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女友在一起才一周。
她长得好看,温柔体贴,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忙了。
忙到约会都得提前三天预约。
我以为她是个加班狂魔。
直到公司空降了一位新总裁,主管弯腰弯成了虾米。
我抬头一看。
台上那个穿高定西装、气场两米八的女人。
是我女朋友。
等等。
我一个月薪五千的小职员,女朋友是我的顶头上司?
那她上次抢着付烧烤钱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合着那顿对她来说就是个零头?
【第一章】
事情得从一场婚礼说起。
我叫陈远舟,二十六岁,某互联网公司底层运营,月薪到手五千三。
上个月我兄弟孙浩结婚,我当伴郎。
婚礼排练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伴娘团里的一个姑娘。
短发,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特别干净。
她叫顾念安。
排练间隙,我们被安排坐一桌吃工作餐。
她吃东西很认真,一口一口的,不说话。
我递了瓶水过去。
她愣了一下,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
声音软软的。
我心跳漏了一拍。
后来排练走位的时候,她踩到裙摆差点摔了,我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
她脸一下就红了。
我也红了。
孙浩在旁边看见了,咧着嘴笑,拿胳膊肘怼我。
“行啊远舟,动作够快的。”
我瞪了他一眼。
婚礼正式那天,一切很顺利。
新郎新娘交换戒指的时候,我站在边上,余光瞟到顾念安也在看他们。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脑子里冒出一个特别离谱的念头——
以后我结婚,也想让她站在旁边。
操,我才见她第二面。
冷静。
婚宴开始后,大家喝酒闹腾。
我端着杯子去敬酒,转了一圈回来,发现顾念安一个人坐在角落。
桌上其他伴娘都跑去跳舞了。
她低头在看手机,好像在回消息。
我走过去坐下来。
“不去玩?”
她摇头,“不太会跳舞。”
“我也不会。”
”……那你刚才不是跳了一段?“
”那不叫跳舞,那叫抽搐。“
她噗嗤笑了出来。
然后赶紧捂嘴。
我心说完了。
这姑娘笑起来也太好看了。
后面聊了很久,从婚礼聊到工作,从工作聊到吃的。
她说她平时很忙,加班是常态。
我说我也忙,忙着摸鱼。
她又笑了。
加了微信。
接下来一周,我们几乎每天都在聊。
她回消息有时候很慢,经常隔一两个小时才回。
但每次回都很认真,不是敷衍的那种。
偶尔发个语音过来,声音还是软软的。
第五天的时候,我约她出来吃饭。
路边烧烤摊。
我问她行不行,怕她嫌弃。
她说好啊。
到了之后,我才发现她穿了条白裙子。
坐在烟熏火燎的烧烤摊边上,像一朵误入菜市场的栀子花。
我有点过意不去。
”要不换个地方?“
”为什么?这家评分很高的,我查过了。“
她说着,拿起菜单翻了翻,很熟练地点了烤生蚝、烤茄子、蒜蓉扇贝。
点完还问我:“你吃不吃腰子?”
我说吃。
她又加了十串。
那顿饭吃得很开心。
结账的时候,我抢着付钱。
她拦住我,”我来吧。“
我说不行,我请的。
她没坚持。
一百三十七块钱。
我觉得这是我花过的最值的一顿饭。
第七天。
我跟她表白了。
在她公司楼下。
其实我不知道她公司在哪儿,只知道她说在国贸那一片。
那天她加班到九点多,发消息说好累。
我脑子一热,打了个车就过去了。
到了楼下给她打电话,”你下来一下。“
她下来的时候,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但还是很好看。
我递给她一杯热可可。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问我,”你怎么来了?“
我说:“顾念安,我想跟你在一起。”
她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住。
”……啊?“
”我认真的。“
她低着头没说话,耳朵尖红透了。
过了大概十秒钟——我数的——她小声说了句。
”好。“
就一个字。
我当时觉得自己能飞。
在一起之后,日子过得像偶像剧。
虽然她确实很忙,约会得提前预约,但每次见面都很甜。
她会记得我上次随口说想吃的东西。
会在我加班到很晚的时候发消息说注意身体。
偶尔还给我发自拍。
没有滤镜的那种,素颜,笑得眯眯眼。
我把那些照片全存了。
设成了壁纸。
然后在一起第八天。
出事了。
那天中午,我跟孙浩约了顿午饭。
他刚蜜月回来,晒得黑了两个色号。
吃到一半,我想起来一件事。
”对了,我跟你说,我谈恋爱了。“
孙浩筷子一顿,”真的假的?跟谁?“
我掏出手机,翻出顾念安的照片。
就是她发给我的一张自拍,穿白衬衫,头发扎起来,笑得温温柔柔的。
我把手机递过去。
”看,好看吧。“
孙浩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变化过程是这样的——
先是正常的好奇。
然后是愣住。
接着瞳孔猛缩。
最后,他手一抖。
手机啪地掉在桌上,磕到碗沿,弹了一下。
我吓了一跳,”你干嘛?我手机!“
孙浩没去捡手机。
他抬起头看着我,脸上的血色在肉眼可见地褪去。
”陈远舟。“
他叫了我全名。
声音都在抖。
”你疯了?“
我一脸懵。
”怎么了?“
”你……你怎么跟她在一起的?“
”就我跟你说的那个伴娘啊,婚礼上认识的,怎么了?“
孙浩张了张嘴,又闭上。
又张开。
像一条缺氧的鱼。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
”兄弟,你知不知道她是谁?“
”顾念安啊。“
”顾念安只是她的名字。“他咽了口唾沫,”她的另一个身份……“
”什么身份?“
孙浩没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递还给我,手指还在发颤。
”你还记不记得,我婚礼上,伴娘名单是我老婆定的?“
”记得啊。“
”我当时看到那个名单,就跟我老婆说过——那个顾念安,来头太大了,千万别怠慢。“
”什么来头?“
孙浩深吸一口气。
”你们公司,下个月是不是要空降一个新总裁?“
我点头。
这事全公司都知道。据说是集团总部直接派下来的,背景深不可测,连我们部门主管提起来都腿软。
”那你自己看吧。“
孙浩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一个财经新闻页面,推到我面前。
标题是——
《顾氏集团宣布重大人事调整,创始人之女顾念安将出任旗下互联网板块总裁》
配图里的女人穿着一身黑色高定西装,头发利落地别在耳后,表情冷淡,气场凌厉。
但那张脸。
那张脸我再熟悉不过了。
圆脸。弯弯的眼睛。笑起来很干净。
只不过照片里的她没在笑。
我大脑当场宕机。
那一瞬间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顾念安。
新总裁。
顾氏集团。
我女朋友。
我老板。
”孙浩。“我声音发干。
”嗯。“
”你他妈的婚礼上怎么不早说?“
孙浩苦着脸,”我当时看你俩聊得那么开心,我怕打击你,想着你们顶多加个微信,聊两天就淡了……谁知道你小子一个礼拜就把人拿下了?!“
他一脸你是不是疯了的表情看着我。
”兄弟,顾念安她爸是顾维川,顾氏集团创始人,身家几百亿。她本人是海归MBA,二十五岁就进了集团核心管理层。你跟她……你月薪五千啊!“
我知道。
不用他提醒我也知道。
可问题是——
”那她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我问出了一个灵魂问题。
孙浩摇头。
”我也想知道。“
从饭店出来,我整个人都是飘的。
走在路上差点被共享单车撞了,骑车的大哥骂了我一句,我都没反应过来。
脑子里全是那张新闻配图。
高定西装。凌厉眼神。顾氏集团创始人之女。
然后另一个画面浮上来——
她坐在烧烤摊上,烟熏火燎的,手里拿着一串烤腰子,笑嘻嘻地说”你尝尝这个,外焦里嫩的”。
这两个画面在我脑子里反复叠加,像两张怎么也对不上焦的照片。
我拿出手机,翻到跟她的聊天记录。
上一条是她中午发的——
“今天忙,晚上聊。”
后面跟了一个打哈欠的表情包。
我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半天。
一个身家几百亿的千金大小姐,给我发打哈欠的表情包。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决定先不说破。
不是怂。
是我需要时间消化。
而且说实话,我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很不安的声音在问——
她到底图我什么?
【第二章】
接下来几天,我表面上跟顾念安正常聊天。
但每次她发消息过来,我都忍不住多想一层。
比如她说“今天开了一天的会,好累”。
以前我会回“辛苦了宝宝”。
现在我脑子里浮现的是——你开的是什么级别的会?董事会?几个亿的项目?
比如她说“想吃火锅了”。
以前我会说“走,我请你”。
现在我想的是——你是不是随口一说,其实你平时吃的是米其林三星?
我发现自己开始变得敏感了。
但我忍住了。
因为我想看看,她到底会不会主动告诉我。
结果她没有。
一点口风都没露。
我们周三晚上又见了一面。
她下班比较早,约在公司附近一家面馆。
还是那样,穿着普通的卫衣牛仔裤,素颜,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吃了碗酸汤肥牛面,吃得满头是汗,还抢着加了一份面。
我看着她呼噜呼噜吃面的样子,怎么也没法把她跟那张新闻配图联系起来。
“你看什么?”她抬头,嘴角还沾着汤汁。
“看你吃饭。”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她低下头,耳朵又红了。
就是这种反应。
每次都这样。
我夸她一句,她就害羞。
像个普通的、第一次谈恋爱的小姑娘。
不像一个身家几百亿的集团千金。
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
她停下来看了两眼。
我问她想吃吗。
她摇头,“不用不用,刚吃完饭。”
嘴上说不要,但脚没挪。
我买了一个。
她接过去捧在手里,笑得跟捡到宝似的。
“谢谢。”
八块钱。
我想,八块钱的烤红薯,你开心成这样。
你家那个集团,市值多少来着?
送她到地铁站门口——对,她坐地铁——她冲我挥挥手。
“回去啦,晚安。”
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闸机口。
一个坐地铁的女总裁。
一个吃烧烤摊、喝酸汤肥牛面、为了一个烤红薯开心半天的富家千金。
要么她是个绝世好演员。
要么——
她是真的不在乎那些东西。
周四。
公司气氛突然紧张起来。
原因很简单——新总裁下周一正式到岗。
整个办公室都在传。
“听说是个女的,集团老总的亲闺女。”
“啧,空降的,又是关系户吧?”
“你小声点,人家是正经海归。”
“管她什么归,来了就是咱顶头上司,以后日子难过了。”
我坐在工位上,听着同事们议论纷纷。
心里的感觉很微妙。
你们讨论的那个人,昨天晚上还跟我抢烤红薯来着。
下午开部门会,主管老周专门强调了纪律。
“下周一新总裁到岗,所有人精神头给我打起来。我提前给你们透个底——这位顾总是个狠角色,在集团总部是出了名的雷厉风行。谁要是在她手底下掉链子,我保不了你们。”
众人噤声。
我也没吱声。
脑子里却在想一件事。
她到底什么时候告诉我?
总不能等到周一,我在工位上摸鱼,一抬头发现自己女朋友坐在总裁办公室里吧?
那画面……
我光想想就头皮发麻。
周五晚上。
她破天荒地主动约我。
地点是一家很安静的咖啡厅,不是我们平时去的那种路边小店。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里面了。
跟以往不同的是,她今天没穿卫衣。
穿了一件很简洁的黑色衬衫,头发放下来了,化了淡妆。
好看。
非常好看。
但看着也……有距离感。
我坐下来,她推了一杯美式过来。
“帮你点了。”
“谢谢。”
气氛有点微妙。
她低头搅着咖啡,搅了半天也没喝。
“远舟。”
“嗯?”
“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来了。
我心里的弦一下绷紧了。
她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平时弯弯的笑眼,现在带着一点紧张和认真。
“其实我的全名是顾念安。顾氏集团……你可能听说过。”
“嗯。”
“我爸是顾维川。”
“嗯。”
“下周一开始……我会去一家互联网公司任职。”
她停顿了一下。
“就是……你的公司。”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咖啡杯。
指节发白。
我看着她的手。
又看了看她的脸。
她在紧张。
真的在紧张。
一个身家几百亿的千金大小姐,在跟一个月薪五千的男朋友坦白身份的时候,紧张得手都在抖。
说实话,那一刻我心里翻涌的情绪太多太复杂了。
有震惊——虽然已经提前知道了,但亲耳听她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有自卑——差距太大了,大到荒诞。
有困惑——你图什么?
但最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因为她此刻的表情,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也不是理所当然的交代。
她害怕。
怕我知道之后就跑了。
我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这十秒钟里,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远舟,你……”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她咬了一下嘴唇。
“我怕。”
“怕什么?”
“怕你知道了就不跟我处了。”她低下头,声音很轻,“之前也不是没遇到过,有些人知道我家里条件之后,要么就开始刻意讨好,要么就直接疏远了。我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不知道这些、只把我当普通人的……”
她没说完。
但我懂了。
她不是在隐瞒。
她是在保护一段正常的关系。
保护那个在烧烤摊上吃烤腰子、为了一个烤红薯笑半天的自己。
我伸手,把她攥着杯子的手掰开,握住了。
她的手凉凉的。
“顾念安。”
“嗯?”
“你告诉我这些,是怕我周一到公司看见你会吓着?”
她犹豫了一下,点头。
我笑了。
“那你放心,我胆子挺大的。”
她愣住了。
我说:“不过有个问题我得提前确认一下。”
“什么?”
“你当了我老板之后,我上班迟到,你罚不罚?”
她眨了眨眼睛。
然后笑了。
眼睛弯成了月牙,跟婚礼上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罚。迟到一次扣一顿饭。”
“那我天天迟到,你请我吃一辈子。”
她脸又红了,低下头去喝咖啡,杯子都端反了。
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
但我心里清楚。
松弛只是暂时的。
真正的暴风雨,是周一。
【第三章】
周一。
早上七点五十。
我破天荒地没有踩点到公司,而是提前了十分钟。
整个办公室已经跟过年似的——不对,比过年还紧张。
所有人都换了新衬衫,平时咸鱼瘫的运营组今天腰板挺得像标枪。
前台的花换了两轮,走廊的垃圾桶都擦得锃亮。
主管老周在办公室门口来回踱步,手里那杯茶换了三次水,一口没喝。
八点半。
电梯“叮”的一声。
门开了。
走出来的是两个人。
前面是行政总监,满脸堆笑,身体微微前倾,引路的姿态。
后面跟着一个女人。
黑色高定西装,裁剪贴合。头发利落地别在耳后,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步一步,节奏不紧不慢。
气场冷得能结冰。
整个办公区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她。
我也在看。
但我看到的跟他们不一样。
他们看到的是——顾氏集团千金,新任总裁,雷厉风行的女强人。
我看到的是——两天前在咖啡厅里,紧张得手都在抖、咖啡杯都端反了的那个姑娘。
她从过道经过的时候,离我工位不到三米。
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不是平时约会时的那种洗衣液清香。
是正儿八经的大牌香水。
她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没看我。
连余光都没给。
专业。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经过我工位时,步子稍微顿了那么零点几秒。
旁边没人注意到。
但我注意到了。
她进了总裁办公室,门关上了。
我吐出一口气。
旁边的同事小赵凑过来,压低声音。
“卧槽,看见没?人家这才叫气质。”
“看见了。”
“你说这种女人,得什么级别的男人才配得上?”
我没回答。
我在想,十块钱的烤红薯配不配得上。
上午十点。
全员大会。
顾念安站在会议室前面,背后是投影屏幕。
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知道在座各位心里可能在想——又一个空降的关系户。”
全场寂静。
“但我不打算解释什么。业绩会替我说话。”
她翻到下一页PPT。
“这是我接手前三个月公司的运营数据,以及我的改革方案。不懂的可以现在问,别等执行的时候问。”
台下没人敢吱声。
说实话,那一刻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台上的这个女人,跟我认识的顾念安判若两人。
冷、准、狠。
每一句话都像手术刀,精准地切开问题。
回答提问的时候,逻辑清晰到让人找不到任何漏洞。
我坐在后排,看着她。
心想——
这才是她的真实面目吗?
还是说,跟我在一起时候的样子才是?
又或者——
两个都是。
散会后回到工位,我手机震了。
微信消息。
顾念安:「刚才表现还行吧?」
后面跟了个搓手手的表情包。
我差点笑出声。
刚才还冷面女王来着,这会儿就原形毕露了。
我回:「挺好的,全公司都被你吓到了。」
她:「真的吗?我有点紧张。」
我:「看不出来,你在台上像个机器人。」
她:「过分!」
她:「中午一起吃饭吗?不过得偷偷的。」
我想了想,回了三个字。
「公司食堂?」
她秒回:「你想让我社死?」
也对。
新总裁上任第一天就跟底层员工在食堂吃饭,确实太刺激了。
我:「那你说。」
她:「公司后面那条巷子里有家牛肉面,你先去,我过十分钟来。」
我:「搞得跟地下接头似的。」
她:「本来就是地下恋情啊。」
后面跟了个偷笑的表情。
中午十二点。
我溜出公司,走到后巷那家牛肉面馆。
小馆子,四张桌子,老板娘是个彪悍的中年大姐。
我点了两碗面,找了个角落坐下。
十分钟后。
顾念安出现在门口。
她换掉了高跟鞋,穿了双白色帆布鞋——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里面是件简单的白衬衫。
头发也从耳后放了下来。
从女总裁切换到小女友模式,用时十分钟。
她坐到我对面,闻了闻面的味道。
“好香。”
“先吃。”
她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大口。
然后抬起头,嘴角沾着辣油,冲我笑了。
那一刻我想——
管她什么总裁不总裁的。
这就是我女朋友。
吃着吃着,她突然放下筷子。
“远舟。”
“嗯?”
“公司里的事,你不会觉得别扭吧?”
“什么别扭?”
“就……我当你上司。”
我夹起一块牛肉嚼了嚼。
“你说实话。”
“嗯?”
“你当总裁之前就知道我在这家公司对吧?”
她的筷子停了。
没说话。
我说:“我猜的。你主动约我,是因为你提前查了伴娘伴郎的资料。你知道我在这家公司。”
她低下头。
“……我查了。”
“那你还跟我在一起?”
“跟查不查没关系。”她声音很轻,“我是在婚礼上看见你才……”
她没说完。
但脸又红了。
我忽然觉得,这个信息其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
她现在坐在一家苍蝇小馆里,对面坐着一个月薪五千的男人,嘴角沾着辣油。
她看起来很开心。
这就够了。
“行了。”我说。
“什么?”
“吃你的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
吃了两口又抬头。
“那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我之前瞒着你。”
我想了想。
“有点。”
她紧张起来。
“但不多。扣你一顿饭。”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陈远舟你好烦。”
“谢谢夸奖。”
这顿饭吃完,我们偷偷摸摸地分头回公司。
像搞谍战一样。
下午上班,一切正常。
直到四点半。
我桌上的内部电话响了。
是总裁办公室的号码。
我接起来。
电话那头是顾念安的助理,声音很职业。
“陈远舟先生?顾总请您去总裁办公室一趟。”
旁边几个同事的耳朵唰地就竖起来了。
小赵瞪大了眼睛,嘴型在说“你犯什么事了?”
我心里也在打鼓。
不是说好地下恋情吗?
这也太明目张胆了。
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
顾念安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
怎么说呢。
公事公办。冷冰冰的。
跟中午那个嘴角沾辣油的姑娘简直是两个物种。
“坐吧。”
我坐下了。
“运营部上个月的活动复盘报告,你负责的那部分,数据有几个地方对不上。”
她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我看了看。
确实有两个数据口径不一致的地方。是我的问题。
“我回去改。”
“三点前给我。”
“好。”
全程公事公办。
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
“远舟。”
我回头。
她低着头翻文件,没看我。
但声音轻了一点。
“晚上想吃什么?”
我嘴角一扬。
“火锅。”
“好。”
我出了办公室,关上门。
走廊上,行政部的一个姑娘看了我一眼,表情很微妙。
回到工位,小赵立马围过来。
“怎么样?挨批了?”
“嗯,数据有问题,改一下。”
“吓死我了,还以为你要被开了。”
我没说话。
心想——被开了不至于。
但被请吃火锅倒是真的。
【第四章】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
准确地说,是三天。
周四下午,公司来了个人。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高个子,穿深灰色西装,戴一块一看就不便宜的表。
走路带风,表情傲慢。
径直上了总裁楼层。
前台都没拦住。
行政部的小姑娘偷偷在群里发消息——
「总裁楼层来了个男的,超帅,进了顾总办公室!」
「不会是男朋友吧?」
「顾总有男朋友?不是吧?」
「看着像相亲对象。」
我看着群消息,手指攥紧了。
不是因为我吃醋。
好吧,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安。
过了大约半小时,那个男人从总裁办公室出来了。
他出来的时候,表情比进去的时候差了很多。
嘴角绷得很紧,下颌肌肉在跳。
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但不敢当场发作。
他走进电梯的时候,跟我对了一个照面。
他扫了我一眼。
那种眼神——
居高临下,带着品评。
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商品。
我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晚上约了顾念安吃火锅。
还是老规矩,找了个偏僻的小店。
吃到一半,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今天下午来找你的那个男的是谁?”
她涮着毛肚,头也没抬。
“沈启洲。”
“哪个沈?”
“沈氏地产的沈。”
我筷子停了。
沈氏地产。
国内排名前十的房地产集团。
“他来干嘛?”
顾念安把毛肚夹出来,蘸了蘸麻酱,咬了一口。
表情很平淡。
“两家以前有合作项目。他是沈家长子,代表他爸来谈续约的。”
“就这?”
她看了我一眼。
“不然呢?”
“群里都在传他是你男朋友。”
她差点呛着。
放下筷子,一脸无语。
“你也信这个?”
“我没信。我就问问。”
“问问的语气不像现在这样。”
她笑了。
“陈远舟,你吃醋了?”
“没有。”
“脸红了。”
“锅太热了。”
她笑得更开心了。
我觉得这话题该到此为止了。
但她主动多说了一句。
“沈启洲这个人,我认识很多年了。以前两家有联姻的意思,但我拒绝了。”
联姻。
这两个字一出来,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住。
“他今天来,明面上是谈项目,实际上还是想试探。”她说,语气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但我已经很明确地告诉他了——没可能。”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有男朋友了。”
我心跳加速。
“你跟他说了?”
“说了。没说是谁。”
“那他什么反应?”
顾念安想了想。
“他笑了一下,说‘顾小姐的眼光一向很高,不知道是哪位俊杰’。然后就走了。”
”……走了?“
”走了。但脸色很难看。“
我回忆了一下那个男人出电梯时的表情。
确实难看。
”你不用担心。“顾念安说,”这种事我处理过很多次。“
我嗯了一声。
嘴上没说什么。
但心里清楚。
一个沈氏集团的少爷,被拒绝之后,不会轻易放手的。
果然。
第二天。
公司里就开始传一个消息。
说新总裁跟沈氏集团的少爷关系匪浅,两家即将有大动作,可能涉及合并重组。
消息源头不明。
但传得有鼻子有眼。
”听说了吗?顾总跟沈启洲青梅竹马。“
”怪不得人家直接进总裁办公室,连前台都没拦。“
”啧,门当户对啊。“
”咱们这种打工人就别想了。“
我坐在工位上,听着这些,指甲掐进了掌心。
不是因为嫉妒。
是因为愤怒。
这些消息,分明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目的很明确——
给顾念安贴标签。
制造既定事实。
让她身边可能存在的”其他人“知难而退。
我不用猜都知道是谁干的。
中午我没去找顾念安。
她发消息问我吃饭吗。
我说有事,下次。
不是赌气。
我在想事情。
想了一个下午。
下班后,我没回家。
去了孙浩家。
孙浩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进去坐下,灌了半杯水。
”孙浩,我问你个事。“
”你说。“
”沈启洲这个人,你了解吗?“
孙浩的表情变了。
”你跟他碰上了?“
”算是。“
”这人不好惹。“孙浩坐下来,语气严肃了,”沈家在商界根基很深,跟顾家有几十年的交情。沈启洲是长子,一直被当接班人培养。我老婆之前跟我说过,顾念安跟沈启洲的婚事,是两家老爷子很早就有默契的。“
”但顾念安拒绝了。“
”拒绝了不代表人家认了。“孙浩看着我,”兄弟,沈启洲这种人,要面子、有手段、不服输。被拒绝对他来说不是结果,是挑战。“
”你是劝我退?“
孙浩张了张嘴,又叹了口气。
”我是劝你想清楚。你月薪五千,人家身家几百亿。这不是门当户对不对的问题,是——人家有一万种方法让你的生活变成地狱,你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我沉默了。
他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
但——
”孙浩。“
”嗯?“
”你当时追你老婆的时候,她家里也反对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那不一样,我丈母娘顶多就是嫌我工资低,不是嫌我阶层低。“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他正色道,”嫌你工资低,努力赚钱就行了。嫌你阶层低——你努力一辈子也未必够得上人家的起点。“
我站起来。
”我知道了。“
”你要怎么做?“
我看着他。
”她选了我,我就不能让她选错了。“
孙浩看了我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需要帮忙说一声。虽然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能帮上的。“
”什么?“
”别把我卖了就行。“
他一脸冤枉,”我什么时候卖过你?“
”上次篮球赛,你当众喊我全名,说‘陈远舟你这臭手别投了’,被我暗恋的学妹听到了。“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你还记得?“
我出了孙浩家,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北京的夜风很凉。
掏出手机,看到顾念安两小时前发的消息。
「你还好吗?今天感觉你有点不对。」
下面还有一条。
「不管怎么样,我都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四个字——
「我也是。」
【第五章】
周末过去,新的一周开始。
公司里关于顾念安和沈启洲的传言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演愈烈。
而且传言的版本在升级。
从”两家有合作“变成了”沈总每天送花到公司”。
从“青梅竹马”变成了“两人上周末一起出席了私人酒会”。
我知道这些是假的。
因为上周末顾念安跟我在家看了一晚上综艺。
她窝在沙发上吃薯片,笑得像个二百斤的快乐胖子。
但别人不知道。
而且传言这种东西,从来不需要真相。
它只需要一个看似合理的叙事,再加上人们对八卦天然的热情,就能自行生长。
周二中午,食堂。
我端着餐盘坐下来。
小赵从对面凑过来,一脸八卦。
“远哥,你听说了吗?”
“什么?”
“沈总今天又来了。带了一束花,亲手送到总裁办公室。前台妹子都拍到了。”
我筷子没停,继续扒饭。
“还有人说,沈总约了顾总下周参加一个商界晚宴。两个人一起出席,基本就是半官宣了吧?”
“谁说的?”
“朋友圈到处都是。你没看吗?”
我打开手机。
果然。
几个行业媒体的公众号都发了预告——
《顾氏集团与沈氏地产战略合作在即?两大家族后代或将联袂亮相慈善晚宴》
配图是沈启洲的商务照和顾念安的公开照片,P在了一起。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小赵还在那叭叭。
“你说人家这种真正的上流社会,谈恋爱都不一样吧?直接办个晚宴就公开了。哪像咱们,追个女生还得纠结发不发朋友圈……”
“小赵。”
“嗯?”
“你饭凉了。”
“哦哦。”
下午两点。
我没忍住,给顾念安发了条消息。
「那个晚宴的事是怎么回事?」
她三分钟后回的。
「我看到了。沈启洲单方面放出去的消息。晚宴我确实要参加,但跟他无关,是集团公务。」
「他怎么能以你的名义发这种通告?」
「他没有以我的名义。他很聪明,只透露‘可能同行’,其他的让媒体自己脑补。」
我攥着手机。
心里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
「顾念安,你不觉得这很过分吗?」
她这次回得慢了些。
「觉得。」
「但这是商场。拒绝一个人容易,拒绝一个家族很难。尤其是两家有几十年的合作关系。」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我在处理。你别急。」
别急。
她说别急。
我深呼吸了三次。
好。
不急。
但沈启洲显然很急。
周三。
他又来了公司。
这次更过分。
不是偷偷摸摸地来找顾念安谈事,而是大大方方地走到了运营部的楼层。
名义是“考察合作项目的落地情况”。
但谁都知道,沈氏地产跟我们的互联网业务没有半毛钱的直接交集。
他来运营部,纯粹是来逛的。
或者说——来标记领地的。
他在过道里走了一圈,跟每个部门负责人握了手,寒暄了几句。
走到我们组的时候,老周紧张得脸都绿了,点头哈腰地介绍。
“沈总,这是我们运营二组……”
沈启洲随意地扫了一眼工位。
然后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停了两秒。
他笑了一下。
那种笑——
温和,客气,但眼睛里一丝温度都没有。
“这位是?”
老周赶紧介绍,“运营专员陈远舟。”
沈启洲向我伸出手。
“你好。”
我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
他的手劲很大。
不是正常握手的力度。
是带着力量的,像在测试什么。
我没示弱。
握了回去。
他微微挑了下眉。
然后松开了。
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像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听说你们部门最近有个线上活动的方案在推?”
老周连忙点头,“是的沈总。”
“方案谁负责的?”
“是……陈远舟负责的。”
沈启洲看了我一眼。
“方案呈上来我看看。如果不错,沈氏这边可以考虑提供赞助。”
老周感激涕零,“谢谢沈总,谢谢沈总。”
沈启洲笑着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但我的后背已经全湿了。
不是紧张。
是因为我看明白了。
他知道。
他知道我是谁。
他知道我跟顾念安的关系。
今天这一趟,不是来看项目的。
是来看人的。
看看顾念安选的那个“男朋友”,到底是什么货色。
而那句“方案呈上来”——
表面是好意。
实际上是在说:你的工作,你的前途,你的一切,在我面前不值一提。我随便一句话就能左右。
更狠的是——
他要让我知道这一点。
又让我没法说出口。
因为明面上,他什么过分的事都没做。
只是跟一个普通员工握了个手。
微笑。
客气。
无懈可击。
我站在工位前,攥紧了拳头。
小赵在旁边激动得不行。
“远哥,沈总亲自要看你的方案!这是什么运气?要是拿下赞助,你今年的KPI直接封神啊!”
我笑了笑。
没说话。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屏幕亮了。
顾念安:「听说沈启洲今天去了你们楼层?」
我:「嗯。」
她:「他说什么了?」
我:「没什么。要看我的方案。」
她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发来一段话。
「远舟,我跟你说清楚。沈启洲现在做的所有事,都是在给我施压。他不是冲你来的,是冲我来的。他越接近你,就是在告诉我——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碰到。」
我盯着这段话。
字字扎心。
不是因为她说的话伤人。
而是因为——她分析得太清楚了。
清楚到让我觉得,在这场棋局里,我和沈启洲甚至不是同一个量级的棋手。
她在跟他下棋。
而我,只是棋盘上的一枚子。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这周六的晚宴,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你信我吗?」
我看着这三个字。
想了想。
回了两个字。
「信你。」
【第六章】
周六。
慈善晚宴。
顾念安一早就出门了,说要提前去准备。
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手机上的活动预告。
晚宴地点在城东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出席的人都是商界大佬,最差的也是上市公司高管。
哪一个拎出来,都是我仰望的存在。
顾念安没邀请我去。
我也没提。
因为我知道,以我的身份出现在那种场合,只会给她添乱。
但我说了信她。
就信她。
晚上七点。
朋友圈开始刷屏了。
有媒体拍到了晚宴红毯的照片。
顾念安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一对翡翠耳坠。
我看了三遍。
心想——这是我女朋友。
然后翻到下一张。
沈启洲穿了身黑色西装,站在另一侧,两人之间隔了大概三米。
但拍照角度很刁钻,硬是拍出了一种“并肩入场”的错觉。
评论区全是——
「好般配!」
「强强联合!」
「商界金童玉女!」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起身去冰箱拿了罐啤酒。
灌了一口。
苦的。
八点半。
顾念安发来一条消息。
「在忙,晚点聊。」
我回了个好。
然后继续喝啤酒。
九点。
孙浩打电话来了。
“你看朋友圈了吗?”
“看了。”
“你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她说她会处理。”
“你就这么信她?”
“不然呢?我冲过去掀桌子?”
孙浩沉默了一会儿。
“也是。你现在去了也帮不上忙。”
“谢谢你实话实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喝你的酒吧。”
挂了电话。
十点十五。
手机又响了。
顾念安打来的。
我接起来。
那边很安静,应该是离开了宴会厅。
“远舟。”
“嗯。”
“事情比我想的复杂一点。”
我坐直了。
“怎么了?”
“沈启洲今晚在宴会上当着很多人的面,提了两家合作的事。措辞很巧妙,没有直接说联姻,但每一句都在暗示。”
我攥紧了手机。
“然后呢?”
“我爸也在场。”
这句话一出来,我的血一下凉了半截。
“你爸什么态度?”
她沉默了两秒。
“他没表态。但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
她没说下去。
但我听懂了。
顾维川没反对。
在商场上,不反对就是一种态度。
尤其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远舟。”
“在呢。”
“我今晚直接跟我爸说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
“说什么了?”
“我说我有男朋友了,不是沈启洲。”
”……“
”我爸的脸色很难看。“
我能想象。
一个身家几百亿的商界大佬,在慈善晚宴上,被自己的女儿告知她交了个不知名的男朋友。
换谁脸色都好不了。
”他问你男朋友是谁了吗?“
”问了。我说下次带回家。“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你说什么?“
”我说下次带你回家。“
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但我听到了——
她声音底下,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她也怕。
但她还是说了。
”顾念安。“
”嗯?“
”你是不是疯了?“
”可能吧。“她笑了一声,”但我不想再拖了。越拖,沈启洲的布局就越深。我得让所有人知道——我自己的选择。“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爸要是不同意呢?“
”他会不同意的。“
”那——“
”但他不同意是一回事,我坚持是另一回事。“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远舟,我不是生活在真空里。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差距,我也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但有些事,我不想让别人替我做主。“
我说不出话了。
不是不想说。
是嗓子堵住了。
一个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姑娘,为了一个月薪五千的男人,当着她爸的面撕开了精心维持的体面。
她替我挡了所有我挡不了的东西。
而我——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你没让我一个人扛。你存在本身,就是我最大的底气。“
那天晚上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出租屋里,把剩下的啤酒全倒了。
不是不想喝了。
是清醒比醉着好。
我得清醒。
因为接下来的路,不能有一步走错。
【第七章】
事情的发展比预想中快。
顾维川没有给顾念安太多时间。
周日下午,她就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晚上七点,家宴。
必须到场。
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我爸说了,让我今晚带人回去。“
”今晚?“
”嗯。“
”这么急?“
”他一向不喜欢拖泥带水。“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和短裤。
”我换个衣服。“
”不用穿得太正式。“她说,”我爸不看衣服。“
”那他看什么?“
”看人。“
六点半。
顾念安开车来接我。
开的是一辆很低调的黑色轿车。不是跑车,不是豪华SUV。
但一上车我就闻出来了——这车内饰的皮质味道,不是普通车的等级。
她看了我一眼。
”紧张吗?“
”不紧张。“
”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看。
确实在抖。
”一点点。“
她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
”没事的。我在。“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进了一个高档住宅区。
不是那种暴发户的金碧辉煌。
很安静,很素,到处是树和草坪。
偶尔能看到一两栋独栋别墅,掩映在绿化带后面。
车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
”到了。“
我下车。
深吸一口气。
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阿姨,微笑着把门打开。
进了门。
客厅很大,装修简洁。
没有什么金碧辉煌,但每一件家具、每一幅挂画,都透着一种我叫不出名字的质感。
那种钱堆出来的、但不张扬的质感。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五十多岁,花白头发,瘦削,穿着家常的灰色毛衣。
脸上没什么表情。
眼睛很锐利。
那种看一眼就能把人看穿的锐利。
顾维川。
他看见我进来,没有站起来。
只是端着茶杯,抬了抬眼。
顾念安走过去,”爸。“
”嗯。“
”这是陈远舟。“
顾维川的目光移到我身上。
上下打量。
不是那种粗鲁的审视。
而是一种商人特有的——评估。
像在看一份财务报表。
看收入,看负债,看发展潜力。
最后得出结论。
我站在那里。
没低头。没回避。
跟他的目光对上了。
大概过了五秒。
他放下茶杯。
”坐吧。“
我坐下了。
阿姨端上来茶和水果。
顾维川没碰,我也没碰。
顾念安在旁边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攥得指节发白。
”你叫陈远舟?“
”是。“
”哪里人?“
”安徽合肥的。“
”家里做什么的?“
”父亲是中学老师,母亲退休了,以前在纺织厂。“
顾维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本科哪里的?“
”普通一本。“
”工作?“
”您女儿公司的运营专员。“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空气肉眼可见地凝固了。
顾念安偏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紧张。
顾维川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忍。
”你的意思是,你是我女儿的下属?“
”是。“
”上下级恋爱,你觉得合适?“
”不太合适。“
顾念安蹭地转过头看我。
我继续说:“但感情这事,不太讲适不适合。”
顾维川看着我,眼里的光锐了一度。
”你月薪多少?“
”五千三。“
”五千三。“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
”你知道念安一个月的开销是多少吗?“
”不知道。但我猜不少。“
”你觉得你养得起她?“
这个问题我早就想过了。
想了无数遍。
”我不打算养她。“
顾维川微微眯了眯眼。
”她不需要谁养。“我说,”她是独立的人,有自己的事业和能力。我能做的,是在她累的时候让她有个可以不装的地方。“
安静了几秒。
顾维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的表情依然看不出喜怒。
但没有继续追问。
这时候,客厅外面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男人。
黑色西装,深灰色的领带,手腕上那块表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沈启洲。
我瞬间绷紧了。
他为什么在这里?
顾念安的表情也变了。
”爸——“
顾维川端着茶杯,不慌不忙地说:“我请启洲也过来坐坐。都是年轻人,一起吃顿饭。”
这句话一出来,我全懂了。
这不是家宴。
这是擂台。
顾维川要当面比一比。
比什么?
比人。
沈启洲进来的时候,先冲顾维川微微鞠了个躬。
”叔叔。“
然后看到了我。
他顿了一下。
嘴角扬起来了。
是那种客气的、体面的、但完全不把你放在眼里的笑。
”这位就是念安的……朋友?“
朋友。
不是男朋友。
这个字眼的选择,精准到令人作呕。
我站起来。
”男朋友。“
沈启洲笑意不减。
”幸会。“
他伸出手来。
我握了上去。
跟上次一样,他的手劲很大。
但这次,我没有只是对等握回去。
我比他多用了一分力。
他眼神闪了一下。
松开了手。
顾念安的脸色很不好看。
她看着她爸,”你什么意思?“
顾维川慢悠悠地说:“什么意思?请你男朋友和你的世交一起吃顿饭,有什么问题吗?”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但在场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晚饭是在餐厅吃的。
长桌,四个人。
阿姨端上来的菜一道一道的,品相精致。
我筷子用得很稳。
虽然有两道菜我叫不上名字。
沈启洲坐在我对面。
整个吃饭过程中,他都表现得很完美。
跟顾维川聊商界趋势,聊政策走向,聊两家合作的新方向。
每一句话都有数据支撑,每一个观点都逻辑严密。
他偶尔看我一眼。
然后移开。
像在确认——你还在,你还在听,你听不懂吧?
我确实有些听不太懂。
但我没装懂。
顾维川问我的时候,我实话实说。
”小陈,你怎么看互联网行业下半年的走势?“
”我不是做战略的,看不了那么远。但从运营端来说,用户增长放缓是事实,接下来拼的是精细化运营和用户留存。“
沈启洲笑了一下。
”说得不错。虽然视角有点窄。“
我看着他。
”我就站在这个位置,看到的就是这个视角。站得高当然看得远,但站在地上的人,更知道泥土是什么味道。“
餐桌安静了一瞬间。
顾维川放下了筷子。
看了我一眼。
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微小。
但被我捕捉到了。
也被沈启洲捕捉到了。
他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
然后迅速恢复。
饭后。
顾维川说累了,让阿姨送他上楼。
临走前看了看顾念安,又看了看我。
什么也没说。
走了。
客厅里剩下三个人。
沈启洲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们,望着外面的花园。
”念安。“
顾念安没说话。
”你父亲没有直接否定这个年轻人。“沈启洲转过身来,笑了笑,”但你知道,没有否定不等于认可。“
”这是我的事。“
”也是两个家族的事。“
他走近了两步,目光落在我身上。
”陈远舟,我不知道你给了念安什么样的承诺。但你要明白一件事——你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你有资格站在这里。是因为她给了你资格。“
我看着他。
”你说得对。“
他愣了。
显然没料到我会同意。
”是她给了我资格。“我说,”但她既然给了,那就不是你说了算的。“
沈启洲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经过顾念安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
”念安,你会后悔的。“
顾念安平视前方。
”那也是我的事。“
沈启洲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顾念安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了一下。
她吐出一口长气。
然后转过头看我。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哪句?“
”‘站在地上的人,更知道泥土是什么味道。’“
”怎么了?“
”我爸对你点头了。你知不知道他有多久没对一个年轻人点头了?“
”……不知道。“
”很久了。“
她走过来。
握住了我的手。
”陈远舟。“
”嗯?“
”谢谢你来。“
【第八章】
见完家长之后的那一周,表面上风平浪静。
但我知道,沈启洲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是那种人——
表面越平静,底下的暗流越凶。
果然。
周三。
公司内部系统突然推送了一条通知。
关于组织架构调整的公告。
运营部要拆分。
原来的运营一组和二组合并为”核心运营组”,由总监直管。
我所在的项目,被单独拆出来,划归到一个新成立的“创新业务部”。
新部门——没有总监,直接向战略合作方汇报。
而这个战略合作方,是沈氏地产。
老周在会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脸色很微妙。
“这是集团层面的决定。陈远舟,你以后的工作直接对接沈氏那边的项目负责人。”
小赵在旁边捅了捅我。
“远哥,你这是高升了啊?直接跟沈氏合作?”
我没说话。
高升?
这叫高升?
这叫调虎离山。
把我从运营部拆出去,脱离顾念安的管辖范围,直接塞到沈启洲的手下。
从今以后,我的KPI、我的考核、我的绩效,全捏在沈启洲手里。
明面上——给你升职,给你资源,给你机会。
实际上——在你脖子上套一根绳子,拽紧了。
让我知道,在这个世界里,他可以随时掐断我的生计。
更恶心的是,这种事完全合规,完全合理。
两家有合作项目,把相关人员划归到对接部门,天经地义。
谁也挑不出毛病。
我拿出手机。
「你知道架构调整的事了吗?」
顾念安十分钟后才回。
「知道了。是集团层面批的,绕过了我。」
「沈启洲的手笔?」
「他不会亲自出面。但牵线的人是他安排的。」
「你能拦吗?」
「这次不行。动的是集团层面的架构,我的权限不够。远舟……对不起。」
她道歉了。
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不是怪她。
是心疼她。
她在自己的公司里,连保护自己男朋友的权限都没有。
「不用道歉。」
我打完这四个字,又删了。
重新打。
「没事,我能处理。」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了在“创新业务部”的工作。
说是部门,其实就我一个人,加一个行政兼职。
对接的沈氏那边,项目负责人叫刘阳,三十出头,沈启洲的心腹。
表面上客客气气的,但每次开会,他的每一个要求都带着刁难。
方案交上去,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两个字——“再改”。
改完交上去。
还是“再改”。
第三遍改完,他看了一眼,笑了笑。
“陈远舟,你这方案的数据模型不太对。市场调研的样本量不够,你重新做一版。”
样本量要求多少?
“至少三千份。”
三千份。
我一个人。
没有团队。
没有预算。
三千份。
我深吸一口气。
“好。”
回到工位。
已经晚上八点了。
整栋办公楼除了我,基本没什么人了。
我打开电脑,开始搭建调研问卷。
手机震了一下。
顾念安:「还没下班?」
我:「在赶方案。」
她:「……刘阳又刁难你了?」
我:「正常工作需求。」
她没回消息。
过了五分钟,我的手机响了。
打来的。
“陈远舟你别骗我了。”
她声音带着气。
“三千份样本量的市场调研,一个人没预算做?他这是故意让你完不成。”
“我知道。”
“那你还答应?”
“拒绝了,他就有理由说我能力不行。我的绩效在他手里,念安。”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听见她在深呼吸。
“我去找我爸。”
“不用。”
“远舟——”
“念安。”我说,“你每次帮我一次,他就会变本加厉一次。因为他要的就是让我在你的保护下活着——这样他永远可以说,我离了你什么都不是。”
她没说话了。
但我听到了电话那头压抑的呼吸声。
很重,很克制。
“我自己来。”
她沉默了好久。
最后说了一句。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
我看着面前的电脑屏幕。
三千份问卷。
没预算,没团队。
换做以前的我,可能真的就认命了。
但现在不行。
我不能输。
不是为了面子。
是因为如果我在沈启洲的规则里输了,顾念安所有的坚持就会变成一个笑话。
她赌上了跟家族的关系,赌上了在商场上的处境,选了我。
我要是连一份方案都搞不定——
我不配。
我给孙浩打了个电话。
“你认识做市场调研的人吗?”
“怎么了?”
“我需要短时间内做一份三千样本量的行业调研。”
“多短?”
“一周。”
他吸了口气,“你疯了吧?”
“有没有办法?”
他想了想。
“我大学同学开了家数据公司,专门做第三方调研的。但三千份一周出结果——得加钱。”
“多少?”
“估计两三万。”
我的积蓄不多。
但够。
“帮我联系。”
“陈远舟,两三万啊。你月薪——”
“我知道我月薪多少。联系吧。”
他叹了口气。
“行。”
接下来一周。
白天上班,应付刘阳的各种刁难。
晚上回家,跟孙浩那个同学对接调研数据,自己做分析模型。
每天睡四五个小时。
眼圈越来越黑。
顾念安每天晚上给我发消息,我回得越来越慢。
不是不想回。
是回完就得继续干活。
周五。
方案做完了。
数据模型完整,市场调研扎实,竞品分析详尽。
我自己看了三遍,改了十七处。
最终版打印出来,厚厚一沓。
这不是一份“完成任务”的方案。
这是一份——即使放到任何专业机构,都挑不出毛病的方案。
因为我赌不起“还行”。
我只能做到“无可挑剔”。
周一。
我把方案提交了。
刘阳拿到手翻了几页,脸上的表情逐渐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
然后变成了微妙。
他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拿着方案进了办公室。
两个小时后。
我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沈启洲的秘书。
内容是——
方案通过评审,建议进入执行阶段。
最后一行附注:
“沈总对方案质量表示认可。”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表面上,这是好消息。
实际上——
沈启洲没想到我能做到这个程度。
他以为刁难就能让我知难而退。
但我没退。
而且做出来的东西,他挑不出毛病。
这对他来说,比我做砸了还难受。
因为他不能再用“能力不行”来否定我了。
他只能换招。
下午。
小赵跑过来。
“远哥,沈氏那边通过你方案了?牛逼啊!”
“嗯。”
“你知道刘阳刚才在茶水间说什么了吗?”
“什么?”
“他说‘这小子有点东西’。从他嘴里听到这种话,你是头一个。”
我笑了笑。
心里想的是——两万六千块。
这份方案的隐形成本。
快赶上我半年的积蓄了。
晚上。
顾念安约我吃饭。
还是那家巷子里的牛肉面馆。
她一进来就看到了我的黑眼圈。
“你瘦了。”
“忙的。”
“方案的事我听说了。”她坐下来,认真地看着我,“你花了多少钱?”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具体数字,但我知道三千份样本量的调研不是免费的。”
她的眼眶有点红。
“陈远舟,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会帮我出钱。”
“那不行吗?”
“不行。”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最后低下头,小声说了句。
“你真的很倔。”
“彼此彼此。”
她笑了。
但笑着笑着,一滴眼泪砸到了桌上。
“笨蛋。”她说。
我递了张纸巾过去。
她接过来擦眼泪,又擦了擦鼻子。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嗯?”
“这周末。我爸约了沈叔叔吃饭。两家正式谈合作的事。”
我心沉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不是联姻。但沈启洲一定会在那个饭局上做最后一次尝试。”
“你怎么知道?”
她看着我。
“因为你的方案通过了。他没法在工作上拿捏你了。他只剩下一张牌——家族压力。”
“你打算怎么做?”
她的眼神变了。
从温柔变成了一种我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东西。
决绝。
“我打算摊牌。”
“跟谁?”
“跟所有人。”
【第九章】
周六。
晚宴。
地点在顾家名下的一处私人会所。
不对外营业的那种。
我没有被邀请。
但顾念安给了我地址。
“你不用进来。在外面等我。”
“为什么给我地址?”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你随时可以进来。”
我到的时候是晚上七点。
会所外面停了四五辆黑色的车,每一辆的牌照都是连号。
我骑着我那辆二手电动车,停在了巷子口。
站着。
等着。
手机里是孙浩的消息。
「你真的就在外面干等着?」
「嗯。」
「需要我来给你壮胆吗?」
「你来了也壮不了。」
「……也对。」
七点半。
手机震了。
顾念安发来一段语音。
我点开。
很短。
“沈启洲在饭局上提了联姻的事。我爸没反对,沈叔叔笑得很开心。”
然后是第二条语音。
“但我站起来了。”
第三条。
“我跟他们说了。”
第四条。
“全说了。”
第五条。
她的声音有点抖。
“远舟,进来吧。”
我攥着手机站了两秒。
然后把电动车往边上一放。
走了进去。
会所的大门是古铜色的,有人在门口候着。
看见我,愣了一下。
“请问您是——”
“顾念安让我进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
对讲机响了。
那头传来顾念安助理的声音:“放行。”
我进去了。
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推开一扇门。
包间很大。
中间是一张圆桌,上面摆满了菜,但几乎没人动筷。
顾维川坐在主位。
他旁边是一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男人——应该就是沈启洲的父亲。
沈启洲坐在他父亲旁边。
顾念安站在桌边。
对,站着。
不是坐着。
整个包间的气氛冷得能冻死人。
我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顾维川的眼神锐利如刀。
沈父微微皱眉。
沈启洲——
他看到我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先是错愕。
然后是难以置信。
最后——嘴角扯了一下。
是冷笑。
“就是他?”沈父先开口了,看了顾维川一眼,语气不太好听,“老顾,你闺女说的那个男朋友——就是这个?”
顾维川没说话。
顾念安转过身看我。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眼神很亮。
“过来。”
我走过去。
站在她旁边。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沈启洲终于开口了。
他看着我,笑了。
“陈远舟。运营专员。月薪五千。”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像在念一份档案。
“念安,你确定这就是你要选的人?”
顾念安没看他。
只看着她爸。
“爸。”
顾维川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没出声。
“我知道你觉得他配不上我。”顾念安说,“我也知道沈家跟我们家合作了几十年,这段关系很重要。”
沈父的脸色更难看了。
“但我不是筹码。”
这四个字出来的时候,我感觉整个房间的温度都变了。
顾维川的手指停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是筹码。”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稳,“爸,我在你的公司里拼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最后被打包送给合作伙伴的。”
“念安!”沈父的脸色铁青,“你这话说得太过了。谁说要把你——”
“沈叔叔。”顾念安转向他,“您儿子过去两个月在我公司做了什么,您知道吗?”
沈启洲脸色一变。
顾念安没看他,继续对沈父说。
“散布我和他的虚假关系传闻,利用集团架构调整把我男朋友从我部门调走,指派他的人对我男朋友进行工作上的刁难和打压。”
她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是他的追求方式——不是打动我,而是铲除竞争对手。”
沈启洲猛地站起来。
“念安,你——”
“我说错了吗?”
她终于看向他了。
眼神冷得像冰。
“沈启洲,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做了什么。”
沈启洲的嘴唇在颤抖。
他看了看他父亲。
沈父的脸已经挂不住了。
“启洲,是真的?”
沈启洲张了张嘴,“爸,我——那都是正常的商业操作——”
“正常的商业操作?”顾念安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我让审计部调出来的,集团架构调整的内部审批流程。启洲,那个提案是你托人递上去的,绕过了我的审批权限。这不叫正常操作——这叫越权。”
文件摊在桌上。
白纸黑字。
沈启洲的脸白了。
不是气的。
是怕的。
因为越权操作这种事,放到台面上来说,不管两家关系多好,性质都变了。
从“追求”变成了“挑衅”。
从“个人行为”变成了“公司层面的问题”。
包间里彻底安静了。
沈父看了沈启洲一眼。
那个眼神——
我见过类似的。
就是一个父亲对着闯祸的儿子,那种“回去再跟你算账”的眼神。
“老顾。”沈父站起来,脸上硬撑着笑,但笑得很勉强,“今天这顿饭……我先带这小子回去了。改天再聚。”
顾维川抬了抬手。
“慢走。”
两个字。
不冷不热。
沈启洲跟着他父亲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侧过头。
不是看我。
是看顾念安。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包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顾维川。顾念安。
和我。
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
顾维川开口了。
“念安。”
“嗯。”
“你这步棋走得不错。”
顾念安愣了一下。
“什么?”
“你不是来跟我闹的。你是来给我看证据的。”顾维川端起茶杯,“你知道光靠喊‘我不是筹码’没有用。所以你准备了沈启洲越权操作的证据,等的就是在他们面前摊开来——让沈家自己理亏。”
他喝了一口茶。
“这比哭着求我有用多了。”
顾念安的眼泪终于没忍住。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她的父亲看懂了她。
“但是。”顾维川放下茶杯,看向我,“小陈。”
我站直了。
“你女朋友替你打了今天这一仗。”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还?”
我没有犹豫。
“用一辈子。”
顾维川看着我。
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很细微。
但足够了。
他站起来。
“我累了。你们自己回去吧。”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背对着我们,说了最后一句话。
“下次来吃饭,别骑电动车了。我家门口停一排大奔,就你一辆电动车,太显眼了。”
顾念安噗嗤笑出了声。
我也笑了。
他知道我在外面等着。
他什么都知道。
【第十章】
沈家的事,比想象中结束得更干脆。
沈父是个聪明人。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把沈启洲从项目对接人的位置上撤了。
第二,主动给顾维川打了个电话,说两家的合作照常,但“年轻人的事不掺和了”。
意思很明确——认栽。
不是认输。是及时止损。
沈启洲越权操作的事如果被捅到台面上,对沈氏的声誉是真金白银的损失。
比起一个儿媳妇,几十年的商业信誉显然更重要。
至于沈启洲本人——
我后来再也没在公司见过他。
听说被他爸调去了海外分公司。
名义上是“拓展业务”。
实际上——就是冷板凳。
一个商业帝国的长子,因为追一个女人追到失了体面,被自己的父亲发配。
说实话,我不恨他。
甚至有一瞬间觉得他挺可悲的。
他什么都有——钱、权、地位、资源。
唯独没有的,是顾念安看他的那个眼神。
公司这边。
“创新业务部”在沈启洲退出之后,自然而然地被撤了。
我被调回了运营部。
但不是回原来的岗位。
顾念安给了我一个新的职位——运营部副主管。
这事是在部门会议上宣布的。
老周亲自念的任命书,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一半是“好家伙这小子上来了”。
一半是“以后怎么管他?”
小赵在底下偷偷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散会后他跑过来。
“远哥!副主管!你怎么做到的?”
“方案写得好呗。”
“就那个三千份调研的?”
“嗯。”
“你牛逼。但说实话,你升这么快,是不是跟顾总有什么……”
他说到一半,自己把嘴捂上了。
“我瞎说的,远哥,我什么都没说。”
我笑了笑。
“该来的总会来。”
晚上。
顾念安来我出租屋。
她很少来。
不是嫌弃,而是怕被人看到。
但那天她说想来看看。
我提前收拾了一下。
说是收拾,其实就是把桌上的泡面盒扔了,袜子塞进洗衣机。
她进来之后环顾四周。
二十平的小单间。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窗户外面是隔壁楼的墙壁,采光约等于零。
她什么也没说。
走到桌前坐下来。
桌上还放着那份方案的草稿。
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红笔蓝笔黑笔,像一张作战地图。
她翻了两页。
手指停在了一处标注上。
那是我凌晨三点写的备注,字迹潦草得连我自己都快认不出来。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方案放下来,转过头看我。
“远舟。”
“嗯?”
“你以后不用一个人扛了。”
我靠在床边,看着她。
窗外的路灯透过薄窗帘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层暖黄的光。
她在这个二十平的出租屋里,穿着帆布鞋和白T恤,坐在我那张缺了一条腿垫着书的桌子前。
跟那个穿高定西装、在董事会上让所有人闭嘴的女人,像是来自两个世界。
但她是同一个人。
而她选择了来这里。
来这个没有空调只有风扇、窗户外面是隔壁楼墙壁的小房间。
我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顾念安。”
“嗯?”
“谢谢你选我。”
她歪了一下头。
“你不是说要用一辈子还吗?”
“嗯。”
“那从今天开始算。”
她站起来,踮了一下脚。
在我嘴角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迅速退开。
耳朵红透了。
“这是定金。”
我站在那里。
大脑空白了三秒。
然后笑了。
“利息怎么算?”
“复利。”
“那我还不起了。”
“还不起就别还了。”
她抬头看我,笑得弯弯的。
“赖着就好。”
那一刻。
窗外的路灯还在亮着。
风扇呼呼地转。
二十平的出租屋小得转不开身。
但我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
因为她在。
故事还在继续。
但最难的那一段,已经过去了。
至少——
我们是一起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