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楼上,每天凌晨三点都有弹珠落地。
我提刀冲上去,那是一间封了八年的仓库。
门背后写着我的名字。
还有今天的死亡时间。
后来我才知道,十九年前,我爸就死在这扇门后,同一个钟点。
二叔红着眼来接我去看精神科。
我笑了:
“二叔,那块砖底下的东西,你找了十九年吧?”
【第一章】
凌晨三点整。
嗒。
嗒、嗒、嗒……
弹珠落在楼板上,弹起来,再落下,最后骨碌碌滚到墙角,停住。
我睁着眼盯天花板。
这是第十七天。
第一天我以为是楼上小孩。
第三天我上去敲过门,没敲成。五楼往上的楼梯口焊着一道铁栅栏,挂着把锈锁。房东钱有德跟我说,六楼是仓库,封了八年,耗子都进不去。
可这声音每天准时三点来。
一分不差。
我叫周野,开锁的,在槐安里口子上有个十平米的门面。
干这行的人,耳朵比谁都灵。锁芯里一颗弹子卡没卡住,我听得出来。
楼上那颗弹珠,是玻璃的。
落地有回音,第三下最脆。
我掀开被子,光脚下地。
厨房砧板上插着把剁骨刀,我拔出来,攥在手里。刀柄上还有昨晚剁排骨的油,滑。我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工具包挂在门后,我顺手拎上。
楼道灯坏了一半,我踩上去,一层一层亮,一层一层灭。
五楼。
铁栅栏还在。锁还是那把。
我蹲下,掏出张力扳手和单钩,咬着手电。
十一秒。
咔。
锁开了。
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锁看着锈,里面弹子是顺的,有人上过油。
八年没人进?
我把刀换到右手,推开栅栏往上走。
六楼只有一扇门,绿漆铁门,门缝用黑胶带封了一圈,胶带边都翘了,落满灰。门上挂着一把锁。
我贴着门听。
没声了。
弹珠声三点开始,三点零四分停。现在三点十一。
我咬牙,开锁。
这把挂锁用了二十秒,锁簧发涩,是真的老。
胶带我用刀尖一路划开,灰扑扑往下掉,呛得我捂住嘴。
门推开,一股霉味混着焦糊味冲出来。
手电扫进去。
满地的灰,厚得能写字。
灰上,一个脚印都没有。
我后脖子一下子凉了。
没人进来过,那三点的弹珠是谁扔的?
我往里迈了一步,鞋底踩进灰里,噗的一声。
手电光往墙角一打。
墙角躺着一颗玻璃弹珠。
透亮,干净,一点灰都没沾。
我喉咙发紧,咽了口唾沫,咽不下去。
我往后退,后背撞上门板,门晃了一下,吱呀转过半圈。
手电光正好落在门背上。
门背上用红漆写着两行字,一笔一画,漆痕往下淌:
周野。
十月十七日,凌晨四点十七分。
我掏手机。
屏幕亮起来。
十月十七日,凌晨三点十四分。
还有一个小时零三分钟。
【第二章】
我没跑。
腿是软的,可脑子转得飞快。
开锁这行,师父教我的第一句话:门不会骗人,骗人的是人。
我把手电压低,贴着地照。
灰上没脚印,这没错。
可门背后那一片扇形的地方,灰薄了一层,边缘齐整,是门板来回扫出来的。
这扇门,最近开过。
还不止一次。
我伸手摸那两行红字。
指腹一滑。
不是漆面那种涩,是滑的,带一点弹性。我用指甲抠边角,抠起一个小卷边。
是贴纸。整张透明膜,红字印在膜上,贴在门背。
我没撕。
我拍了照,拍了地上的扇形,拍了那颗弹珠,然后退出去,把挂锁原样扣上,栅栏锁扣上。
回到四楼自己屋里,反锁,抵上椅子,拨了110。
三点五十,警车来了。
来的是个老警察,五十出头,肩膀宽,眼袋垂到颧骨,姓赵。后面跟个年轻辅警。
再后面,是穿着拖鞋披着棉袄的房东钱有德。
钱有德一见我手里的剁骨刀,往后跳了一步。
“哎哟警官你看看,你看看!大半夜拎着刀!”
赵警官看我一眼:“刀放下。”
我把刀放在鞋柜上。
“楼上有人搞我。”我说,“门背后写着我名字,还有死亡时间,就今天,四点十七。”
钱有德一拍大腿:“六楼封了八年!钥匙就我一把!”
“那锁上过油。”
“你还开了我的锁?”钱有德嗓门拔高,“警官,私闯!他这是私闯!”
赵警官没理他:“上去看看。”
钱有德掏钥匙,开栅栏,开挂锁。
门推开。
我第一眼看门背。
绿漆。干干净净的绿漆。
红字没了。
我冲过去用手摸,摸到右上角,指尖黏了一下。胶印还在,一小块,指甲盖大。
“刚才这里贴着膜。”我说,“你们摸,有胶。”
钱有德凑过来,用袖子使劲一擦。
“哪有胶?这老门,几十年的漆,摸着能不黏吗?”
我盯着他的袖子。
他擦得太快了。
赵警官打手电照地面,照那个扇形,照我的脚印。
墙角那颗弹珠,也没了。
“小伙子,”赵警官声音放缓,“最近睡得怎么样?”
我听出来了。
他觉得我有病。
“我没病。”
钱有德在边上嘬牙花子:“警官,不是我说,他上个月就报过一回警,也是三点多,也是说楼上有弹珠。你们所里应该有记录。”
我愣住。
“我没报过。”
辅警低头翻手机,过了一会儿抬头:“有。九月十九号,凌晨三点二十一分,这个号码报的,说楼上有人扔弹珠,出警了,楼上没人。”
号码念出来,一个数不差,是我的。
我后槽牙咬得发酸。
九月十九号,是我徒弟刘浩生日。那天我在他出租屋喝到断片,第二天中午才醒。
赵警官合上本子,拍拍我肩膀:“有空去医院看看,啊。刀收好,别伤着自己。”
他们走了。
钱有德走在最后,下楼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他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我回屋,坐在床沿,手机放在膝盖上。
四点十分。
四点十五。
四点十七。
楼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响。
什么都没发生。
我刚吐出一口气,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一条短信。
四点十七分。你命大。下一回,你会自己走上去。
【第三章】
天亮我去了店里。
卷帘门刚拉一半,刘浩就钻进来了,手里拎着两杯豆浆。
刘浩跟了我三年。高中没毕业,蹲在我店门口看我开锁看了一下午,我收了他。手艺一般,嘴甜。
“师父,你脸色咋这么差?”
我接过豆浆,没喝:“昨晚出事了。”
我把事说了。
说到门背上的字,他手一抖,豆浆洒了一桌。
“师父,”他抽纸巾擦桌子,不抬头,“你是不是太累了?我表哥认识个心理医生,挺好的,要不……”
“九月十九号,你生日那天,我手机在谁那儿?”
他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在你兜里啊。你喝多了,我给你放兜里的。”
“嗯。”
我低头吸了口豆浆。
烫。我没松嘴。
【这房子,是你给我找的。月租三百,押一付一,你说你有个远房亲戚是房东。】
这话我没说出口。
九点多,店门口停了一辆黑色奥迪。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五十多岁,头发往后梳得油亮,夹着皮包。后面跟着个年轻的,个子高,脖子上一根金链子。
我十一年没见过他们了。
我二叔,周承海。我堂哥,周骏。
我十六岁那年从二叔家走的。走之前,周骏用烟头在我胳膊上烫了三个疤,二叔在客厅看电视,音量没调小。
二叔一进门就张开胳膊:“小野!可算找着你了!”
我没站起来。
他也不尴尬,自己拉了把凳子坐下,眼眶说红就红。
“二叔这些年,心里过不去啊。你爸走得早,我没照顾好你……”
“有事说事。”
周骏在边上笑了一声,拿手指头敲我玻璃柜台:“还是这臭脾气。”
二叔摆摆手,从皮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推过来。
市第三人民医院,精神科,冯立人。
“二叔听人说,你最近夜里睡不好,还报警,还拿刀?”他叹气,“小野,咱老周家有这个根。你爸当年就是,夜里老说听见声音,后来……”
他没说完,抹了一下眼角。
我盯着那张名片。
昨晚的事,就三个人知道。我,赵警官,钱有德。
我二叔,十一年没联系过我,今天早上九点,带着精神科医生的名片找上门。
“谁跟你说的?”
“街坊嘛,传得快。”
“我住槐安里,你住城东。哪个街坊?”
二叔的笑僵在脸上。
周骏一巴掌拍在柜台上,玻璃嗡嗡响:“你爸好心来看你,你审犯人呢?”
我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
“出去。”
周骏往前顶了一步,二叔拽住他胳膊。
“行,行。”二叔站起来,拍拍裤子,“小野,名片你留着。二叔是为你好。”
他们走了。
刘浩一直缩在后面工作台,一句话没说,手里一个锁芯拆了装,装了拆。
下午我没开工,回了槐安里。
一楼住着个孙婆婆,七十多了,天天坐门口择菜。我搬来那天,她盯着我看了很久,问我姓什么。
我蹲在她跟前,递了根黄瓜。
“婆婆,六楼那仓库,以前出过事吗?”
孙婆婆择菜的手停了。
她抬头看我,浑浊的眼珠子在我脸上转了一圈。
“你姓周。”
“是。”
“你爸叫啥?”
“周承山。”
孙婆婆手里的豆角掉进盆里。
她嘴唇抖了半天,指了指楼顶。
“十九年前,那仓库着过一场火。烧死一个人,就叫周承山。”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爸死那年我八岁,在乡下奶奶家。大人只说爸在城里出事了,没让我看。我只知道他的忌日,每年这天,奶奶都要烧纸。
十月十七。
孙婆婆的声音哑得发干:
“天快亮那会儿烧起来的。楼下停着辆面包车,打着双闪,火一起就开走了。消防来的时候说,人是四点多没的。”
【第四章】
我在楼梯上坐了很久。
烟一根接一根。
我把事情一件一件串起来。
刘浩给我找的房子,三百块,就在我爸死的那栋楼。
有人用我的手机,在我喝断片那晚报了警,留下一条幻听的记录。
有人每天三点让我听弹珠。
有人在我爸死的那扇门背后,写我的名字,写我爸死的钟点。
二叔一大早拿着精神科的名片来,跟我说,老周家有这个根。
这不是要吓死我。
这是要把我做成一个疯子。
为什么?
我掏手机,搜槐安里。
第二条就是:槐安里片区旧城改造项目征收公示。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附件第十四页。
槐安里6号楼,产权登记人:周承山。备注:权属存在争议,二〇〇六年过户手续不全,需原产权人合法继承人到场确认,暂缓补偿。
评估补偿款:三千八百六十万。
我盯着那个数,烟烧到手指头才松开。
我爸不是在仓库里打工的。
这整栋楼,是我爸的。
周承山的合法继承人,就剩我一个。
我活着签字,钱是我的。
只有一种办法,钱能落到他手里:我是个疯子,法院认定我没有行为能力,他当我的监护人,替我签。
我笑出了声。
笑得肩膀抖。
二叔,你算盘打得是真响。
可你忘了,你找的是一个开锁的。
当天晚上,我先查了屋子。
弹珠声是从卫生间天花板上头传下来的。卫生间有块检修板,搬家那天,刘浩站梯子上帮我装热水器,在里面捣鼓了半个多钟头。
我掀开检修板,手机电筒照进去。
一个火柴盒大的黑色蓝牙音箱,用扎带绑在水管上。
我没拆。
我从店里拿了三个针孔摄像头,楼梯口一个,六楼门口一个,仓库里头一个。手机连上,躺回床上。
凌晨三点。
嗒。嗒、嗒、嗒……
我盯着手机屏幕。仓库里,空的。
三点四十分,楼梯口的画面里,有人上来了。
黑卫衣,帽子扣着,戴口罩,手里拿个卷筒。
他没撬锁,掏钥匙开的。
我没动。
等他进了仓库,蹲在门背后撕贴纸的时候,我光着脚上了楼。
他背对着我,正往门上抹一张新膜。
我站在门口。
“刘浩。”
他整个人一僵,手里的膜啪地掉在地上。
他回头,口罩上方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他想跑。门口就我一个人,他往我这边冲,肩膀撞过来。
我侧身,一把薅住他后领子,往门框上一磕。
他闷哼一声,跪在地上。
那张新膜摊开了,红字朝上:
周野。十月二十四日,凌晨四点十七分。
我捡起来看了看。
“下礼拜啊。”我说,“还给我续了七天。”
刘浩开始哆嗦。
“师父,师父你听我说……”
“手机拿出来。”
“师父……”
“拿出来。”
他抖着手递过来。我当着他的面打开录音,搁在他膝盖上。
“谁让你干的。”
他不吭声。
我把剁骨刀从后腰拔出来,往门板上一剁。
当的一声,刀刃嵌进铁皮半寸。
刘浩哇地哭了。
“是你二叔!是周骏找的我!给我五万,事成了再给二十万!”
“让你干什么。”
“让你天天听弹珠,让你报警,让你拿刀,让你在楼里闹,闹得全楼都知道你疯了。周骏说,等你被送进精神病院,签了字,就放你出来,不害你命……”
“门背上写死亡时间,也是不害我命?”
刘浩嗓子里咯咯响,说不出话。
“十九年前,”我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我爸在这间屋子里烧死的。你知不知道?”
他眼神一躲。
他知道。
我停了录音,存了三份,一份发给自己,一份传网盘,一份发给了一个号码。
赵警官留给我的那个。
刘浩还跪着,鼻涕糊了一嘴。
“师父,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妈住院要钱……”
“你妈住院,你生日那晚还请得起二十个人喝酒?”
他张着嘴,愣住了。
我站起来,拔出刀。
“滚。”
【第五章】
我以为那条录音能管点用。
我想错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赵警官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周野,你那个徒弟,一早来所里报案了。”
“报什么?”
“说你凌晨四点拿刀把他逼到六楼,逼他念你写好的词,不念就砍他。脖子上有一道红印子,验了伤。”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那道红印子,是我薅他领子勒的。
“还有,”赵警官顿了顿,“你二叔向法院申请认定你无民事行为能力,材料今天递上去了。里面有市三院的病历,说你今年三月到八月,在冯立人那儿看过四次,诊断是偏执型精神分裂,有幻听,有被害妄想。”
“我没去过。”
“病历上有你签字。”
我一下子笑出来。
签字。这个名字我写了二十年,刘浩天天在店里看我签收货单,看了三年。
“还有一份,”赵警官的声音更低了,“槐安里十一户人家联名的证明,说你夜里拿刀在楼道里转,自言自语。”
“哪十一户?”
“钱有德领着签的。”
我挂了电话。
下午,钱有德来了,后面跟着两个光膀子的。
我的东西被一样一样扔到楼道里。被子,锅,衣服,工具包。工具包摔在台阶上,扳手钩子撒了一地。
“房子不租了!”钱有德叉着腰,“疯子住我这儿,出了人命谁担?”
“押金。”
“押金?你私开我的锁,还管我要押金?”
一个光膀子的上来推我。
我没还手。
我蹲下,一根一根捡我的钩子。
周骏是这时候上来的。
他靠在楼梯扶手上,嚼着口香糖,拿手机对着我拍。
“来,家人们看一下,这就是我那个疯子弟弟,前两天拿刀砍人,咱家一片好心给他找医生,他把医生名片都剁了。”
我捡起最后一根单钩,站起来。
周骏把镜头怼到我脸上。
“说话啊?疯子?”
“周骏,”我说,“十九年前那天晚上,你多大?”
他嚼口香糖的嘴停了半秒。
“关你屁事。”
“十一岁。”我说,“够记事了。”
他把手机放下,凑到我耳边,口香糖的薄荷味喷在我脸上。
“周野,你爸怎么死的,你就怎么死。你信不信?”
他直起身,又把手机举起来,冲着镜头咧嘴笑:“我弟弟又开始说胡话了,家人们。”
那天晚上,我睡在店里。
第二天早上,店门的锁被人灌了胶。
供货的老钱打电话来,说以后不给我拿货了,有人打过招呼。
房东说下个月门面也不续了。
我坐在卷帘门外面的台阶上,一口一口啃冷馒头。
馒头渣掉在鞋面上,我没拍。
【二叔,你连我吃饭的碗都要砸。】
【行。】
我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存了很多年、一次都没拨过的号码。
奶奶的老邻居,当年帮我爸料理后事的王叔。
电话通了,那头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王叔,我是周野。”
那边沉默了很久。
“小野……你终于打来了。你爸走之前,托我给你带过一句话。我等了十九年,你都没回来过。”
【第六章】
王叔住在乡下,我连夜坐大巴回去。
他家院子里一棵老枣树,他坐在树底下,手里攥着一个铁皮糖盒,盒子锈得看不出颜色。
“你爸出事前一个礼拜,回来过一趟。”王叔把盒子递给我,“他喝了酒,跟我说,他弟弟要他的楼。他说要是他哪天出事了,让我把这个给你,等你长大了。”
我打开盒子。
一盒子玻璃弹珠。
我小时候玩的那种,里面嵌一道彩色花瓣。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我爸的字,歪歪扭扭,写得急:
小野,弹珠落地的地方,爸给你留了东西。
我把纸条翻过来,又翻回去。
就这一句。
“他还说别的了吗?”
“说了。”王叔看着我,“他说你小时候最爱在仓库里玩弹珠,那地是斜的,弹珠扔出去,最后都滚到同一个地方。你知道是哪儿。”
我闭上眼睛。
八岁以前的事,我记得的不多。
我记得一间很大的屋子,地上铺着青砖,我爸蹲在我身边,把一颗弹珠放我手心。
“小野扔,看它滚哪儿去。”
我扔。弹珠蹦了两下,骨碌碌滚,滚到墙角,钻进一块砖缝里不见了。
我急得哭。
我爸笑,把那块砖抠起来,弹珠在下面躺着。
“这是咱家的宝库,就咱俩知道。”
我睁开眼。
刘浩放在仓库里那颗弹珠,就在墙角。
那间仓库,就是我小时候那间屋子。
我回城是半夜。
槐安里已经开始拆外围的围墙了,6号楼外面拉着警戒线。
我没走楼梯。
我从隔壁楼的天台翻过去,踩着两栋楼之间的空调外机架子,从六楼仓库那扇破窗户钻了进去。
手机电筒咬在嘴里。
我掏出王叔给的弹珠,蹲在门口,往地上一放。
它自己动了。
先慢,后快,骨碌碌滚过厚灰,划出一条细线,滚到墙角。
停在一块青砖边上。
那块砖四周的缝,比别的宽。
我用一字起子撬。
砖底下是空的,一个铁盒,用油纸包了三层。
我手开始抖。
油纸剥开。
一本红皮房产证,户主周承山。
一份公证处的遗嘱,二〇〇五年九月公证,写明槐安里6号楼由独子周野继承,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代为处分。
还有一个巴掌大的老式录音笔。
我按了播放键。
没电。
我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硌疼。
窗外,有手电光晃过来,在楼下一闪。
有人在下面喊:“六楼有光!”
是周骏的声音。
【第七章】
我从窗户翻出去的时候,听见周骏踹开了栅栏。
我趴在隔壁天台的水箱后面,看着六楼的窗户里手电乱晃。
过了两分钟,周骏的声音炸了:
“砖!谁把这块砖撬了?”
然后是打电话的声音,他压不住嗓门:
“爸!东西没了!就那个位置……我怎么知道是谁!”
我把铁盒塞进怀里,往下撤。
【原来你们也知道这块砖。】
【找了十九年,没找着吧?】
录音笔是老型号,要一种早就停产的充电口。我跑了三家旧货市场,在一个修收音机的老头那儿找到一根线,五十块。
我没急着听。
我先去了趟派出所,找赵警官。
我把房产证和遗嘱的复印件放在他桌上,他看了很久,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梁。
“十九年前那场火,”他说,“当年定的是意外,说死者精神不太好,夜里点蜡烛,打翻了。”
“谁说他精神不好?”
“他弟弟。笔录上有。”
赵警官把老花镜戴回去,看着我:“你二叔给你准备的,是同一套词。”
“所以我来找你。”
“我能干什么?法院那个申请,下礼拜就要做司法鉴定了。”
“鉴定不用你管。”我说,“我就想问一件事。开锁的每一单活,是不是都要在你们公安的特种行业系统里备案?时间,地点,户主身份证,开锁人现场照片?”
赵警官愣了一下,眼睛慢慢亮了。
“冯立人那份病历,”我说,“写我三月到八月看了四次病。每次都有日期,有钟点。”
赵警官已经在敲键盘了。
一个礼拜后,司法鉴定那天,二叔请了律师。
鉴定所的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二叔坐对面,西装笔挺,周骏坐他旁边。冯立人也来了,白大褂里穿着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律师先开口,一条一条念:报警记录,邻居联名,刘浩的验伤,冯立人的四份病历。
念完,他把病历复印件推到鉴定专家面前。
“申请人只是一个心疼侄子的长辈,”律师说,“我们希望法院尽早指定监护人,让周野得到治疗。”
二叔在边上低头叹气,眼圈又红了。
专家看向我:“周野,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站起来,把一沓打印纸放在桌上。
“冯医生,”我说,“三月十二号下午两点半,你给我看的病?”
冯立人推了推眼镜:“对,病历上写着。”
“那天下午两点二十,我在城西锦华小区二栋给一户人家开门。老人摔在屋里,门反锁。开锁备案系统里有现场照片,照片上我穿着工服,旁边站着两个民警。”
冯立人的手停在镜框上。
“五月九号上午十点,你说我在你诊室讲有人要害我。”我翻到第二页,“那天十点,我在南湖派出所,配合民警给一个嫌疑人的出租屋开锁搜查。所里有我的签到记录。”
“六月二十二号。七月三十一号。”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一页一页往他面前推。
“四次。我一次都不在你诊室。”
“你说,你看的是谁?”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
冯立人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他端起面前的纸杯,水没喝进嘴,顺着下巴流到白大褂上。
二叔的律师低头翻材料,翻得哗哗响。
周骏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
“这能说明什么?他可以找人顶替!拿他的身份证去开锁!”
“顶替我开锁,”我看着他,“还顶替我的脸?”
我把备案照片举起来,对着他。
照片上,是我。
鉴定专家把材料收拢,抬头看冯立人。
“冯医生,伪造病历是什么性质,你比我清楚。”
冯立人腿一软,扶着桌沿,嗓子发抖:
“是……是周承海让我写的,他给了我十万,他说就是走个过场……”
二叔猛地转头,瞪着冯立人,眼白都翻出来了。
鉴定结论当场出来:周野,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申请驳回。
我走出鉴定所,二叔从后面追上来,在台阶上拦住我。
他不装了。
他脸上的肉往下垂,嗓子压得只有我听得见:
“小野,那块砖底下的东西,你拿了。”
“拿了。”
“给我。”他说,“给我,二叔分你五百万。你一个开锁的,这辈子挣不到五百万。”
我看着他。
“二叔,”我说,“那个录音笔,我还没听呢。”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第八章】
那天晚上,我在店里插上那根五十块的线。
录音笔的屏幕闪了一下,亮了。
里面只有一段录音。日期,二〇〇五年十月十日。我爸死前一个礼拜。
先是一阵杂音,然后是脚步声,门响。
我爸的声音:
“承海,楼是爸留给我的,我不卖,也不给。”
二叔的声音,比现在年轻,我一听就听得出来:
“哥,这一片早晚要规划,你攥着这破楼干什么?给我,我去抵押,我生意转不动了。”
“你上回拿走的二十万,还没还。”
“你非得逼死我是吧?”
一声响,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周承山,你就一个儿子,八岁。你不签,你看看你们爷俩谁先出事。”
录音到这儿就断了。
我把录音笔放在柜台上,没动。
店里的灯管嗡嗡响。我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第三遍放到八岁那两个字,我按了暂停。
我拿起手机,给赵警官发了一条消息:
录音有了。还有,下礼拜四,十月二十四号,他们可能会动手。
赵警官回得很快:你怎么知道?
我把那张从刘浩手里缴来的新膜拍照发过去。
周野。十月二十四日,凌晨四点十七分。
【二叔,你连日子都定好了。】
【疯子这条路走不通,你就只剩一条路。】
我爸死了,我是唯一的继承人。
我死了,没老婆没孩子,那份二〇〇六年的假过户合同,就是这栋楼唯一的文件。
我不死,他一分钱拿不到。
我死在我爸死的地方,死在同一个钟点,街坊就会说:父子一个病,命里注定。
我没换住处。
我让赵警官帮我打了个招呼,6号楼拆迁前最后一个礼拜,我以产权继承人的身份,搬回去住。
就住六楼仓库。
钱有德带着人来闹,说楼马上拆,不让住。
我把房产证复印件拍在他胸口上。
“这楼姓周。”我说,“是我这个周,不是周承海那个周。你一个看门的,替谁说话?”
钱有德捏着那张纸,手指头直哆嗦。
他走了。
当天晚上,我看见他站在楼下打电话,打了很久。
十月二十三号夜里,我在仓库地上铺了张行军床。
门背后,我把那张红字膜原样贴了上去。
十二点。一点。两点。
三点。
卫生间那个音箱早被我拆了。楼里静得能听到我自己的心跳,咚,咚,一下一下顶着耳膜。
三点五十。
楼梯里有动静。
很轻,是胶底鞋踩台阶,一步,停一下,一步,停一下。
我闭着眼,呼吸压平,手在被子底下攥着一把手电。
挂锁响了。
有人用钥匙开的。
门推开一条缝,一股汽油味飘进来。
我听见液体泼在地上的声音,哗啦,哗啦,泼到门口,泼到墙根,泼到行军床的床腿上。
汽油溅到我脚背,凉。
我没动。
打火机咔的一声。
一下,没打着。
两下。
“妈的。”周骏骂了一声。
第三下,火苗蹿起来,照亮了他的脸。
他抬手,要往地上扔。
我睁眼,手电直接怼在他脸上。
“四点十分,”我说,“你早了七分钟。”
周骏的手僵在半空,火苗在他指尖跳。
他被手电照得睁不开眼,往后退,后背撞上门框。
“你……你没睡?”
“我在等你。”
他咬着牙,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下一秒,他把打火机往地上一甩。
【第九章】
打火机还没落地,一团白雾从门外喷进来。
干粉灭火器的嘶嘶声灌满了整间屋子。
周骏被呛得弯下腰,咳得眼泪鼻涕一起往外冒。
两个便衣从楼梯口扑上来,一个拧胳膊,一个压后背,把他按在满是汽油的地上。
赵警官拎着灭火器站在门口,喘着粗气,额头上一层汗。
“我这把老骨头,”他说,“差一点就没赶上。”
周骏脸贴在地上,汽油混着灰糊了半张脸。他扭着脖子冲我吼:
“周野!你阴我!你个疯子阴我!”
我蹲下来,看着他。
“十九年前,你十一岁。那天夜里,你在哪?”
他喘着气,不吭声。
“孙婆婆记得,”我说,“那天夜里楼下停着一辆面包车,打着双闪,车里坐着一个小男孩,一直在哭。”
后半句是我诈他的。
孙婆婆只说过面包车。
周骏的嘴唇开始抖。
“不是我……”他说,“我啥也没干,是我爸,是我爸让我在车里等着,他拎着两个桶上去的……他下来的时候,身上一股汽油味,他让我别哭,他说再哭就把我也扔上去……”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哭了。
哭得满脸的汽油往下淌。
赵警官关了执法记录仪,冲身边的人点点头。
“手机拿来。”
周骏的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屏幕亮着,微信置顶一个备注:爸。
最后一条消息,是二叔半个小时前发的:
完事给我说一声,九点我去拆迁办。
赵警官看了我一眼。
我拿过手机,打了两个字,发出去:
成了。
那头秒回:
好。把地方收拾干净。
早上九点,槐安里片区征收指挥部。
大厅里摆着一排桌子,铺着红布,墙上挂着横幅。签约的人排着队,钱有德也在,揣着手站在角落里。
二叔来得准时。
还是那身西装,头发梳得锃亮,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袋。他走到6号楼的签约窗口,把纸袋往桌上一放。
“6号楼,周承海。二〇〇六年的过户合同,原件。”
工作人员翻了翻:“这栋楼备注是争议产权,要原产权人的继承人到场。”
二叔叹了口气,眼圈又红了,声音抬高,让半个大厅都听得见:
“我那个侄子……今天早上,人没了。在那栋楼里,跟他爸一样,自己点的火。”
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钱有德在角落里跟着抹眼睛:“造孽啊,老周家的根啊……”
二叔从纸袋里又掏出一张纸:“这是派出所的……”
“二叔,”我说,“派出所的什么?”
我从门口走进来。
身上还有一股没散干净的汽油味。
二叔手里那张纸,飘到了地上。
他盯着我,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
“我没死。”我走到窗口,站在他旁边,“让你白跑一趟。”
“不可能……”他往后退了一步,撞上后面排队的人,“骏子说……骏子跟我说成了……”
“成了那两个字,”我说,“是我打的。”
我把红皮房产证拍在桌上。
把公证遗嘱拍在桌上。
“二〇〇五年九月公证,6号楼由我继承,任何人不得代为处分。二〇〇六年那份过户合同,是我爸死后半年签的。”我看着工作人员,“死人怎么签字?”
工作人员翻到过户合同签名页,看了看日期,又看了看遗嘱,再抬头时,看二叔的眼神变了。
二叔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假的!那遗嘱是假的!他一个疯子,他伪造……”
“鉴定所上礼拜刚出的结论,我不是疯子。”我说,“疯子这个词,你留着自己用。”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点开录音。
“周承山,你就一个儿子,八岁。你不签,你看看你们爷俩谁先出事。”
二叔年轻时的声音,在大厅里一遍遍地响。
排队的人往后退,让出一大圈空地。
钱有德已经从角落往门口挪了。门口站着两个民警,他挪了两步,停住了。
二叔的嘴唇在抖。
“那……那是吵架……吵架说的气话……”
“那你听听这个。”
我点开第二段。
周骏的哭声。
“他拎着两个桶上去的……他下来的时候,身上一股汽油味……”
二叔整个人晃了一下。
他扶住桌沿,手指头把红布攥成一团。
“骏子……骏子在哪儿?”
“今天凌晨四点十分,”我说,“他在我那间屋子里泼汽油,打火机打了三下。现在在派出所,跟你当年一样,说是别人逼的。”
二叔看着我。
他脸上那层油光,一下子褪了。
“小野。”他嗓子劈了,“小野,二叔错了……二叔一时糊涂……骏子啥都不知道,你给他留条活路……”
他伸手抓我的胳膊,我往后一撤,他抓空了,膝盖砸在地砖上。
咚。
满大厅的人都听见了。
“钱!楼!二叔都不要了!都给你!”他跪着往前爬了两步,抓住我的裤腿,“你爸要是活着,他也不想看见咱老周家……”
“我爸要是活着,”我低头看他,“他今年五十九。”
二叔的手松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发不出声。
赵警官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周承海,”他说,“十九年前槐安里6号楼火灾,重新立案。你涉嫌故意杀人,跟我们走一趟。”
二叔跪在地上没起来。
两个民警架他胳膊,他腿软得撑不住,整个人往下坠。被拖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头,眼睛直勾勾看着我,嘴里来回念叨:
“弹珠……那弹珠……我找了十九年……”
他被塞进了警车。
钱有德在门口被拦下。冯立人的口供里有他,刘浩的口供里也有他。他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拍着大腿嚎:
“我就是个看门的!我就拿了两万块!”
没人理他。
我在6号楼的签约窗口坐下。
工作人员把补偿协议推到我面前,递笔的手有点抖。
“周先生,您……您签这儿。”
我拿起笔。
周野。
一笔一画,这个名字我写了二十年,头一回写得这么慢。
【第十章】
拆楼前一天晚上,我又上了一趟六楼。
凌晨三点。
仓库里的汽油味还没散干净。墙上有一大片黑,是十九年前那场火熏的,我以前没注意过。
门背后的红字膜,我撕下来叠好,装进了兜里。
刘浩在楼下等我。
他是取保出来的。病历上那几个签名,是他照着我的字描的,冯立人一招,他也跑不了。
他站在警戒线外面,瘦了一圈,头发乱糟糟。
“师父。”
我没停。
“师父,我妈……我真没骗你,我妈真在住院,我……”
“那二十万,”我说,“你拿到了吗?”
他不说话了。
“你给我装热水器那天,”我说,“在检修板里头蹲了半个钟头。我在下面给你扶梯子,扶了半个钟头。”
他嘴唇哆嗦。
“手艺是我教的。”我说,“以后别说是我徒弟。”
他站在警戒线外面。我走进楼里,没回头。
六楼。
我掏出那盒弹珠,挑了一颗,嵌彩色花瓣的那颗,蹲在门口。
我爸当年就蹲在这个位置。
我把弹珠放下。
它自己动了,骨碌碌滚过青砖,滚进墙角那个被我撬开的砖坑,叮的一声,落了底。
嗒。
和这些天每个凌晨三点听到的,是同一个声音。
只是这一回,没人在放音箱了。
我在砖坑边上坐了一会儿,把弹珠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还是凉的。
天亮的时候,挖掘机开进了槐安里。
孙婆婆搬着小板凳坐在马路对面,我把一兜子黄瓜放在她脚边。
“婆婆,以后上我那儿开锁,不收钱。”
她拍拍我的手背:“你爸要是看见……”
她没说下去。
挖掘机的铲斗抬起来,对准了六楼。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月二十五日,早上七点零二分。
不是四点十七。
铲斗落下去,绿漆铁门连着半面墙,一起塌进烟尘里。
我把那颗弹珠揣回兜里,转身去开我的店门。
卷帘门锁眼里的胶早就干透了。
我蹲下来,掏出工具。
十一秒。
咔。
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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