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 > 极寒末世,我在撒哈拉沙漠夜夜笙歌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53:03

1 他们分走了钱,我接下了沙漠烂摊子

撒哈拉沙漠冻到零下四十三度时,欠我八百万的老板发来视频,命令我把酒店还给他。

我正在往酒杯里加冰。

他盯着那只冰桶,裹在毛毯里的手伸出来,像要隔着屏幕按住我的胳膊。

“陆野,你先别喝。我那边的暖风机停了,把地下打开,赵坤带人过去。”

许悦从我身后绕过来,拿走了冰夹。

“够了。你这杯再加,喝的就全是水。”

她穿着酒店原来的白衬衣,袖口卷着,刚从厨房端来的烤盘还在响。她把羊排放到我手边,顺带推近一碟盐。

视频那头,魏铮隔了几秒才开口:“许悦,你也在?”

“上班呢,魏总。”

他看见她身后的泳池了。池边的灯只亮了一半,水汽往高处浮,老韩正趿拉着拖鞋,把一只小音箱从潮气里抱走。

魏铮扯开领口,又立刻拢上。

“你这里多少度?”

“二十六。”

“降下来一点。电不能这么糟蹋。”

我喝了一口,皱眉,把杯子交给许悦。

“你尝尝,是不是我倒错了?”

魏铮提高声音:“我跟你说正事!”

“你说。我听着。”

“酒店转让先撤回来。那八百万我认,等银行恢复,我连利息一起给你。”

七天前,他可不是这个口气。

那天我在他的办公室醒来,脸底下压着一张工程款催收函。魏铮敲着桌子,说账上没钱,酒店能抵就抵,不能抵,大家继续耗。

我看着他的袖扣,手还在抖。

上一世最后见到那对袖扣,是在矿区保温车的窗内。我替他守了两天配电棚,他说接应车一定留位置。车来的时候,赵坤把我拦在踏板下,说满了。

车里明明还有空座。

后来连尾灯也看不见了,我攥着那把值班室钥匙,手指再没能张开。

“不愿意?”魏铮把合同抽回去,“那你出去,我约了人。”

我按住纸。

“地下设备、库里的存货、全部运营权,一起抵?”

他笑了:“不然呢?你还指望我把泵拆走?陆工,光那几口热井,每年压温就吃掉我多少钱。你会修机器,不一定会做生意。”

“我做没做成,都不找你补。”

他当即把笔递过来,生怕我再问一句。

手续办完,魏铮在原项目群里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我抱着文件,他搂着我的肩膀,配字是:感谢陆总接棒,祝大展宏图。

下面有人回,陆工这是包下沙漠养老了。

我没回复,去找许悦。

她正在核最后一版停业清单,桌上放着八个人的欠薪表。酒店原本二十多名员工,走得只剩这几个。她本人也买了四天后的机票。

“有两个月工资没付。”她先把表递给我,“不是要你替魏总还。他要拿酒店抵债,你至少得知道剩下什么。”

“你们的劳动我需要。以前酒店项目欠你们的,我补;新合同另签。工资、房间、轮休,都写清。”

她没接新合同,先问:“你准备重新营业?”

“先让它正常运转。天气可能要变。”

“预警我看了,航班也在延误。可这里是沙漠。”

我把手背贴在办公室那面温热的墙上。

“所以我想留下。你可以考虑到明早,走的话,我送你去机场。”

第二天,她把退票截图和八个人的新排班一起放在我面前。

“厨房没菜了。要开门,先把这件事解决。”

我余下的钱不多,八百万工程款压的是我们这些年的投入。没法把世界上用得着的东西全买一遍,只能顺着酒店现成的底子做准备。

阿米尔带两名维修工检修热井机组,我跟着把主备循环设备逐一试过;许悦封存停用楼层,清点储水和粮食;老韩收进一车面粉,站在卸货口挨袋摸,生怕受潮。

柴油、滤芯、润滑料,买的都是能找到的常用货。

我亲手换了地下门禁,把旧的远程账号注销。轮到魏铮的总经理权限时,许悦站在旁边,提醒我地上旧大堂还有一套独立读卡器。

“不通地下就行。先把隔断测了。”

她刷旧卡,门没动;再刷新卡,厚重的隔断缓缓退开。

那声响让我在门口多站了两秒。

交接清单上却始终缺着一套主循环泵的专用备件。

阿米尔把现用设备测完,对我说:“今天没有问题。备用也能用。但这个东西,普通货不能代。”

我给魏铮打了三次电话。他第一次说在找,第二次说车排不开,第三次干脆让财务回话:下周一起送。

我把欠交的货号、箱号和他的确认都存下来,没再挪出时间跟他吵。那套件本来就是项目出钱订的,另购需要周期,寒潮不会等我。

最后一天,地表风向变了。温度计往下掉的时候,许悦站在酒店入口,盯着手机上不断取消的航班,半天没说话。

我拉上最后一道保温门,告诉她,房间已经安排好了。

“你也去洗个热水澡。剩下的明天再算。”

她拽住门边的行李箱,把手机收进兜里:“你欠我的报表,也明天再算。”

七天过去,此刻报表在她手里,酒杯也在她手里。

魏铮开始把八百万往上加。

“一千万。陆野,大家认识这么久,我不让你吃亏。你知道现在这种局面,守着一家酒店也不好经营,我有人,有车——”

“也有欠条。”

他停住。

我调出抵债文件,发给他。网络卡了一阵,才显示发送成功。

“原来的机器、库房、运营权,你都交了。你不是说,这地方一年能亏掉一栋楼吗?现在退给你,多不合适。”

魏铮的脸一点点贴近屏幕。

“别把事情做绝。我那边几十个人,营地有燃油,后勤线路也在我手里。咱们合作,各有好处。”

我没说合作不行,问他能拿出什么现货。

他转而要求我先开门。

话就没必要再谈下去了。

老韩过来,把一小篮面包往桌上一磕:“一口都没吃?皮都要回软了。我说你俩,酒能当晚饭?”

我拿起一块,掰开,热气从指缝冒出来。

视频里忽然传来赵坤的声音,问备用发电机的油去哪领。魏铮捂了下话筒,没捂严,几声争吵接着漏出来。

“明天白天来。”我说,“要入住,带能用的物资。条件到了门口谈。”

“陆野,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客人。你以前不是最讲究这个?”

我挂断视频,终于咬了一口面包。黄油从松软的内瓤里渗出来,烫得我换了只手。

许悦把重调的酒放回我面前,自己也坐下。

“现在不笑了?”

“脸酸。”

她低头笑了一会儿,才跟我碰杯。

屏幕又亮了。魏铮发来一句:把外门打开,我明天过去。

许悦伸手要拿值班平板,我按住了。

“先吃。外门有门铃。”

桌边恒温面板上的二十六度,一直没有变。

2 外面零下四十六,我这里缺冰块

第二天中午,门铃被按了十一遍。

监控里,魏铮站在入口前,戴一副不合脸的大风镜。赵坤半个身子挡着风,正用手套拍门上的结霜。

他们身后停着两辆保温车。司机没敢熄火,排气在地上结出白边。

魏铮冲摄像头挥手:“看见了就开!在这里站着谈,像什么样子!”

我打开对讲。

“先说多少人。”

“六个。我、赵经理,两个安保,两个司机。给我留地下套房,车进地下库,控制室钥匙也拿来,先把基本情况摸一下。”

“没有这些。外围客舍有床,热水和饭按时供应。”

他往前走了一步,口鼻几乎顶在门口镜头上:“你是在跟我开玩笑?”

“你车上有什么?”

魏铮扯开手套,从内袋里掏出一叠现金,拍在玻璃上。风一卷,最上面两张飞了出去。赵坤抬脚踩住一张,没替他捡另一张。

“现金不收。”我说。

魏铮又举起车钥匙:“你喜欢后面那辆,拿去。回头我的房子也可以——”

“钥匙先收回去。能让车开起来的东西,才算报价。柴油、备用电瓶、过滤耗材,你带了多少?”

魏铮转头看赵坤。

赵坤没说车上有多少,只问我:“让司机先进暖处。你们谈你们的。”

旁边那个年轻司机正在揉耳朵,手一松,就有些站不稳。我让阿米尔打开侧面的缓冲间,先接司机进去。来客要交出随身武器,货车钥匙仍由司机持有。

魏铮立刻跟上,门却在他面前停住。

许悦隔着值班窗递出两杯热汤,放在司机够得着的地方。

“魏总,您的入住条件还没谈完。司机是基础避寒,跟您要的套房不同。”

“许悦,把门打开。”

她把一张岗位表贴在窗内,食指压住最上面一行。

“现在我负责接待。改经营条件,要找陆野。您如果嫌我传话慢,对讲就在右手边。”

他盯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最后重新按下通话键。

“那一车应急物资,你验。换我们六个人长期住。地下我们有份,我不可能付两遍。”

“四十八小时,外围。你们要把武器封存在独立柜里,入住期间不能带进客舍。”

赵坤听到这里,看了魏铮一眼:“外面四十六度。零下。”

魏铮仍没松口:“只两天,你收我一车?”

“你留足回去的车油。余下的按清单折算。觉得不值,可以回营地。”

这次他没立刻回答。

以前催工程款,他能让我在办公室门口站一下午。秘书递杯水,他还会交代,别总惯着供应商。

我给了他坐下谈的地方,他想要的却是命令别人的位置。

司机喝完半杯汤,试探着说:“魏总,先定吧。我回头还得查车,风大了,油路——”

“你急什么?”

“我得开回去。”司机把杯子捧紧,声音轻下来,“您不也得回去?”

魏铮终于摘下风镜,重重吸了口气。

“验货。”

货仓门开的时候,阿米尔带着一张纸过去,没有急着搬。

六桶二百升柴油里,我们留下四桶;后车与返程所需的油仍归他们。两只备用电瓶测过,一只正常,另一只容量不够,退回。两箱滤芯里混着不适用的型号,也逐盒分出来。

魏铮隔着缓冲间玻璃喊:“都是新的!你挑这个干什么?”

阿米尔转过那只盒子,让标签朝向摄像头。

“新旧跟能不能装,没有关系。”

我在验收表上签下实收八百升。合用的电瓶和滤芯单独登记,不合用的原样放回车上。

魏铮要许悦把柴油算便宜一点,她在价格栏旁边写上四十八小时、六床位、餐食、车辆停靠,推回去给他看。

“您看的是整笔交换,不是只买一张床。接不接受,您来定。”

他把笔摁得很用力,纸上划出一道浅口。

油桶真正推进入库区,阿米尔关上仓门,我才让许悦发临时客卡。

那卡只能打开外围客舍。

魏铮刷完房门,给我打来电话:“这原来是员工住的。你把我安排在员工房?”

“有暖气?”

“这是身份的问题!”

“床单今天换的,热水在走廊尽头。身份不用额外交费。”

他挂了。

我回到酒吧,许悦正从吧台下面抱出一只木箱。里面是停业时包好的玻璃杯,杯脚用旧毛巾隔着,拆开时清脆地碰了两声。

“这箱之前没算存货?”我问。

“算了,写的易碎品。你是不是只看设备那几页?”

我帮她把杯子摆好,她抬头看我一眼,把最顺手的一只放在自己跟前。

泳池没有对客开放,我们先只维持原来的水温和基本清洁。老韩坐在池边的椅子上剥蒜,腿上放一盆,旁边的小音箱唱一首跑调的老歌。

“韩师傅,晚上能不能吃羊排?”许悦问。

“能。谁洗你昨天留在这儿的盘子?”

“我洗。”

“那能吃两块。”

他说得很严肃,我笑出声,他立刻把蒜盆递给我:“笑的这个也剥。”

等羊排上桌,我已经剥完半盆。油脂被烤得发脆,切开里面还留着汁,孜然落在热盘上,香得我顾不上说话。

魏铮的视频就在这时进来。

他坐在外围餐厅,面前摆着热汤和炖肉。镜头一抬,我看见他身后两名司机正在添面包。

“谈一下后续。”他压低声音,“今天这笔就算我支持你。接下来营地的人过来,你给我留管理名额,我们合作把秩序建起来。”

“管理什么?”

“先把所有客卡集中,物资统一——”

许悦拿着冰铲走过来:“冰块还够吗?”

视频里,魏铮的视线往下挪了。

我把杯子推过去:“再加两块。”

他伸手抓了一下自己的汤杯,被烫得缩回手。再开口时,连那点刻意维持的亲近也没了。

“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少人冻着?”

我把镜头对着他身后的司机。

“我给他们热饭了。你想用他们的处境,换你自己的控制室钥匙?”

他的嘴闭上,又张开。

“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慢慢想,想清楚再谈。”

网络突然抖起来,画面卡在他端杯子的动作上。我等了几秒,通话自己断了。

许悦尝了我那杯酒,脸皱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倒得越多,越值?”

“我量过。”

“拿量螺丝的眼神量的?”

她另调一杯,先给我尝。我喝了一口,甜味不再压着舌头,酒气也柔了。

“这杯好。”

她没去拿自己的杯子,指了指我手里的:“那还介意我再尝一口吗?”

我把杯子递近一些:“你不是已经知道味道?”

“看看你有没有骗我。”

她接过去,嘴唇碰在我刚才喝过的位置,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她眼睛还看着我。

我原本想说的话忘了。

老韩从厨房伸出半个头:“盘子谁洗?”

许悦赶紧转身:“说了我洗,您别催呀。”

她走得快,杯子留在我手边。我摸到杯壁上的水,凉了一下,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松手。

傍晚,阿米尔送来入库单。八百升柴油、电瓶、滤芯,都有实物,有存放位置。下面是新添的车辆维护记录,两名司机在暖处缓过来,主动把两车需要检查的地方写了出来。

这比魏铮承诺的房子好看得多。

第三天清晨,值班屏响了一声。

不是地下隔断。地面旧大堂的读卡器出现了一次失败后重试,随后显示开启。

监控画面里,魏铮拿着一张暗红色旧卡,朝身后的赵坤抬了抬下巴。

我搁下刚拿起的值班表,把地下隔断的状态重新调出来。

锁闭,正常。

他还是把那张旧卡带来了。

3 门卡能开门,开不了我的酒店

许悦比我先到值班台,头发还没扎好,拿根发绳套在手腕上。

画面里一共四个人。魏铮走在前面,赵坤拎着撬拆包,后面两名安保用肩抵住旧大堂的门,等里面的温度缓过来。

他们没有再按门铃。

魏铮径直走向原来的控制通道,对着墙上读卡器刷了一次。红灯。又一次,还是红灯。

他换了个角度,拿手套擦卡片。

我打开通道里的扬声器:“卡没坏。”

他猛地抬头,找到摄像头。

“正好。把里面打开,我们当面谈。外面这几间房的电表我看了,运行方式有问题。”

“谈问题不用带撬棍。”

赵坤把包往身后挪了半步,没来得及遮住里面露出来的金属头。

魏铮转而走向旧控制台,按开显示器。登录窗口出来,他输入那串用了好多年的账号,又试了一次密码。

屏幕没给他任何面子。

许悦把现场画面接到外围客舍的公共屏。两个早起准备热车的司机站住了,其中年长的凑过来,问是不是设备出问题。

她没先骂人,拿出转让文件,把最后一页放在摄像头下。

“没有设备事故。旧管理人员未经同意进入停用区,想拆地下隔断。请各位留在客舍,不要到通道来。”

魏铮听见了,回头吼:“把他们叫来!两个司机也过来,帮赵经理把这门顶开。我自己的工程,轮到谁拦我?”

赵坤朝镜头扬了扬包:“陆工,几分钟的事。开了,大家都好说。”

我让阿米尔把旧控制通道的分区图调出来,给值班的人看。地上旧大堂与外供热站之间有维护通道,地下核心前却另有一道隔断;现在四个人就站在隔断外。

旧图把地表那个房间标作总热站,实际完工时已经变成外供点。地下热源、控制和住区不经这条通道,他们顶开旧大堂,也只是到了废弃前厅。

阿米尔站在我旁边,看着赵坤拿工具。

“门扛得住。旁边那根管,外客舍在用。”

“让他们知道。”我说。

他拿起话筒,指着屏幕上的位置,说得很慢:“左边红色管子是外客舍的。撬棍打过去,你们今天先没有热水。”

年长司机一听,直接退回餐厅。

“魏总,我只开车。供暖坏了,我没本事修。”

年轻司机跟着退了。两名安保也没往前挤,其中一个伸脚把赵坤身旁的工具包踢远了一点,低声说了句,别碰管。

赵坤停下手。

魏铮还在骂账号:“许悦,你动的系统?把密码给我。你在这里干了三年,谁提拔的你,你想清楚!”

许悦按着通话键,等他把话说完。

“我很清楚。停业前两个月的工资谁没发,今天厨房里谁在准备饭,我都记得。您需要哪一张表,我可以给您看。”

“别把私人的情绪带进工作!”

“那就说工作。新卡是按岗位发的,您现在没有岗位。”

通道里安静了几秒。

我把话筒接过来:“现在退回客舍,工具留在门边。上午天气允许,你们回营地。司机的车我不扣,人也不留。你们损坏读卡器的账,走前结。”

魏铮忽然把卡朝地上一掷:“你凭什么终止入住?我们签了四十八小时!”

“入住没包括砸门。”

那张卡弹了一下,滑进控制台下。他弯腰想捡,衣服太厚,卡在了桌沿。赵坤看了一会儿,终于说:“魏总,起来。这里进不去。”

魏铮撑着台面站直,对着镜头指了我几下,没再说出完整的话。

撤出通道后,赵坤单独给我打了一次对讲。他问,是否一定要把工具包留下。

“里面有你私人的东西,可以当面取。用于破门的留下,记录要拍。”

他咬了咬腮帮:“耗材顶维修费,别碰司机的车。”

“拿清单来。”

到十点半,物资和侵入记录一并核完。魏铮赔了两组车用保温材料和一箱合用的维修耗材,取回随行武器,登上车。

我们没人到外面围着看热闹。风在门口卷着碎冰,司机要趁白天走完那十二公里。

临走,魏铮隔着挡风玻璃看见侧面仓门打开,我们昨天收进的油桶正被推往内仓。他把车窗降下一道缝,像还有话说。

赵坤伸手把开关按了回去。

车出了视野,阿米尔才把隔断恢复到日常通行模式。

我正要往控制间走,许悦拦住我:“今晚八点,开业。”

“今天?”

“床没被他们搬走,厨房没被他们砸了,值班表也已经排好。你不是接下酒店要过好日子吗?”

她将那根发绳从手腕取下来,慢慢扎住头发。

“总不能每天靠看魏铮刷不开门下酒。”

晚上,我洗掉手上的油,换了件干净衬衣。餐厅里只有八个人,却摆了完整的一桌。

老韩端上烤鸡,刀背往桌边一敲:“鸡腿一人一个,都别假客气。今天谁说减肥,我就信。”

值班的两个人先吃,阿米尔去换他们。许悦把空椅子上的餐巾叠好,没有让一个当班的人饿着等热闹结束。

她唱歌前,先打开短波台。

这个频道原本供酒店车队和矿区附近的驾驶员联系,不是给全世界听的。网络时断时续,往后熟人找我们,靠它最稳妥。

她报了呼号,说明核心区暂不接散客,外围短住需提前确认床位和天气。

“以后每天晚八点,我们在这里值守。想问房,想约车辆,可以这个时候联系。还有歌,就说明饭热着,灯也亮着。”

她没把音乐一直占在频道上,只在报完联络安排后唱了一小段。

我以为她会唱得很用力,结果声音很轻。桌上原本有人碰杯,慢慢都停了,只有厨房里炉子还在响。

唱完,电台对面响起一声不太清楚的“收到”。是个我不熟悉的司机。

许悦关掉发射,把酒店音箱的声音调大了一点,走到我面前。

“陆总,会跳吗?”

“我会走。”

“够了,先站起来。”

她把我的右手从自己胳膊上挪开,放到腰侧,左手搭在我肩头。

“站这么远,你是要跟我隔空握手吗?”

我往前半步,她反倒低头看了一眼我们的脚。

“别急,也不用突然这么近。”

我笑,她跟着笑,脚下的拍子都乱了。那支曲子其实很慢,我还是踩到了她鞋尖。她吸了一口气,没把手拿开,抬脸警告我下一次要收费。

我正要问怎么收,桌上的电台响了。

她看向我。我松开一只手,替她把通话键推过来。

对方是原酒店电工周强,信号夹着杂音,说话却急得很清楚。

“陆工,我看见灯了。不是,我听见你们……那边能接人吗?我们十二个,有做机修的,有仓管,工具是自己的,名单可以先给你。”

他报完名字,停下来。

“我之前群里说的那句话,你要是还记着——”

“先发名单。”我说。

许悦拿来纸,一项项记。餐桌上那支曲子已经放完,音箱自动转到下一首。

名单收齐时,周强又压低了声音:“魏总把车钥匙锁了。今天可能走不了。”

我看着新添的十二个名字,拿过阿米尔的车辆表。

“今晚别出来。明天白天,我去接。”

4 他扣着工资,我用热饭把人接走

第四天早上,许悦在餐厅摆开两张表。

一张是床位,一张是库存。

她没让周强在电台里先喊兄弟,也没答应“有多少来多少”。四十八个常住床位,我们用着八个,空间够;添十二张嘴,粮食和轮班怎么变,还得一起算。

老韩一边揉面,一边报储备。许悦在纸上算完,把原来计划对客供应的几道菜划掉,换成能稳定做的饭食。

“这十二人接进来,常住二十。现有储备可以接,后面仍要找交换。”她抬头,“岗位我核到十个,另外两人要听他们自己说。”

我接通电台。那边很快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陆工,我是周琴,原来给二号仓做登记的。我跟周强不是一家,只是同姓,别给我们排成家属间。”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没跟着笑:“我带库账,不带公司货。工具清单一人一张,你们要提前看,我们现在念。”

阿米尔坐到话筒边,让他们先念维修工具。最后两个岗位,一个是温室种植,一个是水处理日常维护,都有原项目同事能够核实。

核实完岗位,许悦在十二个名字旁逐一写下了工位。

“原来分包到我项目的工时,有记录的照付。以后工资按新合同,不答应永远不缺东西,但现有食物和床位我跟你们一起用。”

周琴问:“会不会先搬过去,才说要交工具?”

“私人物品还是私人的。公共维修领料登记,用完归库。不同意,可以先不来。”

她等了一会儿,答:“那我来。账我自己拿着。”

出发前,魏铮抢进频道。

“陆野,人是营地招的,车是营地的,工具也从我仓里出去。你这样挖人,不太讲规矩。”

“哪些工具是你的,把编号报出来。”

他不报,开始说我会破坏矿区的共同保障。

许悦将周琴提前给出的清单摊在我面前,上面有工具铭牌、购买人和旧收据。阿米尔认得其中几件,原来调试时他借过。

我按实把车辆使用费和我项目承担的旧工时结给相关人,没有代魏铮抹掉他自己的欠账。

他拖了一阵,又换了要求:“员工去可以,管理上总得给我个位置。你那边至少留一个接口,我才能保证后续供给。”

“货照价换。你不必搬进控制室才能送一桶油。”

他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阿米尔的旧同事通过驾驶员联络频段找来,说有一辆保温班车可以租,但魏铮拿着钥匙不放。

我让他把车牌和车主报全。车属于附近运输队,只是租给营地用,司机还有原租赁记录。许悦联系车主,说明要租半天接人,费用与油料另算。

我拿到车主确认之前,没让十二个人走出营地宿舍。

车主拿到续租确认,才向营地催要自己的钥匙。魏铮能卡住雇员,却不愿这个时候把仍替他运东西的车队也得罪干净。

他拖到白天的天气窗口已经开了,终于松口。

阿米尔开我们的保温维护车在前,班车随后接人。两名有驾驶资质的工友跟车,我留在酒店,盯设备和返程联络。

临走,他把车辆表递给我。

“两点前装完,三点以前回来。到了那里,如果人还没有准备好,我们也要走。”

“我跟他们说。”

“你也得答应。不是去了,就必须带到最后一个人才回。”

我看着他,点头。

过去我太习惯让别人再等一会儿,自己也再等一会儿。魏铮最擅长把人耗在那一会儿里。

接人的过程不顺。魏铮让人在工具箱边拦着,说一台绝缘测试仪是公司资产。

周强报出底部磨掉一半的名字,找到半年前的个人采购凭据。魏铮又说凭据不全,要等财务核对。

我在电台里听见周强开始提高声音,立刻叫住他。

“那一台先留下,做争议记录。车等不了。”

“我拿自己的钱买的!”

“我知道。清单记着,之后拿。人先上车。”

他半天没回答。最后阿米尔报过来,十二人齐,争议设备两项,已拍照留底,准备返回。

下午两点四十,侧门缓冲间开了。

十二个人下车,外衣上的冰落在地垫里。他们先把自己的工具放整齐,接过干毛巾,才有空看地下走廊。

周强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我认出他,他也认出我,脸一下红了。

群里说我包下沙漠养老的,就是他。

他拉开背包,想往我怀里塞一条没拆封的烟:“陆工,我那天嘴上没把门,你别——”

“不抽。”

他手僵在那儿。

我领他到备用配电柜前,指着一处我们昨天查出的接触不良。

“会修哪台机器,就去修哪台。今天的饭不用靠说好听话换。先看这里,断开以后叫我。”

他把烟塞回去,蹲下来,越看神情越认真。

“这个接头我当时就说要换,采购没给报。你现在库里有吗?”

“有。”

他没再提群里的事,回身去找表笔。

新排班到傍晚就出来了。我不必每次设备响一声就冲出去,阿米尔也有了真正能替班的人。

餐厅里,老韩把面包一筐一筐端出来,刚来的人先不敢多拿。他嫌麻烦,干脆往每个人碗边放两块。

“还没到按你们吃多少扣工资的时候。吃不完再说,别先把自己饿得手抖。”

周琴把碗往桌里推了推,先给轮值同事留出位置。那个做温室的年轻人尝到汤,突然低头擦眼镜,说镜片一直不干。

许悦没问他是不是哭了,只把纸巾放过去。

我坐下后,盘里多了一块肉,还是老韩一直舍不得先切的那块。

我看许悦,她低头核表:“分错了。”

老韩端着锅从后面经过:“她在我案板旁守了半天,再分错,我干脆退休。”

许悦终于抬脸:“您就不能让我把话说完?”

“能。你说你的,我上我的菜。”

桌上有人笑了。她的耳朵有点红,却没把肉夹走。

饭后,周琴抱着文件夹来找我。她翻到原货仓的一页,指给我看。

“专用泵那套件,箱号末尾四七。我走前还点过,没出库。你这边缺的,是它吧?”

我把手机里存的交接号调出来,对上了。

“还在三号架?”

“原封。仓管萨米不肯签成已交,他跟我说,没送出去就是没送。我可以帮你联系,但拿走要过赵坤的出库口。”

我请她把萨米的联络时段写下来。

八点,许悦照常开台。新来的十二人报了平安,歌唱到一半,另一个发射信号盖了进来。

魏铮的声音这次不再讲合作。

“各车队听着。往地下酒店送柴油的,营地路口一律不放。要走我的路,就别给别人撑场子。”

许悦放下歌词,看向我。

我把那页专用件的箱号夹进文件里,没让她关台。

“这首唱完。明天,我们换一种生意做。”

5 他想断我的油,我开始往外卖热

第五天早上,原本约好的油车没来。

司机在频道里很为难,说营地路口拦着,绕行的便道又被积雪封了。他车上还有别人的物资,不能为我们一单赌整车。

我请他留着交易记录,等能通行再联系。

挂断后,许悦把对外报价表翻了个面,没急着写。

“靠收进来的八百升能撑一阵,不等于以后都有。你准备拿什么换?”

我带她去了设备区。

地热机组的低鸣隔着墙传过来,阿米尔正给新员工讲轮值记录。这里原本就有供电和供热系统,当年调试的时候,我在墙边坐过通宵,只觉得它费钱。

酒店建在热井项目旁,开业后最难解决的事是热量过剩。地下住区该暖的地方暖,不该暖的地方也跟着暖,魏铮一年比一年舍不得投维护费,制冷账单却一直涨。

如今室外温度降下去,那笔亏损终于倒了个方向。

许悦听完,问:“魏铮昨晚说,断两天油,地下就会冷。他不知道?”

“他知道有地热。他没认真看过竣工后的运行。他以前看的是总费用,这些年又觉得,所有电最后都从油桶里来。”

“那我们也不能说完全不缺油。”

“当然。车得开,应急也要留。只是不用拿它烧整家酒店。”

她在报价表背面写下补温、热水、维修停靠几个字,又把维修停靠划掉。

“我们刚有轮班,别什么都接。先做有把握的。”

这笔新生意来得比预想快。

近午,一支温室运输队找到频道。领队阿蓓的车被困在旧支路一晚,车里有种苗和能吃的蔬菜,保温层没坏,持续低温却让她不敢再耗下去。

她先问,酒店是不是在招新车队。

许悦说暂时不招,问她更需要床还是车的停靠位。

“车。人能挤,苗不能。冻掉了,我这一趟就白跑。我们能给菜,也能拿出一点油,但不要口头说能暖,进去再加价。”

“先给你看位置,能兑现什么,清单写什么。”许悦说。

我去地表热站查看外供能力。它旁边有一处原来为接送车修的封闭停车棚,有独立隔离门,足够安排两辆车依次补温。一条封闭连廊通向外围客舍,人在里面走,不必每次都穿过风口。管道与换热设备一直保养着,外客舍恢复使用后,这里也恢复了运行。

我们只是把空着的时段用起来,没临时变出一个能吞几十辆车的暖库。

阿米尔沿着管路走了一遍,停在门口抬头看。

旧牌子上还写着“总热站”。下面几张旧纸被风吹卷了边,盖住新加的流向标。

“这个牌子还在。来的人会走错。”

“先把实际管路和入口标清。外牌等有空再拆。”

周强拿来标贴,照竣工图把外供支路、客舍和回流方向逐一补好。几个人蹲在墙边干活,远处看,只能看见门里热气和工衣背影。

阿蓓不肯先付物资,派一名驾驶员进来,用自己的温度计测过,又看了车辆进出路线,才在电台里报同意。

她说话干脆:“两车分开进,先保种苗那辆。我们给你三百升能用的柴油,七箱菜,苗分两盘。你别挑最大那盘,我还得带着它们活下去。”

“可以。”

“你都不还价?”

“我要你下次还能来。”

频道对面停了一下,她笑了:“陆老板,比矿区那位会说人话。”

我笑不出来那么久。第一辆车倒库时,棚门附近一段积雪没清干净,轮胎打滑,阿米尔立刻叫停。后面那辆车也只能在安全距离等,不能同时挤过去。

时间就是从这种小事里被一点点吃掉的。

许悦把预约表拿到门边,顺延后面两个时段,我带人把路口清到可通行。阿蓓没闲着,让同行人下车帮忙,自己盯着苗箱。

“先别开箱。”阿米尔提醒她,“等车停稳,温度慢慢回来。”

她那只抓着箱扣的手松开,又不放心地贴在箱壁上。

我们没有承诺让冻坏的东西复活。卸出来时,最靠车门那箱叶菜还是软了,阿蓓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把这箱从交换清单划掉。

“坏的归我,好的是你的。七箱不够,我拿自己的口粮补。”

老韩跟着验货,翻了两颗,问她愿不愿意拿去厨房先挑。能吃的当天做,坏掉的记损耗,别把一箱都扔了。

阿蓓看他一眼:“行。你挑,别替我撑面子。”

傍晚,油料测验收进库。蔬菜和两盘种苗也到了,种植工把苗抱走的时候,特意找许悦借了个干净推车,生怕抱在怀里压着。

一整天忙完,新收入的三百升油之外,还有没被一顿吃掉的下一步。

我在内仓门口签完字,阿蓓通过电台重新报呼号,向后面的熟车队确认这里能按约接车。

有人问,魏铮不是说酒店两天就要停吗。

她把自己的温度计读数报了一遍。

“我就在棚里。话听谁的,你们自己定,苗现在是暖的。”

魏铮很快插话,说我未经营地统一安排,私自截留关键资源。

阿蓓问:“那你帮我把苗带过去?你营地有几度?”

他让她不要只看眼前利益。

她直接切回驾驶员频段,跟下一辆车对路线。

许悦把当天预约表合上,没接着跟魏铮吵。她又替两支车队订了次日的时段,说明要看天气,不收过夜空等的承诺。

晚上,老韩端出一大盆沙拉,盆底衬着洗干净的布,叶子上的水控得很干。红色小番茄切开,里面亮晶晶的。

周强拿叉子戳了一下,忍不住说:“这玩意儿在我老家两块钱一斤。”

老韩把醋瓶递给他:“那你今晚按两块钱的吃法吃。细嚼有味,多拿不许剩。”

许悦挑出一颗没切的,拿到我面前:“第一单的成果,陆老板尝尝。”

我接过来,刚咬破皮,酸味涌出来,牙根都跟着一紧。

她看我表情,笑着往后躲,手肘差点扫到杯子。我伸手接住,杯底在掌心轻轻一磕,凉水溅到两人手上。

她没马上缩回手。

“酸?”

“你吃过。”

“所以问你。怕自己尝得不准。”

我把杯子放好,将盘子推到她跟前:“那再尝一颗。”

她选了半天,最后拿了颗最红的。

当晚八点,阿蓓跟我们通了最后一次话,说车已到安全停靠处。许悦报完次日预约,唱了前夜那首歌的后半段。

我在桌旁听着,第一次觉得,歌声之后能有一个具体的人回“收到”,比音箱里的回声好得多。

临近打烊,许悦拿着工作手机过来,坐到我对面。

她把屏幕朝下放着,先问:“你今天卖了多少东西?”

“热水、暖位。怎么?”

她把手机翻过来。

魏铮发来的消息还停在那儿:你把地下门禁的管理权限交给我,事成之后,酒店一半归你。陆野那里,我来处理。

许悦往后靠了靠,等我看完。

“你卖暖位,他比你大方,已经把你的酒店卖给我半座了。”

6 她把收买她的条件,摆上了我的桌

我把那条消息从头看了一遍。

许悦以为我在找她的回复,往下划给我看。她只回了一句:具体怎么交接,请先给工作安排。

魏铮给她发来一份检修申请。

“这个也看。”她说,“他拿半座酒店换我的卡,连申请都舍不得重做。”

名单上是六个检修岗位,其中两名早在停业前就离职了;另一人,按申请写的时间,应该正在从营地赶来,实际却是我们自己人,十分钟前还在厨房帮老韩扛面粉。

“他不是让真维修工来?”我问。

“真维修工知道自己叫什么,今天上没上班。”

她把旧排班记录放在旁边,一条一条对照。魏铮显然是拿原来的工单模板改了日期,把安保的人塞进空缺。换一个不熟悉酒店的人,很容易只看见六个听起来合理的岗位。

“所以我先让他发安排。总不能凭他说一句合作,就给他开地下。”

“你可以不回。”

“然后他换个人骗?我想知道他还准备让谁进来。”

我把那张工单拿近,顺着她圈出的名字,逐个看过去。

其中有一辆营地保温车的编号。

我认得那辆车,上一世没上去的就是它。

“这个编号为什么在维修申请里?”

“他说车运人,提前登记。我已经问艾莎,她还在营地做调度。等她空下来会回。”

许悦没问我脸色怎么了,起身拿来一杯温水,把酒杯挪远。过了几分钟,才问我这辆车是不是有问题。

“车没问题。得看给谁留位置。”

艾莎的回话在半小时后进来。网络发不出完整图片,她改用电台,报了当日调度记录的时间和编号。那辆车被列为后备撤离,乘员一栏只有魏铮和赵坤,旁边写着随车物资占位。

“其他人的车呢?”许悦问。

“没有分配给我。我问过,他说后面统一安排。可第二辆备用车已经拆件了,我这边根本没出过维修完成单。”

她说到这里,要求我们不要立刻在公开频道报她的名字。

许悦答应了,又问有没有能独立核实车辆状态的人。

艾莎给出当班司机的联络时段,随后停了两秒。

“如果你们以后能接人,我想带上我值班柜里的东西。不是货,一点我自己的。”

“先列上。”许悦说,“不让你现在冒险出来。等有车、有天气,再定。”

我没有马上拿这份记录去骂魏铮。半夜能替我骂上几句,不能多开出一辆车。

阿米尔联系上那名司机。对方确认第二辆车没法跑,保温部件被拆去补第一辆;至于第一辆到底载谁,他只拿到两个名字,其余地方是物资固定点,没收到其他员工的座次。

两边说的对得上。我们把时间、原话和待核信息分别记下,没有把“没看到别的安排”直接说成“所有人必死”。

许悦做完这件事,问我后面怎么回魏铮。

“检修名单不符,让他重报。通行不批。”

她敲完字,将工作手机放回充电架,拿起自己的本子。

“还有我跟你的事。”

我看向她。

她没笑,翻开那几页已经写满的记录:“现在二十个人,工资、车辆、对外接待都过我这儿。你让我管事,我愿意。但以后收什么价,最多接多少人,哪些事我能直接决定,要写清。我不能每接一杯热水,都追着问你。”

我把之前就准备过的运营分成草案拿出来。

“本来想明天跟你谈。”

“那我今晚多上一会儿班。你说。”

我们谈了近一个小时。固定工资独立算,分成以实际经营结算为基础;外接订单在设备可用能力内,她有审批额度;接收新常住人员,我们共同核对床位与储备。

她划掉了我写的“特殊情况另议”,让我把哪些情况写具体。

“不然你哪天想自己扛,拿这几个字就能把我支开。”

“你已经在管整座了。”

“你这么说,听着挺好。落实到谁要签字,这句话就不值钱。”

她将笔放进我手里,指向新改好的职责栏。我照着签下去,她再签。彼此的文件各自存好,工作手机也彻底归了位。

她伸了个懒腰:“现在下班。”

我想问她刚才那句半座酒店的玩笑,话到嘴边又停下。

她收好本子,回头看我:“陆野,你不会以为我签了分成,今晚才愿意留吧?”

“没这么想。”

“那你不用把两件事捏在一起。工作是工作。”

她转身进了酒吧,我跟过去,看见她把最后两只杯子擦干,倒扣在布上。灯关掉几盏,音箱还没停。

她把工作证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到吧台内。

“现在说另外一件。”

我站在她面前,忽然比刚才讨论分成紧张。

她伸出手:“第三天那支舞,你还记着吗?”

“脚记着。你的鞋应该也记着。”

她忍不住笑,拉着我走到空出来的地方。这次我不再把手放错,她却先说好,不许在中间研究设备问题。

音乐很轻。我们慢慢走了几步,脚终于没再碰到一起。

她问我以前想过什么日子。

我说,想拿到工程款,回去买套有阳台的房子,放一把不准别人坐的躺椅。

“这么小气?”

“我花钱买的。”

她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那我想坐怎么办?”

“再买一把。”

她没马上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告诉我,她原来想开一家小酒吧,不用很大,熟客来的时候能把名字叫全;客人喝得太多,她有权利说今天到这里。

“而且自己唱歌,不能只按人点的唱。难听的歌我不接。”

“我倒的酒你也没夸。”

“那是你自己倒得难喝。”

她笑起来时,肩膀往我这边倾了一点。我没有再去追音乐的拍子,脚下慢下来,她也跟着停住。

她抬头看我,手还搭在我肩上。

“陆野。”

“嗯。”

她凑近了一点,没有继续,像在等我把这点距离走完。

我低头,碰到她的嘴唇。很轻,只有一下,分开以后,我们都没立刻开口。

音箱在这时跳到一首节奏很快的歌。

她忽然笑了,把脸埋到我肩上:“老韩的歌单,真会挑时候。”

我抱着她,原来想说的一句漂亮话,也跟着笑没了。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她才松开,去收吧台最后的毛巾。我想再拉住她,她把手递给我,另一只手还抓着布。

“明早你要查设备,别一高兴,把觉也忘了睡。”

“你呢?”

“我也睡。我房间就在隔壁,又不跑。”

她说完,在门口回头看我一眼:“晚安,躺椅留着。”

那晚我睡得很沉。

可凌晨四点多,工作机的震动还是把我叫醒了。来电的是阿米尔,第一句没多说别的。

“主泵振动不对。备用准备好了,你过来。”

我坐起来,嘴角那点没收干净的笑慢慢停住。桌上压着的专用件清单,被风口吹起一角。

我伸手将它带上,推开了房门。

7 备机撑得住生活,撑不住他的野心

走廊的地面还是暖的。

许悦从隔壁出来,头发散着,手里已经拿了值班平板。她没追问昨晚的话,只跟我确认是不是现在通知员工。

“先让当班的到位。住客不用叫醒。”

设备间里,阿米尔已把备用切上。主泵停了,噪声一下小了不少,值班工却都盯着备用那边的读数。

他把一段记录递给我,指了两个位置:“前半夜还正常。后面变化很快,我没有继续等。”

我戴好手套,跟他看故障件。损伤已经形成,靠调一调、再熬一夜都不合适。主泵必须停下来,更换那套专用组件。

就是箱号末尾四七的那一套。

周强站在旁边,压着嗓子问:“试过的东西,怎么还会出事?”

我把停机记录交给他:“试过,证明当时能用。没证明它以后永远不坏。备用不就是为今天留的?”

他说不出话,低头看了一眼表。

备用承担核心生活没有问题,外供和后续扩用得减下来。地热也不会因为一只循环泵坏了就消失,但热量送往哪里、送多少,要靠还在运转的设备。

我决定先关掉没住人的扩建区,停止车辆补温,外围客舍保留最低维护,不再加新客。

许悦问我能不能给预约车队一个恢复时间。

“今天不保证。明天也先别收定单。”

她点头,直接去通知。两个前夜约好的时段取消了,我们把已收的交换订物原样退还;其中一支车队只能另找地方,许悦帮忙转接了呼号。

看着一笔本来能到手的粮食从纸上被划掉,我心疼得很实在。

我把损失记在停机记录后,压在还没签收的备件清单上。

老韩七点来问,早餐热水照不照常。

“照常。热饭、洗澡,核心都能用。今天别给我另做。”

他看看地上的拆检件,没问第二遍,把粥放在门口。

“不另做。你跟别人吃一样的,趁热吃。”

我喝了半碗,魏铮就找来了。

许悦停止对外补温,他听车队说到,立刻猜设备出了问题。他没假装关心,开口就问主循环是不是停了。

我说,我们需要交接清单上的备件。

他笑了一声:“那得谈整体安排。你这几天把人拆走,把运营弄得这么激进,总要有人帮你收拾。”

“你把实物照片发来,货号拍清楚。”

照片发了好几次才收到。外箱原封,箱号四七,后面是周琴说过的三号架。我拿手指放大标签,对上自己保存的订货资料。

魏铮没把东西卖掉,也没找不着。

他一直拿在手里等这一天。

“一半核心区,永久使用。门禁管理也要交给我的人,不能再出现前天那种双方不了解情况的冲突。”

我看着照片,没立刻回应。

如果这件东西现在就在门口,今天的预约能继续,阿米尔不用盯着备用值班,饭后我也许还能睡一觉。

可他要的从来不止一张床。

“泵坏了,修泵。”我说,“别把房子的钥匙也一块送出去。”

“你以为自己还能挑?等机器停了,谁愿意听你讲道理?”

我把核心区读数报给他,告诉他我们仍有正常供暖。

“交货地点可以谈。所有权不用重谈。”

他留下“考虑好了找我”,断了信号。

许悦抱着预约表靠在门边:“今天下午有两支车队,本来想多给一点油。现在都取消了。”

“知道。”

“我告诉你实际损失。你别为了让大家安心,自己装成一点不疼。”

我抬头看她。她把纸放下,语气柔了些。

“我也不想把钥匙给他。只是这笔账,咱们一起记。”

临近中午,周琴联系上萨米。老仓管不肯再替魏铮写“已完成交付”,但货场有出库口,赵坤的人守着,物资和人都得验放。

许悦听他报完,问仓里还有几个人想走。

八个,包括萨米和艾莎。他们不要求我们包下整个营地,只想带个人行李和工具,离开那个连撤离座位都不肯说清的地方。

“你们能开哪几辆车?”我问。

“仓里两辆。燃油我能看见,钥匙不在我这里。”

阿米尔在纸上画出道路。他今天问过跑过那段路的司机,南侧维护道能通,积雪清到了货场后门;北面的主路有赵坤的人,任何满载车都得经过最后一道矿道路口。

我们没本事硬闯安保,更不该带着八个普通员工往枪口上开。

我把旧设计图拿过来,摊到竣工图旁。

一个标着总热站,一个清楚写着外供。

魏铮已经知道地表站在用。我们给车辆补温、维护管道,都是实打实发生的事。他要夺酒店,总觉得应该先找一个能攥住的命门。

“如果让他以为,交接要先去热站。”我说,“他会带谁?”

阿米尔看看我,没有马上点头:“赵坤不会把所有人都带走。”

“不指望他全带走。货仓松一点,我们才有接人的余地。最后的路口,得准备另外谈。”

许悦拿来旧工单:“我来核交接流程。可以谈在外围站收件,但不能承诺给他核心权限。”

我们把可能出现的几种变化逐条写下。魏铮不来,继续用备用生活,等待下个取货机会;货仓仍不放,车不在里面过夜;路口有人,停在安全位置谈,不撞过去。

许悦在取件安排后添了返程上限,给每个可能卡住的地方都留了联络时段。

下午,阿米尔去查车辆,我留在设备区准备更换工位。许悦拿着伤口贴过来,拉住我的手。

刚才拆检时,我在手背蹭出一道口子,洗过,忘了贴。

她把边缘压平,抬眼问:“明天我负责名单、出车时序、路口联络,对吧?”

“还有客舍接收。核心这边我留着,阿米尔带车。”

“别临时把三件都往自己身上揽。”

她松开我的手,又轻轻捏了一下没受伤的手指。

“事情办完,一起吃晚饭。正经坐着吃,不是端碗去设备间。”

我答应了。

晚上我去厨房,老韩正算次日的饭。他问要不要把肉减一点,给可能来的八个人留。

我让他按已核过的二十八人做,出车的人打包,回来的人留热。用现有的菜,不用为八点的广播再多开一瓶酒。

“少点排场,饭做实在就行。”

他舀起一勺汤尝味,嫌淡,又放了一点盐。

“你当我前几天做的是假的?”

我被堵了回来,只好帮他剥蒜。

夜深,许悦把一份外围交接安排通过旧联络渠道送过去。我把地表站近期补温的照片放在那张旧图旁,等魏铮回话。

他总想拿住整家酒店的命门。

这次,我给他一个能看见、能走进去的地方。

8 他要热源,我让他去占旧热站

第六天夜里,我们没有出门。

魏铮问什么时候交接,许悦回,等明天白天道路窗口。她在安排上写得很清楚:外围热站核件,恢复外区供暖后,再谈增加短住名额。

他追问地下管理权,她始终没松口。

“先把已经属于酒店的设备交出来。要新交易,得先把上一笔办完。”

他说我们缺乏合作诚意,她就把箱号又报了一遍,问明天送来的是否确实是这一箱。

话在这儿转了几个来回,最后他答应,上午派人看场地。

他没答应送货。

我也没把“派人来看”当成接受条件。

第七天清晨,许悦先查地表站的使用记录。暂停补温后,昨天已没有新车进入,原来的外围住客也都结束短住离开,里面只剩我们值班的人。

她仍按房号逐一确认,衣柜、洗手间、停车棚都过一遍,才在表上写空置。

我们把可移动物品收回,地下通道继续锁闭。热站保留正常运行的外供末端,能从外面看见维护灯,也能测到热管的温度。

阿米尔把两辆准备好的车停进暖库。除了酒店的维护车,我们又租了一辆保温运输车,沿用第四天核实过的车主和司机,油、租费、返程时间都重新定。

周强想跟着去,被阿米尔留下。

“你会配电,今天留在这里更有用。跟着我,不会多变出一个司机。”

周强张张嘴,最后把自己常用的工具塞进第二辆车,告诉他放在哪个箱格。

我留在设备区。备用一直运行,更换的工位、照明和可用工具也要有人盯,不能把所有会干活的都送出去。

许悦带着名单守联络台,周琴帮她核箱号和个人物品。老韩把早饭送过来,在一只保温盒上写阿米尔,另一只写司机,最后一只写“你别偷吃”。

我问他最后这只给谁。

“给你。写名字你不一定记得,写这个管用。”

九点多,赵坤带人到了地表站。

我们通过外部监控看着他们沿管道走。一个安保摘下外层手套,贴了贴管壁,立刻收回来。他们看了停车棚,翻了外供设备旁的维护牌,又朝地下那道隔断照了照灯。

赵坤用对讲联系许悦:“以前没这道锁。”

“现在有。今天交件在地表,不用进地下。”

“魏总带的是总热站图,这个位置有控制口。”

“你们带备件来,我们按交接流程接。”

她没替他们解释错误,也没许诺这里能开地下。赵坤继续在门口转,最后让人拍下牌子和管路,报给魏铮。

那张旧图不是我临时画给他的。酒店原设计,他自己早就签过字。现在站里真实的热量和维护痕迹,替他把错误补得更像了。

至于他到底信了多少,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十点十一分,萨米从约好的频道报来:货仓门口的人被叫走大半,赵坤要他们去酒店。

“留了几个?”许悦问。

“仓口两个。矿道不知道。”

“不要急着搬,等车到。个人物品单独放,你的出库账拿着。”

她说完看我。我点头,让阿米尔按预先核过的路线出发。

临走前,他把两辆车的载重分配说了一遍。第一车先走六名员工,带个人行李和容易装卸的项目物资;第二车是两名仓管和重箱备件,装得慢,不跟第一车挤。

“第一辆出去后,不等第二辆。如果路口临时变了,先把已经走的人带回来。”

“明白。”

阿米尔看了我一眼,问:“你说的明白,是不会再叫第一辆回头?”

“不会。”

他把手伸过来跟我握了一下,才转身上车。

许悦走到我身边,把我翻在外面的衣领掖好。手指在领口停了一瞬,她没有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多说别的。

“今天晚饭不许缺席。”

我握了握她的手:“给我留座。”

车门关上,她转身拿起平板,开始报下一个确认点。

十一点前,魏铮也到了。

热站的门口镜头映出他肩上的雪,他进门先摘风镜,没有看交接台,径直走向挂着旧牌子的那面墙。

赵坤跟在旁边,拿着卷起来的图。

魏铮抬头扫一圈,按住对讲:“陆野,人我带来了。你让你的员工先撤,管理交接得有个样子。”

“备件呢?”

“后面送。你先把地下入口开出来。”

我把话筒拿近一点:“说的是在地表核件。”

“现在情况变了。”

他没有再绕,把一名安保派到站门边,另一人守维护通道。我们那位值班工按安排退到隔离门以内,没有跟他们推搡。

魏铮终于说出自己来干什么。

“热源交给我们管,大家都稳妥。你守着地下这么多人,也该对他们负责。”

许悦从旁边接话:“请确认,您没有带交接备件,而是带人控制场站?”

“你别给我扣字眼!”

她把时间记下,没有接着争。

站内摄像头还在酒店自己的系统里,魏铮伸手要挡,被赵坤拦了一下。后者指着通道,像在提醒他先看更重要的地方。

我没让镜头停在他们身上太久,切回了车辆联络。

这边占住几间空房,不是我们的真正目标。

阿米尔的车已经停在货场后门。

他报告天气和车辆状况,随后将对讲交给萨米。老仓管的中文慢一些,核箱号却不肯略过一个字。

“你先说一遍,我再开。”

我报订货号,他报箱号,周琴在一旁对原账。双方都认定后,才听见小推车的轮子响。

货仓留守的安保问他们拿什么,萨米把欠交清单和自己的出库簿举起来,指明哪些早已属于酒店,哪些是员工私人所有。我们不碰营地的其他库存。

阿米尔把摄像头对着地面,拍完整的箱面。箱号四七,封条与之前照片一致。

我原来一直悬在喉咙里的气,终于落下去一点。

许悦让第一车准备,不要等重箱装完。她叫出车上六个人的名字,艾莎在其中,回答时嗓音有点哑。

“我带上柜子里的东西了。”她说。

“上车坐好,别再下去找漏的。”

午后,第一辆车从货仓开出,仓口两个安保没有拦。萨米没替他们签任何多余的出库单,最后一箱归属不明的货留在了架上。

这时,公开频道里传来赵坤的声音。他显然刚接到货场回报,话说得比刚才快。

“矿道路口注意,出去的两辆车先扣住。重复,不准放第二辆。货场,报人数!”

许悦的手停在确认表上。

地图上,那道我们一直没敢划掉的路口,离第二辆车只有几分钟车程。

第9章 他围着我的酒店,我的人搬空他的筹码

9 他围着我的酒店,我的人搬空他的筹码

第一辆车已经过了路口。

司机收到指令时,车尾刚驶出维护道。对方追着喊了一声,没开车来追。他问要不要停,许悦握着话筒,回答得很清楚。

“继续回酒店。不要回头,不要跟第二车靠拢。”

我站在她旁边,没改这个决定。

这是阿米尔出发前反复要我答应的事。

第一车带着六个人,也带着原项目早付过款的保温材料、耗材和第四天留下的两项个人工具。每件都有清单,里面没有魏铮的“半座营地”,只有我们拿得出凭据的东西。

周强的那台测试仪装在最上面。为了保护表头,萨米给它塞了一团很旧的棉布,布上还有仓库编号。

司机报到酒店侧门时,我下去看了一眼。

六个人依次下车。艾莎抱着一个蓝色袋子,里面装一摞本子、一只搪瓷杯和一件孩子织的小背心,没带半箱吃的。

她进门先问我们能不能给她一个地方,发平安消息。

许悦让周琴带她去固定联络台,告诉她先暖暖手,杯子别攥得那么紧。

我看着车门关上,重新数了一遍名字。

全在。

这六个人到门里的那一步,不再受魏铮的钥匙柜控制。

第二辆车却停了。

阿米尔在最后一道矿道路口前保持距离。前面横着一辆安保车,三个人有武器,领头的让他交钥匙,箱子卸下,等魏铮处理。

“不往前。”我说。

“我已经停好。车里还暖。”

他没有把摄像头举出窗挑衅,只报能看清的车位和人数。萨米在后座护着单据,另一个仓管抱着自己的工具袋,谁都没喊一脚油门冲过去。

我让他们保持车况,有变化先退,不要下车抢路障。

这时,魏铮占着热站的频道发话了。

“陆野,货场转出去的人和东西,八点前全部送回。这里已经由我接管。你不按约定办,今晚地下停暖,别说我没提前通知。”

他把所谓约定说得很稳,好像我们签过整座酒店的归还书。

许悦问:“您指哪一份约定?报个日期和签字人。”

魏铮不回答,转而说地下有二十多人,别让他们陪我赌。

我猜他也在算损失。他要的是还能住人的酒店,真把自己以为的供暖掐坏,接手以后还得找人修。他给出期限,我就还有时间把第二辆车接回来。

我看了一眼备用读数,没接他的威胁,先接路口。

拦车的人叫马进,原来替运输队看车,后来被魏铮并进安保。我不熟,他却认得许悦,过去两年领工作餐,总要去她那里核餐票。

“许经理,别为难我。”他说,“上面让我扣着。我一松手,回头饭都领不到。”

“我知道你跟谁一起值班。”许悦报了另外两人的名字,没有一个报错,“你们今天领到的油,是够全队回去,还是够把你们留在路口?”

“都有安排。”

“安排在哪?”

马进停了一会儿,语气硬起来:“你这是想挑拨。我们不听你这个。”

她没有急着把证据一股脑倒出来。

“你可以先不听。先问你自己的调度:最后一辆能跑的保温车,钥匙在谁手里,给谁排了座。别问有没有安排,问名字。”

对方关了几秒话筒,回来时问:“你听谁说的?”

许悦先看我。我让她把信息范围讲清,别拿尚未核实的事当事实。

她只报了车辆编号、当天调度时间和我们已经确认的第二辆车拆修状态,不暴露艾莎的位置。

“这几项,你在营地问得到。我们没有查到你们的撤离座次。如果你有,报出来,我们就按新信息谈。”

马进仍没答应。他要求先联系魏铮,得到正式回话。

我们等。

那十几分钟里,餐厅不断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第一车的人换好了外套,老韩把热汤分下去,没因第二车没回来就让他们捧着空碗等。

许悦趁换频的空隙,将一杯热饮放到我工位上。

纸条夹在杯柄里,只有五个字:饭给你留着。

她写得很快,“留”字最后一笔拖出去,蹭了一点水。

我喝了一口,才发现自己连午饭都没顾上。

联络又通了。马进没有立即朝我们开口,背景里先响起赵坤的骂声,让他别管谁有座位,先把车扣好。

马进忍了一会儿,问:“赵经理,你的名字在车上,我们呢?”

“现在说这个干什么?路守住了,后面都能安排。”

“车没有修好。”

对面换成魏铮,说他会统一照顾,谁这个时候动摇,以后就别想在营地拿补给。

马进把通话切断,没再向我们复述那套保证。

“你们接收人,怎么收?”他问。

我接过话筒,给出的条件也没有讨好他。

“先放车。武器卸下,按名单到外围登记。普通受雇的人,按普通人员安排。参与胁迫、侵入的人,单独看管,事情留记录,不能进核心区。愿意等救援队接走,也可以。”

“你现在就能叫来救援?”

“不能。我只收到矿区联合救援正在恢复外围联络的消息,还没到这里。我不拿他们给你打包票。”

我把已收到的呼号报给他。昨天许悦恢复预约联络时,就听见过那段通告,我们留了时间;它能说明后面有接手的可能,不能替眼下清掉路障。

马进听完,问外围房间能不能住他们三个。

许悦查表:“能。不是让你们直接走地下员工通道,会有单独登记和物品清点。”

“吃的呢?”

“今天晚饭已经按名单增加。以后按库存安排,不承诺你们随便拿。”

又一阵等待。

我用目光追着地图上的返程时间。白天的天气窗口在收,阿米尔再不动身,车就要在更差的风里走。

他仍没有催对方,只私下提醒我,已经到了事先标出的最后等候时段。

我看向许悦,她把指尖压在桌边,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这时马进重新开口。

“我们问过了。第二辆车拆了,没人给我们补名字。你说的是真的。”

我没急着松气。

果然,他下一句是:“但你那边要是真停暖,去你那里也一样。魏总说他能关。我们怎么信?”

许悦转头看了一眼餐厅的方向。

她没有问我该说哪句保证,直接拿起另一只便携对讲,起身往外走。

马进最后的要求从扬声器里落下来。

“先让我们听见酒店的人说话。刚过去的工友,不要录音。”

10 八点到了,歌照唱,饭照上

许悦先找到跟马进熟悉的那名货场员工。

他刚换好干外套,一听说路口还压着萨米,立刻接过对讲。

“老马,我,丁平。你还欠我一把扳手,去年修暖风机那次,你拿去就没还。”

频道对面愣了一会儿:“什么颜色的把?”

“木头自己包的布,哪来颜色。缠黄胶的是你的,别又拿破的糊弄我。这里我刚吃了两碗汤,衣服挂在三号架。你要不信,我让萨米先骂你一句?”

后面一句是对阿米尔说的。

萨米果然在车里开了口,问马进到底要他在那里等到什么时候。两边熟人的话对上,原来硬绷着的声音终于松了些。

马进仍想知道酒店到底几度。

丁平把墙上的面板报给他,又说手里的碗刚添完,烫得他换了三次手。

许悦没拿这些代替真正的条件,再次说明,外围有地方,武器另交,任何人不能带着枪直接进核心生活区。

这一次对方问的是,先让车过去,还是跟车一起走。

“车先走。”我说,“你们把武器放下,报位置。阿米尔不下车跟你们争。确认之后,再分批到外围登记。”

三人讨论了一阵,最终把安保车从路中移开。马进在频道里报了自己的名字,表示负责这次放行,不再替魏铮扣人。

阿米尔先确认路面,再缓慢经过。他没有鸣笛,也没有用车头去顶那辆让开的车。直到路口离开后视镜,他才向我们报:两名仓管、重箱、车辆,都在。

我看看许悦,她把名单上最后两个空格圈起来,呼出一口气。

离预定返程上限,只剩下最后一点余量。

魏铮还在让赵坤扣车,赵坤连续呼叫路口,没人再按他的意思办。马进只重复一句,车已经过去,他不替谁保证还有第二辆撤离车。

赵坤让他等处理。

马进说:“行,名单记我。你先把我们的座位拿出来。”

频道里一时只剩杂音。

我们没空守着听他们争。

第二车抵达,外门打开,萨米先下来,腿麻得扶了一下门。我让人接过他的工具袋,没有在风口拉着问辛苦不辛苦。

“进门,先吃点热的。”

重箱推到检修区时,周强已经把道路清空,照明与工具都摆好。阿米尔脱下外面那层结霜的衣服,洗手,换工作手套,站到我对面。

我先核铭牌,再对封条和配件。箱号没错,规格也没错,里面还压着最早那张项目采购单。

这件我们早付了钱的东西,绕了这么大一圈,终于放在该放的位置。

可拿回来不等于装上就能用。

我们按原维护流程隔离停机设备,确认后才开始更换。周强做复核,阿米尔拆装,我盯工序和恢复状态。备用那侧留着人,始终维持核心供暖,没有为了修主泵把全酒店一并停掉。

时间一点点走过去,许悦只来过一次,带来各房间的温度与用水反馈,没有催问到底还有多久。

我抬头看她,她把水杯放在门边:“我在联络台。有变化叫我。”

我想让她先吃,话到嘴边,看见她握着名单的手,又咽了回去。

我们说好一起。

装复后,我让阿米尔再复核一遍。那几分钟比刚才等过路口还难熬,谁也不想因为终于拿到东西,就省掉最后一步。

主泵重新启动,声音从低处升起来。

我没立刻说成了,蹲在一旁听,眼睛盯着监测记录。原先那种不均匀的震动没有回来,读数经过调整后,终于落进稳定范围。

阿米尔把最后一项勾上。

“主机可以接回。外供慢慢恢复,今天不接新车。”

“按这个办。”

我想再留一会儿,他却挡住我去拿记录本的手。

“后面这班是我的。我会记,不是你一走,字就不会写了。”

周强在旁边忍着笑,忍不住才低下头。

我终于把本子交出去,脱了手套,去洗脸。

这时候,热站那边的争吵已经换了内容。赵坤不再只问货在哪,他开始问魏铮,留在营地和路口的人,到底怎么走。

魏铮说只要酒店拿下来,人人都有位置。

赵坤问:“拿不下来呢?”

魏铮让他别在公开频道说这些。

赵坤没换频。

八点前两分钟,我走到餐厅门口。满屋的热气迎过来,刚到的人已经脱掉厚外套,几件洗过的衬衣还有点不合身,穿在身上却格外利落。

萨米端着碗,看见周琴,把自己的出库簿交给她。她接过来,没有急着打开,先往他手里塞了半块面包。

老韩的锅盖一掀,油香混着蘑菇味漫出来。他今天做的是炖肉、烤土豆、热面包,配一盆酸得能让人醒神的沙拉。

可我在门口站了几秒,竟舍不得错过任何一道味道。

许悦在联络台边看见我,先没叫,只把旁边留着的椅子往外拉开。

八点到了。

她按下发射键,报酒店呼号、当日接应结果和次日暂不新增车辆的安排,随后叫出那八名货场员工的名字,让本人依次回话。

八个人都在。

最后她说:“今晚饭照常。要找工友的,请在歌后联系。”

熟悉的旋律从她嘴里唱出来。没有录好的欢呼,也没故意把碗碟敲给魏铮听。老韩端着热盘走过,差点挡住她看我的视线,她往旁边让了让,笑着把那一句唱完。

这一晚的歌声里,能听见真实的厨房、真实的人,也能听见有人刚从设备间出来,嗓子哑着问还有没有饭。

我接过话筒,朝厨房喊了一声。

“八点了。老韩,上菜。”

“你自己看看钟,我都上第三趟了!”

餐厅里的人终于笑开。丁平接着问路口那三人到哪儿了,叫他们到外围先交物品,饭会送过去。他的那把扳手也得带着。

魏铮的停暖期限,就在一屋子的笑声里过去了。

许悦把发射键松开,结束这段公共联络,坐到我旁边。她看见我手里还攥着设备区的对讲,直接把我的手按到桌上。

“先吃,别让我的菜再等你。”

我放下对讲,握住她的手。这次她没假装分错了菜,也没抽走,只用另一只手把盘子推近。

“我答应的晚饭。”我说。

“还行。迟到不到一首歌。”

我刚吃了两口,设备区报来主泵稳定的下一组确认。我听完,回了收到,又把对讲放回原处。

许悦看见了,没说话,给我夹了一块土豆。

外部监控的提示音却在这时响起来。

我抬眼看向墙边屏幕。魏铮站在热站那只旧阀门前,旁边两人已把武器背带取下来,他却一把拨开赵坤的手。

公共频道里,他几乎是吼着说:“都听着!我现在就关,我看他们拿什么撑!”

他的手抓上了旧图标出的那只总阀。

11 他关掉的,只有自己脚下那股热

魏铮转动阀门的时候,我没从椅子上起来。

许悦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屏幕,又低头确认外围接收人员的登记。

那条支路本来就能独立关。

我们在对外补温前测过,昨天暂停服务时又核过;如今主机恢复,核心生活区与那边仍然隔开,没有因为一顿饭把边界混回去。

阀门转到位,魏铮退开半步,拿起对讲。

“陆野,现在还不出来谈?”

我接过话筒:“在吃。”

他显然以为我还没发现,隔了几秒,故意慢下来。

“你自己看一眼设备。今天你把人送回来,带回来的那些东西就算我支援你。别真等里面冷下去了,再哭着喊人。”

我没有给他一大段设备说明。

“你关的是外供支路。图旧了。”

他回头去看那只阀,像是没听懂。

站内的提示灯开始闪,外供流量变化先在他头顶的屏幕上显出来。赵坤走过去,抬手掀开一角卷起的旧标贴,下面新画的流向箭头朝着外围停车棚。

另一边标着客舍。

地下主回路,不在这面墙上。

“他说这儿不是?”赵坤问。

魏铮把图摊开,手掌在纸上扫:“当年就是从这儿批的!我签的字,整个热源配套都在这儿!”

“那现在呢?”

没人替他回答。

餐厅这边,丁平问能不能再添饭,老韩让他别拿盛菜的勺子挖米。那些声音仍在正常往外传,没有设备崩溃,也没有员工过来哭求。

魏铮拿着对讲,把发射键按了又松。他把阀门重新打开,等了片刻,再去看通往地下的隔断。

门没有为他动。

阀门开也好,关也好,都不能给他添一条通往核心的权限。

他这才朝摄像头走来,整理了一下领口。

“陆野,我们没必要闹到这个程度。你现在收人,吃饭维护都有成本。我营地还有货,也有长期线路。你先把入口开了,具体利益可以重新分。”

我把盘子里的最后一块土豆吃完,才站起来去联络台。

“货可以交换。你带人占着热站,先离开。”

“你这是赶尽杀绝。”

“外围有床,接收条件已经说过。放下武器,登记。你和参与闯门、扣货、胁迫的人单独看管,记录留着,等后面接手。员工要留下还是离开,自己选。”

他喊:“你能看住多少人?”

我没有回答这个挑衅,而是直接向站里所有人重复接收时段与路线。

外围门口,路口那三个人已经到了。马进先交物品,另外两人跟着登记,安保车停在指定位置,没有开进核心暖库。

许悦让他们隔着内窗确认送来的饭。丁平跟马进打招呼,问他知不知道自己的扳手放哪儿了。

这段实时通话仍在频道里。

我能提供什么,他们已经看见,也能问到刚过去的熟人。

魏铮还握着一堆东西。矿区营地没有凭空消失,剩下的库存、旧关系,也不是我按一只键就全归了我。

可他手上那套属于我们的备件没了,代我们付过款的项目物资没了;能让系统运转的人,大半早走进酒店。现在连被他派去拦路的,也选择了另一条退路。

他想让周围的人继续夺门,得先告诉他们,拿不到酒店以后去哪。

赵坤把这句话当面问了出来。

“车上还有没有他们的位置?”

魏铮转头看他:“你也要跟着闹?你的位置我什么时候少过?”

赵坤拿着对讲没动。

旁边一个年轻安保伸手,接住从墙上滑下来的图纸,低头看了看,随后把纸卷起来,放在桌上。

他开始卸武器的背带。

魏铮拦住他:“我说了,地下拿下来,全都有地方!再试一次,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开玩笑的。你们手里的东西是摆设?”

年轻安保只说,家里还有人等他回去。

魏铮伸手去扯那条背带,没扯过来,又抓向旁边护卫的武器。赵坤上前压住枪口,另一个人立刻扣住魏铮的手臂。

画面晃了一阵,我听见一声东西碰墙的闷响。

“别动这个!”赵坤吼他,“都是自己人在这儿,你想干什么!”

魏铮挣扎着去够对讲,被两名护卫反剪住手,按到桌边。他还在喊他们的名字,说欠的奖金可以翻倍,说营地仓库钥匙都能给。

没有人替他捡起滑到地上的风镜。

赵坤喘着气,朝摄像头举起空着的手,随后把自己的武器也放到桌上。

“按你说的。我们去外围。”

“不要混进普通登记队。”我说,“你跟魏铮,单独走。”

他抹了一下嘴角,没要求我给他一张功劳簿。

当夜的处理比刚才的争吵慢得多。

站里一共八人,先按要求卸下武器,将物品逐项摆开,再由我们隔着监控核对。通往地下的隔断始终没开,他们沿酒店外侧的封闭连廊,分批进入外围登记区,没有摸黑走风雪里的远路。

普通受雇人员说明自己的任务,参与过胁迫的另外留记录。魏铮与赵坤被安置在独立房间,门内有热水和饭,门外有人值守。

外围十六个床位,接下了路口三人和热站八人。许悦在床位表上落下最后一个编号,才让工作人员按原路线去检查场站。

登记完的普通受雇人员各自领饭,许悦让他们在去留栏自己签字;需要单独看管的人也领到厚被子和热水。

我把侵入画面、扣货记录、员工证词和交接文件归在一起。联合救援的联络台收到我们的情况报告,回复通行恢复后会安排接手,具体时间待定。

这份回复没有替我赢下今晚,但后面的事情终于有地方递出去。

临近十点,魏铮要求单独谈一次。

我隔着登记间的内窗见他。他外套脱了,头发乱着,桌上那杯热水一口没碰。

“我可以给你营地分成。”他说,“你那边有热,我这边有货,不结合起来,迟早两头都亏。今天的冲突,算误会。赵坤做得太过,我会处理。”

隔壁房间传来椅子一响。

我看着他,想起七天前那间办公室。他也这样把责任往旁边一放,再递给我一张好像能解决所有问题的纸。

“酒店你已经卖过一次了。”我说,“别再拿它当你的筹码。”

他还想继续,我没有接。

回到设备区,我把那份八百万元抵债文件收进抽屉。清单上,欠交备件那一栏终于能划掉,旁边补的是实际收货日期。

阿米尔将下一班巡检表夹好,问我还要不要看。

我看了一眼值班的人,又看向门口。

“明早看。”

许悦等在那里,手里没有平板,也没戴工作证。

她伸手拉住我:“饭吃完了,现在该还我的舞。”

12 沙漠还在下雪,她嫌屋里太热

我跟许悦走过走廊,谁也没有再催谁。

她走到酒吧门前,先松手,把工作手机放进侧面的小柜子,关好门,才重新牵住我。

吧台只留两盏灯,池边的照明早已调暗。老韩把最后一篮面包用布盖好,人走了,音箱却没关,留着一首很慢的曲子。

许悦看见,低头笑了:“他这回倒会选。”

我脱下外套放在椅背上,去洗了手。回来的时候,她站在原来跳舞的位置,鞋跟轻轻点着地面。

“还会不会踩我?”她问。

“慢一点应该不会。”

“那就慢一点。今天没人催。”

我伸手,学着她之前的样子,先等她把手放过来,再往近处带。她没有低头盯我们的脚,抬脸看我,眼里还有一整天没睡好的倦意。

我问她累不累。

“累。今天核了三遍名单,我现在看见你的脸,都想先在后面画个勾。”

“人、物、晚饭,都收到了。”

“还有这个。”

她拉近一点,额头轻轻碰到我的下巴。

我托住她的腰,两个人跟着音乐慢慢挪。远处的电台没有再叫我们的名字,值班联络已经交出去,设备区也有人守着。

原来不用竖着耳朵等提示音,屋子会这么安静。

跳到一半,她忽然问我,刚才第二车没过来的时候,有没有害怕。

“有。”

“我也是。”

她的手在我掌心收紧了一点。

“我喊完六个名字,后面那两个空着,老觉得是我抄漏了。后来才反应过来,不是漏了,他们就是还没回来。”

我停了半步,带她转过吧台前那块较亮的地方。

“都回来了。”

“嗯。我刚才去看过萨米,他吃完饭就睡了,账本压在枕头底下。周琴还想借,他说,明天再来。”

她说着笑了,我也笑。

人到暖处,终于能连自己最舍不得松手的账本,也暂时不翻。

音乐换了一个小节,她脚步慢下来。我以为自己踩着了,赶紧低头,她却抬手挡住我的脸。

“别老看脚。”

“你说要收费。”

“今天不收。看我。”

我照她说的抬头。

她没有像前夜那样停在半途,凑过来吻我。我搂住她,听见她鼻息里一点很轻的笑。我们在曲子结束前分开,她的手仍留在我颈侧。

最后几个拍子,两个人都没再走,只站在灯下,等它慢慢落完。

“这回算跳完了?”我问。

她想了想,拿自己的鞋尖轻轻碰我一下。

“算。下次不用拿这个当借口。”

“那用什么?”

“想找我,就来找。”

她说得很自然,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塞回我怀里。出了酒吧,我还牵着她,走到各自房门前,她才提醒我松手去拿钥匙。

我摸错了口袋,她等着,笑得一点不客气。

一个多月后,她提起这晚,还会笑我。

那时我已经不用每天守着全部巡检。周强拿到单独值班的排班,第一次夜班交接写了满满两页,被阿米尔退回来,让他把真正变化的地方圈出来。

我坐在旁边看,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周强自己把记录重新理清,圈出三项,交了过去。

“这样?”

阿米尔看完,签了字。

我这才端着杯子走开。许悦在门外等我,问检查是不是结束。

“今天不是我检查。”

她往里面看了看,点头,把第二杯递给我。

常用备件补回库房,主泵的专用组件也多订了一套,通过恢复的矿区运输线路送到。萨米入库时拆开看,核完货号,让我在实收一栏签字,少签一格都不让走。

魏铮、赵坤与涉事人员由恢复通行的矿区联合救援队接走,相关记录一并交接。营地剩下的员工等来接应车,有人离开,有人申请酒店岗位,钥匙不再只握在魏铮一个人手里。

酒店没有一下住满四十八人。

每次有人想来,许悦仍先问住多久、做什么、能带来什么,再看床位和库存。有人觉得她太慢,拿“外面冷”催她,她就把能提供的外围短住名额说清,不答应空着的房间一定有长期口粮。

我跟她因为扩建吵过半个下午。

我想先恢复较大的那片暖区,她把设备和维护人手的表一推,问我是不是又想夜里自己去守。

我看完,划掉一半,只留能独立隔离的小区。

她把表拉回去,给我留了一个负责人的签字位置。

“别以为亲了我,就能少填一栏。”

我签完,去找阿米尔核施工时段。那一半暂缓的暖区留在图上,谁也没替我擦掉;当晚交过班,我却没再因为惦记它,半夜爬起来看表。

温室舱里的第一茬叶菜长出来时,老韩特意换了只浅盆,亲自去剪。他嫌种植工给得太少,蹲在架子前讨了半天,对方说再多剪就没得长,他才端着盆回去。

当晚每人碗里分了几片,没人嫌少。主食和大部分食物仍靠储备与周边交换,阿蓓隔几天联系一次,不再拿空车位乱许诺,我们也照实告诉她能接几辆。

那两盘种苗还活着,比第一天多了很多叶子。

每晚八点,电台照常值守。许悦先报消息,再挑一小段歌,其他车队有事的时候,她就把频道让出去。有人准时应答,有人赶路,只发个简短的平安。

酒店里的夜宴也照常。

有时是炖肉,有时只是一大锅面。老韩坚决不肯天天开酒,谁去库房找,他就让谁先去搬面粉。值班人员始终有留饭,后来连我那只保温盒也固定放在最外面,方便拿。

许悦不忙时唱歌,忙就让音箱放。她终于能唱自己喜欢的,也能在唱完以后,理直气壮地让喊安可的人去收盘子。

我们的躺椅没买成。

她在储物间找出两把旧扶手椅,给一把换了垫子,放在酒吧靠墙的位置。我去坐,她就把另一把往近处拖,有时翻账,有时什么也不干,拿我的杯子尝一口,又嫌我没放好比例。

那天夜里,我坐在椅子上,听见她去调温控。

外部摄像头的画面还在墙边。沙丘被厚雪盖住,入口原来的棕色路标只露出一点顶。屏幕角落显示零下七十二度。

她把室内二十六调成二十四,回身看我。

“又嫌热?”我问。

“你穿两件,坐这里烤自己,当然感觉不到。”

我将外套脱下,放到一旁。她走过来,拿走我手里的杯子,摆到够不着的地方。

“这一杯明天再评。”

音箱正好转到那首慢曲。

我站起来,她把我的手拉到腰间,发现位置还是偏高,又往下挪了一点。

“别管温度了。这一段,你还没学会。”

我跟着她迈出第一步。她抬头看我,等我站稳,才往后退。

这次,我没有踩到她的脚。

(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