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的甲方,是我拉黑三年的前男友
我叫林小满,二十七岁,某互联网大厂"量子心动科技"的用户体验研究员。
听起来很高级,其实就是公司里那个"什么活都能塞给你"的岗位。产品经理缺人我去画原型,运营缺人我去写文案,客服爆单我戴耳机,行政请假我去搬矿泉水。上个月公司打印机卡纸,群里艾特了我。我当时就想问一句:你们礼貌吗?
但我不敢问。因为我的绩效是B,我的人生是B,连我的房租都是B——预算不够,只能租B户型。
今天是周一,早八点半,我握着三块九的咖啡站在电梯口,手机里弹出我妈的第九条语音:
"小满啊,隔壁王阿姨的儿子从国外回来了,什么斯坦福的,年薪百万,人是有点秃,但你也不小了……"
我一边听一边想,妈,你这话术能不能更新一下?隔壁王阿姨的儿子我从八岁听到二十七岁,他从斯坦福读完博又去做了投行,现在连我的宠物猫都知道他要来了。
我的猫叫"甲方"。它每天在我键盘上踩一遍,然后给我一个"这个方案不行,重做"的眼神。养它三年,我对甲方的耐受度已经练到可以去参加奥运会。
九点,全员会。
大屏幕上放着一张PPT,标题写着:"心动外卖——把爱情做成一份9块9包邮的外卖"。
老板老王站在台上,梳着油头,穿着他自认为很city的花衬衫,激情输出:
"同学们!我们要做一款有温度的产品!用户打开App,三十分钟内匹配到一位心动对象,不满意可以换,七天无理由退货!恋爱的门槛,我们要给它打到最低!我们要让全世界的单身狗,都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他卡住了。
台下有人小声接话:"预制菜。"
老王眼睛一亮:"对!预制菜式恋爱!我们要做恋爱界的拼多多!"
我掏出手机,在闺蜜群发了六个字:公司在发疯,快跑。
闺蜜唐楠秒回:稳住,你还有房贷。
我:我没有房贷,我只有花呗。
唐楠:那你更得稳住,花呗催收比房贷狠。
散会时老王叫住我:"小满,来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声。在大厂,被老板单独叫住的心情,和高中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是一样的——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但你知道一定有。
会议室里,老王递给我一份文件,封面写着:情感科技事业部 项目负责人(空降)。
"咱们公司新成立了一个部门,专门做心动外卖,负责人今天到岗。"老王喝了口枸杞水,"你呢,从今天起派驻过去,做项目的首席体验官。"
我说:"王总,我是用户研究,不是恋爱体验。"
"一样的,"老王挥挥手,"都是研究人。而且这个项目最重要的一环就是A/B测试,需要真实情侣数据。单身狗做不了,公司里就你最合适。"
我:"……"我一时分不清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
"为什么是我最合适?"
老王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因为你,单身,且,抗压能力强。"
好的,我谢谢你。我这就把简历挂上去。
十点半,新部门第一次全体会。
我抱着笔记本走进会议室,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准备走完流程就回去摸鱼。门被推开的一瞬间,我听见身后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是几个女同事压低了的惊叹:
"我去,好高。"
"这谁啊,也太帅了吧。"
"听说从硅谷回来的。"
"绝了,我们部门终于有帅哥了,我精神状态立刻良好。"
我不以为然。在这家公司待了三年,我早就对"帅哥"这个词免疫了。上一个是市场部的Kevin,长得像偶像剧男主,结果张口就是"你这个需求颗粒度不够细",把我一个下午的产出否得渣都不剩。
直到那个人开口。
"大家好,我是周予安。"
我手里的笔,"啪"一声掉在地上。
我抬起头。
台上那个人穿着一件极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讲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声音不急不缓。三年没见,他瘦了点,眉眼却还是那个眉眼——那种站在人群里会自动被聚光灯照到的、欠揍的好看。
他扫了一眼会议室,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继续:"我之前在硅谷做推荐算法,做过社交产品,也踩过不少坑。这次回来,想把这件事做得认真一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塞进了一整个菜市场。
周予安。我的前男友。三年前跟我说"小满,我想去大理生活一阵子,你别等我",然后在微信上留下最后一句"对不起",就被我拉黑、删除、从通讯录里连根拔起的那个男人。
现在他站在我公司的会议室里,穿着Polo衫的进阶版,成了我的甲方。
命运的幽默感,真的很难评价。
我当场的第一反应是:我要辞职。
第二反应是:不行,我这个月花呗还没还。
第三反应是:姐妹们,我裂开了,但我的信用卡不接受我的裂开。
散会后,我抱着笔记本以博尔特的速度往外撤。
"林小满。"
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不重,但足够让我原地急刹车。
我转过身,脸上堆出一个职场专用微笑:"周总,您叫我?"
他站在窗边,逆着光,表情看不清楚:"你在这个项目里?"
"报告周总,我是首席体验官。"我一字一句,把"周总"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哦。"他点点头,"那方便的话,下午两点,我们过一下体验方案。"
"好的周总。"
"还有,"他停了一下,"你的猫还好吗?"
我愣住了。
三年了。他记得我有一只猫。
我说:"它很好。它现在每天踩我的键盘。"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忍住了:"那挺好的。"
我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再多站两秒,我就会问他一句特别没出息的话——你在大理,过得好吗?
打工人的悲伤就在于,你连崩溃都得挑午休时间。
回到工位,我给唐楠打了电话。
"姐妹,"我深吸一口气,"我前男友空降成我甲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杠铃般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林小满你也有今天!你不是天天在网上写《恋爱脑观察日记》吗?你不是自称'情感界的张雪峰'吗?上啊,别怂!"
"我怂。"
"你上个礼拜还在朋友圈发'男人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那是因为他没站在我面前。"
唐楠收起笑声,认真起来:"小满,你听我说。你现在有三种选择。第一,正面刚,把方案做到他无话可说,让他知道你这三年成长了。第二,跑路,换工作。第三,把他重新追回来。"
"我选第四种,"我说,"假装不认识他,用专业素养碾压他,让他知道什么叫高攀不起的前女友。"
"就是第一种。"
"不,"我握紧鼠标,"第一种是职场,第四种是人格。"
下午两点,会议室。
我精心准备了四十七页PPT,从用户访谈、竞品分析、使用场景到情绪地图,每一页都散发着"我是专业的,别跟我套近乎"的气息。
周予安坐在对面,一页一页地看,不说话。
这种沉默是最折磨人的。就像你发了一条很用心的朋友圈,对方只回了个"嗯"。
翻到第四十七页,他终于开口:"林小满。"
"周总请讲。"
"你这份方案里,有一处逻辑漏洞。"他指了指屏幕,"你写的第一个使用场景是'孤独的都市打工人,深夜点一份心动外卖',但你的用户画像里,又把目标用户定义为'25到35岁的活跃社交人群'。这两类人不完全重合。"
我脸上的笑僵了一秒。
他说得对。这是我周末赶工时偷懒的部分,用了一个万能话术糊过去。
我深吸一口气:"周总,这个场景不是给数据看的,是给投资人看的。投资人喜欢孤独,孤独能卖钱。"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职场礼貌笑,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露出一颗虎牙。三年前我最喜欢看这个笑,现在看着还是有点心梗。
"行,"他说,"这句话留着,拍宣传片的时候用。"
我松了口气,又立刻绷住。
散会后,他叫住我:"林小满。"
"周总还有事?"
"关于今天早上,"他把手里的笔放下,抬眼看我,"我知道这挺突然的。但工作是工作,我希望能跟你好好配合。"
我点头:"当然,我很专业的。"
"另外,"他补了一句,"你PPT第38页的字号是10号,投影会看不清,下次改12号。"
我:"……"我谢谢你,你连这个都管。
走出会议室,我在心里给周予安画了一个巨大的叉。
可是叉画到一半,我又想起他刚才那句"你的猫还好吗"。
林小满,清醒一点。你可是写过十万字情感专栏的女人,你什么场面没见过。
我掏出手机,给自己的专栏写了一句新文案:
"当你的前任变成你的甲方,你会发现,比失去爱情更让人难受的,是失去需求评审的尊严。"
第二章 打工人的恋爱KPI
在心动外卖项目待了三天,我总结出一个人生真理:
比前任更可怕的,是前任手里有你的考核权。
周予安上任第一周就拉了三个群,一个叫"心动外卖核心攻坚",一个叫"算法对齐日会",最后一个叫"小满勿进"。
没错,"小满勿进"。
我看到群名的瞬间,人在工位上,魂已经在天上了。
我在心里演了一出大戏:他一定是在里面跟别人吐槽我PPT做得烂,或者更糟,他在里面跟别人说"这是我前女友,大家多担待"。
我忍了两天,第三天实在忍不住,端着水杯假装打水,路过实习生小雨的工位,眼角扫到她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张Excel表,标题写着:林小满 观察记录。
我差点把水杯捏碎。
我强撑着回到工位,给唐楠发消息:他居然在偷偷观察我!还列表格!这是职场变态吧!
唐楠:姐妹,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是想追你?
我:不可能。他列表格的时候肯定在写"缺点:话多、爱吃辣、情绪不稳定"。
唐楠:那你去问问啊。
我:我不问。我这个人,命可以不要,脸不能不要。
结果当天下午,周予安把我叫进会议室,把那张表推到我面前。
我一看,第一列写着:味觉阈值。第二列:辣度耐受。第三列:咖啡因摄入量。第四列:情绪波动时段。
我抬头看他:"周总,这是什么?"
"用户建模,"他说,"你是我们唯一的深度体验用户,我需要建立你的行为模型。"
我:"……所以这个'情绪波动时段 20:00-22:00'是什么意思?"
"你每天晚上八点以后,群里发言会变多,"他很平静地说,"而且语气会从'好的'变成'好的呢'。"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这个男人,用大数据扒我马甲。
我说:"周总,您这样做是侵犯隐私。"
"公司有合规授权,"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你签过字的。"
我低头一看,是入职时签的那份《员工行为数据授权书》。我当年签的时候,只看了最后一页,因为最后一页有"确认"两个字。
打工人的一生,就是被自己没看的条款支配的一生。
行吧。既然要建模,那就来。我林小满在情感专栏里骂过的渣男加起来能绕地球一圈,还治不了你一个甲方?
我说:"周总,既然要做真实数据,我有个建议。"
"讲。"
"一个人做不了A/B测试。"我把笔记本打开,推到他面前,"我需要一个对照组。也就是,一个假的男朋友。"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他抬眼看我:"所以你的意思是,你需要我批准你谈恋爱?"
"我需要你批准我假装谈恋爱,"我说,"最好是公司内部的人,方便控制变量,随叫随到,还不涉及真实感情。"
"比如?"
"比如——"我本来想说随便一个同事,但话到嘴边卡住了,因为他的眼神有点奇怪。
他说:"我。"
我以为我听错了:"什么?"
"我说,我来。"他把文件合上,"我是项目负责人,也是唯一一个没有社交关系污染的人。你跟我做对照组,数据最干净。"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玩笑。
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说:"周总,您知道我们俩是什么关系吧?"
"知道,"他点头,"前任。"
"那您不觉得这事有点抽象吗?"
"不抽象,"他很认真,"这叫回到起点,重新做用户调研。"
我服了。我是真的服了。这世界上有一种人,能把任何事都说得像在开项目复盘会。
于是,公司内部多了一份神秘的文档,名字叫《心动外卖真人A/B测试执行方案》,附件里有一张表:
测试周期:30天。测试对象:A组(模拟情侣),B组(陌生用户)。考核指标:心动值、互动频次、共情准确率。
我看着"共情准确率"五个字,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拉去做实验的小白鼠,还自带工资。
第一天测试,任务很简单:模拟情侣的"早安任务"。
规则是每天早上一句问候,必须包含三个信息点:天气、早饭、情绪。
早上八点,我手机震了。
周予安:今天降温四度,我看了你楼下的早餐店,豆浆今天没开,别空着肚子开会。听说你昨天改方案改到十点,别硬撑。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十秒。
然后我回:周总,你这三条都超纲了,方案里只要求一个信息点。
他:用户体验讲的是超额交付。
我:那情绪那一条,你怎么知道我情绪不好?
他:你没发早安表情包。
我:"……"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快得离谱。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发现拿的是同事的杯子。
唐楠说这叫"心动的生理反应",我说这叫"低血糖"。
第二天,任务升级:共情测试。
系统会给A组推送一个情境,双方要在三十秒内写下对方的反应,看看谁更懂谁。
第一题:"如果林小满加班到深夜,她会做什么?"
周予安写:先发一条"我没事"的朋友圈,然后点一份加辣的麻辣烫,边吃边写小作文骂甲方,吃完会后悔,第二天早上会说要减肥。
我写我自己的答案:点外卖。
结果系统判:周予安满分,我零分。
理由是:我给的答案过于简化,缺乏细节还原度。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0",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这个人怎么比我更了解我?
第二题:"如果周予安遇到很难的需求,他会怎么处理?"
我写:拆解、排期、开三次会,然后说一句"我们先对齐一下共识"。
他写:先沉默十分钟,再一个人去楼下便利店买一瓶无糖乌龙茶,回来把方案推翻重做。
系统判:我俩各六十分。
看到"无糖乌龙茶"四个字,我心里咯噔一下。
因为这不是算法推出来的,这是他三年前的习惯。那时候他还不是周总,是周予安,穿旧卫衣,头发乱糟糟,会在便利店门口站着喝完一瓶乌龙茶,然后跟我说:"小满,我觉得我做的那个东西没什么用。"
我当时说:"那就不做。"
他说:"但我喜欢。"
我说:"那就做。"
年轻时候的我,说话特别简单。因为那时候我不用考虑绩效,不用考虑房租,不用考虑我妈每周一次的语音轰炸。
那时候的我们,真的很穷,但也不觉得苦。
测试第三天,出了事故。
任务是"公开场合情侣行为模拟",地点在公司楼下咖啡厅,要求被至少三个同事看到。
我提前打了预防针:"周总,这个任务只是任务,您别当真。"
他点头:"我分得清。"
于是我们在咖啡厅坐下,他给我递咖啡,我给他递纸巾,中间隔着一个尴尬的三十厘米,两个人像参加面试。
结果隔壁桌坐着市场部的Kevin和三四个同事。
Kevin一看见我们,眼睛都亮了:"哟,周总,小满,你们这是……"
我条件反射:"谈需求。"
周予安同时开口:"谈项目。"
Kevin露出一个"懂的都懂"的表情:"懂,都懂。"
我:"你不懂。"
Kevin:"我懂。你们互联网人就是喜欢把谈恋爱叫谈项目。"
当天下午,公司内网出现一条热帖:《惊!新来的周总和我们组的林小满在一起了?》
底下三百条回复,最高赞那条是:"难怪她最近PPT做得这么积极。"
我看着那条评论,血压直接拉满。什么叫"最近"?我哪次不积极?
更离谱的是,我妈不知道从哪得到消息,晚上十点给我打电话,声音激动得发颤:"小满!王阿姨说,你们公司有人看见你跟一个特别帅的总监在一起!是不是那个斯坦福的?"
"妈,不是。"
"那是谁?"
我沉默了三秒:"是我甲方。"
电话那头安静了。然后我妈用一种充满人生智慧的语气说:"小满,妈跟你说,甲方好啊。甲方有钱。"
我:"妈,甲方给的是需求,不是彩礼。"
我妈:"需求也是要花钱的。"
我挂了电话,趴在床上,感觉自己的精神状态非常不city。
就在这时候,手机又响了。
周予安:明天的测试任务,我改了一下。
我:改成什么?
他:改成不用演的。
我盯着这五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补了一句:因为要拍宣传片,公司会请真实的摄影团队跟拍,装出来的一眼假,影响品牌调性。
我把手机扔到枕头底下。
我恨这个把一切浪漫都翻译成工作语言的男人。
第三章 沉浸式假装情侣指南
宣传片的拍摄定在周六,地点是城郊一个"文艺复兴小院",主打氛围感,虽然我一眼看出那是个废弃仓库改的。
导演是个扎小辫的年轻人,见了我们第一句话是:"两位的CP感很强啊。"
我说:"谢谢,我们是同事。"
他说:"同事感也很强。"
我:"……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我想要那种'若有似无'的感觉。就是,你看着他,像看着一个你想拿捏但是拿捏不住的人。"
我心想,不用演,我每天上班都是这个状态。
拍摄第一幕是"清晨阳台喝咖啡"。
道具组给我一杯咖啡,我尝了一口,凉的。
我:"导演,这个咖啡是凉的。"
导演:"氛围感需要。"
我:"氛围感需要,但我的胃不需要。"
最后还是周予安把他那杯热的换给我,凉的自己喝了。他的理由是:"你胃不好。"
我愣了一下。三年前他也是这样,每次吃饭都把我碗里的香菜挑走,说"你吃这个会难受"。
我说:"周总,您记性真好。"
他说:"做产品的,用户习惯要记牢。"
我:"那我算哪门子用户?"
他看了我一眼,没回答。
第二幕是"一起逛菜市场"。
导演要求我们自然一点,像真的情侣一样讨价还价。
结果周予安站在摊位前,跟卖菜阿姨讨论了三分钟"这批菜的供应链",最后阿姨被他说服,主动抹了两毛钱。
我在旁边目瞪口呆。这个人连买把青菜都要做尽调。
第三幕重头戏:"雨中共伞"。
剧组用消防栓造了一场人工雨。我们俩撑着一把伞站在雨里,导演在外面喊:"靠近一点!再近一点!要有那种'世界很大,但我只要你'的感觉!"
我们俩距离缩短到十厘米。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混着咖啡的味道。这个味道我很熟,熟到有一瞬间我忘了自己在拍戏。
他忽然低声说:"林小满。"
"嗯。"
"你头发上有片树叶。"
"你帮我拿掉。"
说完我就后悔了。这句话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我们从来没分开过。
他抬手,很轻地把叶子拿掉,指尖擦过我的耳廓。
导演在旁边大喊:"对!就是这个!完美!收工!"
我整个人还在原地,心跳得像刚跑完八百米测试。
当天晚上,宣传片初剪出来了,配乐是一首很温柔的歌,弹幕式字幕打出来:"我们不是天生一对,我们只是愿意慢慢变得合适。"
我看着那段视频,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美,是因为假。视频里的两个人,笑得那么自然,那么合适,那么幸福,可我们只是两个被迫营业的打工人。
我关掉视频,给唐楠发消息:我好像有点扛不住了。
唐楠:你终于承认了?
我:我承认我演技好。
唐楠:姐妹。
我:嗯?
唐楠:你上一次说"扛不住",是三年前他走的那天。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三年前,周予安跟我说要去大理的时候,我其实没有哭。我帮他收拾行李,帮他订机票,还给他妈妈打了电话说"阿姨您别担心,他就是去散散心"。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了三天的泡面,然后把他的联系方式全删了。
我删得很干净,干净到连我们俩共同的相册都一起删了。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特别飒,特别酷,特别"姐姐不需要男人"。
但第三天深夜,我抱着他的旧卫衣哭到脱水,第二天起来眼睛肿得像核桃,还得戴框架眼镜去上班,跟同事说"我昨天看了一部很感人的电影"。
你看,成年人的体面,都是硬撑出来的。
周一,项目群里发了一条通知:
"为提升产品真实感,本周四部门团建,主题:恋爱观察营。全员参加,不许请假。"
我看到"不许请假"四个字,第一反应是打开招聘软件。
团建地点在郊区一个露营基地,主题是"恋爱脑康复训练"。策划这本书的人,一定是想被投诉。
第一个环节叫"前任吐槽大会"。
规则是匿名写一张纸条,写下前任最让你无语的一件事,然后由主持人念出来,大家一起笑。
我写的是:"分手三年,突然变成我甲方,还给我做KPI。"
轮到我念的时候,主持人抽到一张纸条:
"她生气的时候不吵不闹,只是把我做的所有饭默默吃完,然后说'挺好吃的,下次别做了'。"
全场爆笑。
我笑不出来。因为那是我。那是我们分手前最后一个晚上。
我抬头,隔着篝火,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他也在看我。
第二个环节更离谱:"情侣互相模仿"。
两人一组,模仿对方的经典动作。周予安抽到我的时候,站起来,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非常夸张的语气说:"这个需求我明天给您,保证准时,绝对没问题,一定完成。"
全场笑到打滚。
因为这句话我每天说三遍,是打工人の圣歌。
轮到我模仿他,我站起来,双手抱在胸前,沉默三秒,然后说:"我们先对齐一下共识。"
全场笑疯。
笑着笑着,我忽然发现,我们俩都记得太清楚了。
记得对方的口头禅,记得对方的习惯,记得对方生气时的沉默,记得对方加班时的样子。这些东西不是三十天的测试能测出来的,这些是三年前的我们,一点一点长在彼此身上的。
第三个环节是"真心话大冒险"。
我被抽中,选真心话。
主持人问:"如果可以重来,你会选择重新开始这段感情吗?"
全场起哄。
我握着话筒,脑子里飞快地转。我可以说"下一个",我可以耍赖,我可以说"我没谈过恋爱"。
但我看着他坐在火光那头,很安静地等一个答案。
我说:"我会先问清楚,他走的时候,是不要我了,还是只是不要那个时候的自己。"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小声说:"卧槽,这个回答好高能。"
周予安低下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看了三年,第一次看不懂。
团建结束回程的大巴上,我坐在最后一排,戴上耳机装睡。
有人在我旁边坐下。
我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因为那个味道太熟了。
他把一瓶水放在我手边,然后说:
"林小满,我那时候,不是不要你。"
我闭着眼,心跳快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那会儿什么都没做成,住在朋友家的沙发上,银行卡里剩两千三,我怕我留下来,会把你拖进我那一摊烂泥里。"
我还是不睁眼。
"我知道这个理由很怂,"他说,"但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我睁开眼,转过头,看着他。
"周予安,"我说,"你知道我这三年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我到底哪里不够好,才让你宁愿去大理睡沙发,也不愿留在北京跟我一起还房租。"
他愣住了。
大巴在高速上颠了一下,我们两个人都往前倾了一点。
"后来我想通了,"我说,"你不是嫌我不够好,你是嫌你自己不够好。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是,你总觉得自己得先配得上,才敢要。"
他没说话。
"但周予安,"我看着他,"我从来没要求你配得上什么。"
车厢前面有人在打呼,后排的空调吹得很冷,我的眼眶很热。
他抬手,很轻地在我眼角擦了一下,然后说:"那现在呢?"
"现在什么?"
"现在我能要吗?"
我把脸转向窗户,听见自己说:
"先把项目做完。做完再说。"
打工人の最后尊严:无论如何,KPI 不能落。
第四章 算法说我们只有12%
三十天测试期快要结束的时候,算法出了结果。
那天早上九点,全组人围在会议室看数据看板。屏幕上跳出一个巨大的数字:
匹配度:12%
全场安静。
周予安盯着屏幕,眉头皱起来:"为什么这么低?"
算法工程师小陈咽了口口水:"周总,系统判定你们的核心价值观不一致。"
"哪里不一致?"
"第一条,"小陈指着屏幕,"林小满的偏好标签里写着'猫派',您的标签是'狗派',系统认为这是生活方式冲突。"
我:"……"
"第二条,"小陈继续说,"您每天的活跃时段是早上八点,林小满是晚上十点,系统判定'互动时区不重叠'。"
"第三条,也是最致命的一条,"小陈的声音越来越小,"您过去的搜索记录里,有过'如何挽回前女友',而林小满的搜索记录里,有过'分手后要不要删前任联系方式'。系统判定,你们的历史包袱太重。"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我低头假装看手机,脸烫得能煎蛋。
周予安很平静地把屏幕关掉,说:"算法错了。"
小陈:"周总,算法的准确率是……"
"算法准确率是 92%,"周予安说,"剩下那 8% 是它不懂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所有人:"人不是标签。猫派和狗派可以一起养一只猫,早上八点和晚上十点可以在中午十二点见面,历史包袱不是减分项,是已经付过的学费。"
我抬起头看他。
他说:"把这一条写进产品理念。"
我在心里默默给这句话打了一个满分,然后立刻扣掉二十分,因为他紧接着说:"小满,你把这个写成PPT,明天下班前给到。"
好的,爱情可以晚点来,PPT不能晚点交。
年会定在十二月底。
公司包了一个酒店的宴会厅,主题是"心动无限"。每个部门都要出节目,我们部门抽到了"情侣默契大考验"。
抽签那一刻,我在心里默念:不要抽到周予安,不要抽到周予安。
然后主持人念出:"心动外卖事业部,林小满,周予安。"
我怀疑这个抽签箱是老王暗箱操作的。
游戏规则是:一人看题作答,另一人背对屏幕猜。十道题,猜中三道算过关。
第一题:"如果给对方的手机备注一个名字,你会备注什么?"
我猜:"甲方。"
他答:"甲方。"
全场笑倒。
主持人:"这什么默契啊,太可怕了。"
第二题:"对方最讨厌的食物是什么?"
我说:"香菜。"
他说:"香菜。"
第三题:"对方最喜欢的一部电影?"
我说:"《大话西游》。"
他说:"《大话西游》。"
弹幕式的欢呼声响起来,有人说"这是照剧本演的吧"。我心想,我要是能演出这个,我早去拿金鸡奖了。
第七题:"你们上一次吵架是因为什么?"
我愣了一下。
我说:"他没跟我说真话。"
他沉默了两秒,说:"我怕她担心。"
全场安静下来,笑声变小了。
第八题:"如果现在可以问对方一个问题,你想问什么?"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我。
我看着台下的灯,忽然觉得这几百个人都不重要了。我说:
"我想问,你当时为什么连一句'等我'都不敢说?"
周予安背对着屏幕,肩膀动了一下。
然后他说:"因为我知道,让她等,比让她走更残忍。她值得马上被爱,不是以后被爱。"
台下有人抽气,有人开始鼓掌。
主持人赶紧接话:"好!第十题,最后一题!"
第十题:"你们现在还爱对方吗?"
这个问题太狠了。策划这个游戏的人,今晚必须加个鸡腿再扣个全年奖金。
我看着题板,足足十秒没出声。
然后我说:"爱。"
全场炸了。
周予安转过身,第一次没看题板,直接看着我。
我举着话筒,声音很稳:"我说的是,爱过。"
台下一片"嗷——"的哀嚎。
我继续说:"但我这个人心眼小,我记仇,我不喜欢一个人把我关在门外还说是为我好。所以爱不爱这件事,我得重新评估。"
主持人估计快哭了:"那、那周总您这边……"
周予安接过话筒,说:"我这边不评估了,我认。"
他说:"我这三年,每天都在想,如果当时我脸皮厚一点,是不是就不一样了。现在我脸皮厚了。"
他把话筒放下,然后当着全公司几百号人的面,朝我伸出手:"林小满,重新开始,行不行?"
场子彻底炸了。有人吹口哨,有人尖叫,有人在拍视频。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我们这三年的所有账:他走的时候没告诉我,他回来的时候没提前说,他把我拉进项目组,他给我做KPI,他在大雨里给我换咖啡,他记得我胃不好,他记得我喜欢香菜,他记得我生气的时候会默默吃完一桌子饭。
我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了一眼台下举着手机的一百多张脸。
我把手放上去。
我说:"周予安,我这人有个规矩。"
"你说。"
"谈恋爱可以,但不能是试用装,不能七天无理由退货,不能随时下架。"我看着他,"你要是再敢把我关在门外,我就把你的需求文档全删了,一个字都不剩。"
他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像三年前在便利店门口喝乌龙茶的那个男生。
"那我给你开永久权限。"他说。
那天晚上,《心动外卖》的搜索量涨了四十倍。
因为有人把我们的视频传到了网上,标题叫《年会现场:甲方跪求前女友重新开始》。
评论区最高赞是:"这是什么狗血剧,我要看全集。"
第二高赞是:"算法说他们12%,我看是算反了。"
第三高赞是:"打工人の爱情,连复合都要做需求评审。"
第五章 需求变更,永久生效
项目上线那天,是个下雨天。
产品数据不温不火,日活两万,评价两极分化。有人说"这个App救了我的社交恐惧症",也有人说"这个App让我见了六个相亲对象,我想报警"。
老王在全员会上非常感动,说了一句特别经典的话:"我们做成了一个不赚钱但很有温度的产品。"
我小声跟旁边的人说:"这不就是赔钱吗?"
周予安在我另一边说:"不要说出来。"
我:"哦。"
散会后,我回工位收东西——我申请转岗到内容组了,因为我发现,我还是更喜欢写东西,而不是被甲方按在地上摩擦。
虽然这个甲方现在是我男朋友。
周予安敲了敲我的工位隔板:"晚上有空吗?"
"看情况,"我说,"我今晚要写稿。"
"月亮很好,"他说,"我看了天气预报,八点到十点之间没有雨。"
我笑了:"周总,您这算不算产品需求?"
"算,"他很认真,"需求名称:一起散步。优先级:最高。截止时间:今晚。"
"甲方真的是……"我摇头,"一辈子都改不掉这个毛病。"
他忽然说:"那我改。以后我不当你甲方了。"
我愣了一下。
"我已经跟王总说了,我不再直接管你的项目,"他说,"我不想我们之间永远有一层'评审'的关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可爱。
"周予安,"我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特别像那种求复合的学历哥。"
"什么叫学历哥?"
"就是,动不动就'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应该感动'。"
"那你感动了吗?"
"感动,"我说,"但我不会给你加印象分,因为你欠我的这三年,得慢慢还。"
"要怎么还?"
"先陪我散步吧,"我把包背上,"散步的时候,我跟你说说我这三年都干了什么。你得一条一条听完,不许打断。"
"行。"
那天晚上我们走了很久。走到我楼下的时候,我跟他说了这三年里我妈给我安排了十七次相亲,我去了三次,每次都在点完菜之后发现对方是王阿姨的亲戚。
我还跟他说,我写了一百多篇情感专栏,教别人怎么识别渣男,可我自己连你的照片都没舍得删,只是打包压缩,藏在硬盘最深的文件夹里,名字叫"不要再打开"。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硬盘里也有一个文件夹,叫'以后再说'。"
"里面是什么?"
"是我在大理那两年拍的照片。我想有一天能拿给你看,告诉你我不是去玩了,我是去想办法活成能站在你旁边的人。"
我低头笑了一下,眼泪掉在鞋面上。
他说:"林小满,我们现在这样,算是需求验收通过了吗?"
"没有,"我说,"还有很多改的地方。"
"比如?"
"比如你说话能不能不要总是像在做产品汇报。"
"好的,"他说,"我尽量。"
"比如你能不能别用一张Excel表来了解我,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
"那我问一个,"他停了一下,"你今天想我了吗?"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说:"想了。今天一共想了三次。第一次是早上看到你楼下买豆浆,第二次是你开会的时候把水杯放我桌角,第三次是现在。"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短,但我知道那是真的。
后来《心动外卖》这个项目,没做成什么大事。半年后它就被公司砍了,因为老板又迷上了别的赛道,说是要去做"AI陪伴"。
我们俩的匹配度一直停在 12%,直到系统被下线。
下线那天,我让技术小陈把数据导出来,做了一张截图,打印出来,贴在冰箱上。
周予安问我为什么要贴这个。
我说:"提醒自己,别信标签,别信算法,也别信那种'我们天生合适'的鬼话。"
"那信什么?"
"信每天早上你记得给我买豆浆,"我说,"信我生气的时候你不解释只递纸巾,信我们两个加起来快六十岁的人,还在学怎么好好说话。"
他想了想,说:"这个,我可以写进我们家的产品理念。"
"滚,"我说,"谁跟你产品理念。"
"那写进结婚申请?"
我一口豆浆喷了出来。
"周予安,"我一边擦桌子一边说,"你这是不是太快了?"
"不快,"他很认真,"这个需求我三年前就提了,只是当时没敢上线。"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绕远路,可能都不算白走。
因为如果他当年没去大理,他可能永远都是那个觉得自己"配不上"的男生;如果我这三年没有把日子过成一地鸡毛,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有些人是可以被时间证明的,而有些爱,是会被生活教会的。
当然,这些煽情的话我没有说出口。
因为我是林小满,我这个人表达感情的方式,是写小作文。
那天晚上,我在情感专栏里更新了最后一篇,标题叫:
《我那个 12% 匹配度的前男友,现在是 100% 的男朋友》
文章结尾,我写了一句:
"算法能算出你们的相似度,但算不出一个人愿不愿意为你改变 Bug。所以,别急着下架对方,也别急着给自己打标签。爱情这东西,不包邮,不退货,但值得慢慢等一个愿意和你一起改需求的人。"
底下第一条评论是周予安留的,就一个词:
"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