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电话是十一月头上打来的。上午十点,我正在给上一单的旧怀表做登记。
对方先自报家门,说自己姓纪,纪成的纪,是老纪师傅的远房侄子,人在邻省,姓后的地名我记在了单子第一行。
他说,我叔叔上个月走了,铺子落在老街,房东催着交房,我一个人实在跑不开,听人介绍找到你们这行,你帮我去清一清吧。
我说可以。铺子在哪儿?
他说老街街尾,门脸上以前挂着“纪记修伞”四个字,字早掉没了,就剩个钉眼。他说铺子不大,东西不多,一张工作台,一筐家伙什,几十把伞。
我问他要清单,他报了几样:工具,伞,桶,没了。说到伞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说那几十把伞你看着办,论斤卖掉最省事,收破烂的按废塑料给钱,好歹是个数。
我说,论斤?
他说,对,论斤。破伞谁要啊。他声音不冲,是陈述,跟说今天星期二一个口气。他说你要是能找出什么值钱的更好,找不出就别耗工夫,月底前清完就行,房东那边日子定死了。
我说我先去看看。
他挺客气,说麻烦你了。挂电话前又补了一句,那些伞真不值什么钱,你别费太大劲。
我干这行五年了。遗物整理,登记、分类、估价、处理,家属签字,完事。规矩我熟:东西是别人的,主意也是别人的,我只管把每一样登记清楚。
第二天上午我到老街。铺子在街尾,门脸不到两米宽,一块木门板。门板上贴着张白条子,圆珠笔写的:本铺月底前清空交房,逾期物品作无主处理。房东两个字签在底下,龙飞凤爪的。
条子角上折过一道,又展平了,展平的那道印比字还清楚。
门板没锁,虚掩着,推开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
月底。今天十一月初九。二十天。
房东没露面,钥匙插在门缝里,拴着根红毛线。
进门前我从包里拿出棉布,把手套擦了一遍。这是我的习惯,登记别人的东西,手得是干净的。
门推开,轴响得厉害。
铺子比门脸深,窄长一条。一张工作台抵着窗,窗玻璃蒙着灰,光进来是灰白的,落在台面上,照见一圈常年干活磨出来的浅色印子。台面上摊着半截伞布头,一卷铁丝,一把伞骨钳,钳子的胶木柄裂了口。
都摆得齐,铁丝头朝同一个方向。
墙上钉着一排挂钩,挂着一副没修完的伞骨架,八根骨撑开着,蒙着旧布,像一只收不了也放不下的伞。地上墙角摆一只竹筐,筐里堆着伞布头,各色的,按颜色大致分了堆。
工作台后头墙角放着一只木桶,空的桶身,里头插着伞。
我数了一遍,四十一把。
每把伞的伞柄上都拴着块小木牌,火柴盒大小。牌子削得薄,看木纹,是伞骨的下脚料削的,有的还能看出打磨的印子。牌上写数字,铁丝拧在伞柄上。
写的家伙不统一。有的数字是漆,有的像铅笔描过又加深了,有一块上是圆珠笔,油洇进了木头纹里。
我抽了几把出来看。三,七,四,十一,九,十五,二,八。
不成等差。大的小的乱着排。
笔画深浅也不一样。十五那块牌子,一横深,五弯浅,不是同一回写的。有几块牌子木色深,包了浆,边角摸着滑,是常年被手捏出来的。数字最大那块,三十七,牌子最旧,四个角都圆了。
有一把红伞在最外圈。伞面褪成酱色,补丁摞着补丁,三个,一个比一个新。补丁的针脚不一样,头一个细密,一看就是灯底下慢慢缝的,中间那个歪歪扭扭,最上那个是缝纫机扎的,线脚一条一条很齐。
三个年月补的,不是同一双手。
伞柄上的木牌是四十一块里最旧的一块,数字被手摸得发亮。
骨子倒结实,我隔着伞面捋了一下,有的骨发乌,有的亮着新钢色,新旧混在一根伞上,接口缠着铁丝。
我不懂这些。我把伞插回去,照原来的位置。
门槛是木头的,中间磨出一道凹槽,浅浅的,一只脚掌宽。槽里嵌着一线灰,我蹲下用指甲刮了刮,刮不出来,三十年的东西嵌在里面,跟木头长到一起了。
我在登记本上记:旧伞四十一把,拴数字木牌,写具不一,笔迹深浅不一,数块包浆;工具一批,多为残件。写完把笔搁下,又添了一行:暂缓处置。
这一行写到登记单边上,字比正文小一号;未完工伞骨架一副;空木桶一只。
写完我合上本子,站在铺子中间又看了一圈那桶伞。
论斤卖。侄子是这么说的。
可我干这行五年,没见过要扔的东西上一笔一笔添记号。深一笔,浅一笔,铅笔一笔,圆珠笔一笔,一回一回写上去的。
到底是按什么记的,我登记不进去,只能先记着。
二、
下午我给侄子回了电话。
我说那些伞我看了,先别论斤卖。
他在那头愣了一下,问,怎么了,那些伞还能是古董?
我说不是古董。是每把伞上都拴着木牌,牌上有数字,写的家伙不一样,笔迹深浅也不一样。这不像价签,价签没有这么记的。弄清这些数字是什么之前,我不想动它们。
他说,数字?那就是个记号呗,跟袜子配对似的,怕搞混了呗。
我说配对不会有四十一块牌子。而且有几块包浆了,摸了几十年的记号,不是怕搞混。
他这回没接这个话,隔了一会儿说,那铺子我小时候去过一回。我十来岁,跟我爸来的,书包带断了,叔叔拿锥子给我缝上,没收钱。别的我不记得了,就记得铺子里一股胶皮味。
他顿了顿,说,所以说破伞谁要啊,他那些正经手艺都没人接了,别说伞了。
我说那我先弄明白数字的事。
他说,行,你查。我不是催你,可房东那边月底收房,我月底没工夫再跑一趟。真到日子了,当无主的拉走,我一句怨言都不会有。
我说我尽快。
他说,反正那些伞,卖不出三五十块钱。挂了。
挂了电话我又去了一趟铺子。
条子还贴在门板上。我凑近看了一眼,上头写的还是那个日子,字没变,可日子自己会走。今天初十,二十天里已经用掉一天。我把条子从门板上撕下来,对折两折,放进口袋。房东验收那天,这张纸得交回去。
进门我把登记本摊在工作台上,把四十一块木牌的数字全抄了一遍。数字从一到三十七,有缺的,有重的,乱着排,看不出头尾。
我把数字按大小重排。排出来一看,缺着数,还有重复,二十一和十九之间断了好几个。不是连着数的。我在旁边画了个问号。
按伞的新旧对。伞面糟得掉渣的那把是七,挺新的那把也是七;红伞是三十七,比它旧的伞数字小得多。对不上。这版划掉,划痕把纸带起来一层毛。
按牌子的材质对。包浆最厚的几块,数字有大有小;新削的牌子也是。按拴牌的位置、按漆色排,又一版,也划掉了。
本子上划了一版,横线箭头问号涂了半页。又试了两样,也对不上。
对不上就是对不上。这堆数字不跟着伞的任何一样东西走。
我合上本子。坐了一会儿,我又把四十一把伞挨个从桶里抽出来,把每块牌子重新拴了一遍。铁丝拧三圈,不多不少,牌面转到朝外,能看清字的那面。铁丝头收进柄缝里,不挂手。四十一把,拴了一个多钟头。
拴完手上有点铁腥味。我在门口台阶上坐了坐。
中午接到店里电话。于姐管着我们的接单和入库,嗓门大,人实在。
她说,小林,那单老街的,家属又来电话了,问进度。我说在查。她停了一下,问,查什么?一屋子破伞?
我把木牌的事跟她说了。她在那头叹气,说你又在折腾什么不值钱的?入库登记完了直接处理,家属都点头了,你还查什么漆深漆浅。咱这行是按单结的,那铺子就一个清空的活儿,你天天往那儿跑,油钱算谁的?
我说算我的。
她说,那老头怪,铺子下雨天总有人进进出出,我还当他做慈善。有人还伞的时候还带一把青菜搁门口,你说怪不怪。
我说我也刚知道有这事。
她说,还真有。我早年在那边住过。有回我路过,看见一个人还伞,伞还完了,在门口搁了一把青菜就跑。老头追出去,人早拐了。菜后来让老纪拿回铺子里,切了,分给街坊下锅。
她说,行了你了,月底前弄完,别拖。
挂了电话,铺子里静下来。窗外有电动车过去,链条声哗啦一下就远了。
我走到木桶边上,把红伞又抽了出来。
这回看得细。三个补丁我挨个摸过,针脚就是不一样。伞骨一根根捋,发乌的七根,亮的三根,还有一根半乌半亮,接口缠着铁丝,缠的圈数都数得出来。三批不同的骨,装在同一把伞上。
三十七。这块牌子的数字,最底下那道旧得发黑,最上头那道还鲜着。
修成这样,为什么?扔了买把新的,十块钱的事。
我想不出,就只好接着看。伞骨钳拿起来掂了掂,胶木柄的裂口硌手,钳口磨得发亮。铁丝剩小半卷,伞布头半截,筐里那些零头按色分好了的。一个修伞匠的家伙什,修到最后自己都剩不下整的。
我把这些都记进本子。记完发现一件事:四十一块牌子,没有一块是空白的。全是数,没有零。
天暗下来,我得锁门了。
我把红伞放回桶里,放在最外圈,木牌转到朝外那一面。
日子剩十九天。这堆谁都嫌不值钱的伞,论斤三十块钱的东西,我还不知道那些数字是什么,就替它们把卖掉的话顶回去了。
我能替它们争出个什么名堂,我自己也说不上来。
三、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铺子。这回不是查数字,是把四十一块木牌卸下来,登记要拍正反面,牌背我还没看过。
卸到第七块,铁丝毛边扎了手指,我出门去买创可贴。
杂货铺就在斜对面,两步路。老板五十多岁,人胖,嗓门大,系着围裙。我进去的时候他正给人称瓜子,杆秤挑起来,秤砣一点点挪。
买瓜子的大姐要二斤半,他挪到位置,秤尾翘起来,他一把撮下去,说,满了,算你二斤半,多的是搭头。大姐笑着走了。
他看见我手指上的口子,问,又去老纪铺子里了?
我一愣。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这条街上谁不知道。你就是这礼拜老往那铺子里钻的那个,我看见三回了。收破烂的来问过两趟,我都没让他们撬门。
他叫曹老板。他给我拿创可贴,又倒了一杯茶,纸杯,茶叶梗子浮在上头。他说,坐。柜台上的收音机开着,正放着戏,他把声音拧小了。
我坐下,问,你认识纪师傅?
他说,认识,几十年街坊。你问那些伞?
我说问。木牌上的数字,我查了三天,对不上任何东西。
他一听就笑了,说那数字有什么难猜的。老纪那铺子,不全是修伞的活儿。下雨天,他把摊子往门口挪,人守在门槛里头,就站你脚底下那道凹槽上,半个身子探出来,够得着桶里的伞。
他比划了一下,手从柜台里伸出去,手心朝上,跟递东西给人一个样。他说,路过没带伞的,他这么递一把出去。不押金,不记账,爱还不还。
我说,就这么白递?
他说,递之前还看一眼。他站在门槛那儿,先看人往哪边走。往东去的,给大伞,东头路远。往西的,给小伞,两步路就到家了。
我说,往西的不用借吧?
他说,往西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拎东西的,两步路也淋。老纪看得细。
我问,还呢?
还了,就在牌上添一笔。他说得平常,跟说今天进了一批盐似的。借出去,还回来,添一笔。一年换一支笔,一年一个色,你看着笔迹深浅不一,就是一回一回添出来的。
我端着纸杯没喝。
他接着说,有人第二天就来还,伞上的水还没干。有人过了一个月才还,从外区坐车过来的。还有人一直没还。
我问,一直没还的,怎么办?
他说,不办。他也不催,牌上的数就不添,等哪天还了再添。有一把牌子挂了小半年,人从外地把伞寄回来,邮费比伞贵,老纪照样添了一笔。
我说,那他心里不记着谁没还?
他说,记不记我不知道,反正他脸上看不出来。他说过,伞放着也是放着,人淋着是大事。
我问,这规矩多少年了?
曹老板想了想。他说,我开店二十三年,来的时候规矩就立着。那时候这条街上还没超市。他修伞修了四十年,借伞是往后的事,具体哪年起,说不准了。
我说,街道上没人管?
他说,管过。有一年街道上有人看他可怜,说要给他弄个登记本,押身份证借伞,弄个规矩。老纪把本子退回去了,人家好意,他也没甩脸子,就是不用。他说,要看证件,人就不来借了。
我问,那他图什么?
曹老板把杯子往柜台上一放。他说,图什么?老纪犟,你硬给他钱他跟你急。
他说,有人还伞的时候夹一张五块的,卷在伞骨里。老纪追出去半条街,钱塞回去,伞收下,牌上照添一笔。这不是钱的事。你要给他钱,他就跟你急,因为这事一沾钱,就成买卖了。
我坐在那儿,把纸杯捏出一圈印。
漆色深浅。登记本上抄的,十五那块牌子一横深五弯浅,是还一把添一笔。一年换一支笔,每笔颜色都不一样。
门槛那道凹槽。三十年,人就站在那道槽上,探身递伞,雨天接,还天收,一只脚掌宽的地方,磨了几十年。
伞骨钳,铁丝,筐里按色分好的伞布头。借出去,还回来,骨断了修,面破了补,修了再借。家伙什用到只剩半截,是活太多,不是人穷。
我说,那红伞呢。换过三回伞骨的那把。
曹老板想了想。他说,红的?哪年置的我不记得,就知道这些年它出去的回数最多。有一年刮大风,把它吹翻面了,骨全拧了。老纪把它收回去,整根整骨地校,接口重缠,弄了两天。
打那以后这伞出去的回数更多了,骨子里结实,谁着急谁拿。
他说,大雨天别的伞都出去了,就它顶事儿。有一年台风天,幼儿园放不下学,家长堵在街口进不来,老纪把桶里的伞推出去一多半,红伞是头一个出去的。
我说,三十七。
他说,啊?
我说,那把伞的牌子,三十七。
他说,你数吧。老纪借了多少年,谁也没数过,就他自己心里有数。
我谢了他,茶没喝完就走了。回到铺子,我点上灯,把四十一块牌的数字重新加了一遍。一笔一笔加,从个位到十位,加完核了一遍,又核了一遍。
六百四十一。
四十一把伞,六百四十一个来回。我把总数记在本子上,数字是数字,别的我不往里添。
天冷,我把领子竖起来,接着卸牌子。牌子是薄木板,正面数字,背面都是光的,有一块沾着漆点子。
我在工作台前坐下,把红伞从桶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
三十七。那三十七笔,笔笔是有人顶着雨把它借走、又把它送回来的。骨是一次次借断的,翻过面重缠过的伞,是干活的伞。
我把它的木牌翻过来。
背面是光的。
我又翻回正面。那三十七道,最底下发黑,最上头鲜亮。我把牌子拴回伞柄,铁丝拧回原样。
四、
隔了一天,我又给侄子去了电话。
我说,伞我想留下,不按废品卖了。
他在那头愣了一下。没问我为什么。电话那头有市场的吆喝声,秤杆敲着秤盘,哐哐地响。他大概是在摊位上接的。
他说,你要就拉走,工钱我照付。说完他报了个数,比我单子上的报价高出一截。报数的时候他那边有市场收摊的动静。
我说不用那么多,按单结就行。
他说,爱要不要。加了这句他就不再管这事,说,省得我再跑一趟,钥匙你替我还给房东就行。
我说工钱就按单子上的。
他说,行。停了两秒,他说,那铺子我叔守了一辈子,你看着办吧。
这句说完他就岔开了,说屋里别的旧家伙一起处理了,别落下,房东收房要空屋。那头又有人喊他,什么到货了,他说来了来了,挂了。
电话很短。他没问数字,也没问红伞。他把主意推给我,自己落个省心。
我给房东打了电话。房东说行,最后一天来验收,屋里搬空、地扫干净。条子还在我口袋里,折了两折,边角起毛了。
剩两天,我开始搬东西。
叫了一辆三轮,老街进不去货车,一趟一趟倒。
第一趟,工具和零碎。工作台先走,桌面我拿湿布擦了一遍,擦出底下一圈常年压出来的白印,灰底下木头是好的,四个角包过铁皮,台面正中有一道弹上去的墨线,用了一辈子还没磨掉。
然后是家伙什。工具盒是铁皮的,掀开来,里头每样东西都有地方:钳子一条槽,锥子一排眼,改锥头按大小别着,一层海绵垫底下压着几枚顶针。我没拆没并,连海绵上那几个凹坑都朝上,原样扣好盖。
铁丝轴我拿起来,抽出一截看了看,铁丝不生锈,还亮着,我把它按回去,缠紧,连着纸筒一起收。竹筐里那些伞布头,按色分好的,原样搬。几个小纸盒,伞顶小帽、骨头卡扣,全归进木箱。
怎么放了几十年,就怎么搬。
木桶最后一抬。倒空,立着搁上车斗,桶底那圈磨出来的白印子朝外,一路上磕着车帮,咚咚地响。
第二趟,伞。四十一把,我没捆,捆会压伞面。插一把,理一把,牌面的铁丝先捋顺,毛口收进柄缝,数字转到朝外,才插进车斗。伞柄朝下,伞头朝上,插了一排,底下垫了工作台那块旧油布。
红伞最后上。我把它插在车斗最边上,牌正对巷口,路上颠了也能看见。
码完,我回身看铺子。
墙上那排挂钩空了,没修完的伞骨架我昨天已经收进木箱,钩子上还留着骨头的弯印。地上四五个桶印,深浅不一,是桶挪来挪去留的。工作台上那道墨线还在,光斜着照进来,线显得很直。
门槛那道凹槽。槽里那线灰还在,嵌着,扫不出来。我没扫。
月底换新门槛,这道槽会跟着拆掉。我从铺子门口走出去,脚踩过凹槽,就这一下。
锁了门,钥匙连着红毛线从门缝里抽出来。
房东正好来了一趟,就为收钥匙。他开了门,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扫了一圈空屋。
就这一句。他锁上门,把钥匙串上他自己那串,走了。
三轮蹬出老街,我在后头跟着走。巷口有道减速带,车过去,车斗一颠,四十多把伞头齐齐晃了一晃。我抬手叫师傅停下,走过去把每块牌子一根根按住,牌面转回朝外,才让他接着走。
到店门口,卸。于姐正好从里屋出来,看见一车伞,愣在门口。
她没说话,挽了袖子过来帮着卸。伞一把一把递,插回木桶。我按牌上的数,从小到大排着插,小的里圈,大的外圈,红伞三十七,最外头,牌朝外。
卸完,她拍拍手上的灰,说,桶给我,我刷刷。
我说好。
她把桶拎进后院,水声哗哗响了半天。出来的时候,桶壁上那圈旧泥色褪了些,白印子还在。她把桶转了半圈,转了又转,看看哪面对街,把最齐整那面转出来,说,就冲这印子,这桶也得摆个体面。
修了四十年的伞,借出去三十来年。四十一把,六百四十一个来回。伞一把没卖,铺子清完了,钥匙还了。
我蹲下去,把木箱拖到木桶旁边,掀开,把伞骨钳往中间塞了塞。
天阴着。我付了三轮车钱,扶着车把看他掉头。三轮走了,店门口剩一只桶,一箱家伙什,一排门脸。
这四十一把伞,在我的账上没有编号,没有入库。它们就是一桶伞,摆在我店门口。
五、
头两天阴着,没人来问。
桶放在屋檐底下,门西侧,不挡台阶,人进出不磕绊。桶底垫了两块砖,防潮,砖是后院搬的旧砖,垫上正好齐平。檐宽,雨飘不进来,桶口对着街面。
木牌一根根理过。铁丝别顺,毛口朝里,每块牌子转到能看清字的那面。我蹲在桶跟前,一块一块转,转完退后两步,眯眼看一遍,哪块歪了再上前扶正。
笔是新买的,杂货文具店的红漆笔。回来试了两笔,太艳,兑了点旧漆调暗。笔帽拴了根绳,绳头系在桶耳上,笔插在桶沿一道细缝里,笔尖朝下。
我在登记本上另立了一页。页头第一行写日期,十一月的那个日子,后头写“外借伞”三个字。写完把这页折了个角,跟前面的入库单隔开。
于姐出门进货,回来站在桶跟前看了半天。
她说,你还真摆上了。
我说摆上了。
她说,占门口就占吧,别指望我帮着撑伞。
话这么说,第二天她拿来一块旧雨布,傍晚要下雨时搭在木桶上头,桶沿两角压了砖。
她把搭伞的雨布又掖了掖。
过了两天我又问她,要不要立个牌子,写免费借伞。
她说,别写。
我问,为啥。
她说,写了倒像求人来借。人自己看见桶,看见伞,知道怎么回事,那才是借。你挂个牌子,跟发传单似的,味道就变了。
我说行,不写。
她说,本来就不用写。
曹老板来看过一回。他站在檐下抽了根烟,看了看那排伞,说,行,是这么回事。走的时候烟头摁灭带走,扔进斜对面自己店门口的垃圾桶。
侄子的工钱是月底最后一天到账的。下午手机响了一下,到账短信,数目跟他电话里报的一样,比单子高。我按单子上的数退回去差额,回了个“收到”。他没再回。
第三天下午,雨来了。
不大的雨,斜着下。我把桶从雨布底下挪出来,放到檐口最外沿,让伞把子露在明处。然后守在店门口的凳子上,手里干着别的活,给一户人家的旧信件做登记。
四点多,一个骑电动车的小哥停在门口。黄雨衣,头盔上全是水。他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水珠子滚下来,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抬头看见那桶伞。
他在桶前站了两秒,没动,往店里探头,问,老板,你这伞是卖的吗?
我说不卖。是借的。
他从车上下来,说,借的?
我说跟从前那个规矩一样。下雨天,谁没带伞谁拿一把,不押金,不记账,还了就行。
他说,多少钱?
我说不要钱。还的时候我自己添一笔。
他愣了一下,问,真的假的,不用押点啥?
我说不用。
我走下台阶,把最外头那把抽出来,递给他。红伞。他接的时候掂了掂,伞骨响了两声,看着伞面上摞着的补丁,说,叔,这伞比我岁数都大吧。
我说比我岁数都大。
他笑了。伞撑开的时候哗啦响了一声,酱色的面上蒙着一层檐水。
他说,我跑单的,回头从这条街过就给你送回来。
我说不着急。路过就送来,路不过也没事。伞放在谁那儿,我都记着数。
他跨上车,伞塞在车斗侧面,一弯腰就拐进了雨里。红灯在街口拦了他一下,他在雨里单脚撑着地。绿灯一亮,人和伞一起拐过街角,红伞在他背上晃着,越晃越小,看不见了。
雨点打在桶沿上,一声比一声密。
于姐站在门里看着,看了半天。
她说,老纪这买卖,倒是不赔。
我说嗯。
她说,伞还是那些伞,就是添笔的手换人了。说完她回去理她的账,算盘珠子拨了一阵,又停了。
我坐回凳子上,把登记的活儿接着做完。天黑前雨没停,檐口的水连成了线,一条一条落下来。
我出门把桶往檐里挪了半尺,看了看那支笔。笔还别在桶沿上,绳拴在桶耳上,风吹不着。
等伞送回来,我就把三十七那块牌子翻出来,添一笔。漆色跟前头那道不一样,往后谁还伞,也是我添。
晚上我把店招牌的灯留着没关。雨下到夜里,檐口的水线密起来。木桶在檐下立着,桶沿上积了一圈水,一圈一圈,被落下来的雨点敲着,水里映着招牌的灯,一晃一晃。
后半夜雨小下去那一下,檐口的水线断了线,点子稀了。桶沿那圈雨水里,招牌灯的影子碎了一下,又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