏幕也能坐。”
急救包封口没撕开,她又试一次,索性找剪刀。我伸手帮忙,她把剪刀拿远了些:“这只手还要不要了?”
清洁过伤口,纱布刚绕一圈,我疼得一缩。她马上停住,我说没事,她却不信,拆开检查是不是缠得太紧。
“真没那么疼。你别一直皱眉。”
“你血都滴到鞋上了。”
我低头,果然有。她趁我看鞋,把纱布系好了,却还托着我的手。我也没催,坐着任她检查,直到她说:“刚才你退得太急,我差点拉不住。”
“下回慢点。”
“还有下回?”
我闭上嘴。她端来一杯温水,在我身边坐下。我让出一点位置,她把急救包塞过去,自己仍坐在原处。
监控里,走廊灯闪了两下。
门外有人轻咳。
“安全了,开门登记。”
是每天在物业前台值班的老梁。
沈知夏刚抬头,我就按住了她的手。
屏幕上没有站着的人。
只有一只东西贴着天花板,嘴一张一合。
“安全了,开门登记。”
2 门得听我的
它咳第三遍时,沈知夏伸手关了对讲外放。
“你倒回去听。”
录像里,说完“安全了”,轻咳,再说后半句。我拖回来,还是那个停顿。她在平板里翻出下午的试麦录音——老梁念到这里也咳了一下,之后还抱怨稿子的字太小。
我对着两段声音听,后背慢慢凉了。再调玄关摄像头,闸下也没站着人。
“它照着学的。”我说,“别理它,听它还能说什么。”
过了半分钟,依旧是开门登记。
手机忽然弹出周铭的视频邀请。
她按了两次音量键才接。周铭坐在十五楼洽谈间,身后摞着矿泉水。画面晃了一下,有人从他背后经过,他便把手机朝自己拉近。
“人齐了没有?你们赶紧上来。东梯能撤,别各顾各的。”
沈知夏把我手边的图抽过去:“东梯?十三楼那道门不是封着吗?”
“围挡而已,抬腿就能翻。你先把门控发我,电池一块带来,楼上好几个人等着用。”
“电池拔了,我们这儿监控也得停。”我插了一句。
他这才看见我:“你上来,这里也能看。陈序,别弄成我非得跟你商量才行。”
我没再跟他争,去点联调时接入的东梯画面。转圈的标志停了又转,我急得碰错一次,才调到十三楼。围挡还在,平台上蹲着一只灰白的东西,正往上层听。
沈知夏盯了一眼,让周铭看屏幕。
“有人从这里走过吗?告诉我是谁。”
周铭说画面有延迟,让我们先上去,边走边说。
“我们出不了门。”她说。
“知夏,你不能光听他一个人的。你带项目的,这种时候——”
“门前就有。我刚和它隔着一块门板,你要我上哪儿?”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挂,等他拿出另一条路。屏幕里周铭向旁边看了两次,回头只说先把权限交出来。
“不给。你真走通了哪条路,发群里,我也看。”
视频被他切断了。
工作群里随即出现一句话:特殊时期,个别人擅自行动,后果自负。
我正想回复,沈知夏已经发出东梯截图和围挡日期,随后写道:1304由我与陈序共同值守,采用陈序的现场方案。未核实的路线,请勿组织通行。
过了几秒,有人问周铭:“周总,西边呢?您现在能看见西梯吗?”
他没回。
一个原本说要下楼的人撤回了消息。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手背的伤这会儿才开始抽着疼。
“刚才我如果说错了呢?”我问。
她正把平面图折到楼梯那一页,闻言看过来。
“说错了再改。我又没要你什么都扛着。”
我点头,把外闸手动杆的位置让给她,教她试了一次内门闭锁。她没碰会发响的外闸,只按顺序摸过各个操作点,又让我站进玄关。
窄观察窗能看到我的肩和手,看不全侧面凹进去的检修位。
“有人回来,先在这儿露脸。”我指了指,“我侧着修东西的时候,你得叫我走过来。声音不算数。”
我们又约了一个动作:掌心对着观察窗,先收拢拇指,再碰两下胸前。
“还要问一件刚发生的事。”她说,“动作也可能被看见。”
我在白纸上写下三项:人、位置、问答。她把纸贴到观察窗边。
演练完,我伸手去接手电。她握得太紧,愣了一下才松开,掌心已经压出一条印。
“我刚才说那些,你是不是觉得我挺能扛?”她问。
“没。我都听见你喘气了。”
她拿过桌上那根断挂绳,缠在手指上。我猜她又在想签字的事,果然,她说要是下午就让我走,也许我不会在这里。
“也许在电梯里呢。”我把绳子从她手里解下来,“别了,我还是坐这儿吧。”
她很久没接话,喝了口水,往我这边挪。肩膀刚挨上,她又停了一下。
“借我靠一会儿。”
我把胳膊放低,让她靠得舒服些。她拉住我袖口时,我连呼吸都放轻了,怕她察觉,觉得我在趁乱想些不该想的。
好在她没松手。
窗闸电机忽然响了一下。
紧接着,客厅顶灯灭了。
停电前,系统自动闭闸,右边那条轨道却卡在半程。应急灯亮起来时,剩下半扇玻璃外贴着一只手。
它弯起指节,敲了两下。
玻璃上裂开了一道白线。
3 你坐近一点
沈知夏按下电动闭合,电机里就传出一声闷哼。
“停电机。别再按!”
沈知夏立刻松手。我掀开轨道检修盖,螺栓头已经歪进滑槽。再硬推一次,整个闸板都可能卡死。
玻璃外的手又撞了一下,裂纹越过窗框中央。
“工具箱第二层,套筒,最小那个。”
她递来时顺手把箱盖支在窗下,挡住可能飞散的碎片。我蹲下去,左手刚扶住轨道,伤口就被金属边硌了一下。
我没忍住,抽回手。
玻璃碎了。
一股凉风带着腥味灌进来,细长的爪子从闸板下探入,擦着箱盖划过去。沈知夏往旁边躲,手电仍照在螺栓上。
窗外摄像头里,又有两只东西沿空调架爬上来。
三只一起挤,我们没法贴着轨道干活。
“扬声器。”我说。
她从箱边拿起测试音箱。我连上测试平板,没放音乐,选了测试声,趁爪子缩回去时,把小音箱从窗闸另一侧的破口推出窗外。
音箱挂在事先做测试用的牵引绳上,垂到下一层的空调台。
楼下响起一段连续的敲击声。
后来那两只偏过头,沿墙往下爬了。窗边这只却没动,爪尖翻过箱盖,直冲我握工具的手。
我拿箱盖挡了一下,掌心的套筒险些脱落。
“它认准我们了。”
“那就先别管楼下。”沈知夏的声音贴着我耳边,“你说下一步。”
我把工具换到右手,拧退螺栓。闸板沉了一点,又被东西的肩卡住。
它探进来的头在两人之间转动,眼睛只有浑浊的一层膜。手电扫过它,它没追光,沈知夏鞋底刚擦出一点声音,它的嘴就转过去。
“别动。”
我捡起散在地上的金属盖,敲向自己这一侧的窗框。
那颗头伸了过来。
“落!”
她用双手压下手动杆。
闸板下坠,卡住它细长的颈根。我趁它前肢乱抓,把阻住导轨的碎玻璃拨掉,和她一起将杆压到底。
窗框被压得咯吱一响,工具箱还在往外滑。那东西的爪尖钩着箱扣不放,我只能跟沈知夏一起抵住杆,连换只手都不敢。
“还在动。”她说。
“看着它,我看闸。”
我伸手去够闭锁,试两次才扣进去。颈根在闸板下越折越低,最后一下抽动把箱扣扯断了,整个身子吊在窗外。我们又撑了一会儿,确认它不再动,才试着松杆。
杆没弹回来。沈知夏却仍握着,手指掰不直。我蹲下去帮她,她忽然问:“那个声音怎么不停?”
我才想起楼下的音箱,赶紧去关。测试声一停,耳朵里反倒嗡嗡响。
她在墙边坐下,把工具箱往回拖,箱底沾着一点血。我想拦,她已经看向我额角:“你自己的?”
我摸了一下,才知道被划破了。
“应该是。”
她扯了张干净纱布给我,扯多了,又放回一半。急救包里就这么点东西。
我们用箱盖归拢碎玻璃,把窗闸重新固定,忙完我才看电量。估算时间已经掉到明早,小电热杯不能用了,主灯也得关,只留门口和窗外监控。
我叫她去卧室睡,她没有理,翻过验收单,在背面画两列。第一列写我名字,第二列写她自己。
“你几点最困?”
“这会儿还行。”
她等着。我只好说一点,再往后怕撑不住。
“那一点换。别改成你自己守通宵。”
她把笔递给我。我写好时间,又讲监控异常时该做什么,讲到一半,她抬手挡住我指着屏幕的手指。
“记住了。你先坐,刚才走过来的时候都晃了。”
这才发现,两条腿已经发软。
沙发上有一条薄毯。我坐在一端,她从卧室拿了枕头,坐到另一端,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你坐近一点。”
我挪过去,仍留着一点空。她看了眼我们之间那道缝,索性自己坐过来,把毯子分给我。
“这样就不冷了。”我说。
“嗯。”
她没拆穿这个借口,反而绕开纱布,握住了我的手。
我喜欢她两年,连递资料时碰到手都能记半天。现在她靠下来,我肩膀僵得厉害,想搂她,又怕自己会错意。
她抬头看我:“你不愿意?”
“我怕你明早后悔。”
她想了想,把我的右手拉到自己肩后。
“明早的我,应该会嫌你这会儿太磨蹭。”
我终于揽住她。她安静了一会儿,把原本垫在背后的枕头挪开,靠得更稳了。
“还有,别叫沈总了。”
“在这里?”
“只有我们的时候。”她说,“叫知夏。”
我低声念了一遍。她没应,却把脸往我肩边藏了藏。
门外忽然响起我的声音。
“沈总,退后!”
和傍晚的语气一模一样。
我没动。她握着我的那只手,一点点收紧了。
4 明天那碗面
天亮了,门外终于不再喊退后。我熬了一夜,这两个字听得快不认得了。
窗外那只被太阳照到,慢吞吞退进了墙角。沈知夏凑近屏幕。我差点就想下去试试,可切到楼道,一道影子眨眼便从镜头前蹿过去。我们又坐了回来。
平板剩下的电已经不多,物业对讲里忽然有人说话。
“十三楼,谁还在?我老梁,西边值守间。水还有,吃的真找不着了。能听见的,回我一声。”
我没报门牌,先问他昨天下午试麦拿的什么。
“稿子,还能是什么?字印得比蚂蚁小,眼镜也没带……小陈吧?你问这干吗?”
我一边调西侧联调画面,一边叫他挪到门内的玻璃边。他说那儿有缝,会不会被看见,磨蹭半天才挪过去。
镜头里果然是他,举着对讲,脸上全是汗。我叫他抬一下左手,又放下,他照做,嘴里还嘀咕:“这就认不出了?”
我告诉他门外出现过他的声音。
他半晌没说话,再开口,嗓门小下去一半:“怪不得昨晚有人喊我送水。我还骂他,大半夜,欠他的啊。”
我问备用测试电池。他说昨天搬进同层器材柜了,离1304七八米,钥匙仍在我工具箱里。
“搬的时候我搭的手,沉得很。你手上有伤,别硬端。”
柜子在摄像头边沿,中间一段有消防立柱挡着。我们等了十分钟,没再发现移动的东西。我从窗边收回测试音箱,绳子上沾满灰,电量还剩一半。
沈知夏把我们带来的折叠工具车展开。
“放车上拖。去的时候别关外闸,内门由我锁;回到玄关,先落外闸,我核验以后再开内门。”
我检查了一次她的操作顺序。
她问:“看不见你超过多久,我叫你?”
“半分钟。只用对讲,别开门找。”
出门时,我还是忍不住回头。她隔着观察窗抬起手,做了一遍约定动作。
我向她点头,推车进了楼道。
器材柜门轴响了一声,我背后立刻起了一层凉意。我没急着拉电池,贴着柜门等,等到耳机里传来她极轻的一句:“窗外没动,门口也没动。”
这才用右手把电池挪到车沿,慢慢放平。
回程只走了几米,立柱后面就传来一下拖擦声。
我推车进玄关,扳下外闸手柄。
“沈总,我回来了。”
喊完我就后悔了。楼道的声音也停了。
沈知夏没有立刻开门。她让我站到窄窗前,看见手势,又问:“昨天第一班几点换?”
“一点。”
内门开了,我把车推进去,她随即合门。半分钟后,受伤的那只爪子从外闸前拖了过去。
她靠着门,等监控里空下来,才伸手替我擦掉额角的汗。指尖停在那道浅伤旁,没碰下去。
“下次别在外面喊。”
“知道了。”
她还抓着我的衣袖。我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我都进来了。”
“让我抓一会儿。”
我把电池车推开,腾出右手抱住她。她的额头抵在我肩前,过了好一会儿,才肯松开袖子。
“那么想我?”我问得很轻。
她退开一点,看我一眼:“你出门前看我的时候,也没好到哪去。”
我接不上话,低头去拉电池车。她替我扯平了袖口,才让开。
老梁问路上怎么样。我们将摄像头能照到的地方报给他,约好在器材柜边换东西:两块饼干,换两瓶没开封的水。他回屋以后,我才去拿,瓶盖都检查了一遍。
中午那会儿,应急频道有了动静,说街区正在清障,预计第四天清晨能推进到西侧。我蹲在对讲旁听了第二遍,沈知夏却把频段记下来,说得找现场的人再问,先别忙着收东西。
电接好了,水总算烧开。她拿两只碗泡面,翻着调料袋研究了半天,端来时还特意说,只倒了半包。
我吃第一口就去拿水。她盯着我,面也不吃了。
“不能吃?”
“你要听实话?”
“那你还吃那么快?”
“得活到明天,尝尝改进版。”
她从调料袋里抖出剩下的粉,发现另一个小袋里也有盐。没说话,拿走我的碗,添了半杯温水。
我低头继续吃。她没动筷子,等我咽下一口,才问:“这回呢?”
“可以常吃。”
她这才端起自己的碗。我去洗碗时,她过来擦干,擦好一只便放到我手边。两个人挤在小水槽前,肩膀碰了好几次,谁都没说让一让。
傍晚,平板上刚恢复的电池状态同步到了旧管理端。
周铭发来一句话。
“有新电池了?知夏,你不会真以为,样板房只有你们能开吧。”
外闸电子锁,响起了解锁提示音。
5 这一次,她没有躲
屏幕上的锁标识变绿了。
外闸一动没动。
我蹲到内门旁,摸过连向玄关闭锁的手动杆。位置没变。第一天落下的机械闩,周铭的密码够不着。
“看着屏幕,别碰门。”
沈知夏拿起平板,我拉开墙边控制盒,拔掉远程管理线。本地画面闪了半秒,重新亮起。屋里的设备仍连着本地控制器,跟外面的管理端已经断了。
周铭的电话跟着打过来。
“你们断我权限?”
沈知夏把音量压到最低:“刚才为什么解锁?”
“我确认设备还能不能用。你们有电、有吃的,十五楼这边几个人要怎么安排?把门控握在一个工程师手里,你觉得合适?”
“先回答刚才的问题。”
他停了一下,换了口气:“知夏,我是怕你太信任陈序。电池不能全给你们用,你们至少拿一块出来。人集中以后,轮流守,不比你们两个强?”
我从控制盒旁站起来。沈知夏没看我,只用手指点着记录里那次解锁时间。
“你知道楼道有东西。”
“门又没开。”
“是陈序留的机械闩没让它开。”
手机里静了一瞬。
“没有那根门闩,你打算替谁解释这次误操作?”
周铭的脸不在屏幕上,呼吸却听得很清楚。
“现在追究这些有意义吗?我也是为了大家。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要物资就谈交换,想进屋就先谈路线、人数和能做什么。拿密码试门,这件事到此为止。”
她挂掉电话,按本地管理员流程移除旧凭证,把控制记录导出到平板。我拔线隔离,她撤授权,免得以后有人误接线路又出问题。
物业对讲仍能用。公共广播是独立线路,跟这个控制盒无关。我指着平面图跟她确认,她在广播一栏旁写了老梁的名字。
窗外逐渐暗下来。我们等了一阵,确认所有本地控制正常,才把工具收起。
周铭没再打来,只发了一句:“真出事,别指望我。”
我没有回复。
沈知夏把两只碗收进柜子,给我留了一小杯水。我拿起桌上的验收单,发现正面那条故障意见下面,多了一行她的手写备注。
建议保留人工闭锁;窗闸问题未整改,不予交付。
日期是昨天中午,灾变前。
“你早就看过了?”
她把擦碗的布叠好:“不看意见,我来验什么?”
“周铭说你嫌我拖进度。”
“我看过了。那天下午我留你,你怎么一拿到表就跑?”
我想起几次会议,她让我留下,我却忙着回现场,连她桌边那杯没喝的咖啡都没敢多看。
“我以为你留我,是要我改报告。”
她看我一眼:“我想叫你一起吃晚饭。”
“哪一次?”
“就那次。你说还有两条线没收。我话都没说完,你人已经到门口了。”
我记得。那天我在电梯里想了一路,她为什么会问现场食堂几点关。
“我那是怕你发现。”
她不收纸了:“发现什么?”
我看着她。她原本很坦然,这时也移开了一下目光,手指捻住纸角,却没有催我。
“知夏。”
这次我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她抬起眼,等我说。
我把验收单放下:“我喜欢你。每次留下来都想多待一会儿,又怕显得太明显。等出去了,我想好好追你。”
说完,我才发现右手也在出汗。
她看了我几秒:“出去以后的事,可以出去以后再说。”
我垂下手,准备把话收回来,她却先握住了我。
“现在就可以。”她说。
我看着她:“你答应了?”
“嗯。我也喜欢你。”
她说完,反而先低下头。我握住她的手,认真叫了她一声,等她抬眼,才问:“可以亲你吗?”
“你刚才不是挺敢说的?”
她笑了一下,仍点了头。
我吻她时,她轻轻攥住了我的衣袖。分开后,我们谁也没先松手。我想再说一句喜欢,她却把额头抵过来,低声道:“听见了,不用背第二遍。”
“我还没说。”
“看得出来。”
这次换我笑。她耳根红了,仍站在原处,等我重新将她抱住。
我想再抱她一会儿,墙边却响起一声细碎的抓挠。
两个人同时转头。
检修盖右下角,缓缓凸起了一小块。
6 轮到她守
我关掉检修口旁的小风机。
抓挠声停了片刻,又从护板后面响起来。
窗外摄像头能照到那面墙的边角。受伤的怪物倒挂在外护板上,拖着左爪,用另一只爪尖反复撬同一颗螺钉。
白天取电池时,它从门前走过去,后来竟绕到了这里。
“它一直没走。”沈知夏说。
内层是折返的消声通风道,窄处容不下人的肩。白天我们收紧过内侧的螺钉,外护板却得从墙外换,人根本出不去。现在,外板已经被撬得翘起,再让它拆下去,爪子就能穿到检修口。
我拿了备用压条,指给她看内护板的保险扣。
“我固定这一边。它要是进来,你扳这里,把整块板合回去。别拿手挡。”
她摸着扣件试了试,确认能合上,才退到开关旁。
我踩上矮凳,右手拧紧第一颗螺栓。怪物在外面拖动,护板将那点振动传进我脚下。左手扶着压条,伤口被拉开,温热的液体很快渗进纱布。
还差最后一颗。
我想换个姿势,墙后突然传来尖锐的刮擦。外板被扯开一角,爪子穿过来,压条从我手里滑了。
工具砸在凳面上,滚进我脚边。
那颗浑浊的眼睛出现在狭缝后。
我一躲,肩膀卡进柜子和墙之间,矮凳又往后滑。退不开,也够不着地。
“知夏,先回卧室,把门——”
她没走。
她先拍掉被误碰后重新启动的风机开关,接着双手扳下保险扣。折起的内护板砸下来,将探到我面前的爪子推回墙外。
怪物猛地一抽,板边弹起。
她整个人压上去,脚跟抵住柜脚。
“右边的销!我够不到!”
我腾出右手,抓住锁销推过去。第一次没对上孔,她喘着气把板往上抬了一点,销杆才落进去。
她拉开矮凳,抓住我腰侧的衣服,把我从缝里拖出来。
我们跌坐到地上,她还护着我那只手。几乎就在同时,墙外响起沉重的一下撞击。
新落的锁销没有松。
我没坐稳就想起身,她按住我肩膀,把手电塞过来。
“你照。我把刚才那条补上。”
她捡起压条,一颗颗补紧螺栓,最后自己用力拉了一遍。修复后的护板挡住直线开口,两侧原有的折返风道还通着。我把故障风机关掉,只留被动通风。
等她坐回来,我才看见她手腕上擦破了一片皮。
“你这儿——”
“先把你的纱布换了。”
她拆旧纱布,拆到血浸透的地方停了一下,取水湿润后才慢慢揭开。我从头到尾没再说“皮外伤”。
“刚才为什么让我走?”
“怕它够到你。”我低头看着她的手,“当时就想,不能让你也伤着。”
她拿着纱布,半天没往下缠。
“可我进去了,就得一个人等。你在门外叫什么,我都听不清。”
我抬头,她眼圈红了,还在忍。
“我没你想得那么能扛。”她说,“刚才扣子弹回来,我也差点松手。你别再把我一个人留下。”
我想道歉,她偏过头,去找纱布的尾端。找了几下没找到,还是我指给她的。
“下次我先跟你说。”
“别光说。刚才那个扣子,我要是没学过呢?”
我答不出来。她把结系好,坐着不动了。我伸右手过去,她顺势靠过来,额头抵在我肩上,那只擦伤的手却仍缩在身侧。
我将她的手腕托好,她突然吸了下鼻子。
“抱紧点,没让你松。”
我收拢胳膊,没有再提让她去卧室。后来轮到她守,我在沙发上睡,醒了两次,都要伸手摸一下。第二次,她索性将椅子挪近,让我握着她的手。
这一觉睡到了天快亮。
她叫醒我,指着电量表。昨天取来的也是块反复测试过的旧电池,数字比我们估的掉得快。我重新算,把照明压到最低,再划掉不常看的画面,剩下的仍得留给门口。
“快速闭闸,只能留一次了。”
她没问第二次怎么办,伸手罩住按钮,怕自己误碰。我想起手动杆最后那段迟钝的行程,真等东西扑进来,压下去根本来不及。
我在表上画了红线,将多余的开关封住。要守到明天清晨,谁都不能再动那份电。
门口画面里,那只瘸爪怪回来了。
它低下头,再一次撞向外闸侧边,同一个连接点。
7 另一个身份
第三天上午,老梁的对讲响了。
“小陈,你那儿还能看西边不?我门上头的玻璃裂了,得换个地方待。隔壁设备间有铁门,可我得先出去。”
我接上西侧画面。老梁压着值守间门后的柜子,头顶的玻璃缺了一角。门外的东西正循着楼上传来的脚步声,在过道另一头转。
我去拿工具,左手碰到箱沿,疼得又缩回来。沈知夏把图铺在我手上,问我过去以后,准备怎么带老梁走。
我沿着走廊画了一下,才发现得开三道门。人越多,动静越大,我们连一块完整的挡板都没有。
工具放回去,我换了音箱。老梁只要自己走到设备间,路反而短,七米。麻烦是中间光秃秃的,连个能挡人的柜子都没有。
“梁叔,把钥匙找准。过道那东西现在没往你这边看,你别碰柜子。”
“一把圆头的,一把方头的,我知道哪把。可你们可得看准喽,我这腿跑不快。”
他说着又舍不得值守间那壶水,问能不能拎上。沈知夏说让他腾出手拿钥匙,水等到了再想办法,他才不提了。
“鞋带呢,梁叔?”
“穿的布鞋,没带子。”
她看了看屏幕里露出的鞋尖,改口问铁门开向哪边。听他说完,才将图上的线往左挪了点:“到门前别贴右墙,会被门扇堵着。”
我把音箱重新从窗外放下,落到东侧空调台,播放连续测试声。那声音穿过楼间空隙,传进西侧尚未封闭的过道。
过道里的怪物偏过头,朝声源方向爬。我们没催老梁,等它越过拐角,又看了一遍窗外。
没有发现追他的东西。
“现在,挪柜子。别跑。”沈知夏说。
老梁从门缝挤出来,左脚刚落地就踩到一片碎玻璃。
他僵在原处。
“继续。别回头。”
沈知夏盯着屏幕,我盯着窗外,谁也没再出声。老梁走到铁门前,第一下没插进钥匙,手在镜头里抖得厉害。
“手往低一点。”她说,“门孔在你拇指下边。”
钥匙转了。
他按约定,先合上身后的消防隔断,再进设备间、关铁门。画面里最后留下他鞋后跟,接着传来一声清楚的落锁。
“到了。哎哟,我这后背,全湿了。”
我关掉测试声,把音箱收回。沈知夏靠到桌边,长出了一口气。
十几分钟后,老梁从设备间接通了附近救援人员的现场通信。
他把我们拉进同一频道,让双方核对位置。对方报出西侧路口的标志,我从窗外画面里看见黄色清障车停在转角,有人按约定抬起了带白条的标识板。
他们正在清十三号楼西边的通道。按当前进度,明天清晨能上楼,但无法保证夜里提前进入。
沈知夏问清集合路线、核验方式和备用联系时段,一项项记下。
“别听到有人喊救援就出去。”对方最后叮嘱,“到了还会再核对。”
我答应下来,喉咙里那点干涩才松开。
真的有人在往这里走。
老梁顺手拍来设备间门口的照片。广播总闸在斜对面的配电间,钥匙在他身上。他从门缝看清了那段走廊,又对着图数过距离:两道门,十几步路。
“要关,我能关。可得等外头没东西,我不敢包一定。”
“你先保住自己。”沈知夏说,“能走再做,别抢这一步。”
登记人员在频道里问:“1304,几个人,什么关系?有没有需要搀扶的?”
“两个人,我和上司。左手有伤,能自己走。”
沈知夏拿过对讲。
“也是女朋友。两个人都能走,手上有伤,撤离时需要留一点时间。”
频道那头停了一下:“好,记下了。”
我看着她,她把对讲放好,去收桌上的笔。笔滚到纸边,她追了一下,没拿住。
我替她捡起来:“刚才再说一遍?”
“登记完了。”
“我想听。”
她转过来看我,脸上有一点红,仍很干脆:“女朋友。听清了?”
我握住她的手:“听清了。我女朋友。”
她终于笑了,拿笔的手在我手背上碰了一下:“傻不傻。”
下午我们泡了最后两包面,又分掉一小块饼干。她问我,出去最想吃什么。
“面。你陪我吃。”
“在这儿不也陪你吃了?”
“我想看你坐在街边,慢慢吃完,不用隔一会儿就看门。”
她没接玩笑,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你坐我对面。”
“不挨着?”
她碰了碰我的膝盖:“吃完再挨着。先把饭好好吃了。”
天色暗下去之前,我们又检查了一遍门、护板和电量。沈知夏把救援登记纸放进背包,背带调好,靠在门边。
还有一夜。
十九点过后,楼道公共广播的电流声突然响了。
周铭的声音从1304门外传进来。
“这里有人。这里有人。”
一遍比一遍响。
8 门外那个我
广播断断续续响了大半夜。我们补过两次门边的压条,没敢动快关。临近天亮时,外闸后的影子又多了一道,接着又是一道。
沈知夏把广播的分区图推到我面前。亮起的只有十三楼靠1304这一段,十五楼是暗的。
周铭很快在公共频道里叫人。
“声音已经引到下面了。要走的现在走西梯,别带大件。”
有人问:“下面不是还有人吗?”
他没接那一句,只催快点。
十五楼洽谈间的背景音里,有一阵玻璃连续碎裂的声音。我终于听懂他为什么急了。
我去碰墙边控制盒,看见那根早拔掉的线,又缩回手。屋里的权限已经清干净,也管不到物业广播。
老梁听到了:“你俩稳住,我看看能不能到总闸那儿。”
“别走东侧。”沈知夏提醒他,“刚有两只从那边过去。”
我们关掉公共频道的外放,只留耳机。门口画面里,瘸爪怪贴在闸板侧边,左爪悬着,右爪插进前两夜撞开的接缝。
它一扯,门板角度就变了。
我让沈知夏站到内门后,自己进玄关。外闸下面的止挡已经歪出原位,不处理,下一次动作可能直接掉板。
“我在侧边,看不全就问。”
她点头,把内门关严。窄观察窗后能看见她的眼睛。
我蹲进门边的凹位,拿压条把止挡推回去。隔着闸板,那东西就在我手边呼吸,爪尖沿金属一寸寸滑。
导轨还直,驱动没脱。坏的是门板侧边的连接和止挡。
能闭一次。再撞下去,就未必了。
屋内为保留快关电量切换供电,玄关摄像头的指示灯闪起来。我向观察窗抬手,她没看见——我还在凹位里。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我的声音。
“沈总,我回来了。”
我手上的压条差点滑掉。
取电池回来时,我在门外说的那一句。连喘息都留着。
它又说了一遍。
窄窗后的那双眼睛没有移向门锁。
“陈序。”沈知夏通过本地对讲问,“我泡的那碗面,味道怎么样?”
我正压着止挡,腾不开手去按近端通话键。刚要朝门那边答,外闸上突然挤进一根爪尖,擦着我脸侧扎下去。
我用肩抵住压条,身体贴住凹位。
门外那东西仍在说:“沈总,我回来了。”
她没有开。
我把最后一颗止挡销推正,沿墙挪出凹位,伸手到窄窗前。
掌心朝她,收拢拇指,再碰两下胸口。
她看见我了,却仍把手放在门把上,等最后一句。
我按住近端对讲:“咸得我想喝一桶水。再这么问,我真饿了。”
门开了一条只容我侧身的缝。她抓住我衣袖,把我拉进去,我回身帮她合门。
撞击声紧接着落在外闸上。
摄像头恢复时,那条接缝已经从边角裂到中间。刚补的止挡暂时兜住闸板,但再撞几次,闸板会被扯离门线。
我摸了摸脸,指尖一条浅浅的血痕。
“你等得对。”我说。
她没答,只把那张核验纸重新压平。刚才她的指甲把纸边掐出了一个口。
我拉住她的手,等她抬头,才指向图上的玄关。
“它还追着我。得趁轨道没坏,把它带到闸板下面。”
狭窄玄关不到一米深,它的躯干却比这长。只要头伸向内门,颈胸连接那一段就会横在外闸下。
她看着图:“你站哪里?”
“内门门线里。音箱放门边,帮我把方向定住。我露一下位置,引它探进来,再退。”
“我呢?”
“你在门后,按快关。要是我来不及——”
她把图从我手里抽走。
“这句重说。”
我停了下来。
她指着内门的铰链侧:“我在这里,先拉你,再按。你右手扶门,左手不承重。退过这条线,手势给我。”
我看了看她选的位置,够得着我腰侧,也不会挡住门的回转。
“可以。”
“我问你一遍,”她说,“计划里几个人?”
“两个。”
她这才把图还我。我们用最慢的速度走了一遍位置,没有动外闸,也没耗那次快关。
老梁在耳机里喘着气:“我到配电间门口了,等拐角那只过去。”
沈知夏没催他,转身替我把翘起的纱布边压好。我低头看她,她忽然抬手抱住我,短短地亲了一下。
“回来再抱。”她说,“我等着。”
我握住她的手,点头。她才松开我,站回门边。
外闸传来一声撕裂般的响动。
我把快关按钮交到她手里。
“这次,等我的手势。”
9 两个人
我们没有立刻开闸。
我把背包往卧室移开,给内门留足回转的位置。沈知夏把脚边的电线收进墙角,试了试能否一手拉人、一手够到按钮。
我将音箱放在门沿下,试着蹲了一次,鞋底碰到线,又把线往里塞了点。沈知夏看着我,等我站稳,才将按钮握进掌心。
门外的广播还在重复。瘸爪怪贴着闸板乱抓,另外两只影子却挪向了拐角。我等它们过去,摇动手动机构,将外闸一点点抬起来。够那东西低身钻了,我便松开杆,闸板悬在那里。
伸进来的果然是右爪。受伤的左边拖在后面,刮过门槛,发出让我牙酸的动静。
我藏在内门门板后,敲一下门沿。音箱的测试声也从这边响,它朝这边探头,爪子却直奔我露出的手,擦着门板划过去。我往回缩,它便往前挤。
“沈总,退后。”
那颗头离我这么近,偏偏说出我的话。我几乎立刻就想合门,幸亏瞥见闸下还空着:它只进来半个头,这时砸下去,什么也留不住。
沈知夏在铰链另一侧,我不看也知道她等着。再往前一点就行,我拿指背又敲了两下,敲得自己都听不清。
它终于挤进来了。左爪卡在狭窄的墙边,身子一斜,颈胸间细细的那段横在外闸门槛上。
我往后退,右爪突然扫中门沿,厚门板朝沈知夏撞去。我右手去挡,左手下意识抓住把手,纱布就在光滑的金属上滑开了。
伤口疼得我一松手,重心还没退回来,眼前只剩那只伸向胸口的爪子。
裤带勒了我一下。沈知夏从铰链后抓住我,往屋内扯,我踉跄着跨过底条,肩膀把她撞到墙上。她没松手,直到我抬起右掌,才腾出另一只手按快关。
电机尖叫了一声。配重砸下去,整片门框都震了,我顾不上看,扳着内门往回合。爪尖擦过门板,在门缝里刮了半寸,终于被挡在外面。
我将机械闩推进去。灯恰在这时灭了,预留的电用完,眼前只剩低亮度监控屏那一点光。
沈知夏摸黑找第二道保险销。我想帮她,胳膊却抬不起来,只能听她自己将销插进去,再走到屏幕前。
“压住了。”她说。
外闸卡在半途,止动棘爪咬住导轨,怪物的颈胸被闸板和固定门槛挤在一起。它还抓着门框往前挣,身子却越挣越沉,颈根折了下去。那只右爪骤然松开,悬晃几下,再也没抬起来。
我盯着它。沈知夏也盯着,过了好一阵,问我怎么还不坐下。
我才发觉自己还贴在门上,右手死死扣着闩杆。
耳机里突然安静了。
老梁切断了广播。
“关了。我回铁门里了。”他喘得一句话分两段,“你们……还在不?”
“在。两个人,都在。”
沈知夏替我回了。
外围的影子在摄像头前停了一阵,没找到持续的声源,往别处散开。
我正要回老梁,公共频道里有人吵起来,问周铭是不是拿十三楼当饵,自己不走了。那人的声音我听过,一直跟在周铭旁边。
“不开我自己开!让开!”周铭喊。
金属门撞响,接着有人叫了一声,设备哐当落地。我把对讲往耳边举,里面只剩杂音。
老梁还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从门缝看见周铭往西梯跑,后头跟着东西,再往后就不知道了。
我没接话,想去看门闩,沈知夏不让,说她已经看过。她把我按到墙边坐下,用手电从肩头一直照到脚,掀了掀纱布,确定只是伤口渗血才停。
对讲远处有清障机械的声音。我想听清,偏偏自己肩膀抖个不停。
我盯着她伸过来的手,数了一遍,又去找另一只。
她看懂了,把藏在身侧的左手也放过来。
“几个人?”她问。
“两个人。”
“这次没漏。”
她说完就抱住了我。我用右手揽紧她,直到她抬起头,想看看我,我才发觉自己一直把脸埋在她肩上。
“不是说,回来再抱吗。”我说。
她眼角还湿着,伸手碰了碰我的脸:“那就再抱一会儿。”
天边逐渐亮了。我们依偎着,谁也没睡,只等约好的联络时段。
对讲终于传来白天核实过的呼号。
“西侧通道已打通。1304,两位,准备撤离。”
10 沈总,下班了
我去拔闩,沈知夏在后面喊我名字。我停住,才想起还没核验。
她展开昨天的登记纸,在约定频道报了门牌,对方答出两人的姓名和伤情。镜头里是三个人,头盔和防护服沾着灰,有人拿着长柄隔挡,跟昨天西侧看到的一样。
带队的按约定举起白条标识板,翻过另一面。沈知夏把纸凑近屏幕,核过编号,又请他退一点,让我们看看后面。
“我在,我也来了。”
老梁从人后头探出来,手里攥着旧保温杯。我一看见他,眼眶莫名发热,听他还在说别急,慢慢来,自己连应一声都费劲。
带队人确认闸下那只已经死了,说旁边楼道清过,待会儿走西梯,有人接应。我又问了一遍西梯,他答是,我们才开内门。
冷风吹在脸上,满是灰尘和焦味。外闸被救援人员撑起来,他们清理掉挡路的东西,留出一道让我们侧身过去的口子。
我拎起工具箱,肩膀一沉,又放下。老梁说这个拿不动就别拿了,先把我背包接走。沈知夏却还等在门边,要看我能不能自己走。
我给她看背包侧袋:存着日志的平板、手机、伤情记录在里面,水和剩余的药也装了。门边那个没电的小音箱,我犹豫一下,还是塞了进去。
客厅没收拾完,两个碗并排倒扣着。验收单背面的轮值表最后写了“同守”,有一笔压到沈知夏名字上。沙发毯子滑下来,缠着那个枕头。我想去捡,又怕让门口的人久等。
“不拿了?”她问。
我摇头,带上内门,跟她往西边走。
快到楼梯口,老梁挨近我,小声说周铭找到了,在消防隔断那边,没能救回来。我问谁找到的,他说是搜救的人,刚下来报的。
沈知夏听见了,握住我的右手。我们走进楼梯,老梁扶着栏杆在前面带路,再没说周铭的事。
出了楼,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清障车旁堆着碎砖,有人将水塞到我手里,叫我往前走,说车上能坐。一直到车门合拢,我才发觉自己攥着瓶盖,水还一口没喝。
沈知夏将瓶盖拿去替我拧好,贴着我坐下,头慢慢靠过来。我抬起手,遮住从窗缝直照她眼睛的光。
安置区在附近学校。医生剪开我手上的旧纱布时,她就坐在旁边,也等着处理手腕的擦伤。登记的人拿表过来,先问名字,再问家里还有谁。
我们按顺序填完,分别留下寻亲联系方式,又把能发出去的平安消息发了出去。
忙完这些,我坐到临时休息区的椅子上,竟对着一杯温水睡着了。
醒来时,杯子已经移远,身上盖着一件外套。沈知夏就在旁边,低头检查自己的手腕,见我醒了,先递来水。
“医生让你明天再去一次。”
她把写着时间的纸折好,放进我口袋。我伸出右手,她便挪近些,任我握着。
“刚醒就找我?”
“怕你去忙,忘了还有个人。”
“忘不了。”她坐下来,“好不容易找着的。”
两天后,营地的热食供应稳下来,我们在临时食堂排到了面。
没有店招,也没法挑口味。她端着两只纸碗,特意问了打饭的人一句:“这个,能少放盐吗?”
我没忍住笑了。
她把其中一碗放到我面前:“笑什么,吃。”
面汤很淡,上面浮着几片青菜。我右手拿筷子,她把碗往我面前又推近一点,免得我左手去扶。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我:“你是不是还有话没说?”
我抬起头。
她把筷子搁下:“从到了这里,你就没再提过。是觉得安全以后,要让我重新想一遍?”
我确实这么想过。那三夜太难忘,我怕她把害怕时的依赖,当成了别的。
“我想给你一点时间。”
“那也该问我需不需要。”
她拿走我碗边没拆的纸巾,拆开,抽一张递过来。
“我三十岁了,陈序。会怕,也会喜欢人,这两件事我分得清。”
我把筷子放下,拉住她搁在桌边的手。
“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就是怕你觉得我太急。”
“你有时又太不急。”她看着我,“想叫你吃顿饭,一直拖到现在。”
我笑了。她也笑,又有一点心疼,拇指轻轻擦过我的手背。
吃完我先收了碗。走到食堂门边,她正要向我伸手,我便主动握住,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她抬眼看我,没再用玩笑把这一下带过去。
“明天早饭,也一起。”
“后天呢?”
“嗯,后天也是。”
我们走出食堂,沿着地上的指引线往临时住处去。远处仍有清障声,学校门口的登记队伍还很长,世界没有在三天里变回原样。
她等我走到身侧,才继续往前。
我轻轻晃了晃我们牵着的手。
“沈总,今晚还加班吗?”
她把我的手攥紧了一点。
“下班了。”
走出两步,她又回过头。
“陈序,回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