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剪了黄毛,当了十五年社畜,三十五岁猝死在工位上。
再睁眼,回到2000年,十七岁。
头发还在,兄弟还在,那把破吉他还在墙角吃灰。
这回谁让我剪头发,我掀他桌子。
兄弟们,砖先放下,跟我组乐队去。
【第一章】
2024年,我叫陈烈,三十五岁。
某互联网公司的资深牛马,连续加班七天,第八天凌晨三点,趴在工位上改第十七版方案。
胃里翻江倒海,眼前一黑,脑袋砸在键盘上。
最后一个念头是——这个月的全勤奖,应该还能拿吧。
再睁眼,天花板变了。
发黄的墙皮,贴满飞轮海海报的墙壁,枕头边震动的不是智能手机,是一部银色翻盖诺基亚。
我愣了三秒。
伸手摸了摸脑袋,短寸,黑色的。
客厅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陈烈!七点了!再不起来上学老子把门卸了!”
这个声音。
我爸。
陈国强。
那个2006年心梗走的男人,正在客厅里骂我起床。
鼻子猛地酸了一下。
但我没哭。
因为我看到了桌上的日历。
2000年。9月1号。
高二,开学第一天。
上辈子这一天,我妈拽着我去理发店,把我养了一暑假的黄毛剃成了板寸。
从此以后,好学生,好员工,好牛马,窝窝囊囊过了一辈子。
我盯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
十七岁,眼神还没被生活磨成死鱼眼,下巴上连胡茬都没有。
深吸一口气。
穿好校服,推开门。
我妈在厨房煎鸡蛋,我爸坐在饭桌前看报纸。
“妈,我出去一趟。”
“吃了早饭再走!”
“不了,有急事。”
出了门,没往学校走,拐进巷口老周的理发店。
老周正在躺椅上打瞌睡,被我拍醒。
我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拍在台面上。
“周叔,染头发。”
老周眯着眼看我:“染啥色?”
“黄的。”
“多黄?”
“最亮那种。”
老周上下打量我一遍,嘬了口烟:“你爸知道吗?”
“他待会儿就知道了。”
四十分钟后,我顶着一头金灿灿的黄毛走出理发店。
九月的阳光打在头发上,整条巷子都亮堂了。
我看了看自己在玻璃橱窗里的倒影。
嗯。
这才是陈烈。
当然,这份潇洒维持了不到十分钟。
因为我爸出现在了巷口。
他左手拎着公文包,右手拎着一只拖鞋。
我们父子二人,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安静。
安静了整整两秒。
“陈烈——!”
“爸您听我解释——”
“你给老子站住!”
他拖鞋一甩,直接朝我脑袋飞过来。
我歪头躲过,撒腿就跑。
从东街跑到西街,从西街跑到菜市场,卖鱼的老张朝我爸喊了一句:“国强你慢点,别闪了腰!”
卖菜的刘婶给我爸递了瓶水。
我爸接过来灌了两口,继续追。
整整三条街。
最后他扶着电线杆喘粗气,我站在十米开外,也喘。
“你……你给我回来……”
“爸,我不剪。”
“啥?”
“我说这辈子,这头黄毛,我不剪了。”
我爸的脸色从红变紫,从紫变青,最后定格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上——大概叫“我儿子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你想干啥?嗯?你想当流氓?”
上辈子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怂了,回去剃了板寸,从此安安分分。
但这次不一样。
我活过三十五年了。
加过班,改过方案,被甲方骂过十七遍,胃出血躺过急诊室。
这点场面,不够看的。
“爸,我要组乐队。”
空气凝固了。
连巷口树上的知了都闭了嘴。
我爸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变了形。
“你说什么?”
“组乐队。找几个兄弟,弹吉他,唱歌,上台演出。”
沉默。
很长的沉默。
我爸把矿泉水瓶缓缓放下,弯腰捡起地上的拖鞋。
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等着,我回家拿擀面杖。”
我转身就跑。
跑出去二十米,回头喊了一句:“爸,你等着,总有一天你会坐在台下给我鼓掌的!”
远处传来我爸的声音:“我鼓你个头!给老子站住!”
九月的风吹过巷子,我的黄毛在风里飘。
这辈子,谁也别想让我低头。
第一步,找人。
【第二章】
找人这件事,我心里有谱。
上辈子,我有两个铁兄弟。
一个叫周铁柱,一个叫方远。
上辈子我们三个高中同班,毕业后各奔东西。
铁柱去了工地搬砖,方远考了个三本当了会计,我进了互联网公司当牛马。
三个人活得都不怎么样。
但高中那几年,是我这辈子最痛快的时候。
铁柱这人,人如其名。
一米八五,横着长的那种壮,拳头比我脸还大,全校没人敢惹他。
缺点就是脑子不太灵光,属于那种你跟他说“此路是我开”,他能问你“那市政局知道吗”。
开学第一天,我没去学校报到,先去了铁柱家。
他家在城南,老小区,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
我站在楼下喊他名字,喊了三遍没人应。
邻居大爷探出头来:“你找铁柱啊?他去东头台球厅了,好像跟人约了架。”
我心里一紧。
上辈子这事儿我知道,铁柱开学第一天就跟隔壁学校的人打了一架,被记了处分,差点退学。
快步赶到台球厅,果然。
铁柱站在门口,对面五个人,领头的染着红毛,嘴里叼着烟。
两伙人正在对峙。
铁柱把校服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一截跟小腿似的前臂。
“谁先上?”
对面红毛把烟头弹到地上:“就你一个人?你们学校没人了?”
我大步走过去。
“有人有人,来了来了。”
铁柱扭头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目光锁定在我的黄毛上。
“烈哥?你这头……”
“回头再说,先处理这个。”
我走到红毛面前。
上辈子我遇到这种场面只会打110。
但这辈子不一样。
我一个混过互联网职场的人,论嘴皮子功夫,在座各位都是弟弟。
我看着红毛,脸上挂着在甲方面前练了十五年的职业微笑:“兄弟,打架这事吧,打赢了进局子,打输了进医院,不划算。”
红毛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不如这样,你们的诉求是什么?是他踩了你的鞋还是骂了你对象?咱们坐下来聊聊,找个双赢的解决方案。”
空气安静了三秒。
铁柱在我身后小声说:“烈哥,你是不是发烧了?”
红毛把烟掐灭,看着我的黄毛,嘴角抽了一下:“你这染的啥玩意儿?”
“别管我头发,咱说正事——”
“像根玉米棒子。”
他身后的人笑了。
铁柱的脸色沉了下来。
而我的职业微笑,卡在了脸上。
上辈子我被甲方骂过“你这方案是屎做的”都没急眼。
但玉米棒子这个词,精准地踩在了我的雷区上。
我用了零点五秒做出决策。
沟通失败,启动B方案。
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台球杆。
铁柱见状,眼睛亮了。
十五分钟后。
我和铁柱坐在台球厅门口的台阶上,一人举着一瓶汽水。
对面五个人全跑了,红毛临走时捂着脑袋喊了句“你们俩疯了”。
铁柱一边吹汽水一边看我:“烈哥,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不敢打架。”
“人总是要成长的。”
我把汽水放下,转头看他:“铁柱,你会打鼓吗?”
“啥?”
“打鼓。架子鼓那种。”
铁柱想了想:“不会。”
“想学吗?”
“不想。”
“我要组乐队,缺个鼓手。”
“那也不想。”
我从口袋里掏出上辈子藏钱的技能——画饼。
“铁柱,你想想,咱们组乐队,以后上台表演,台下全是人。女孩冲你尖叫,你在台上甩汗甩头发,多帅。”
铁柱的眼神出现了一丝松动。
“真的有女孩尖叫?”
“我骗你干嘛。”
“可是我真不会打鼓……”
“你连人都能打,还打不了鼓?”
铁柱思考了两秒。
“好像有道理。”
他把汽水一口闷了。
“干了。”
第一个人,搞定。
接下来,找方远。
这个难度要大得多。
因为方远这个人,是全校公认的好学生。
年级前十,戴副黑框眼镜,瘦瘦小小,永远坐在教室第一排,课间都在做题。
没人知道他有另一面。
上辈子,是我大学毕业后才偶然发现的。
方远这小子,骨子里是个疯狂的摇滚迷。
【第三章】
找方远,不能直接去教室。
去了教室他肯定一脸茫然,跟你聊英语完形填空。
我需要“证据”。
开学第一天下午,自习课。
我溜进教学楼,直奔三楼男厕所。
上辈子有一次我无意间路过,听到男厕所里传出压低了的嗓音,在哼一首Beyond的曲子。
我推门进去,看见方远站在洗手台前,一边洗手一边闭着眼用力甩头。
当时把我吓了一跳,以为他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这辈子,我提前蹲守。
果然。
第二节课下课铃一响,我就猫在三楼厕所隔间里。
等了五分钟,门被推开了。
一双白球鞋走到洗手台前。
水龙头拧开,哗哗的水声。
然后我听到了。
很轻,很压抑,但每一个音都在发颤的旋律。
是Beyond的那首歌。
我从隔间门缝看出去。
方远站在洗手台前,双手撑着台面,眼镜上全是水雾,脑袋跟着节奏猛甩。
甩得眼镜都飞了出去。
他没停。
闭着眼,手指在台面上疯狂扫弦——虽然台面上什么都没有。
我推开隔间门。
“方远。”
他全身一僵。
动作卡在了甩头的最高点,头发立在半空,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
然后他缓缓转头,眯着眼——因为眼镜已经飞到了地上。
“谁?”
“我,陈烈。”
他摸索着捡起眼镜戴上,看清是我之后,整个人的状态从摇滚巨星瞬间切换回了三好学生。
腰板挺直,双手背后,面部表情回归平静。
“陈烈同学,你好。”
“你刚才在弹空气吉他。”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我在洗手。”
“洗手不用甩头。”
沉默。
方远推了推眼镜,嘴角抽了一下。
“你要怎样?”
我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我要组乐队,缺个贝斯手。”
方远的瞳孔缩了一下。
但他只犹豫了零点三秒,就恢复了平静。
“不可能。我爸妈不会同意的。”
“谁说要让他们知道?”
“我成绩不能掉。”
“不耽误你学习。”
“我不会贝斯。”
“你会弹空气吉他就行,贝斯比吉他少两根弦。”
方远盯着我看了五秒。
我看得出来,他的眼镜后面,有一团火在烧。
那是一种被压了十七年的东西。
跟我上辈子一模一样。
“我有一个条件。”他开口了。
“你说。”
“学校里,任何人都不能知道我参加了乐队。”
“成交。”
我跟他握了手。
他的手心全是汗。
两个人搞定了。
但事情在我往回走的时候出了意外。
经过二楼教师办公室的走廊,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
从虚掩的门缝里飘出来。
是吉他声。
我停住脚步。
门缝里,我看到了一个让我头皮发麻的画面。
我们的班主任王铁军。
四十多岁,地中海发型,平时只会念叨月考排名的中年男人。
此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抱着一把古典吉他。
他闭着眼,手指在弦上滑动,每一个音都干净利落。
弹的是一首我在上辈子某个深夜听过的老歌。
他弹完了最后一个音,睁开眼。
正好对上门缝外我的目光。
空气冻结了。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他的手指还搭在弦上,整个人的表情从陶醉切换成了惊恐。
然后他以一种违反四十岁中年人生理极限的速度,把吉他塞进了办公桌底下。
“陈烈!你在门口干什么!”
“王老师,您刚才——”
“我什么都没干!我在备课!”
“可是您手里——”
“备课用的教具!你给我回教室去!还有你那头黄毛,明天给我染回来!”
我没动。
他额头上冒出了汗。
我靠在门框上,把这辈子最欠揍的笑容摆了出来。
“王老师,我下周要用学校的音乐教室排练。”
“做梦!”
“每周六下午,两个小时就行。”
“给我滚回教室!”
“我今天在厕所啥也没看见,您在办公室也啥都没弹。”
王铁军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缓缓坐了回去。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周六下午,两个小时。”
“谢谢老师。”
“多一分钟都不行。”
“没问题。”
我转身要走。
“陈烈。”
我回头。
王铁军盯着我的黄毛看了两秒。
“你这个黄色,染得不均匀。下次别去巷口老周那儿,去老城区找李师傅,他手艺好。”
我怔了一下。
这个平时只会念叨考试排名的中年秃头,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亮。
很短,一闪而过,但我看到了。
那是一种我太熟悉的东西。
是一个曾经也染过黄毛的人,看到另一个黄毛时,才会有的眼神。
我冲他点了下头,没再多说什么。
走出教学楼,九月的太阳照在脸上。
乐队的排练场地,有了。
但还差一样东西。
一样最关键的东西。
乐器。
我翻了翻口袋。
七块五毛钱。
好消息是,够买一包辣条。
坏消息是,一把最烂的二手吉他也要一百五。
我需要搞钱。
【第四章】
搞钱这件事,对于一个重生者来说,理论上不难。
我脑子里装着未来十五年的信息,随便倒腾点什么都能发财。
但问题是,我现在十七岁,兜里七块五。
而且我需要的不是一年后发财,我需要的是这周之内搞到至少五百块钱,买三把最便宜的二手乐器。
铁柱比我还穷。
方远倒是有压岁钱,但他坚决不肯花自己的钱,理由是“万一乐队黄了,这钱就打水漂了”。
我说你对我就这么没信心?
他推了推眼镜:“你连人都还没凑齐。”
他说得对。
我们还缺一个键盘手。
但这事先放一放,先解决钱的问题。
我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做出了一个决定。
街头卖艺。
铁柱听到这个计划的时候,正在啃一个馒头。
他啃馒头的动作顿住了。
“烈哥,咱仨加一块儿就一把破吉他,你上辈子从你家墙角翻出来那把,弦都断了两根。你拿啥卖艺?”
“我唱歌,你打节拍,方远弹空气贝斯。”
铁柱把馒头放下了。
“烈哥,我尊重你的梦想。但你能不能尊重一下路人的耳朵?”
我没理他。
周六下午,我们仨出现在了步行街。
我抱着那把只剩四根弦的破吉他,铁柱拎了一个铁皮桶当鼓,方远戴着帽子和口罩,恨不得把整个人藏起来。
我在地上铺了张报纸,放了个搪瓷缸子。
“各位,我们是一支新乐队,今天给大家唱几首歌。”
没人停下。
我清了清嗓子,开始弹。
四根弦的吉他能弹出什么来?
但我还是弹了。
然后我开口唱了。
我唱的是一首还没被写出来的歌——不是我前世听过的某首名曲,而是那些年我在加班的深夜,一个人戴着耳机,在脑子里反复哼过的旋律。
从来没有人听过。
因为上辈子的我,从来没有勇气把它唱出来。
吉他走调了,弦少了两根,铁柱的铁皮桶节奏全在点外面。
方远站在旁边,一只手揣在口袋里,根本没在弹空气贝斯。
路人纷纷绕道。
一个卖烤红薯的大爷朝我们看了半天,掏出两块钱丢进缸子里。
不是因为唱得好。
是因为他说“这几个娃可怜”。
半个小时过去,搪瓷缸子里一共四块七毛钱,其中两块是烤红薯大爷的善款。
铁柱已经放弃了敲桶,盘腿坐在地上玩蚂蚁。
方远站得笔直,但帽檐压得越来越低。
我嗓子冒烟了,手指尖磨出了水泡。
就在我准备收摊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那个和弦按错了。”
我抬头。
一个女孩站在两米外。
齐耳短发,白T恤,牛仔裤,手里拎着一袋子磁带。
她歪着头看我,眉头皱着。
“你第三小节的和弦走向有问题,如果是C调的话,那里应该走Am,不是Dm。”
我愣住了。
铁柱也愣住了。
方远把帽檐掀起来了一点。
“你懂音乐?”我问。
“我妈是十二中的音乐老师。”
“十二中?那是我们学校。”
女孩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黄毛上停了两秒。
“难怪。”
“什么难怪?”
“难怪弹成这样。”她转身就走。
铁柱在我旁边小声说:“烈哥,她骂你呢。”
“我听出来了。”
“那你怎么还笑?”
我确实在笑。
因为我知道她是谁了。
林小满。
十二中音乐老师林秀芝的女儿,从小学钢琴,初中转了电子琴,高中开始玩键盘合成器。
上辈子我在同学聚会上听别人提起过她,说她后来去了音乐学院,但具体怎样就不知道了。
此刻的她,十七岁,扎着马尾,手里拎着一袋不知道从哪个地摊淘来的打口磁带。
我追了上去。
“同学,等等。”
她回头,表情写着“你又要干嘛”。
“你会弹键盘对吧?”
“关你什么事?”
“我们乐队缺一个键盘手。”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铁柱身上,再移到方远身上,最后落回搪瓷缸子里那可怜的四块七毛钱上。
“就你们这也叫乐队?”
“万事开头难嘛。”
“你们连乐器都不全。”
“所以我们在街头卖艺攒钱。”
“你们这水平,攒到明年也买不了一个拨片。”
铁柱在身后小声嘀咕:“这姐们儿嘴好毒。”
方远默默地把帽檐又压低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
“所以你来不来?”
林小满盯着我看了三秒,转身走了。
走出去五步,她停了一下。
没回头。
“你那首歌,旋律不错,编曲是垃圾。”
然后她消失在了人群里。
铁柱走过来拍我的肩:“烈哥,碰壁了。”
我把搪瓷缸子里的钱倒出来数了一遍。
四块七。
离目标差四百九十五块三。
铁柱又拍了一下我的肩:“要不然咱还是去搬砖吧?”
我看着林小满消失的方向,把零钱装进口袋。
“明天继续来。”
“啊?”
“她说旋律不错。”
铁柱一脸迷茫。
方远推了推眼镜,第一次主动开了口:“她确实说了。”
“那编曲是垃圾呢?”铁柱问。
“那是因为编曲确实是垃圾。”方远又把帽檐压了回去。
行吧。
路漫漫其修远兮。
【第五章】
街头卖艺三天,我们攒了三十二块钱。
其中二十块是烤红薯大爷累计捐赠的。
大爷说他以前也想当歌手,后来嗓子坏了改卖烤红薯了,算是圆了梦的周边产业。
但钱的问题还没解决,更大的麻烦先到了。
周一上午。
学校广播站在午休时间放了一条通知:十月底举办校园文化艺术节,重头戏是乐队比赛。
这条消息在我们班炸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乐队比赛的万年冠军是谁。
赵德彪。
这哥们儿的名字跟他的人一样张扬。
老爸是做建材生意的,家里有钱。
从初中开始就组了乐队,清一色进口乐器,排练室就在他家别墅地下室,隔音装修一百多万。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永远挂着一副“我比你们都强”的表情。
脖子上的银链子晃来晃去,手上戴着一个夸张的骷髅戒指。
通知放完后,他在教室里当众宣布:“今年的冠军奖杯已经在我家客厅腾好位置了,你们随便参加,图个热闹就行。”
没人反驳。
因为确实没人打得过他。
他的乐队设备好,技术也不算差,关键是每年比赛他爸都赞助了一半的费用。
说白了,有钱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但今天,他的目光扫过全班,停在了我头上。
准确地说,停在了我的黄毛上。
“陈烈,你这头发染得挺骚啊。”
我正趴在桌上补觉,被他这一嗓子吵醒了。
抬头,看着他。
他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我前桌的椅背上,居高临下看我。
“听说你最近在外面摆摊卖唱?”
这消息传得倒快。
“铁柱跟你说的?”
“不用他说,整条步行街的人都在笑话你。四根弦的吉他加一个铁皮桶,陈烈,你可真有才。”
他身后几个跟班笑了。
教室里的气氛微妙起来,有人在看热闹,有人在低头装没听见。
我把头从手臂上抬起来。
“笑话就笑话呗。”
“你不会是想参加艺术节吧?”
“有这个打算。”
赵德彪的笑声更大了。
“就你们?一个只会打人的,一个只会做题的,加一个连吉他弦都买不起的?你们上台是来搞笑的吧?”
他身后的人又笑。
铁柱坐在后排,已经开始撸袖子了。
方远在第一排,低着头做题,笔尖在纸上写字的力气明显大了几分。
我看着赵德彪。
这人不坏。
上辈子我跟他没什么交集,毕业后听说他接了他爸的建材生意,干得不错。
但此时此刻,他的嘴脸让我想起了上辈子所有看不起我的甲方、领导和同事。
那种“你不行,你这辈子就这样了”的眼神。
我太熟了。
“赵德彪。”
“嗯?”
“敢不敢赌一把?”
教室安静了。
赵德彪挑了挑眉:“赌什么?”
“艺术节乐队比赛,你赢了,我在全校师生面前当众承认我是垃圾,给你鞠躬道歉。”
“那你赢了呢?”
“你绕操场跑一圈。”
“就这?”
“穿内裤跑。”
整个教室炸了。
铁柱在后排拍桌子:“好!”
赵德彪的脸上闪过一丝怒气,但很快被更大的不屑盖过了。
他站起身,伸出手。
“成交。”
我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上戴着那个骷髅戒指,硌得我手疼。
但我握得很紧。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临走丢下一句:“陈烈,别到时候跪下来的时候哭鼻子就行。”
他走后,铁柱第一个冲过来。
“烈哥,你疯了??”
“怎么了?”
“他那个乐队全套进口设备,咱仨连乐器都没有!你拿啥跟他比?”
方远也转过身来,眼镜后面的眼神写着三个字:有病吧。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给我一个月,够了。”
铁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方远推了推眼镜,没说话,转过身继续做题。
但我注意到,他做题的速度快了很多。
那不是在做题。
那是在发泄。
好的。
赌约已定,箭在弦上。
现在我需要解决三个问题。
第一,钱。
第二,乐器。
第三,林小满。
【第六章】
钱的问题,最后是靠一种我没想到的方式解决的。
王铁军。
周六下午,我们按约定去了音乐教室排练。
教室门没锁,里面空荡荡的。
只有墙角放着三个琴盒。
一把原声吉他,一把贝斯,一面小军鼓加一个镲。
不是新的。
磨损严重,贝斯的琴颈上还贴着一块胶带。
但每一件都调过了,弦是新换的。
琴盒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借你们的。弄坏了从你们生活费里扣。”
落款没有名字,但那个字迹全班都认得。
王铁军。
我拿起那把吉他,手指拨了一下弦。
音色不算好,但能响,能弹。
铁柱摸着那面军鼓,手都在抖:“这玩意儿……真的是给我的?”
方远蹲在贝斯旁边,把眼镜摘了又戴上,戴上又摘了。
没人说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行了,别磨叽了。排练。”
第一次正经排练。
结果只能用四个字形容。
惨绝人寰。
铁柱敲鼓跟砸墙似的,每一下都能把天花板震出灰。
方远弹贝斯的时候整个人僵成木板,跟教室里站着回答问题一个姿势。
我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吉他换和弦的时候手指打架,唱歌跑调跑到了隔壁的调上。
排练了一个小时,三个人瘫在地上。
铁柱看着天花板:“烈哥,要不把赌约取消吧?”
方远难得地点了头。
“不取消。”
“可是咱们这水平——”
门被推开了。
林小满站在门口。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瓶矿泉水。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仨瘫在地上的样子。
“我在走廊里听了十分钟。”
铁柱捂住了脸。
“严格来说,不能算音乐。”她走进来,把矿泉水一人面前放了一瓶,“但也不能算噪音,因为噪音好歹有个稳定的频率。”
铁柱的脸埋得更深了。
方远把眼镜摘了,假装在擦。
我接过矿泉水,拧开灌了一口。
“你来教我们?”
“我没说要加入。”
“但你来了。”
“我路过。”
“拎着三瓶水路过?”
她的耳朵尖微微发红,但嘴上不饶人。
“我买多了。”
“刚好多了三瓶?”
“你话真多。”
她一屁股坐到角落的旧钢琴前面,掀开琴盖,手指落下去。
一串音符流出来。
干净,利落,准确。
教室里突然安静了。
铁柱的手从脸上放下来。
方远把眼镜戴回去了。
我停下了喝水的动作。
她只弹了十几秒,就停了。
“你们那首歌,主歌部分的键盘编配应该走这个路子。”她头也不回地说,“副歌再叠一层高八度,跟吉他分开走,不然糊成一团。”
铁柱小声问我:“她在说啥?”
我没理他。
“林小满。”
“嗯?”
“你加入吧。”
“我说了我不——”
“你妈不会知道的。”
她的手指停在琴键上。
缓缓转过头来。
“你怎么知道我妈不让我玩乐队。”
“猜的。”
她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每周六下午两小时,多一秒都不行。我的名字不能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上台的时候我戴面具。”
“成交。”
“还有,你们得听我的编曲安排。”
“完全没问题。”
“最后一个条件。”
“你说。”
“别叫我全名。叫我满姐。”
铁柱在后面小声说:“她比咱小吧?”
我踩了他一脚。
“满姐,欢迎加入。”
从那天开始,排练正式进入了另一个阶段。
也就是从“惨绝人寰”变成了“勉强能听”。
林小满是个狠人。
她给每个人都安排了练习任务。铁柱每天回家用筷子敲桌子练节奏,方远每天用橡皮筋绑在尺子上练指法,我每天对着录音机唱三十遍同一句歌词。
铁柱有一天来排练,两个手腕上缠着胶带。
“我妈以为我在家发疯了,差点带我去看医生。”
方远的手指上全是橡皮筋勒出来的红印子。
“我同桌问我是不是在自虐。”
我的嗓子已经哑到说话带风。
但效果是有的。
两周之后,我们四个人合在一起排练的时候,第一次完整地把那首歌从头弹到尾。
没有断。
没有走调。
铁柱的鼓点虽然还有点赶,但至少在拍子上了。
方远的贝斯终于有了点力度,不再是蚊子哼哼。
林小满的键盘把整首歌撑了起来,每一个音都刚好填补了吉他和贝斯之间的空隙。
弹完最后一个音,四个人对视。
铁柱第一次露出了一种我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不是打架赢了时候的亢奋,是另一种东西。
方远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林小满靠在钢琴上,双手抱胸。
“还是很粗糙。”她说。
但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也是翘的。
【第七章】
离艺术节还有一周。
出事了。
周三下午,我去音乐教室准备排练,推开门,愣住了。
吉他的琴弦全断了,不是自然断的,是被人用东西剪断的,断口整整齐齐。
贝斯的琴颈上被人划了一道深痕。
军鼓的鼓面,被人捅了一个洞。
铁柱冲进来看到这一幕,一拳砸在了墙上。
“赵德彪!”
“你怎么知道是他?”
“除了他还有谁!”
我蹲下来,捡起断掉的琴弦。
没有证据。
教室门锁没有被撬的痕迹,说明是用钥匙开的。
音乐教室的钥匙,学校有三把。一把在音乐老师那儿,一把在教务处,一把在学生会。
赵德彪他爸赞助了学校的艺术节,赵德彪本人是学生会的文艺部长。
不用想了。
但没证据就是没证据。
方远进来的时候,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他蹲下来,把被划伤的贝斯拿起来,用手指摸了摸那道伤痕。
“还能弹吗?”他问。
“弦换了还能弹。划痕不影响音色。”
林小满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站在门口,看了三秒。
然后她走到那架旧钢琴旁边——那是教室里唯一没有被动过的乐器,因为那是学校固定资产,上面有编号。
她掀开琴盖,按了一个键。
“还有一周。”她说。
“弦和鼓面可以换。”我说。
“用什么换?钱呢?”
钱确实是个问题。
我口袋里的全部财产是十四块钱。
铁柱掏遍全身,七块。
方远看了我们两个一眼,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我的压岁钱。两百。”
“你不是说万一乐队黄了就打水漂了吗?”铁柱问。
方远推了推眼镜:“现在黄不了了。”
两百块钱,够买两套弦和一张鼓皮。
但正常渠道来不及了。
琴行最快也要三天到货,而我们只有五天排练时间。
我在脑子里翻了翻上辈子的记忆。
2000年,城南,老旧货市场。
有一个摊子。
老板姓金,是个退休的乐队手风琴手,九十年代走穴演出攒了一屋子乐器零件。
“跟我走。”
我带着他们仨穿过半个城区,找到了城南旧货市场。
市场快收摊了,大部分摊位已经拉上了塑料布。
最角落的一个摊位前面,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在收拾箱子。
“金叔。”
老头抬头看我,眯起眼睛。
“你谁啊?”
对。
上辈子我是2015年才认识他的。
现在是2000年,他不认识我。
我换了个说法:“一个朋友介绍来的,说您这儿有吉他弦和鼓面。”
金叔看了看我的黄毛,又看了看我身后三张脸——铁柱的凶脸,方远的书生脸,林小满的冷脸。
“玩乐队的?”
“对。”
“吉他弦有,进口的五十一套,国产的二十。鼓面也有,不过只有十二寸的,你要多大的?”
“十二寸刚好。”
我们买了一套国产吉他弦、一套贝斯弦和一张鼓面。
金叔收了钱,忽然从箱子底下翻出一包东西。
“送你们的。”
是一套全新的拨片,六个,硬度不同。
“别的忙我帮不上。”老头点了根烟,“年轻人要搞音乐,别怕丢人。丢人是正常的。丢完了就不怕了。”
从旧货市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四个人走在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铁柱扛着装鼓面的纸箱,走在最前面。
方远抱着新弦,走在中间。
林小满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
我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这三个人的背影。
上辈子。
这条路,我一个人走过。
走了三十五年。
这辈子不一样了。
“走快点。”林小满头也不回地说,“明天还要排练,你们几个今晚回去把基本功再过一遍。”
“满姐凶起来真吓人。”铁柱说。
“闭嘴,走路。”
我笑了一下。
加快了脚步。
【第八章】
艺术节当天。
学校礼堂挤满了人。
后台,赵德彪的乐队在调音。
全套进口设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四个人穿着统一的黑色皮衣,看起来确实有那么回事。
赵德彪从后台的幕布缝隙看到了我们。
他走过来。
“陈烈,准备好了?”
“还行。”
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扫到铁柱手里的铁皮桶——我们最后还是没舍得换掉那面军鼓,因为铁柱说他已经敲习惯了,换一个反而不顺手。
赵德彪笑了。
那种笑不是嘲讽,是真的觉得好笑。
“陈烈,我真的佩服你。”
“谢谢。”
“你知道这种佩服是什么意思吗?就是明知道必死还敢上场。”
“嗯。”
“你输了之后,跪的时候膝盖别磕太重。”
他转身走了。
铁柱在我身后磨牙。
方远把贝斯背带调了又调,手指在弦上无声地跑了一遍又一遍。
林小满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个白色的面具——她说过,上台要戴面具。
她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弹着看不见的琴键。
“紧张?”我问她。
“你管我。”
赵德彪的乐队先上。
他们弹了一首挺火的摇滚歌曲。
说实话,弹得不错。
吉他solo干净利落,鼓点稳,贝斯线清晰。
赵德彪站在舞台中央,在灯光下甩头,台下的女生尖叫声挺大。
我站在侧幕看着。
铁柱凑过来小声说:“烈哥,要不……”
“不。”
“可是他弹得真挺好的……”
“不要紧。”
赵德彪的乐队弹完了,掌声雷动。
他退场的时候经过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什么都没说。
笑着走了。
那个笑容的意思是:你完了。
主持人报幕:“下一个,呃……黄毛乐队?”
我听到台下有人笑了。
这个名字不是我取的。
报名的时候我们四个人吵了一下午没定下来。
铁柱说叫“铁柱战队”,方远说叫“第一排”,我说叫“黄毛”。
林小满说你们随便,反正都土。
最后填表的时候铁柱抢过笔直接写了“黄毛”,因为他觉得好记。
行吧,黄毛就黄毛。
我抱着吉他走上台。
铁柱扛着军鼓和铁皮桶上台。
方远背着划伤的贝斯上台。
林小满戴着白色面具,坐到了舞台角落的键盘后面。
灯光打下来,特别亮。
台下黑压压一片人,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那种打量的目光。
是审视。
是看热闹。
我握住话筒。
手心全是汗。
调了一下吉他,手指搭上了弦。
然后——
第一个音弹出去。
走调了。
台下传来了笑声。
不是恶意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赵德彪的笑声从前排传上来,特别清晰。
铁柱在我身后敲了第一下鼓。
鼓棒打在军鼓上,声音闷而沉。
然后他敲了第二下。
第三下。
方远的贝斯在第四拍接进来。
沉稳的,低频的,从脚底传上来的振动。
我重新按下和弦。
这次没走调。
我开口唱了。
嗓子是哑的,连日排练磨出来的那种沙。
但这首歌本来就应该是沙哑的。
这首歌没有名字。
旋律是我在上辈子无数个加班深夜里,一个人戴着耳机,在心里哼了千百遍的东西。
词是这一世写的。
写的是一个十七岁少年,应该拥有却从未拥有的一切。
黄毛,吉他,兄弟,舞台,和不肯低头的倔。
【第九章】
第一段主歌出来的时候,台下还有人在笑。
笑声在第二段的时候少了。
到副歌的时候,没人笑了。
林小满的键盘在副歌叠了一层高八度,从舞台最角落的位置卷过来,把整首歌的情绪推了上去。
铁柱的鼓越敲越重,每一下都带着风。
铁皮桶在舞台灯光下看起来很破很旧,但声音却出奇地亮。
方远的贝斯线稳得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闭着眼睛,身体随着节奏晃动,黑框眼镜在灯光下反射着白色的光。
那个平时在教室里连头都不敢抬的好学生,此刻站在舞台上,手指在弦上飞。
我闭上眼。
唱到了最后一段。
嗓子里能感觉到血的味道。
但我没停。
因为我在唱的,不只是一首歌。
是我上辈子没有活过的十八年。
是所有被剪掉的黄毛,被放弃的吉他,被搁浅的梦。
是我蹲在工位上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胃酸涌进喉咙的时候,脑子里反复回放的画面。
十七岁。
如果当时我没有剪掉那头黄毛。
如果当时我抱起了那把吉他。
如果当时我勇敢一次。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
舞台上安静了。
台下安静了。
整个礼堂,安静了。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
啪。
啪。
啪。
有人在鼓掌。
不是从前排传来的,是从最后面。
我睁开眼,逆着灯光看过去。
礼堂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里。
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地中海发型。
王铁军。
他站在门口,双手举过头顶,用力鼓掌。
掌声开始蔓延。
从后排到中间,从中间到前排。
然后,有人站了起来。
又一个人站了起来。
铁柱在我身后用力敲了一下鼓面。
满堂的掌声炸开了。
林小满掀开了面具,我能看到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她的嘴角是翘的。
方远把眼镜推了推,身体还在轻微发抖。
我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头上。
黄毛亮得刺眼。
赵德彪坐在前排。
他的两个跟班在鼓掌,他没有。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从嘴角的不屑,到眉头的皱起,到眼神里某种东西的碎裂。
他低下了头。
但掌声太大了,大到他低头这个动作淹没在了所有人的声音里。
评委打分的时候,我没有去看。
铁柱跑过来一把抱住我,差点把我肋骨勒断。
方远站在旁边,摘了眼镜擦了一遍又一遍。
林小满靠在钢琴边上,双手抱胸,看着天花板。
“还行。”她说。
结果出来了。
黄毛乐队,第一。
铁柱发出了一声能震碎玻璃的吼叫。
赵德彪坐在台下,一动不动。
他旁边的跟班推了推他:“彪哥?”
他没说话,站起来,走了。
走出礼堂门的时候,他的背影看起来没有那么嚣张了。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
“赵德彪,别忘了咱们的赌约。”我站在台上,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礼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他身上。
安静了三秒。
然后他回过头来,看着我。
他的表情很复杂。
有不甘,有愤怒,但在最底下,有一层不太明显的东西。
不是恨。
是那种被打醒之后的恍惚。
他咬了咬牙。
“赌就是赌。”
他把外套脱了。
【第十章】
赵德彪穿着内裤绕操场跑了一圈。
全校一千多号人在围观。
手机拍照的声音响成一片——虽然2000年的手机拍照声音不大,但架不住人多。
铁柱举着一面从教室拿来的小红旗,站在跑道边给他加油。
“彪哥加油!最后二百米!”
赵德彪咬着牙跑完了全程,脸上的表情可以写进教科书,叫“我恨透了你但我认赌服输”。
跑完之后他一把抢过跟班递来的外套裹上,指着我的鼻子。
“陈烈,下次艺术节,我会赢回来的。”
“随时欢迎。”
他哼了一声,裹紧外套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来。
“你那首歌……”
“嗯?”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跟便秘差不多。
“算了。”
走了。
铁柱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烈哥,我觉得他想说那首歌挺好听。”
“闭嘴。”
下午放学的时候,我走出校门。
我爸站在门口。
手里没有拖鞋,没有擀面杖。
他穿着那件皱巴巴的夹克,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跟平时骂我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我走到他面前。
“爸,你怎么来了?”
“路过。”
“从城西到城东,路过?”
他没搭我这茬。
他看着我的黄毛,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在我脑袋上拍了一下。
不重。
“回家。你妈做了红烧肉。”
他转身走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了。
“我今天没啥事,正好去学校找你班主任聊了几句。”
“聊什么?”
“聊你成绩。”
骗人的。
我知道他听到了。
因为王铁军那个大嘴巴,不可能不跟家长炫耀自己学生赢了乐队比赛。
但我没戳破。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开门的手顿了一下。
“那头黄毛……”
我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
“下次去染的时候,跟你爸说一声。我陪你去。上回你在老周那儿染的,太黄了,不好看。”
我站在门口。
风吹过来,我的黄毛被风吹到了额头上。
鼻子酸了一下。
“知道了,爸。”
进了家门,我妈在厨房里喊:“陈烈你又上哪儿疯去了!洗手吃饭!”
我爸坐到饭桌前,打开电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电视里在放一个选秀节目的广告。
他盯着广告看了两秒,嘟囔了一句:“那些人弹的,还不如你。”
声音很小。
小到他以为我没听到。
但我听到了。
吃完饭回到房间,我打开翻盖手机。
三条短信。
铁柱:“烈哥,下次演出是什么时候?我鼓棒都准备好了!”
方远:“乐理教材我买了两本,分你一本。明天记得拿。”
林小满:“编曲还要改。周六下午两点,别迟到。”
我关上手机,躺在床上。
天花板还是那个发黄的天花板。
飞轮海的海报还贴在墙上。
破吉他立在墙角,弦换成了新的。
窗外有虫子在叫。
2000年的夜晚,空气里有一股子青草味儿。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黄毛还在。
兄弟还在。
吉他还在。
这辈子,才刚刚开始。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