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摔伤那天,赵家四兄弟建了一个养老群。
群里有婆婆,有大嫂王琴、二嫂周敏、三嫂吴芳,还有我。
四个亲儿子,一个都没进。
大嫂把我们拉齐后,先发了一张公公的片子,又发了一张排班表。
“爸这次髋骨受伤,出院后最少三个月离不开人。咱们四家轮,一家一周。男人要上班,粗心,也干不来这些细活,咱们辛苦点。”
婆婆在群里回了句,“都听你们安排。”
二嫂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很快撤回。
我正站在学校食堂的面案前,手上全是面粉。
手机震了七八次,我才腾出手看见消息。
轮班表上,第一周就是我家。
赵志明紧跟着私信我,“爸这边你多上心,我最近项目忙,实在走不开。你那边上班时间活,跟领导说说。”
我盯着“时间活”三个字,半天没回。
我在小学食堂做面点,每天早上四点半到岗,九点早餐收尾,十点半又准备午餐。
看起来下午两点能下班,可洗菜、发面、蒸馒头,一样没少。
一个月四千二,不算多,却是我做了六年的工作。
赵志明做销售,收入比我高。
他总觉得我的工作就是顺便找点事干,家里有事,理应先停我的。
我回他,“这周你排几天?”
他很快发来一个笑脸,“咱俩还分这么清?你先去,我下班替换你。”
那天他所谓下班,是晚上十点。
我在医院陪公公做完检查,又把他推回病房。
婆婆腿脚还算利索,却不敢独自扶人,一直站在床边喊,“慢点,慢点,别闪着。”
我出了一身汗,公公还嫌我手重。
“老大媳妇怎么没来?”他问。
“大嫂说店里忙。”
“老二媳妇呢?”
“周敏今天出差。”
他皱眉,“都忙,就你不忙。”
我扶着他的背,动作停了一下。
婆婆在旁边打圆场,“许兰不是来了吗?你少说两句。”
“我就是问问。儿子们都有正事,靠她们也靠不住。”
我低头替他垫好枕头,没有顶嘴。
结婚十一年,我在赵家听到最多的夸,就是“老四媳妇脾气好”。
刚结婚那会儿,大哥家孩子没人接,我去接。
二哥家装修,我去做饭。
三哥夫妻吵架,婆婆叫我去劝。
每做一次,他们都说我懂事。
我也喜欢这两个字。
好像只要够懂事,婆家就真是我的家。
下午五点,女儿赵念念给我打电话。
“妈,你到哪儿了?家长会快开始了。”
我一下想起,班主任上周就通知过,今天要谈小升初的事。
我答应过女儿一定去。
病房里,公公刚睡着,婆婆坐在旁边揉腿。我拿起手机,又放下。
“念念,妈妈这边有点事,让爸爸去。”
“爸爸电话打不通。”女儿停了几秒,“你是不是又在爷爷那边?”
“爷爷受伤了。”
“哦。”
她那声“哦”很轻,接着问,“那我坐最后一排就行,老师问起,我说你们忙。”
我鼻子一酸,“你等妈妈,妈妈现在想办法。”
我给赵志明连打四个电话,全没接。
大嫂说孩子在补习班,二嫂没回,三嫂直接说,“轮班表第一周是你家,我现在去算怎么回事?”
最后,我只能求婆婆自己看半小时,打车往学校赶。
到教室时,家长会已经散了。
念念坐在空教室里写作业,桌面放着一张成绩分析表。
班主任看见我,没批评,只提醒我初中志愿需要父母一起商量。
回家路上,女儿一直没说话。
我给她买了最爱吃的红豆面包,她咬一口,又装回袋里。
“不好吃?”
“妈,你是不是以后每天都要去照顾爷爷?”
“各家轮着来,不会一直是我。”
“那爸爸呢?”
“他忙。”
念念看着我,“大伯他们也忙,姑姑也忙,怎么每次都你最有空?”
我答不上来。
晚上十点,赵志明终于来医院。
他提了一袋水果,进病房先问公公疼不疼,又给我发消息,“辛苦老婆,晚上我守着。”
我赶回家陪女儿,洗完澡刚躺下,他电话又来了。
“爸要上厕所,我扶不动,妈也帮不上。你过来搭把手。”
“你不是在医院吗?”
“我一个大男人,弄这些不方便。”
我握着手机,忽然很想问他,我在学校揉一天面团,回来再跑医院,就方便吗?
话到嘴边,还是变成,“等二十分钟。”
我重新穿衣服时,念念在卧室里没开灯。
她大概没睡,却没有出来。
那一周,我请了四天假。
赵志明来过三次,每次不超过一小时。
大嫂来送过一回鸡汤,拍了两张照片发群里,说全家齐心。
二嫂转了五百元,让我给公公买营养品。
三嫂连面都没露。
群里所有人都夸我细心。
婆婆私下塞给我两百元,“买点好吃的,别跟你爸计较,他就那脾气。”
我没要。
她又说,“志明小时候没干过活,你多担待。”
这句话我也听了很多年。
周末,学校主管找我谈话,说食堂人手紧,不能总按我的时间请假。
如果下周还需要长时间照护,最好提前办停岗。
我点头,说会处理好。
走出办公室,我在楼梯间站了很久,打开养老群,第一次认真看那张轮班表。
四家轮一周,表面公平。
可大哥和二哥都开公司,三哥夫妻在外地,赵志明的工作最自由。
真轮起来,别人忙,最后多半还是我来补。
我正想把实际情况发进去,大嫂先发了新消息。
“爸下周出院,长期照护得定下来。我们商量了一个新方案,明天开家庭会。”
后面附着一张表格。
不是每家一周。
是四家按月轮,每家三个月。
我的那一栏,被排在了最前面。
家庭会开在公婆家。
四个儿子都到了,坐在客厅商量。
我们四个儿媳在厨房洗菜切菜,婆婆嫌外人听见,还把厨房门拉上。
大嫂端水果进去,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他们准备让每家媳妇辞职轮着照顾,一家三个月。”她说,“每个月给两千补贴,从爸妈退休金里出。”
二嫂周敏正在摘豆角,闻言把豆角往盆里一扔,“两千?现在住家护工多少钱,他们问过没有?”
“说是一家人,不能按外头算。”
“那就让亲儿子按一家人的标准来。”
大嫂压低声音,“你小点声,让爸听见又生气。”
三嫂吴芳靠在门边,“我不轮。我和志峰在外地,回来一趟机票都不止两千。”
大嫂看她,“那我们家怎么办?谁家没有事?”
“你有事可以不干,别先答应再让我去。”
两个人眼看要吵,我赶紧把火关小,出去倒垃圾。
客厅里,大哥正在说话。
“老四媳妇工作最简单,时间也灵活,先让她带个头。等爸情况稳定,后面再换。”
赵志明笑着应,“我回去跟她说,问题不大。”
我提着垃圾袋站在门边,突然不想进去了。
他们连我的喜好都未必记得,却替我把未来一年安排得明明白白。
吃饭时,方案正式摆到桌上。
每家三个月,住院时全天陪,出院后住在公婆家。
日常做饭、擦洗、康复训练,全由当班儿媳负责。
儿子们负责重大决策和医药费。
我问,“什么叫重大决策?”
大哥说,“请医生、买器械、住院转院,这些不用你们操心。”
“陪诊呢?”
“顺便就做了。”
“那你们轮什么?”
桌上一静。
公公把筷子放下,“你怎么说话呢?男人在外挣钱,家里分工不同。你们不上班,我们也没短你们吃喝。”
“爸,我有工作。”我说。
“你那也叫工作?”他哼了一声,“学校食堂做饭,谁不能做?”
我心里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那份谁都能做的工作,我凌晨四点半起床做了六年。
冬天面案凉,手裂了口子,碰到盐水就疼。
念念小学六年,我给她带过多少次同学多出来的包子,她自己都数不清。
赵志明在桌下碰我腿,示意别说话。
我把腿挪开,“我不辞职。照护可以轮,儿子儿媳一起排。我下班能来,白天可以请护工。”
大嫂赶紧说,“请护工得多少钱?”
“四家分担,再加上爸妈的退休金。”
“我们哪有那么多闲钱?”二哥开口,“你这个人,什么都算钱,爸妈白疼你了?”
婆婆抬头,“要不就请个人,我跟他也能搭把手。”
公公瞪她,“你懂什么?外人能有自己人用心?”
“那让志明他们轮。”
“男人哪会干这个?”
婆婆被他一瞪,又不说话了。
这顿饭最后没谈拢。
我以为事情至少会再商量,回家路上,赵志明一直沉着脸。
“你今天让我在爸妈面前很下不来台。”
“你替我答应时,想过我吗?”
“先照顾三个月,后面不一定真让你一直做。你就不能先点个头?”
“我点了头,后面就都是我的。”
他猛地踩了刹车,车在路边停下。
“许兰,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哪次没点头?”
他被问住,脸色更难看,“夫妻过日子,你非要算这么清,那就没法过。”
我没吭声。
那晚,他睡书房。
我给学校主管发消息,保证下周不再请假,愿意调早班补回工时。
主管回了一个好。
我握着手机,第一次觉得,只要工作还在,我就还有地方可去。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蒸第三锅馒头,主管突然把我叫到办公室。
她表情很为难,“许兰,你丈夫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家里老人需要长期照顾,你决定辞职。他还说你不好意思开口。”
我愣住了。
“我没说要辞。”
“那你现在能确定全年正常上班吗?”
我张了张嘴,没法给出保证。
主管叹了口气,“食堂不是不讲人情,可孩子们每天吃饭,岗位不能总空。你要是家里实在走不开,就先办停岗。以后有名额,再回来。”
与此同时,赵家养老群里,赵志明发了一句。
“许兰已经同意先停工,爸出院后由她照顾。大家放心,她会顾全大局。”
大哥连发三个点赞。
公公说,“这才像话。”
婆婆没有说话。
我站在食堂后厨,看着那些字,手上的面粉一点点变干。
过去十一年,我每次让步,都告诉自己是为了家。
可这个家商量任何事情,都不需要我在场。
决定让我牺牲时,却人人都知道我会同意。
我打开输入框,打了很多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
“谁同意辞职,谁去照顾。我的工作,轮不到赵志明替我辞。”
赵志明立刻打来电话。
我按掉,继续发。
“从今天起,照护请把四个儿子也排上。我的时间、工资和劳动,都不是赵家公用的。”
大嫂发语音,“许兰,你有话回家说,别在群里让老人难堪。”
我回,“让我没工作的时候,怎么没人怕难堪?”
然后,我退出了养老群。
群里很快炸开。
赵志明回家跟我大吵,说我自私,说这点事都扛不起,还说如果我不去医院,他就把离婚协议拿来。
我没答应,也没再哭。
下午四点,婆婆给我打来电话。
她声音很小,“许兰,你爸出院手续办好了。老大说公司有事,老二跟老三都走了,志明电话打不通。”
“您在哪儿?”
“还在医院。”她停了一下,“他们不让我告诉你,说让你自己清闲。我就是想问问,出院以后,医生说的那个药,一天吃几次?”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护士催病床。
婆婆又说,“你要忙就算了,我在门口等等,总有人会来。”
电话挂断后,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我应该硬一次,应该让他们知道,没有我,事情也会有人做。
可婆婆快七十了,公公还坐在轮椅上。
我最终拿起外套,出了门。
走到半路,我给赵志明发了一条消息。
“我去接爸妈,不代表我答应辞职。今天你们欠下的,不是说一句辛苦了就可以。”
他没有回复。
我刚到医院,婆婆便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还捏着一张折叠的纸。
那是一张新的排班表。
我的名字,仍然排在第一行。
而赵志明已经替我在下面签了字。
我拿着那张排班表,问婆婆,“您看见他签的吗?”
婆婆摇头,“刚才老大拿来的,我以为你知道。”
公公坐在轮椅上催,“签都签了,还问什么?先回家,医院住着不花钱?”
我把纸折好,放进自己包里。
“这张表我没同意,字也不是我签的。今天我先送你们回去,明天大家一起重新谈。”
公公骂了句麻烦。
我没还嘴,去办出院。
赵志明直到晚上才出现。
他进门时带了一身酒气,说陪客户,手机没电。
公公不但没骂,还让他赶紧坐下吃饭。
我站在厨房门口,“你手机没电,怎么在群里发我同意停工?”
他脸色变了变,“你还在计较这个?”
“排班表上的字,也是你签的?”
“夫妻之间代签一下,有必要上纲上线?”
“那我明天替你把工作辞了,也说夫妻一场,行不行?”
他把外套摔在沙发上,“你非要这样说话?”
婆婆坐在旁边,小声劝他,“辞工作是该先商量,你做得不对。”
“妈,我这是为谁?还不是为了爸!”
“为了爸,你自己怎么不来?”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婆婆当着儿子的面说这种话。
赵志明也愣了,随后把火撒向我,“你现在连妈都挑拨。”
我不想再吵,转身去收拾床铺。
当晚我还是留下了。
公公夜里要起三次,轮椅到卫生间只有几步,他却不敢用力。
我扶一次,衣服就湿一层。
赵志明睡在次卧,门一关,连水都没出来倒过。
凌晨三点,我靠在床头打盹,婆婆递给我一条热毛巾。
“敷敷手。”她说,“你白天揉面,晚上再使劲,容易落下毛病。”
我接过毛巾,忽然有点委屈。
她看得见我的手,却从不肯正面阻止儿子。
“妈,如果我以后不管了,您会不会觉得我坏?”
她沉默很久,“女人哪有那么容易说自己坏?你大嫂刚进门时,比你还厉害,现在不也过来了。”
“过来,就是该这样吗?”
她低着头,没回答。
天亮后,我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行。
夜间陪护十小时,扶起三次,换洗床单一次,做早饭五人份。
赵志明看见,笑出声,“你还真记账?给自己爸妈干活,也准备收钱?”
“不是收钱,是让你知道,这一夜要做的事情有多少。”
“行,你写,随便写。”
他拿起公文包走了。
我去了两家家政公司。
白班护工每天八小时,价格从三千八到五千不等。
住家护工更贵,还要另外安排休息。
一个姓陈的护工听我说明情况,问我公公能不能自己吃饭、晚上起几次、有没有康复训练。
我全答得上来。
她笑,“你挺熟,自己也能做。”
“我能做,和我必须免费做,是一回事吗?”
她看了我一眼,收起笑,“不是。我们这行很多人,原先就是在家伺候老人,后来出来做,至少每个月有工资,有休息日。”
我回去时,把家政报价贴在冰箱上,旁边是那张排班表。
赵志明下班后扫了一眼,“四家平摊,每家也得出不少。大哥刚换车,二哥孩子留学,三哥房贷高,你不知道?”
“你的车也是去年换的。”
“那能一样吗?我跑业务需要。”
“我的工作就不需要钱?”
“你又绕回来了。”他说,“许兰,家里不是公司。你非要我选,是想逼我跟你离婚?”
这句话他说过不止一次。
以前我一听就软,因为念念,也因为我觉得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离婚,往后的日子不知道往哪儿放。
这次,我还是怕了。
晚上念念写完作业,坐到我旁边,“妈,你和爸爸会不会离婚?”
我装作整理书包,“谁跟你说的?”
“奶奶给姑姑打电话,我听到的。”她抠着校服拉链,“如果你们离婚,我是不是要选一个?”
我蹲下来,“这件事还没决定。就算真有那一天,也是爸爸妈妈之间的问题,不用你站队。”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不会?”
我看着她,没法再编一个让她安心的答案。
念念眼圈红了,“我不想你们离。可是爷爷每次叫你,你都去,我又觉得你特别累。”
我把她抱住,心里那点刚聚起来的硬气又散了。
也许再忍三个月,等公公能走路,日子就能回去。
工作可以再找,丈夫也不是坏人,他只是被家里惯坏了。
很多女人不都是这么过的吗?
第二天,我几乎要告诉赵志明,排班表可以重谈,我再多承担一点。
大嫂却先来了。
她提着一个文件袋,进门就问,“志明不在吧?”
“上班去了。”
她把袋子打开,里面全是旧排班表、转账记录和医院签字单。
“这是从前年开始的。”她说,“妈做胆囊手术,爸腰椎理疗,还有家里两回装修。每次都说各家轮,最后你补了四十七次。”
有我请假的日期,有我替大嫂去陪床的记录,也有赵志明在群里说“许兰下午有空”的聊天截图。
“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大嫂坐到沙发上,双手搓着膝盖,“你昨天在群里说得对,可我没法像你那样退。我的店是你大哥出的钱,家里银行卡也在他手里。我要闹翻,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你想让我继续干?”
她摇头,“我想让你别只盯着这次。他们每次都先答应得好好的,后面再找借口。你要谈,就把这些一起谈,不然三个月后还是你。”
我抬头看她,“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总替他们说话?”
她脸涨红了,半天才低声道,“因为我怕你把桌子掀了,最后就剩我一个人还在桌上。”
这句话不漂亮,却比那些“全家齐心”真得多。
她走前,把文件袋留给我。
“别说是我给的。”
我点头。
晚上,我把四十七次补位重新抄进笔记本,一直写到凌晨。
最后一页,我写下两句话。
一句是,过去十一年,我在赵家做了多少事。
另一句是,如果这些事从此不再有人做,谁最先着急。
答案很明显。
也最让我难过。
我约三个妯娌在一家小面馆见面。
二嫂周敏来得最早,点了最便宜的素面。
她告诉我,自己和二哥已经分居半年,只是一直没让老人知道。
“他们都说我强势,其实我就是不肯再回头。”她说,“你这次要做,就别只改成四个儿子也进群。进群发个表情包,谁不会?”
三嫂吴芳还在外地,视频接通后直截了当,“我可以出钱,不按你们所谓的孝顺标准出。我只承担爸妈那一部分,不替哥哥嫂子补位。”
大嫂没吃面,一直看门口。
“你要是怕,就别来。”周敏说。
“我怕什么?我就是看看有没有人。”
“怕志远知道你来,怕以后不给你生活费。”
大嫂把筷子拍在桌上,“你不靠男人养,当然说得轻巧。我二十年没上过班,女儿还在读大学,我能怎么办?”
周敏没再刺她。
我把笔记本放到桌上,“今天不是逼谁离婚,也不是让大家都辞职。我们就把照护分清楚。愿意出时间的出时间,愿意出钱的出钱,儿子儿媳按自己小家商量。但谁也不能替别人答应,更不能默认媳妇干。”
吴芳在视频里问,“老人不同意呢?”
“那就先请护工,钱从爸妈退休金里出,不够的四个儿子补。”
大嫂苦笑,“你说得简单,爸连我们花两百买菜都要问。”
“所以才要让他知道实际价格。”
这顿饭吃了两个小时,没有达成所谓统一战线。
大嫂不肯公开署名,三嫂只肯转账,周敏愿意陪我去谈,但明确说自己不负责劝别人。
我反倒踏实了一点。
至少每个人都说了真话,没有谁再拿“全家齐心”来说话。
家庭会那天,我把三样东西放在桌上。
旧排班表,家政报价,还有一张新的轮班表。
新表上,四个儿子的名字都在。
每人每周陪诊一次,夜间轮值两天,其余时间由护工负责。
儿媳可以自愿探望,不再单列任务。
公公只看了一眼,就把表推回去,“胡闹。”
大哥说,“我们白天都上班,怎么轮?”
“我也要上班。”我说。
“你那工作不是已经停了吗?”
“停了也是你们替我停的。现在说照护,不说我的工作。”
二哥指着报价,“请护工一个月四五千,再加药费,你们是想把爸妈的钱掏空?”
“那你们回家轮,能省下护工费。”
“我们哪会照顾人?”
“不会可以学。陈姐说,扶人、换洗、康复动作都有培训,不是生下来只有女人会。”
赵志明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我点名问他,“你能轮几天?”
他皱眉,“我这段时间真忙。”
“那出护工费。”
“我每个月还要还车贷。”
我看着他,“所以你的时间没钱,钱也没钱,最后只有一句辛苦。”
公公猛地拍桌,“够了!我们赵家娶你进门,不是让你来逼儿子们出钱的!”
婆婆正在盛汤,手一抖,汤洒在桌上。
大嫂赶紧拿抹布,我按住她的手,“今天先谈完。”
她僵了一下,慢慢坐回去。
公公喘着气说,“我把话放这儿,房子以后谁孝顺给谁。你们这么闹,别到时候什么都没有。”
这句话一出来,四个儿子神情都变了。
大哥立刻说,“爸,谈照护就谈照护,您别提房子。”
二哥却接得很快,“早说清楚也好,省得有人只出嘴。”
三哥在电话里问,“那老宅以后怎么算?”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可笑。
前面谈谁陪夜,谁都忙。
一提房子,所有人都有时间。
婆婆把汤勺放下,第一次问,“你们四个,为什么不在养老群里?”
没人回答。
“妈,那不是怕您有事找不到媳妇吗?”大哥说。
“为什么要找媳妇?”
“她们细心。”
“细心就该天天守着?你小时候发烧,是谁给你擦身?是我。你爸不会,我教他,他学了三天也会了。你们怎么就不能学?”
公公转头看她,“你今天吃错药了?”
婆婆没看他,“我这几天总想起许兰她妈。她妈以前跟我说,女儿嫁过来,不是卖给谁家。我当时还笑她想得多。现在想想,是我们赵家占便宜久了。”
大嫂低下头,周敏看着桌面,没人接话。
我心里没有预想中的痛快,反而很酸。
婆婆都看见了,只是这么多年,她也需要一个听话的儿媳。
如今她肯说,已经跨了一步,可这一步不能替我把前面的十一年补回来。
“房子的事,以后再说。”婆婆继续道,“我的退休金,我自己安排。先请护工,你们四个儿子轮陪诊。谁不愿意,就把自己那份钱拿出来。”
公公气得站起来,又因为腿疼跌回椅子。
赵志明终于开口,“妈,您是不是也被许兰洗脑了?”
婆婆看他,“她是我儿媳,不是我领导,她洗不了我的脑。我就是这几天总一个人等,等够了。”
会议散时,新表还没签字。
大哥说要考虑,二哥说没钱,三哥直接挂了电话。
赵志明跟我回家,进门便把离婚协议放到桌上。
“你现在满意了?妈被你带着走,爸气得腿疼,兄弟都在看我的笑话。”
“所以你要离婚?”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他说,“把群加回来,明天去跟爸道歉,护工的事别提。只要你答应,这些协议我马上撕。”
我看着桌上的纸。
就在前一天,我还害怕他真拿出来。
可真看见它,我忽然明白,他所谓的给机会,只是让我回到原来的位置。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就签。”
我伸手拿笔,手还是抖了。
赵志明以为我屈服,语气软下来,“许兰,夫妻十一年,你真以为我想离?我就是累了。你乖乖的,咱们以后还像以前。”
我笔尖停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手机这时响了,是学校主管。
她问我愿不愿意去新开的社区养老食堂帮忙,还是做面点,每周能休两天,工资比原来少三百。
“你上次说家里老人需要照护,我想着那边也接触老人,但不用你一个人扛。你愿意的话,明天来试试。”
我握着电话,突然哭了。
赵志明皱着眉,“又怎么了?”
我擦掉眼泪,把笔放下。
“我有新工作了。”我说。
他还没反应过来,我把离婚协议拉近。
“所以这一次,我不辞职。”
赵志明以为我只是在赌气。
他把离婚协议收回去,说给我三天冷静。
三天后,我真的在新工作上岗了,他又开始每天给我打电话。
第一天,他说公公吃不惯护工做的饭。
第二天,他说婆婆一个人忙不过来。
第三天,他干脆把条件摆出来,“你回来照顾爸妈,我每个月给你三千,不比你食堂少多少。咱们还像以前,离婚的事谁都不提。”
我正在揉面,手上沾着粉,用肩膀夹着手机。
“你给我三千,是工资,还是家用?”
“有区别吗?”
“有。工资要有休息,要能说辞职。家用不是让我一个人包下两个老人的开销。”
他烦了,“你怎么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些?”
“因为我以前没脑子。”
我把电话挂了。
社区养老食堂比学校还忙。
每天来吃饭的老人多,有人牙口不好,有人不能吃糖,有人嫌菜淡了,站在窗口说半天。
我要记十几种口味,还要跟着站长去附近小区做送餐登记。
工资少了三百,活儿一点没少。
可我每天下班,都知道第二天还能来。
没人会替我打电话给站长,说家里需要,我就该消失。
离婚的事谈了两个多月。
赵志明一会儿同意,一会儿反悔。
他母亲劝他别冲动,他父亲骂我不知足,他兄弟们则担心我真的退出后,轮班落到自己头上。
有一次,他在学校门口等念念,想让孩子劝我。
念念回来后很不高兴,“爸爸说,你为了份工作不要家。”
我放下手里的碗,“你怎么想?”
“我说他胡说。”她低着头,“妈妈,我虽然不想你们离婚,可我也不是爷爷奶奶的女儿,凭什么让我劝你去照顾?”
我眼眶一下热了。
她只有十二岁,这句话不该由她来说。
“对不起,让你卷进来了。”
“那你以后别又因为他找我,就后悔。”她说。
我愣住,“妈妈以前很没原则吗?”
念念认真想了想,“有一点。你每次说不管,姑姑一打电话,你还是去。”
我笑着擦掉眼角,“这次你监督我。”
最后,我们协议离婚。
房子和赵志明一起生活多年,我没有能力一个人接下剩余贷款,就拿了属于我的折价补偿,租了学校附近的一套小两居。
女儿平时跟我,周末愿意去哪儿由她自己决定。
搬家那天,赵志明没来,婆婆来了。
她提着两床被子,还有一个旧电饭锅,说是我用惯的。
我本想拒绝,她把锅往桌上一放,“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等你买新的再还。”
我知道她只是怕我不收。
“妈,您以后有事,还可以给我打电话。”我说,“但不是所有事都由我做。”
她点头,“我晓得。”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陈姐做得挺好,就是你爸总挑。昨天他说人家毛巾拧不干,陈姐让他自己拧,他又不肯。”
我能想象那个场面,忍不住笑。
婆婆也笑了一下,很快又叹气,“请护工的钱,退休金够大半,剩下我让他们四个补。老大老二都说难,老三转了,志明还没给。”
“您不用替他们解释。”
“我不解释。”她说,“我就是想告诉你,这次不是你一个人在闹。”
赵家养老群后来重新建了一个。
这次,四个儿子都在,儿媳谁愿意进谁进。
大嫂进了,二嫂退了,三嫂没进,我也没进。
护工陈姐每周把情况发进去,公公哪天复诊,药还剩多少,夜间需要谁陪,都写得明白。
第一周轮到大哥,他说临时开会,让大嫂去。
大嫂在群里回,“我有事,你自己请假。”
没人知道她哪来的勇气。
后来她告诉我,她在店里管起了收款码,每天的营业额至少有一部分先经过自己。
“我没离婚,也没他们说得那么有骨气。”她说,“我只是先给自己留一点。”
第二周轮到二哥,周敏已经正式提出离婚。
他没地方推,只好在医院陪了一夜,第二天在家族群发了十几条牢骚。
婆婆只回,“你爸夜里三次,你起来两次,还有一次是陈姐扶的。别说得自己多苦。”
第三周,三哥从外地回来一天,给公公买了按摩椅,又拍了很多照片。
公公高兴得直夸,陈姐问他按摩椅谁来安装,他才打电话找大哥。
第四周轮到赵志明。
他给我发消息,说终于知道我那时多累。
我看了很久,没有回“你也不容易”,只回了一句,“知道了就学着做。”
公公仍会在饭桌上念叨我不孝顺。
婆婆听烦了就回房间,不再像从前那样跟着劝。
有一次,他当着我的面说,“还是自家人好,护工做事只看钱。”
陈姐正在给他做康复,闻言笑了,“赵叔,我自家人也要吃饭。您看钱没错,我拿钱把活干好,也没错。您儿子来看您,是情分,我来,是工作。两个都要有,日子才稳当。”
公公被说得没话。
我那天只是来送念念落下的书包,站了十分钟便走。
婆婆送我到楼下,问我是不是还怪她。
我想了想,“有些怪,不是您说一句明白话就能没了。但我也不想一辈子只记着这些。”
她点头,“那就慢慢处。你不愿来,也不用硬来。”
我走出小区,才发现这句话,比从前所有“你真好”都让我轻松。
离婚半年后,我第一次过了完整的双休日。
以前每周最忙的就是周末。
公婆家聚餐,大哥家孩子要接,赵志明的朋友来吃饭,都得提前买洗。
现在周六早上,我睡到七点,醒来看见窗帘缝里的光,竟然有点不踏实。
念念在客厅写作业,问我今天去哪儿。
我说,“哪儿也不去。”
她愣了一下,“那午饭呢?”
“点外卖。”
“奶奶家不用去吗?”
“不用。”
她哦了一声,过几分钟又问一遍,好像也不敢相信。
那天我们吃了两顿外卖,下午去公园坐船。
念念嫌船旧,划到湖中央又笑得不肯下来。
我给她拍照,忽然想起,过去两年我们几乎没有这样什么都不干的下午。
不用赶回去给谁做饭,也不用担心手机随时响起。
休息不是偷懒,我花了很长时间才习惯这句话。
工作上,我还是做面点。
站长看我记得住老人口味,让我管早餐窗口,每个月多五百块。
钱不多,我却在第一次拿到工资条时看了很久。
上面每一项都清楚,出勤、加班、补贴、休息。
我的劳动被写下来,不再被一句“她最懂事”带过去。
有个常来吃饭的老太太总喜欢多拿一个馒头,说带回去给老伴。
我提醒她不能超份,她就说我小气。
第二天,她又来,给我带了自己种的两根黄瓜。
“昨天骂你,是我不对。”她说,“可馒头还得给我留。”
我笑着收了黄瓜,“留可以,按规定刷卡。”
她骂我认死理,还是把卡刷了。
我喜欢这样的相处。
谁都不是全靠好脾气活着,想要什么,就把话说清楚。
赵家那边,照护群改了名字。
原先叫“赵家养老群”,后来婆婆改成“赵家子女照护群”。她说子女不只是儿媳,四个儿子都得在。
公公康复后能拄杖走一小段,护工从住家换成白班。
陈姐离开时,他还嘴硬,说她总算不用天天管自己。
等人走到门口,他又让婆婆把人家下个月的电话留好,说万一不舒服,还能再请。
赵志明变化不算大。
他还是爱面子,还是会在累的时候抱怨,但至少知道陪诊不能只拍照,夜间陪护也不是坐着玩手机。
有一次他给公公洗头,水进了眼睛,被公公骂得狗血淋头。
他跑出来跟我诉苦,我说,“你可以跟他说你第一次做,让他教你配合。”
“他以前这么骂你,你怎么没跟我讲过?”
“讲过。你说老人脾气大,让我别计较。”
他半天没说话。
我没有因为这句话后悔离婚,也没有拿它证明自己赢了多少。
他学会照顾父亲,本来就该是他的人生,不是给我的交代。
念念周末仍会去他那里。
有一回回来,她告诉我,爸爸煮面把锅烧干了,最后叫了外卖。
“他以前总说你做饭慢。”她笑着说,“现在他知道水多久开了。”
我也笑,没有跟着贬低他。
“他会做就学,学不会就点外卖。你去他那儿,不用替他干活。”
“知道,他还让我教他洗衣服,我让他自己搜视频。”
女儿比我学得更快,我很欣慰,也有一点难过。
大嫂王琴后来去了社区超市做收银。
她每天站八小时,回家腿肿,大哥嫌她不顾家,她就把工资卡放在桌上,“我现在也挣钱,家里的事重新分。”
他们吵了很多次,没有一下变成模范夫妻。
她偶尔也会在家族群里替丈夫说话,说完又私下问我是不是太没用。
我告诉她,“你想过什么日子,自己拿主意。别因为没跟我一样离婚,就觉得自己没用。”
二嫂周敏办完手续后去了南方,很少联系。
三嫂吴芳仍在外地,每月按时转承担的钱,绝不多说。
我们四个没有成为亲密无间的好姐妹。
有次大嫂约大家吃饭,二嫂没来,三嫂只发了个红包。
最后坐下的只有我和她。
她感叹,“以前以为你们都不理解我,现在才发现,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
我说,“能理解就理解,不能就算了。”
她点头,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婆婆六十九岁生日,没有大办。
她在家里包荠菜饺子,让四个儿子都回来。
赵志明负责洗菜,大哥擀皮,二哥买醋,三哥视频教公公怎么把轮椅从门槛上抬过去。
婆婆给我发了一条私人消息,没有发在群里。
“今天包荠菜饺子,念念爱吃。你们有空就来,不来也没事,我给你们留一碗,明天让志明送。”
我看着“不来也没事”几个字,很久没有动。
从前赵家每次聚餐,也都说随意。
可我不去,电话就会一个接一个,最后还是成了我的不是。
念念凑过来看,“想去吗?”
“你想吃吗?”
“有点想。”她说,“不过你要是不想去,我也不吃。”
我敲了敲她的头,“想吃就说想吃。”
她笑着承认,“那我想。”
我们买了一份水果,去了公婆家。
进门时,四个儿子都在厨房。
大哥擀皮擀得厚薄不一,赵志明满手面粉,公公坐在旁边指挥,嫌这个笨,嫌那个慢。
婆婆看见我,没有说“快来帮忙”,只搬了两把椅子,让我和念念坐。
我坐了一会儿,还是起身去洗手。
婆婆立刻问,“你不愿意就别动,今天不缺人。”
“我知道。”我说,“我就想包几个念念爱吃的。”
这一次,是我自己走进厨房的。
我包了十二个饺子,捏好边,放在盖帘一角。
剩下的由他们做,好坏都归他们。
吃饭时,公公给我夹了一个,嘟囔着说,“你包的还行。”
我听见,也没再像以前那样赶紧笑着谢他夸。
吃完饺子,我陪念念下楼。
婆婆送出来,往她书包里塞了一盒冻好的,说回家煮熟就能吃。
走到小区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婆婆还站在楼下,公公在窗户里喊她回去,四个儿子在厨房为谁洗碗吵。
她没急着上去,冲我摆了摆手。
我也摆了一下。
养老群里曾经只有四个儿媳,如今那个群早解散了。
新的群里有没有人说话,谁又被排了下一周,我不再天天盯着。
我的生活也不只剩那一桌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