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刚出关,就有人要把我装箱卖掉
我从石台上醒来时,一个铁甲人正往箱子上贴价签。
他看了看我,把写着“矿物”的那张撕掉,换成“活体”。
“醒了?省得做唤醒试验。”他用靴尖踢开石台前的碎石,“自己躺进去,别让我们费事。”
箱子里有扣脖子的铁环。
我坐起来。后背那支断箭早已不见,衣裳一动,碎成一层灰。石台边还挂着我的旧军牌,我将它攥在手里,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穿灰绿衣服的年轻人撞进洞壁,手仍托着身后伤者的头。
铁甲人嫌他挡路,一脚踹过去。
我伸手,扣住了那只铁脚。
脚踝里的东西还在转,嗡嗡作响。我往旁边一掰,声音断了。铁甲人失去平衡,双手撑向石台,我顺势扣住他胸前翘起的铁边,向两侧一扯。
壳子裂开,里面居然还有个人。
我揪住他的领口拎出来。他双腿还在往前蹬,脚下那堆昂贵的东西已经堆成废铁。
“你们来我住处做什么?”
没人回答。
他盯着我的手,喉结滑了两下,才想起来叫。
“限制器!把限制器——”
我把他按在石台旁。他嘴碰了石头,剩下的话只剩气音。
“都别动,别对着他开火!”
说话的是洞口那个女人。她单膝撑地,肩头渗着血,手里的黑色短器却一直指着另一侧。她身后挤着六个人,其中两人戴着相同的白头盔。
一个白头盔在哭:“我们不是他们的人,我们是来做地质调查的……”
“我知道。压低头。”女人说完,目光落到我身上,“我叫陆霜,来救他们。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我能听懂大半。有些音不对,有些词没听过,配着动作,大致知道她的意思。
她指向头顶:“这里要塌。先把人带出去。”
我看见她持器的手在往下滴血,却没有拿我作挡箭牌的意思。
“伤的那一个,先走。”我说。
她立即回头:“韩峤,带调查队。罗铮接伤员。西侧两人压住,不追。”
她的话音未落,洞里另外三个铁甲人散开了。
有一个退向那排箱子,另两个沿两侧石壁朝我逼近。不是莽冲,他们看见同伴的下场,已经不肯让我碰胸前的铁壳。
左边那人举起一个黑筒。陆霜把我身后的白头盔往下一压,石台边缘就被打出了密密麻麻的碎口。
我听见风贴着耳侧过去。
这种兵器比弩快。
我没有追那个后退的人,先将倒在地上的伤员移到石台后面。右边的铁甲人趁机扑上来,双臂张开,想把我箍住。
我迎过去半步,顶住他胸口。
他两只脚同时离地,连人带甲撞进后面的石壁。我只用了让他不能再起身的力气,石壁上仍掉下一大片灰。
左边那人又举黑筒,我从他手里拿过来,横折了一下,丢在地上。
他立刻松手,抬起双臂。
“我投降!别——”
我停了。
陆霜越过我,踢远他腰间另一件兵器,将他的双手扣在背后。动作很快,肩上的血渗得更多了。
我问:“这个也带出去?”
“带。他放下武器了。”
她说得很平,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点头,换了一只手拖他。最后那个退向箱子的人却还没停,他把一只小黑匣子塞进口袋,拉下墙边的把手。
一道铁栅从洞顶落下来。
这地方本没有栅栏。
他们挖进我的住处,装门,装灯,还准备了退路。
陆霜把最后一个白头盔推出去,栅栏砸下来,正压向她的肩。我托住横杆,将她往外一送。
铁栅震得我掌心发麻,继而整根横杆弯了。
外侧的人转身想来抬,我摆摆手:“先走。”
退到箱子旁的那人看见这一幕,忽然改了主意,扑过来抓地上的调查员。他大概觉得我会为一个人松手。
我将栅栏往旁边的岩缝里一塞,腾出手,抓住他伸出去的手臂。
他说:“我们老板——”
“叫他来。”
我把他按到另两个俘虏旁边。
年轻的灰绿衣兵从外面折回来,递给我一件宽大的衣服。他的右腿拖着,仍先数了数地上的人。
“老罗,四个活的。先把这个抬走,别压到他胸口。”
外面有人应声:“听见了。你自己那条腿也算条腿,少跑两趟。”
那年轻兵没听。我伸手托起他,他僵了一下,下意识想挣开。
“你这样走,伤口会裂。”
“里头还有——”
“有人在带。”
洞外那个叫罗铮的已经进来了。他拿一种灰色带子固定俘虏,扫了眼石台边的空甲,嘴张了一下,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只说:“能拿的先拿。人往外送。”
我喜欢这句话。
最后那只被拼命护住的箱子开了,里面整齐码着暗红色石块。灯落在上面,像隔着一层干了的血。
我脚步顿了一下。
罗铮问:“认识?”
那股气息很熟。我刚从死关里醒来,体内还存着沉滞的内息,一时辨不清,只能摇头。
“以前见过相近的。”
“那也别碰。”他关上箱子,“查清了再说。”
我背起那个伤了腿的兵,走过一道人工凿开的狭窄通道。山风迎面打来,天上悬着几盏会走的灯,地面停着没有马的车。
我站住了。
我进去时,山外没有这些东西。
陆霜在洞口等最后一批人。六名调查人员已经坐上车,医疗人员正为年轻兵固定腿,她终于有空处理自己的肩。
她让人给我拿鞋,问我叫什么。
“秦野。”
“家在哪里?”
我回头看了看那座山。
她没有再问这个问题,改口:“有没有家属,可以联系谁?”
“现在是什么年号?”
陆霜压住肩上的敷料:“公元二〇八〇年。”
我不知道公元是什么。
“秦呢?”
她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秦朝?”
我把军牌递给她。她借着灯看了一眼,没有立即来接,只把照在我脸上的光挪开些。
“那是两千多年前的事了。”
风将衣服吹得贴在我身上。我低头,木牌边缘磨出的凹口还在,绳结还是我入山前打的那个。
临走时,他们让我先把伤养好。
我以为不过一个冬天。
祖上传下来的《不死兵经》,我入山前还只练到皮毛。箭伤太重,我照着经文中最后一段运气,原想等血止住就醒来,此后却连睁眼都由不得自己。
经文说的死关,原来真能关住人。
我按了按胸口。呼吸之间,内息仍自行流转,早已和从前不同。
山里又塌下一大块石头。罗铮抱着箱子跑出来,最后两个俘虏也被拖到了洞口。
我把军牌收进衣服,接过他手里的重量。
“先出去。”我说,“年份的事,出去再说。”
后来我才在封存的通信记录里看见,那个给我贴价签的人,临失联前传出去了一段影像。
收到影像的办公室里,有人叫停了矿物运输。
他在原来的命令上,改了四个字。
活体回收。
2 八个亿的战甲,没撑过我一只手
两周以后,我知道了三件事。
这里不用年号,路边亮着的红灯要等,热水可以随时从墙里流出来。
还有一件事,是陆霜反复教我的:别人递来文书,看不懂,要问。
我问了,她就让人逐条解释。哪一条是观察,哪一条是登记,哪一条允许我拒绝,都讲清楚。我终于不用睡进那个扣脖子的箱子里。
伤早就好了,睡了多久却没人敢凭一管血作结论。洞室年代、旧物、我说的地名都被分别查验。负责登记的人把“自述秦末军卒”写在备注里,告诉我还要继续核实。
“先把你眼下的身份办好。”他说,“吃饭、就医,总不能一直用无名氏。”
我在临时证件上写下秦野两个字。笔尖太软,第一笔划破了纸。
罗铮给我换一张,压低声音:“捏人那个劲儿,写字时就别使了。”
今天的评估也是一样。
陆霜带我进大厅时,先说:“山里的事,我们认可。今天要弄清的,是怎样让你和队员一起执行任务。”
大厅另一边,一个人正在被装进铁甲。
壳子合拢时,工作人员小心托住每一块接缝。我看见他的右腕闪过一点暗红光,跟山里箱子中的东西很像。
“顾骁。”罗铮说,“天衡集团的。来演示新装备,正好赶上。”
那人抬起头。
他年纪不大,肩背挺得很直,先看我的手,再看我的临时证件。
“我看过你的录像。”他说,“能拆掉山里的旧甲,很厉害。不过,旧型号承重有缺陷,外部改装又破坏了结构。凭那一场,定不了你的实战上限。”
陆霜问:“你想做对照?”
“正式记录,统一规则。”他指着场中央,“我不拿展示片段说话。”
他这话听着比山里的人顺耳。
可他说到“旧型号”时,一个工程人员抬眼看了他,又低头调整记录仪。
我问:“怎么比?”
负责评估的军官将一枚白色识别牌挂在顾骁胸前,也给我挂了一枚。
“取下对方的牌,或者一方失去继续行动能力,立即终止。不得攻击无防护部位。听见停止,就必须停。”
我复述了一遍。军官确认后,才打开场地的隔离门。
顾骁将面罩收在额前:“你可以选装备。”
桌上放着几件护具。我拿起一只护手,试着弯指,它夹住了我的小指。
我又放下了。
顾骁身边的人笑了一声,见他没笑,立刻收住。
“空手?”顾骁问。
“这样方便。”
“这套甲造价八个亿。”他活动肩膀,声音从面罩下传出来,“不是叫你赔,提醒你,它不会因为怕伤到人,就慢得和山里一样。”
军官看向他:“非致命模式?”
“锁定了。随时能中止。”
陆霜站到场外。她没有叫我小心,只说:“不明白的就问,别带着误会开始。”
我将那枚白牌摸了一遍,点头。
开始的声音响起,顾骁从我面前消失了半步。
他借腰后喷出的气流转到侧面,第一只手虚压我的肩,另一只手已经伸向识别牌。
我挡开前面那只,后面那只便改成了肘击。
这人练过。
他的每个动作都给下一步留着余地,山里那几个人只会依赖铁壳的力气,他却知道什么时候应当收回来。
我让了半步。
顾骁立即跟进,脚下的地板响了一声,四周的护栏都跟着颤。他没有大喊,也没浪费时间说话,手指擦着我的领口过去,差一点碰到白牌。
观微,是父亲教我的叫法。
要看人的力往哪里去,先别看他的拳。
我看见他左脚落下时,右肩仍留着一点前冲的势。那套甲反应很快,却得在两个相反的方向之间换一次力。
我就在那一瞬间,贴近了他。
我的左手落在他前臂,右手从胸前取下了白牌。
他没看清那枚牌,身体还在照原来的动作发力。
“停。”场外有人说。
顾骁想抽手。
我怕他扭伤,顺着那股力向下一送。铁甲的一条腿先弯下去,膝部砸到地面,接着另一侧的固定结构也绷紧了。
他单膝跪在我面前。
甲里发出尖细的警报。
我听见“停止”,立即松手,把牌举给军官看。
计时的数字不再跳动。
有人打开场门,军医先奔向顾骁。负责安全的人这才放下手中的中止器,掌心贴着的地方湿了一片。
顾骁没起来。
他试着动了动左臂,甲里又响一声。工程人员检查后,扶住他的肩:“先解除负载。你越使劲,锁得越紧。”
“不是结构失效。”顾骁说。
工程人员一怔。
顾骁低着头,看我握过的位置,话说得慢了一点:“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把记录留全。”
我等他解开甲,问:“伤到没有?”
“手臂有些麻。”
“过一会儿就好。”
他抬头看我:“你早就能拿到牌,为什么先退那半步?”
“我不知道这身东西怎么动。得先看一下。”
顾骁望向那套站不稳的甲。刚才工作人员还围着它擦拭,这会儿正在它膝下塞支撑块。
他将面罩放在桌上,没有再跟我说话。
军医倒是把我也检查了一遍,问我呼吸怎么一直没变。
“需要变吗?”
“刚才用力到什么程度?”
我想了想,没有合适的数。
陆霜站在他身后,看着我:“还有余力?”
“比试,得收着。”我说,“不然他出不来。”
军医正低头记字,笔停在半空。
陆霜没有追问我能拆多大的甲,反而叫来军官,把停止规则又跟我确认一次。
“力气大,就得更知道什么时候松手。”她说。
“刚才慢了?”
“取牌后可以先提醒他。下一次记住。”
我答应了。
那天的结论没有一个吓人的等级,只有“现行常规模型不适用”。他们给了我特殊战术协作资格,限定了任务范围,也写明正式入队还需要训练和审查。
罗铮拿着证件看了半天,问我:“八个亿,你知道是多少吗?”
我摇头。
他本来要解释,看到我端起第二碗饭,改口:“算了。反正够吃很多年。”
我对那套甲终于有了些惋惜。
离开大厅时,顾骁仍坐在记录屏前。我路过,他将一段动作放慢,指给工程人员看。
“这次不是碰巧。”他说,“别拿旧甲的问题糊弄我。他比我快,力量也比甲大。”
工程人员问:“后面的演示,还上吗?”
顾骁看了我一眼。
“取消。重新测。”
我以为他肯认输,事情就到这里了。
走出门时,陆霜的通信器却响了。她听完,转身让我先回房间。
那天下午,有人绕过负责接洽的部门,给我的临时住处送来了一份协议。
标题写着自愿合作,内页却要我长期提供血液、组织,以及后续研究需要的一切。
我只认出了其中一行。
活体材料,独家。
3 来抓我的人,被我拎回去了
陆霜把那份协议装进证物袋,没有替我签,也没叫我按手印。
“你怎么想?”她问。
“不去。”
“原因也可以说。”
我指向最后一页。有人将解除合作的条件读给我听过,要还一笔我算不清的钱,还要接受对方安排的检查。
“进去容易,出来难。”
陆霜合上袋口:“这份东西的来路,我们查。明天按计划转去训练中心,车程有点长,吃过早饭再走。”
我以为她只是担心我饿。
第二天,她换了随行的车辆,叫罗铮将我的通信器重调了一遍。车里还有一个负责医学观察的人,膝上放着记录板,问我介不介意再测一次脉搏。
“你们测过很多次。”我伸手。
他有些不好意思:“前面的结果太齐,我总想知道是仪器的问题,还是……”
车停了。
他的记录板撞到前座,罗铮已经将他按了下去。
车外立着一道歪斜的警示牌,前面的巡检车没亮灯。陆霜看了一眼,没有开门,直接对通信器说:“转备用联络。前方人员身份未确认。”
白雾从两边压下来,车窗变成一片乳色。
有人敲车门。
“检查。所有人留在原位,将秦野交给接收组。”
那人的语气像在念一份手续。
陆霜抬手止住随行医务员,隔着车门问:“接收凭证,发到指定渠道。”
外面没有回应。
下一瞬,整个车厢朝一侧歪过去。
一副黑色框架扣住车体,窗外伸来几只加长的机械臂。它们没有先抓我,而是同时卡住车门和轮架,想把整辆车带走。
我撑住前座,陆霜已经把医务员固定在车内。她指着右侧破开的缝隙,对我说:“你挡住近处的人,不追离车体。我们先保随行人员。”
我应了一声,推门。
没推动。
门被框架卡住,我将它向外撕开,刚迈出去,脚下就缠上了数道黑索。
对面三个人一起收紧。索套越挣越收,外侧还有会自行闭拢的锁块。
他们确实看过我比试。
不跟我伸手,也不让我靠近,先限制脚和腰,再用框架将我与车分开。
为首那人停在两步外,护甲比山里的轻,腰边挂着好几个扣具。他没急着上前,等三道黑索都绷紧,才看向手腕的屏。
“状态确认。按强增强体规格收。”
我踩住地面。
脚下的碎石向外滑了一圈。
黑索仍收得很紧,只是收紧它们的机器不再往前,反而发出让人牙酸的拖声。为首那人皱了一下眉,仍觉得可以处理,取下一只拘束扣,朝我走来。
“别浪费力气。这一套不是给人挣的。”
我看着他的手:“那给谁用?”
“你这种——”
我扣住他的腕,将他拖到面前。
他反应不慢,身体立刻向后坠,甲里的增幅结构跟着绷起。我抓住的那只手留在原处,他的脚却在地上拖出了两条沟。
“松!”他向同伴喊。
我没等他们松开,扯住腰间黑索,连着后面的支架一起拽过来。那套用来抓我的东西散成数截,我把还能闭合的一截套到他身上。
扣具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双臂被自己的装备箍在胸前,试着挣了两下,脸色变了。
车后忽然传来一声撞击。
另一个人没有再管我,贴着车尾扑向破开的门。他看得明白,拿住一个我护着的人,比往我身上再套十根索都有用。
我将领队往地上一放,转身抓住车尾。
车体横移半步,将那人逼离门口。他抬起手,我按住他的臂,连同半身护甲压在车盖上。
医务员蜷在座位下,瞪着我。
“有没有伤到?”我问。
他先点头,又摇头:“我没事。我……能帮忙。”
“那帮他。”
陆霜手臂被碎片划开了,她却先将对面那人拖离武器,按住他的肩背。
罗铮背着设备钻出另一侧。刚才那团白雾让车里的联络断断续续,他没有站在原地拍仪器,换了位置,重新接通了外围。
“确认非法劫夺,随行人员安全。目标想撤,注意接应方向。”
雾里传来几声短促的呼喊。
那些没贴过来的人看见拘束装置损毁,已经开始向后撤。他们还安排了第二辆接应车,却没能等到人,来的方向已经被后续警戒力量封住。
我准备抬脚,耳边陆霜叫住我:“秦野,守车。”
我停下。
两步以外,地上那个领队抬起头,嘴角刚动,我就把他剩下的一只扣具也合上了。
“别想了。”我说。
他喘着气,望向远处的封锁灯,终于不再挣。
不到一刻钟,白雾散开。随行的人一个没少,袭击者留下的东西倒排了半条路。
医务员用完一卷敷料,才发现手一直在抖。他将空纸筒捏扁,想再跟我说什么,陆霜让他先坐下喝水。
“你帮到了。”她说,“剩下的交给接应人员。”
地上的领队不肯报名字,罗铮从他护甲上取下一枚还亮着的通信扣。
里面传出一个陌生声音:“交接点临时变更,目标状态?”
罗铮看陆霜,陆霜示意保留记录。
那边等了片刻,像察觉不对,忽然换了一种客气口气。
“秦先生在旁边吧?我们对你没有恶意,只是有人怕你被别的机构抢先控制。条件可以谈,年薪、团队、单独的研究设施。你不必替他们卖命。”
我接过通信扣。
“你的人在我这里。”
“只要你愿意合作,一切损失我们承担。你有什么要求,可以直接提。”
我看见车门旁的血,随行医务员鞋上也沾了一点。
“先来领你的人。”
那边安静了一息,切断了。
我把通信扣还给罗铮。他没有笑,装袋时多封了一层。
领队被抬上担架才开口:“我不知道雇主。真的。只知道经手的人,让我们把货送白塔运输线。”
“货?”陆霜问。
他的目光往我这里偏了一下,立刻改口:“人。把人送过去。”
我问他:“你究竟给多少人套过这个?”
他低头看着胸前的拘束扣,没回答。
陆霜让人将他的反应和原话一并记下来。
我原以为那套甲上有天衡的标识,就能直接找顾骁。回去的路上,陆霜将这件事给我讲清楚。
“装备卖过很多人,标识能告诉我们来源,不能替代下令的证据。刚才的联络也经过中间人。线索得查,谁做的,查到谁。”
“白塔呢?”
“会去核对。先查有没有人被关在那里。”
她说完,转向前座:“还有,你今天停住了,没追。”
我以为她还要挑哪里做得不够,便等着。
“做得对。车里有人,需要你守着。”
那枚临时通信器坏在车外,罗铮替我换了新的。他把固定扣转到我能摸到的位置,拉着我的手试了一次。
“说话按这里。不是把整个东西攥住,没那么大仇。”
“知道。”
“知道了再试。以后你往前走,后面我们给你看着。叫你,你得听得见。”
我照着他的动作,接通了陆霜那边。
声音清清楚楚,像她仍坐在我面前。
“秦野,收到吗?”
我摸着耳侧那点小东西,答:“收到。”
4 我成了全队年纪最大的新兵
六周后,我在协作考核里跑得最快,却被判了一次失败。
我将标记成敌方的几个靶子全拆了,还把一个模拟伤员送到了终点。陆霜站在终点旁,没看计时,问我:“另一组呢?”
我回头。
隔在障碍后面的三个人还没出来。路被一道活动闸卡住,罗铮正从侧面引他们绕行,时间已经超了。
“我可以再回去。”
“真正的任务不会因为你想重来,就把已经错过的撤离时间还给你。”
她没有提高声音。我看了眼空着的另几个位置,把手里的模拟伤员放好。
“再来一次。”我说。
陆霜关掉记录:“今天先复盘。”
这六周,我过得比闭关前忙。
古今的字并不完全相同,图上的箭头也不全是让人往那里走。我学着认地图、记通信提示,分清哪种声音是自己的队伍,哪种只是设备有话要说。
有一次通信器叫了两声,我立即回答收到。
罗铮坐在旁边,憋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它是说没电了。你答应它,它也撑不住。”
他笑完,找出两种提示音,让我挨个听。
“别急着记丢人的事。记对的。这个叫你接话,那个叫你换电池。”
我听了七遍,再也没认错。
程谨来检查我的手,正好听见后半句,问罗铮:“昨天是谁把备用电池搁食堂了?”
罗铮埋头收线:“教新兵呢,别拆台。”
训练场外,我也得学许多东西。
怎样拿到批准才能用别人的记录,怎样将搜来的物件交接,怎样在控制住人后确认拘束没有伤到他。那种小小的手铐尤其麻烦,我随手都能扯断,却不能因此认定对谁都能使劲扣。
教员看我捏着铐环,不放心,提醒第三遍:“这是控制工具。不是你拿来试力的。”
“我不试。”
“你看起来很想试。”
我把东西放下,他才让另一个队员过来跟我练交接。
我有力气,记动作也快,但有些规矩,只看会了不算,得真做对。
这次复盘,陆霜没有先说我的错。
她把场地图放在桌上,让八个人各说一次自己当时在做什么。我是最后一个。
韩峤停在闸前,等我去稳住接合位置;周竞已经找到另一组人,无法一边搬伤员一边回头开路;孟川的固定装置还需要两分钟,许成在保护通道,程谨不能离开需要救治的目标。
罗铮调出自己的联络记录,里面叫了我两次。
那时我正觉得前面还有“敌人”,先拆完就能回去。
“我只看了面前。”我说。
陆霜点头:“下一次,你最重要的事可能就是站在原地。能不能接受?”
我看着地图上另一组没有按时到达的人。
“能。”
第二次考核,我没去追任何靶子。
场地模拟的是一座受损的转运站,几个救援目标分散在两侧,撤离口共用一段不断倾斜的接合板。我先一步抵达,握住那块板的横梁。
陆霜让我保持通道,我便站在那里。
有人从我面前过,有人在后面报位置。我知道自己可以冲到对岸,将那里负责阻挡的重型靶推翻,却没有松手。
一个模拟伤员经过,担架轮卡在接缝上。
我想伸另一只手去抬,程谨已经蹲下,调整好固定带,让韩峤抬高一端。几个人顺畅地过了接合板。
他们不需要我替他们做完每件事。
“最后一组到你那里,保持。”陆霜在通信器里说。
“保持。”
罗铮经过我时,腾出手敲了一下横梁:“今天这根柱子可真好使。”
我问:“过去几个?”
“还有两个。别让柱子跟着人走。”
我等到最后两个目标通过,陆霜下令撤离,才松开手。
结束后,记录屏上的时间比原纪录少了一大截,模拟救援对象全部抵达,没有一人超时。
负责考核的军官把结果送到陆霜面前:“确认。不是设备故障。”
她签了字,侧身给我看。
我先看人数,再看时间。
罗铮凑过来:“这回看顺序都学会了。”
正式入队那天,没有一屋子人等着喊我什么古人前辈。
镇岳就是八个人,秦野、陆霜、罗铮,再加那五个在训练里配合过许多次的队员。我的柜子在罗铮旁边,编号也连着。
新军牌发下来,陆霜看见我从领口取出旧牌,让出一点灯光,等我自己系好。
“旧的可以留。”她说,“新的要认得,紧急联络和身份信息都在这里。”
我将两块牌叠在一起。
罗铮伸手想拍我肩,又想起那几套破甲,拍到一半收轻了。
“队里年纪最大的,入队最晚。这辈分怎么算?”
陆霜把柜门一关:“进了镇岳,就是新兵。”
我说:“行。带我认路。”
屋里几个人笑了,程谨将一本急救识别手册放在我柜里,说这个也得学。
晚上,训练中心展示本年度的联合特战荣誉。他们说最高个人荣誉不看演示,不看谁的宣传做得响,要有真实任务和可复核的战果。
顾骁的名字曾出现在另一面装备宣传墙上。
罗铮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不是同一回事。”
“我知道。”
我看的是墙下那张小合影。一个队的人全挤在一起,有人抬着伤了脚的同伴,连脸都没露全。
有人从门口叫陆霜,她出去不久,就让我们进任务室。
白塔运输线有了结果。
袭击者提供的联系人,跟两份失踪人员记录对上;调查人员又核对了运输清单,确认一些被写成“已离职”的研究人员仍留在海上平台。求救信号从那里传出,其中有能证明发送者身份的工作资料。
二十四人。
陆霜把这个数写在地图旁边,下面是经过核验的姓名。
“非法拘禁已确认,联合救援授权已下达。外围封锁、接应、救治,分别由支援力量负责。我们进去,把人带出来。”
她没向我们保证没有危险。
地图上的人被关在不同区域,内部安保装备由天衡供应,部分人员接受过来路不明的强化。关于顾氏父子的责任,仍需要拿到能与证言对应的资料。
我看见一张附在求救资料里的照片。
一个人被绑在实验椅上,腕旁立着细长的瓶子。瓶底沉着暗红色的碎屑,颜色比我在山里见过的淡。
但那层贴着瓶壁的纹路,我记起来了。
当年石台上,我每次从短暂的昏睡里醒过来,手臂外面都会结着这样的东西。
后来,我便再也没能醒。
陆霜问:“发现什么?”
我指着那只瓶子。
“这东西,我恐怕真认识。”
5 你们不要的人,我带走
踏进白塔关押区时,我先看见一只鞋。
鞋底朝上,掉在关闭了一半的安全门边。门里有人伸手,刚摸到鞋跟,就被另一只脚踩住了手腕。
“还捡什么?下批一起搬。”
说话的守卫穿着灰黑色装甲。他身后有八个人,或坐或躺,最里面那人的衣服被血黏在地板上,挪不动。
“陆队,一组确认八人。”周竞的声音贴着耳朵响。
“秦野,开门。其他人准备接入。”
守卫听见脚步,转过头,认出了我。
他的手先伸向墙边的操控板,另一只甲臂横着封住门缝。我抓住甲臂,他立刻将身体往后缩,想借门框把我夹住。
我把那条机械臂拆了下来。
没有连着他的真手。他抽得快,手臂上仍被刮下一道血,踉跄着退了两步。
门继续向下压。
我把甲臂横着塞进门缝,托住下沿,将那道门抬回去。
陆霜从我身侧进来,先看守卫,再看地上的人,命令清楚地分了下去。韩峤控制近处,许成守侧门,程谨俯身检查伤者,罗铮接入这一区的联络记录。
那只被踩住的手终于抽了回去。
它的主人没叫,先去扶地上最重的那个人。
守卫后面还有两副甲。见门压不住我,一副从侧面冲来,另一副想退回内门。
我将冲来的按在墙边,墙板凹进去,他双脚蹬了几下就不再动弹。退走那个被韩峤逼回原位,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最先断了机械臂的人仍在喊:“你们没有权限接触项目资产!这些人签过约,转运必须按公司程序!”
程谨没抬头:“缺水,失血。先给担架。”
“听不懂吗?归公司!”
我跨进门,把黏在地上的衣角轻轻揭开。
伤者想推开我。他瘦得厉害,手指碰到我肩头时,连抓住都做不到。
“不用。”他说,“他们还能走。我留下,车不够就……”
我听过这话。
那一次,他们也叫我先走,剩下的话被乱箭截断了。
我蹲得更低,把他的手放稳:“车够。”
他仍摇头,像已经习惯有人告诉他,自己不在名单上。
程谨托住他的伤处,让我按她示意的姿势抱。她边检查边问:“姓名?”
“孙……立文。”
“孙立文,听清了。我们现在带你出去,你不要自己使劲。”
守卫还想阻拦。我转过头,看向他胸前那个不断闪烁的项目标记。
“他有名字,你不知道?”
他嘴唇动了一下:“合同——”
陆霜将他的手从操控板旁拨开,扣在背后:“合同和拘禁,分别核实。现在停止阻碍救援。”
我没有再听他辩,把孙立文交到程谨和担架队员手中,回身去接第二个人。
八个人,真正能自行走动的只有三个。
一个短发女人站在角落,始终攥着腰边那条裂开的布带。我们刚进来时,她没喊救命,也没跟着守卫争,只将其他人往自己身后拢。
陆霜报出名单,她立刻抬头:“缺叶知秋。”
陆霜看她。
“我叫叶知秋。你刚才第三个念的是旧名,他已经申请过更正。”她指向旁边的男人,声音很低,“他们用的表一直没改,我记得他的新名字。”
她拿这种小事确认我们到底在意什么。
陆霜在记录上作了标记:“你亲口报。我们重新核对。”
叶知秋看着她改完,终于松开布带。
“剩下十六个人,被送进内区了。半个小时前。”
“谁转移的?”
她下意识看向守卫,停住。
陆霜移了一步,挡开那道视线:“你先到安全区,知道的慢慢说。”
“来不及。”叶知秋说,“他们会把这些人写成自己离开。你们现在还看得到名字,等他们改完,就只剩编号了。”
罗铮没有让她自己去拿任何东西。他问清资料位置,打开随身记录,将现场门牌、封闭状态和她指认的终端一并拍下。
“你说,我来弄。不能碰的先别碰。”
叶知秋指给他看,指尖在发抖,一次没按准,又抬起来。
“这里是关押清单,能和你们手里的名单核。下面是转运记录,十六人的去向在那里面。我只有这一层的查看权限,别的打不开。”
她没有递出一个能解决一切的钥匙。
罗铮取到眼下能取的资料,做了保全,让她逐项确认自己看到过哪一份。陆霜将名字与人的面孔对上,再把第一批身份信息传给外围。
门外传来机械移动声。
许成叫了一声,靠内侧的门被顶开,第二组装甲守卫想把撤离路截断。他们绕过我们守的正门,准备拿这八个人挡在前面。
我放下刚扶稳的人,走到内门旁。
第一副甲冲出来,我扣住它的肩,转向没人的墙面压下。后面那人见状要退,我将已经失去支撑的甲横放在门口。
他撞了上来,头罩里的脸几乎贴到我面前。
我指了指地面:“放下。”
他看看我的手,又看看堵在门里的同伴,慢慢把武器搁下。
撤离廊道被打通,孟川检查过承重,韩峤带第一张担架往外走。
孙立文始终伸着手,要那只掉落的鞋。鞋是旁边年轻研究员的,他想替人捡上,又不好意思再麻烦我们。
我捡起来,放在那年轻人膝上。
叶知秋看着我,眼睛红了,仍先报数:“我们八个,齐的。”
“还要到外面再数。”陆霜说,“你跟着担架,不要离开队员。”
外侧临时接应点已经准备好,支援医疗人员从我们手中接过伤者。外围能控制撤离甲板,却不能从那里直接进入内区,平台的封闭结构将两边隔得很开。
罗铮传出初步资料后,又让接应人员带走一份保全副本。
“别赌一条线。”他试过联络,把另一套设备交到支援队员手里,“后续接收按这个走。”
孙立文抓住程谨衣袖:“我能证明。他们做的试验,我知道……”
程谨没有跟他抢那半句话:“知道。先把呼吸稳下来,能说的时候有人记。”
叶知秋没有上担架。她喝完半杯水,叫住陆霜,说她能指出下面的库区。
“你不跟我们进去。”陆霜说。
“不用。”她赶紧摇头,“我只画给你们看。”
她借了一支笔,在空白纸上画出仓库和内部通道。画到一个封闭的圆形房间时,她停下来,问我是不是叫秦野。
我点头。
“神髓库在这里。他们提过你的名字。”
“提我做什么?”
她手里的笔压破了纸。
“说找到你以后,库存就不会再用完了。”
我看了一眼那道破口,将纸放进陆霜手里。
“八个已经出来。”我说,“去找剩下的。”
6 他们奉为神髓的,是我蜕下的旧壳
神髓库比关人的地方干净得多。
每只盒子都有单独的软垫,温度、湿度和保存状态显示在外侧。刚才地上躺着的人连水都喝不到,这里的碎石却有专人照顾。
孟川确认通道,罗铮在门外留下位置记录。我没有碰锁着的盒子,先看墙上的运输图。
图里有座山。
山腹外层挖开的形状,和我出来时经过的通道一样。最早一张记录拍在数年前,只开到内室之外,后面的照片才一点点往深处推进。
我指着最里面那道石壁:“这后面是我的石台。”
陆霜把影像与洞府勘查资料调出来。两处缺口连在一起,运输记录上的日期也能逐项对应。
那些暗红碎屑,已经被他们拿走了好几年。
在我还不知道外面已经过了两千多年时,那些东西已经被运出山,分装、取名,卖成新的神迹。
一名留在库里的研究人员站在墙边,不断解释自己只负责验收。
“我们收到的是原料,不接触人体试验。这些有矿物编码,报告上也是……”
他说到一半,看见我伸手指向取样台。
台上有个打开的小盒,边缘留着一层暗红薄片。
我问:“这个可以看吗?”
陆霜让他退开,先完成现场记录,再示意我碰盒外那片散落的碎屑。程谨递来手套,我接过去,轻轻压住那一点红。
熟悉的气息沿指腹回来。
我几乎立刻找到了当年身上那种感觉:旧伤收口,血肉生长,体内排出去的东西结在皮肤外面。一次很薄,时间久了,才积成他们眼里的矿。
我看着薄片,忍不住笑了一声。
库房研究人员听出那笑不是赞叹:“你知道成分?”
“不知道你们怎么写。”我说,“但这是我身上掉下来的。”
他没说话。
罗铮原本正记盒上的数字,抬起头,先看我,再看那片被单独保存的东西。
“你是说……蜕的?”
“嗯。”
他把没说完的话咽回去,将证物袋拿得更稳了一点。
研究人员急着去开另一份报告:“不可能,我们做过稳定性验证,分离出来的活性部分能大幅提高——”
程谨问他:“提高以后呢?关押区那些人的反应,在你们哪份报告里?”
那人嘴还张着,手慢慢放下了。
程谨指着反应记录,问我能不能认出这些变化。
我摇头:“离开我身上以后,怎么进了他们的身体,我不懂。”
她收回记录:“那就交给医疗组查。东西收好,别再让人碰。”
罗铮将对应资料作了标记,一并传给外围专业组。
我将薄片放进证物容器,没再碰其他盒子。
内息早已离体,剩下的只是旧物。它们不会听我的,能让人变成什么,也得由真正懂这门医理的人去查。
库房尽头的屏亮了。
一个中年男人出现在里面。领口没有乱,身后的桌面也很整齐,像我们只是按约来拜访。
“秦先生,我是顾承岳。”
陆霜示意罗铮记录,先问:“剩余十六名人员在哪里?”
顾承岳只看我。
“你刚才说的,我们可以讨论。材料来源的确认,不妨碍技术开发本身的价值。我知道你在外面受到了一些惊吓,前期接触方式,也有不合适的地方。”
他将“活体回收”说成了接触方式。
我问:“你的人抓我,谁叫的?”
“相关承包商的行为,我们正在核查。”
“关在这里的人,也是承包商关的?”
他的目光终于挪向陆霜:“白塔有合法资质,具体争议需要完整审计。贸然中止试验,对参与者反而可能造成损害。”
陆霜将核实过的姓名逐一报出,只报了四个,他便抬手。
“我可以授权立即开放资料。前提是秦先生停止破坏设施,跟我们的团队谈一谈。”
“先交人。”陆霜说。
顾承岳靠回椅背,没有答应。
他看着我,换了价码:“你的身体,超出了我们已有的认识。合作能带来的价值,比你现在拿到的身份大得多。你可以持有项目权益,有独立决策空间,不需要对任何人敬礼。”
我看了眼盒子上的说明。
自主突破,进化核心。
几个我刚学会的字,被他写得格外大。
“研究这么多年,”我说,“你连我蜕下来的东西都没弄明白。”
屏里的那张脸终于不再从容。
他连身后的影像都停了一瞬,目光钉在我手旁那片薄薄的碎屑上。
我没有换。
“甲是你们造的,怎么造,我不懂。”我指向那些盒子,“可你拿这个骗人、关人,和我有什么可谈?”
“我们付出的成本,你无法想象。”他的声音沉下来,“它离开你的身体,原本没有价值。是我们的技术、资金和承担的风险——”
“风险谁担了?”陆霜将孙立文所在的救治交接编号送到屏前,“这个人,还是你?”
顾承岳不看那个编号。
他又把视线放回我身上:“秦野,你知道自己有多值钱吗?”
我想起山里那张换掉的价签。
“知道了。”我说,“所以你才不敢把我当个人。”
顾承岳站起来。
画面没有立即切断,身旁有人低声叫他,说内区转移确认完成。他伸手遮了一下,屏随即暗了。
陆霜没有追着屏骂。她立即让周竞核查新发生的人员移动,自己走向库区的档案终端。
叶知秋给的记录位置是真的,但权限在这里止住了。罗铮不能把终端往身上一接,就让所有秘密自己流出来。
他将现场状况和设备信息交给外部技术支援,请库房人员说明工作权限,又让调查方核验接收顺序。
时间一分一分过去。
我守在内侧通道,两个想来搬走存储盒的人被挡住,放下转运架。一个企图回头,我将手搭在铁门上,他就停了。
“我们只是来取资料的。”他说。
“等着。”
他看向旁边已被拍下的柜号,坐了下来。
终于,陆霜叫我。
她给我看持续数年的接收、分发和试验记录,有日期,有名字,有被拒绝离开后改成的人员编号。
其中一份指令要求继续“观察”出现严重反应的参与者,不得擅自释放,批准者是顾承岳。签发记录、库区执行单与叶知秋提供的名单能对上。
最晚的一份,要求尽快接收新来源。
附件是我刚醒来时坐在石台上的照片。
罗铮确认外部收妥,长出一口气:“这回,名字和事情都连上了。”
陆霜没有停在这里等表扬。周竞传来消息,内区的人确实被移向机械井另一侧,位置还在进一步确认。
她收好记录:“走。”
我经过那排盒子,没有再看。
门外公共屏忽然亮起,顾承岳换了一条领带,坐在白塔的标志前。他身后多出几个穿正装的人,桌上摆着一份声明。
“今天,一支身份不明的武装力量袭击了白塔。”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平静。
我抬头,正好看见屏幕角落,跳出孙立文的照片。
照片下写着两个字。
遇害。
7 你们的发布会,改成认人现场
“孙立文,三十九岁,我公司高级研究人员。在此次袭击中失去联系,据现场反馈,已无生命迹象。”
顾承岳说得很慢。
他的屏幕下方,一行行滚过救治承诺和家属安抚安排。孙立文的照片被放大,照片里的男人比担架上的胖些,笑得也拘谨。
我问陆霜:“他知道孙立文活着?”
“他知道有人被我们救走。具体哪几个,他未必清楚。”
“还敢说死了?”
“想先替人把嘴封上。”
她将名单交给外围核查,没有在屏前站着等。韩峤确认通道,我们继续往机械井方向走,罗铮把公开声明中的关键部分留存下来。
顾承岳还在说合法试验受到破坏,异常强化体具有极大危险,呼吁“有能力的机构”协助控制。
屏上换成我徒手撕甲的影像。
前后被截去了,只剩一副甲被掀开的样子。甲里伸出的那只手,正好遮住他原本抓向我的动作。
罗铮看了一眼:“取景倒挺会。”
他没有抬手把整个平台的屏变成我们的。只是对着通信器说:“声明内容已收。前期原始记录在你们那里,留意时间和上下文。”
外部回复收到。
陆霜转头确认我:“有影响吗?”
我问:“剩下的人在哪?”
她将最新位置点给我看。
就在前面,却隔着两道封闭门。内部员工的通行记录在这里发生过变更,周竞正从另一侧确认,不能凭一个旧房号破门就认定找齐了。
孟川已经蹲在门边检查。他抬眼对我说:“这个能开,后面的承重不能乱动。给我一点时间。”
“我守着。”
走廊尽头,一个人抱着资料箱跑出来,看见我们,立刻把箱子往地上一放。
罗铮指了指他头顶亮着的公共屏:“你老板说这里全是身份不明的武装人员。”
那人两只手抬得更高:“我就负责打印。”
“那去那边坐着,负责把名字报清楚。”
顾承岳的声明还没结束,公共屏下方出现了另一条经过确认的通报。外围救援和调查方正在对已核实的情况作说明,八名获救者的基本身份与先前失踪记录相符,相关资料已经接收。
顾承岳没有停。他说任何所谓证人,都可能受到胁迫,需要回到公司指定的场所接受独立评估。
我想起叶知秋听见“名单”时那一下抬头。
这些人已经出来,他还想替他们安排该去哪里,该怎样开口。
片刻后,屏里多了一幅画面。
孙立文靠在救治床上,肩头盖着毯子。医护人员替他调好姿势,有人先问了一句,他点头,才将话筒移近。
他开口很轻:“我自愿说。要是说不下去,我会停。”
顾承岳正翻声明的手停住。
我站在门边,听见孙立文先道歉,说自己嗓子不好,然后看向屏里那张照片。
“顾董事长,你说我死了。”
他喘了一口气。
“那现在说话的是谁?”
顾承岳没有立即回答,身后的人弯腰,向他递了一样东西。
孙立文继续说:“我没有被这次救援打伤。我被关了四十七天,左臂上的伤,是第五次强制试验后留下的。你们转我去下面那层时,给了一个编号。”
他报出那个编号。
与叶知秋交出的清单相同。
“我写过退出申请。有人拿着你批准的单子来,说项目没结束,任何人都不能离开。我妻子收到的,却是我已自行离职。”
他讲到妻子时,声音断了半拍,低头看了眼手上的敷料。
旁边有人示意可以暂停,他摇头。
“他们进门的时候,我以为又要转运。我叫他们先带别人走,他们没有听我的。现在我在救治点,不在你说的遇害现场。”
他终于抬头。
“请把我的照片拿下来。我还活着,我家里人会看见。”
顾承岳伸手去挡面前的话筒,说程序需要核实。
核实已经在进行。
调查方没有把伤者的全部病历丢出去,也没有要求所有人露面。自愿作证的人、经过遮挡的关押资料、能对应的身份与时间,逐项列出确认范围。尚需继续调查的部分,也标得清楚。
叶知秋坐在另一张桌前。
她把自己的名字写给记录人员,纠正了其中一个字,才看向镜头。
“我是资料管理员。这八个人当中,有三人在公司的表上被写成已经离开。其中一人,今天又被列为遇害。记录改过,人没消失。”
她摊开手。
布带在掌心压出的红痕还没褪。
“剩下十六人,我们见过转运。请继续找他们,名单是全的。”
陆霜接到外部确认,原始记录和证言的初步核验完成,相关机构已启动证据保全与限制措施。天衡方面声称合法试验的那部分内容,已无法解释眼前这些姓名。
那场原本准备好的发布会出现了争执。
有人问顾承岳,为什么一个宣告死亡的人能说出内部编号。有人问他,被要求不得离开的试验者,是否真的自愿。
顾承岳不再回答,画面切成了平台标志。
我没看见所有人的反应,也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在议论。我只看到先前举着手的打印员,悄悄将胸前那枚公司徽记摘下来,放在资料箱上。
“里头那些人,”他主动说,“不是去了旧拘禁室。是往井东那边送了。”
陆霜问清他亲眼看到的位置,将信息转给周竞,与另一条现场观察相互核对。
随后,周竞的声音传来:“东侧封闭区,十六人,已目视确认。有伤者。”
孟川同时起身:“门开了。”
陆霜走到我身前,将下一段地图放大。内外两区之间,只有一条能过担架的廊桥,桥下面是贯通数层的机械井。
“我带韩峤、周竞、程谨进去。罗铮、孟川、许成守外侧。你在接合位置,保证我们能回来。”
这一次,她不用再问我愿不愿意站着。
我点头,往前走。
经过拐角时,井侧的一道装配门缓缓分开。
顾骁站在里面。
他的甲不再有那些用于展示的亮色,肩背宽了一圈,面罩没有立即合拢。额角贴着细密的连接片,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看了一眼刚刚熄灭的屏,脸上没有疑问。
“你都听见了。”我说。
“我知道这里做了什么。”
“还挡着?”
他将面罩合上。
“秦野,这次我不是来跟你比试的。”
8 一只手托住路,另一只手收拾你
陆霜没有停下来劝顾骁。
她带人过桥,内侧的人还在等。许成守着外区通道,罗铮留在桥西接应,孟川检查桥体,提醒我立足的位置下方连着主梁。
我站在那一小片足够稳的地方,挡住顾骁。
“让开。”我说。
“你看清楚我这身甲了吗?”
我没有答。
他也没等我夸它。肩侧的组件向外展开,他先向我左边压过来,甲臂却在半途改向,直取桥边的控制结构。
我抓住他那条臂。
与测试场不同,关节外侧多出一道能自行转动的护层。我扣住第一层,内侧已经沿另一方向脱开,他借机退了一步,第二条甲臂越过我,撞向桥西端的固定装置。
孟川喝了一声:“桥!”
金属断裂的响声从脚下传来。
顾骁没能碰到我身后的人,却打断了他们要走的路。
廊桥西端骤然往下落。东端还挂在原来的连接处,整条桥朝井里倾斜,护栏撞上侧壁,发出一串急响。
我松开顾骁,俯身扣住桥边的承重框。
下面是黑的,机械运转带起的热风直冲上来。桥往下坠的力道压住我的肩,我将脚抵在主梁上,把它托回去。
罗铮抓紧护栏,没有跟着跳下。他先确认桥上的队员站稳,再报告:“西端失去固定,秦野在承重。桥面暂稳,停止推进。”
东侧,陆霜的声音立即传回来:“收到。内区人员暂不进桥。”
我抬头,看见顾骁站在侧面高出的平台上。
他没有误伤后的犹豫。目光落在我不能松开的左手上,像终于找到一项可靠的数据。
“原来你也得选。”他说。
我将廊桥再抬高一点,让歪斜的桥面与西侧出口接平。
“孟川,能过吗?”
孟川半蹲在边缘,检查受力和板面。他知道我不会因为沉重就立刻脱手,却仍看了下面的残余结构,确认桥不会从别处断开。
“你稳住,这一段能过。”
他想加一道固定,周围却没有能立即接住整条桥的支点。原来那套底座已经被破坏,临时工程设备还在外侧,等它送来,需要把人继续留在敌方控制的内区。
陆霜问所需时间,孟川答完,她没有让人盲等。
“秦野,能不能保持到十六人全部通过?”
“能。”
“顾骁在你面前。”
我看了他一眼:“也能。”
顾骁的甲从高处落下。
他两只手一前一后,压向我托桥的肩。我抬起右手,顶住前面的甲腕,再往上扣住后面那一条,两股力都落在同一只手里。
脚边的表层地板裂开,下面的主梁发出沉闷的一声。
桥面晃了一下,立刻稳住。
罗铮伸出手,试过两端的落差,向东侧打了通过的手势。
陆霜开始送人。
内区的联络忽然变得嘈杂。
一个守卫在说:“他们的约束不能自行解除,会出问题。”
程谨让他报出具体问题,他答不上来,换成要求队员在转运单上签字,确认一旦带离,公司不再负责。
陆霜打断他:“把手从开关上拿开。你的话会记录,伤者由我们的医护接手。”
那人还想讨一份书面保证,韩峤报了一声控制完成,声音便停了。
随后,陆霜开始核对人名。她不按守卫递来的编号念,每问一个,都等对方亲口回答;昏迷的,交由程谨核对随身信息与体貌。
一扇隔断后传来敲击。
“里面还有人。”周竞说。
“在十六人里吗?”
“是,刚才从观察口看见的两人,门现在锁了。”
陆霜让他留在门前,命令其余人员继续转运。我听见她叫里面的人退开,随后是开门声、两句带着哭腔的回答,最后她报:“两人已接出,这间已清。”
我听见这几句,左手没动,右手挡住顾骁又一次压来的甲臂。
她在找每一个人,我守好他们要走的路。
顾骁的面罩贴得很近。他看着我左边托住的桥,右边挡住的甲,声音里多出一点压不住的急。
“你现在连手都腾不出来。”
“对付你,够了。”
我将他的两条甲臂向旁边拨开。他撞上侧面的护台,没等我腾手抓,已经借另一侧的支撑翻回原位。
这套东西确实比上次强。
他也比上次谨慎。不再将整副甲的重量都交到我手里,每次只在靠近的一瞬施力,试图让我在桥体和自己的身体之间选一头。
我没有跟着他的节奏动,只守住那一小块地方。
桥上传来脚步声。
第一批是三名能自行走动的人,周竞护着他们。中间那个男人一眼看见顾骁,腿就软了,手死死抓住同伴的袖子。
顾骁转了一下头。
我把一块从护台上掉下来的铁板推到他面前,挡住他的视线。
“看我。”
他抬臂劈开铁板,碎屑落向井下。
三个人趁那一瞬间过去,罗铮接住最外面一个,让许成领他们离开桥口。没有人在这里停着看热闹。
第四个是坐在转运椅上的老人,第五个跟在椅后,额头贴着带血的纱布。
东侧的程谨刚处理好一名失温者,叫人加紧送来。陆霜留在拘禁区门边,每送出一组,就确认一次房间,防止有人被留在隔断后面。
她做的事,我看不全,只能从不断传来的报数里知道进度。
我不能松手过去帮她。
她也不需要我喊一遍又一遍快点。
第五个人通过后,顾骁忽然停了。
甲肩打开,更多支撑结构贴住他的背部。他在调动剩下的力量,呼吸从面罩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粗重的杂音。
“你每次往右挡,左边就会沉。”他说,“只要你还顾着他们,就不能用完整动作。”
他确实看出了我的限制。
桥上的人受不起一次失手。
我将手指扣进承重框,避免断裂的边缘在掌心滑动。顾骁又一次扑上来,甲臂前端换了角度,擦着我的右肘,想把我从站立的地方掀开。
我往下一压。
他半身撞上地板,桥在我另一只手里,只落了很轻的一点灰。
通信器传来孟川的声音:“桥面稳定。老秦,外侧我看着,别回头。”
我没有回头。
顾骁从地上起来,甲外层擦去一大块涂层,里面的暗红纹路亮得更明显。他抬腕看了一眼,像从那里得到了某个确定的判断。
“峰值锁定。”甲里那个声音说,“当前工况,输出预测稳定。”
顾骁重新抬起头。
“这次,你没有地方退。”
我向通信器问:“还有几个?”
陆霜答:“十一个。都找到了,正在过来。”
“好。”
我换稳脚下的位置,等下一次扑过来的甲。
9 人质一个不少,你的甲先少一半
十一个人,分成两组往桥边来。
其中两个需要担架,程谨一边固定一边报状态,韩峤和周竞轮流将人送到西侧,再回去接下一组。罗铮接手时,桥端的落差不能变。
我听着他们的话,将左手抬到先前的位置。
顾骁看见我的动作,立刻朝那只手打来。
他不再试探我的胸口,目标变成承重框与手掌之间那一点地方。逼我换握法,桥就可能晃;我不换,他就能靠重复施压等一次失误。
我将右掌竖起,截住甲臂。
那层会转动的护壳又从我手边滑过去,外侧的攻击组件贴着护栏伸向桥面。六个人刚要从东端上来,最前面的人本能地缩了一下。
我没有去追那层滑开的壳。
观微看的是力往哪里走,铁壳也有受力的地方。
组件展开,甲肩就要替它承住反向的力。我等到它完全撑开,右手扣住根部,向外一扯。
顾骁的身体被带得侧翻。
一整组外侧装置连着半边护甲,在我掌中脱离。暗红的线断开,火花擦过我的腕,落进井里。
我将那半副壳甩向无人的侧平台。
轰响之后,桥上那六个人没有再停。罗铮对他们伸出手,没催跑,只一遍遍说:“跟着前面走,别挤,出口有人接。”
第六个过去,他在通信里报:“这组全到。第二批还差五个。”
顾骁护住露出的肩,退到我右前方。
我看见里面的真手在抖。
他花了许多心思改造这套甲,让我不能像第一次那样扣住关节、压住整条臂。可我不一定要从他给我留的位置动手。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我的肩。
“他们过完,你就能用两只手。”
我没搭话。
“所以我为什么要让他们过完?”
他向侧面跨出一步,想越过我守住的位置。
我伸手按在他仍完整的那侧肩上,往下一压。甲脚蹬过地面,朝桥面伸出的那一只手离人还远,便被拖了回来。
“你问问他们。”我说。
他知道我指的是谁。
他明明可以站到路边,却把甲里的力量全推向我,试图用我的迟疑和别人的性命证明自己没有输。
甲内的警报比刚才更响。他没有再抬头看数字,用剩下的那条甲臂扣住我的右手,想将我拖离主梁。
我把他向后送回两步。
他每次想贴近桥,我就把他压回去。手腕的角度在变,桥面的高度没变。
东侧最后一组到了。
四个能走的人护着一张担架,其中一个女研究员怀里抱着蓝色的文件袋。陆霜让她放下,她摇头,说那是几个人被强制试验前留的健康记录。
陆霜没有跟她抢,只让韩峤将袋子固定到转运架上。
“人先过,资料也带。”
女研究员终于松了手。
程谨俯身靠近担架上的伤者,听完一句话,告诉他出口就在前面。那人眼睛睁不开,手却一直往外抓,抓住了韩峤衣服的一角。
韩峤没有掰开,带着他的手一起往前走。
这五个人走得慢,没人故意催他们。
抱过文件袋的女研究员走在担架旁,一直小声念着什么。到我能听见的地方,我才分辨出来,她在背名字。
每报一个,后面的人便应一声。
她每过一道门就忍不住回头,听到后面有人答应,才敢再往前走。
罗铮在西侧叫她:“最后这几个,我看着。你先往前。”
她抓住护栏,望向桥下面,呼吸急了起来。
我将桥端往外侧贴紧,接缝安稳地落在罗铮脚边。他看懂了,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指向她前方能站稳的位置。
她一步跨过去,才回头对后面的人说:“到了。”
顾骁忽然压近,残余的肩部结构顶上我的右臂。他想在我注意担架的时候抢出一步,我将他的面罩按向旁边的护台。
面罩上裂开了一条细缝。
他额头正撞在那道裂缝后面,呼吸陡然粗了。我松开一点,让他能重新站稳,转眼看桥。
担架前端到了罗铮手里。
底部一处断裂的桥边露着热烫的金属,罗铮为了不让轮子碰偏,手贴上去托了一下。他没出声,换手接住,先送人离开桥口,才将掌心往衣侧蹭了蹭。
孟川接过他的事,让他退到安全处。
外部陆续传来接收确认。
此前八人的状态已稳定,后撤出的这十六人逐个核对完成,最后那张担架也进入了接应区。
“二十四人,全部齐了。”
这句话从耳边进来,我左手的指节才动了一下。
我没有立即松桥。
“队里呢?”我问。
“韩峤、周竞、程谨已过,罗铮、孟川、许成已退到外侧。”陆霜答,“我最后。”
我看见她从东端走来。
她没有走得格外慢,也没有停在桥上跟我说一句漂亮话。经过时,她伸手在我肩边按了一下,随后跨进西侧通道。
“秦野,我已通过。桥上无人。”
顾骁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停住。
他面罩里的声音仍在报告,预测峰值没有改变,失去外层组件后需要调整什么。他却没再听,伸手想扣我肩上的通信器。
我抓住他的手。
“全都出去了?”
“全部。”陆霜说,“七人到外侧,我能看见他们。你可以放手。”
我左手往上送了一点,让桥体离开卡在边缘的碎铁,随后松开。
先是很轻的一声摩擦。
再是整条沉重的廊桥向井底倾下去,东侧剩下的连接被拖断,护栏一节节撞在井壁上。风卷着灰冲上来,我站在原处,终于将一直托着重量的手收回身边。
掌心留下了一道浅浅的铁锈印。
顾骁解除了被我扣住的外侧连接,将一截空壳留在我掌中,真手缩了回去。
他退得很快。
面罩上那个刚才听起来很笃定的声音,开始重复新的提示,原本确认的数字不断变化。
我扔掉空壳。
“刚才怕伤着他们。”我看向顾骁,“现在,轮到你了。”
10 我收了两千年的气,今天放开一次
我先向外侧走了两步。
前面是已经清空的工程平台,下面有完整主梁。我离开桥口残存的那一小片地方,走到那里。
陆霜从通信里确认了隔离位置。
“周围清空。我们在安全区等你。”
我应了一声,松开胸中一直压着的那口气。
从山里醒来,我碰任何东西,都得先估量能不能碰。门有多薄,人的骨头有多脆,那套甲里还留着多大的空隙。
这会儿不用再托着一条载人的路。
内息顺着筋骨往外走,脚边散落的薄片被推开。我没有抬手打出什么隔空的东西,只是站直,重新看向眼前那副甲。
顾骁也在看我。
他在我换位置时就启动了剩下的全部增幅,没有等我多说一句。断掉的那侧甲肩收紧,完整的那一侧则将所有支撑连到腰背。
他不再试图取牌,更没有报出造价。
甲脚落地,平台发出比先前更深的一声响。
他从正面冲来,想趁我将力量放开之前,抢回已经失去的先手。
这一击比测试场快得多。
也比他压桥时更重。他放弃了保留,甚至不再照顾受损的那半身甲,靠完整的一侧带着整个身体前冲。
我踏出一步。
脚下那点距离消失,他伸出的甲臂落进我掌中。我向旁一压,肩背已经进入他来不及重新调整的地方。
然后,我打了一拳。
拳落在甲的正面。
先前我见过的每一次,都是我抓住、卸开、折断,将里面的人尽量完整地取出来。这一拳没有绕过它最厚的部分。
铁壳从正中凹下去。
紧接着,凹陷的地方向四周崩开,后方的支撑结构一起失去承载。顾骁整个人向后退出,甲脚在地上划了两道深痕,仍没能把那股力卸掉。
胸前、肩侧、背后,接连传来短而急的断裂声。
他撞上工程区的挡台,面罩从裂缝处分开,落在脚边。那套被做成他的第二层身体的装备,终于变成一堆各自垂落的零件。
我收回手。
顾骁还活着。
我没有用同一股力直接打他的身体,这一拳是给甲的。等壳子崩散,我抓住仍向后翻的内架,卸掉最后一点冲势,将他从破开的地方提下来。
他双脚落地,膝盖没撑住,跪了下去。
这次没有一层完整的铁壳替他保持姿势。
我将残架推远,没让它再压到人。甲里的声响一段段消失,只剩某处仍在发出的低鸣。
顾骁伸手,想碰胸前已经不在的识别位。
那里本来也没有白牌。
他的手停住,看着我。
“你……”
他喉咙哑了,吞咽了一下,才说全:“记录里的上限,不是这个。”
“你算到的,都是我收着力的时候。”
“这套甲,是照着你做的。”
他望着散开的残骸,声音低下去:“我把能换的全换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见肩部一圈圈勒过皮肉的连接痕。他为了赢,确实付过旁人看不见的苦。
“所以你就拿桥上的人来压我?”我问。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讲自己练过多少次。
我也没替他把那句话说圆。
他似乎还想反驳。可桥已经落了,人已经出去了,他自己那只手上没有任何能再调整的界面。
我蹲下,拿开他腰侧还连着的锁件,确认不会继续伤到人。
陆霜问状态。
“甲散了,人活着。可以接收。”
她让支援人员从外侧进来,工程人员先确认残余结构不再动作,程谨才靠近顾骁。
他望见她的医疗标识,居然往后一缩。
程谨蹲在他身边:“会疼,但不做试验。说哪里伤了。”
他好一会儿没出声。
最后,他指了指肩。
我退开一步,让她检查。
罗铮站在通道边,掌心换了新敷料。他看了眼地上那副壳,又看了眼我,刚张嘴,陆霜先让他确认后续联络。
他按了按耳侧:“通着。记录也通着。”
远端负责接收的人好一阵没说话,罗铮以为断了,连问两声,对方才回:“看见了,完整接收。别挪现场。”
顾骁的目光跟着我的军牌动。
“你真要留在那里?”
我低头看他。
“你有这种力量,还听她叫你站在桥边?”
我看向通道。陆霜正在核对撤出的最后一张担架,许成替韩峤接过一包装备,没人挤过来看我打碎了多少东西。
“她把人带回来了。”我说。
顾骁的手落在地上。
程谨替他固定好伤处,支援人员确认身份,接过了看守。他没有藏着另一套甲,也没有突然变得更强,连起身都需要旁边的人协助。
我将从他甲里掉落的一枚存储件交给罗铮,没有替他判断里面是否有用。
罗铮封好,问我手疼不疼。
我摊开手给他看。
他看着那道铁锈印,又瞅一眼自己包着的掌心:“行,问多了。”
“你呢?”
“能用。吃饭时麻烦一点。”
我记下了。
陆霜叫我过去。
她没问我还剩多少力气,只将新的位置标在地图上。内区和外侧的人都已核查,顾承岳不在其中。
“他往预设撤离区走了。外围已发现,出口正在收紧。”
我望了一眼被控制住的顾骁。
他听见父亲的名字,抬起头。
我说:“走,去接你父亲。”
11 你出得起价,也买不起我
顾承岳没有跑远。
外围从一开始就守着出口。
平台东南的撤离区停着一架小型载具,门开着,驾驶人员却已经离开座位,双手放在能看清的地方。顾承岳站在登乘梯旁,身后两名随从推着密封资料箱。
他们面前是联合支援的警戒人员。
顾承岳指着身后的箱子,仍在跟对方说什么。听到我们的脚步,他转头,视线越过我,停在我身后。
顾骁坐在转运椅上,肩部固定,头低着,破碎的甲没有再跟着。
顾承岳扶了一下梯栏。
“骁儿。”
顾骁抬头,又低了下去。
这两个人之间,第一次没人在讲参数、预算和下一套方案。
顾承岳想过去,警戒人员示意他留在原位。他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重新理了理袖口,恢复那种可以开会的姿态。
“陆队长,我要求单独沟通。这里有很多涉及商业秘密的资料,不适合无差别公开。”
陆霜走到他面前:“资料依法封存,由调查方核查。你可以说明,不能擅自带离。”
“你未必知道自己拦住了什么。”
“我知道这里关了二十四个人。”
他看着她,片刻后,把沟通对象换成了我。
“秦野,我们都清楚,今天的结果由你决定。你愿意留下,任何人都不能强迫你走;你愿意换一种生活,也没人真正拦得住。”
我没有答应单独过去,就站在他前面。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的箱子:“资料、项目份额,还有你永远不需要再为生计考虑的资金。我可以签转让文件,立即生效。你不必相信我,条件由你找人审。”
他说得比那些雇来抓我的人周全。
见我没因那笔钱动心,他就换成谈选择,说到最后,仿佛只要放他走,我才算自己做过决定。
我指了指外侧的救治区。
“你想拿这些,买他们没发生过?”
他没有看那边。
“损害可以补偿。人既然救出来,我们就应该讨论怎样把价值保留下来,而不是让所有投入一笔勾销。”
我看见顾骁的脸动了一下。
他父亲说“投入”时,目光扫过了那张转运椅。
顾骁将原本放在扶手上的手收了回去。
“你们把我的血晶叫神髓,”我问顾承岳,“是不是因为这样好卖?”
他眉头很轻地动了一下:“命名是商业传播的一部分,不影响研究价值。”
“把人叫样本,也是一部分?”
这次他没有立即找到合适的词。
我向前一步,他跟着退了一点,后腰碰到登乘梯。
“你想要多少?”他终于问。
我看着他。
山里的箱子,转运车前的拘束扣,孙立文伸出去捡鞋的手,叶知秋攥裂的布带,都被他放在同一张账上。
“你到现在,还只会问这个。”
顾承岳脸上的客气退了下去。
他转向陆霜,报出几个合作项目,提到许多装备正在服役,说今天的行动会影响哪几条供应线,要多少人承担后果。
陆霜听完,没有替他说影响不大。
“合法业务怎么接管、供应怎样保障,有专门人员负责。不能因为产品有人用,就不查被关的人。”
“你承担得起?”
“我的任务是带回人,保全证据,移交涉案人员。这三项,都有人核查。”
她将拘捕和移交信息展示给他。
顾承岳没有碰,只盯着屏上自己的名字。
过去这个名字印在每个决定的最上面,现在列在押送名单里,跟身边两个随从用的是同一种字号。
其中一名随从忽然想伸手进箱子,被警戒人员立即制止。箱盖里露出一角存储设备,工程人员接手后确认状态,未让它继续操作。
顾承岳想解释那只是日常保护装置,罗铮站在一旁,将现场动作完整记了下来。
“保护什么,封存后再看。”罗铮说,“手先拿出来,别给自己加事。”
顾承岳望向他的敷料,像还想拿受伤作谈判的开头,罗铮已经转身确认接收编号,没给他这个机会。
陆霜叫我上前。
我拿到一副手铐,先让顾承岳把手放到规定的位置。
他的指甲修得很平整,手背只有刚才碰到栏杆时擦出的一点红。我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些文书总有他的名字,他的手却看起来什么都没做过。
“你是两千年前的人。”他盯着手铐,“真要听他们教你的这些?”
我检查铐环,没有过紧,按训练做完确认,交给旁边的接收人员核验。
“这个,我学会了。”
他不再说话。
两只手被同样的规则扣住,没因为那几个响亮的名字多出一寸空隙。
顾氏父子被分别看守,安排在同一批转运载具上。顾骁经过我时停了片刻,似乎想问他父亲什么,最终没开口。
我替韩峤接过一包设备,站到登乘口。
顾骁望着我肩上的标识。
“你赢的不只是我。”他说。
我抬起包,让后面的伤者先过。
“是我们把人带出来了。”
平台的后续工作没有因他们上了转运舱就结束。
调查人员逐项接收我们保全的资料,研究区和非法样本被封查,合法在岗人员与被拘禁者分开核对。有人继续留在白塔清点,外围医疗组负责将伤者转送到有条件的地方。
接收人员核查完最后一个封口,在交接表上签了名,陆霜才带我们离开。
返航途中,陆霜将最终人员表交给我看。
白塔二十四人,镇岳八人,各有各的位置和状态。罗铮的手掌损伤写在伤情栏,韩峤有轻微擦伤,都接受过处理。
我沿着名字看完,抬头,正好对上陆霜的目光。
“这次看齐了?”她问。
“齐了。”
罗铮坐在旁边,试着用不痛的那只手开饭盒。我拿过来替他打开,他瞥我一眼,把里面一半热菜推到我面前。
“你吃。我刚才留的,没动过。”
我没有推辞。
热气升起来,我头一次能在回程的路上,安安稳稳地把一碗饭吃完。
两周后,所有行动记录完成第一阶段复核。我收到一份正式通知,陆霜逐字读给我听,确保没有我看不懂的地方。
我的名字,进入了本年度联合特战最高个人荣誉的拟授名单。
12 秦卒秦野,归队
通知送到一个月以后,举行了正式授予仪式。
在那以前,我先去了医院。
孙立文能坐起来了,右手捧着杯子,左臂还在恢复。他妻子坐在床边,见我进来,要站起来,被他扯了一下袖子。
“先让人坐。”他说,“别又把人堵门口。”
我坐在床尾,她削了个苹果递给我,又往靠背里塞了一只软垫,叫我别总绷着肩。
孙立文问了罗铮的手,我说已经能拿筷子,医嘱里还写着不要逞强。他笑了一下,咳了两声。
“那就好。我那天还想先留下,给你们省点事。”
“没省到。”我说。
他笑得更多一点,眼睛却湿了,低头喝水。
叶知秋在病房外等我。她恢复得快,已经配合做过几次笔录,仍把一个小本子揣在口袋里。
她拿出新核对的名单,告诉我二十四人没有遗漏,分在不同科室治疗。有几个人需要长期康复,还不能自行走出病房。
“有人问能不能见你,我说先征求你的意见。”她顿了顿,“你那边也会有人总来问这些吧?”
“陆队帮我挡了一些。”
她点点头,把原本想递过来的本子又收回去。
“那今天不添。我们想说的已经说过,你知道就行。”
走出医院时,外墙的一块屏正在播放白塔事件后续。
顾氏父子和主要执行者已进入后续审理程序,非法强化项目停止,受害者救治和赔偿事务由专门团队跟进。天衡合法业务另行监管处置,没有被一段声明全部抹去,也没有成为藏住罪行的理由。
后来公开的结案通报里,顾承岳因组织非法拘禁、强制试验及雇人劫夺,被判处长期监禁;顾骁明知内情仍参与强制控制、阻碍救援,也承担了相应刑责。涉案资产处置所得优先用于受害者赔偿和后续治疗。
叶知秋收到第一份赔付确认时,先问的还是同一批人的治疗费用能不能跟上。等答复下来,她才给自己买了一双新鞋。
她给我看过新鞋的照片。鞋带系好了,放在门边,第二天她就穿着它去作证。
我没站在屏前看太久。
那些过去被写成“已离开”的人,如今有人每天叫他们名字,问今天能不能吃下半碗饭。
授予仪式那天,罗铮替我理了两次领子,第三次伸手,被陆霜挡开。
“平了。你再扯,他该以为颈部固定也是考核。”
罗铮收手,看看自己掌心:“我这是用恢复训练的宝贵时间照顾新兵。”
我问:“需要记在表上吗?”
旁边韩峤笑出了声。
罗铮指着我:“学会了是吧?好,下回你给他整理。”
我走上台时,台下有参与那次联合行动的各队人员。有人我在平台见过,有人只在通信器里听过声音。
授予词先讲战果。
白塔二十四名被拘禁人员全部获救,镇岳八名队员全部返回,非法试验关键资料和样本得到保全,顾氏父子及主要执行者被控制。
再讲我承担的那部分。
在关键撤离位置稳定通道,阻止终极强化装备伤害撤离人员;完成救援后正面击败目标,配合控制幕后主使。
没有说我一个人完成了所有任务。
我听见陆霜和队友的名字,才将目光从胸前的空位移到台下。
最高个人特战荣誉的章扣在军装上,压得布料往下一沉。我能托住那条廊桥,这点重量却让我下意识站得更直。
仪式结束后,几支精锐队的代表过来跟我握手。
负责外围接应的队长握得最用力。他说那天从记录里看见桥松开,一直等到陆霜报全员位置,才敢相信真的一个没少。
旁边一人问他:“现在还觉得,演示场那次不能算?”
“演示是演示。”他答得认真,“这次有全套任务记录,有我们的人在外面接。最难的位置,他站住了。”
他看着我,接着说:“我们几个队商量过。特种兵之王,认不认?”
身边的人没有一齐喊口号,只有几只手接着伸过来,落在我肩上,握住我的手。
“认。”
“这个我没意见。”
“下回协同训练,先让我们知道你在哪边。”
我在他们中间,听明白了这几个字。
我望见那位接应队长袖口上还留着白塔行动的标记,握紧了他的手。
我一一握回去。
回训练中心时,原来那面装备宣传墙换了内容。天衡那块“人体极限已经改写”的展板撤下,白塔救援的纪念画面挂在一旁。
照片上没有我举拳的样子。
是一张撤离通道的全景,担架正往外走,我站在最里面,只有半个背影。
罗铮说这张好,谁干了什么,都看得见。
陆霜在队室把更新完成的身份资料交给我,问我:“接下来还留镇岳?”
“留。”
“训练继续。不会因为你拿了章,就免掉通信和识图。”
“我记得。”
她点头,将我的名字留在值勤表上。
桌旁放着一杯水,热气已经淡了。她拿起来,递给我,自己去把窗关严。
“还想回山里看看吗?”
“想。等能去的时候。”
“洞室还在保护勘查,到时我陪你走一趟。”
我接住杯子,问她什么时候有空。
她翻了翻桌上的表:“先把这次休息用完。秦野,休息也算安排,别又一早跑去负重场。”
“好。”
她听见我答应,才坐回椅子里。我们都没急着再说话,我喝完那杯温水,将杯子放到她顺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窗边摆着新洗出来的入队合影。第一次拍时,我按秦军列队的习惯站到最外沿,照片里离其他人远了一截。
这回罗铮不干了,搬着椅子把我叫过去。
“老秦,过来。你那边空着给谁站呢?”
我走到他身旁,他拿肩碰了我一下,让八个人挤在同一片光里。
程谨数到三,照片定住。罗铮的手上还有一道新长好的红印,韩峤笑得歪,陆霜侧着头,正要提醒谁别闭眼。
我摸到领口下面两块牌。
旧的边缘磨损,字刻得深;新的贴着它,背后是如今可以叫到的人。
门外响起集合声。
“秦野!”
“到!”
我把旧秦牌压在新军牌下面,走进队伍。
两千多年前,我一个人从战场上回来。
这一次,我身后,一个不少。
他们说,我是特种兵之王。
这一回,我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