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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53:27

满屋亲戚看着我被推进厨房。

我没恼。

把菜放回原处,拿上礼品,转身就走。

“阿姨,婚姻是结两姓之好,不是找免费保姆。您这试探太掉价,我不奉陪。”

三年感情,当场清盘。

周衍他妈放话:不出三天,她得跪着回来。

第四天,她自己跪在了我哥的公司门口。

求见苏总。

巧了。

苏总他妹,就是我。

【第一章】

满屋子坐了十几号人。

七大姑八大姨,二表嫂三表姐,连隔壁单元的张婶都占了个位。

场面之盛大,差点让我以为周衍今天要登基。

结果不是。

周衍他妈刘芬笑眯眯从厨房出来,手里拎着一袋菜,稳稳当当地往我怀里一塞。

“棠棠啊,今天人多,去厨房帮忙弄几个菜呗?”

语气是商量的。

但那袋菜已经塞到我手上了。

客厅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整整齐齐,训练有素,统一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打量。

哦。

我懂了。

这不是家庭聚会。

这是面试。

面试岗位:周家免费长工。

面试内容:做一桌子菜。

面试官:我未来婆婆刘芬。

围观群众:十几位亲戚评委。

我低头看了看那袋菜。

芹菜、带鱼、一捆葱。

还有一块硬邦邦的冻排骨。

连调料都没备齐。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着,案板上丢了把还没洗的菜刀,灶台上溅着昨晚没擦干的油点子。

刘芬站在我面前,笑容维持得恰到好处,嘴角上扬的弧度精准地控制在“热情”和“施舍”之间。

“棠棠做饭可好了,上次衍儿跟我说的。”

周衍坐在沙发上,抬了下眼皮,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个眼神我读得懂:别闹,给个面子。

我和周衍处了三年。

一千多个日子里,我见过他在公司做汇报时西装笔挺的样子,也见过他在家对着他妈连个“不”字都说不出口的样子。

三年了。

我以为他只是嘴笨,不会替我说话。

今天我才确认,他不是嘴笨。

他是没打算说。

“棠棠?”刘芬又喊了我一声,脸上的笑意往下沉了半寸,“愣着干嘛呢?”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二表嫂端着茶杯喝了口水,眼睛没从我身上移开过。

张婶的筷子悬在半空,嗑着的瓜子壳还黏在嘴角。

所有人都在等。

等我乖乖接过那袋菜,低头走进厨房,用我的手艺和态度向在座所有人证明——我配得上周家这门亲事。

我盯着那袋菜看了三秒。

然后我笑了。

我是真心实意地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

是那种忽然想通了什么事之后,整个人都轻松下来的笑。

我把那袋菜轻轻放回了厨房料理台上。

转身,走回客厅。

从茶几下面拎起我来的时候带的两袋礼品。

两箱牛奶,两盒铁观音,一箱脐橙。

我来之前在超市挑了半小时,还特意问了周衍,刘芬爱喝什么茶。

他说铁观音。

我买了两盒。

现在我把它们全都提起来了。

“棠棠?”刘芬的表情变了,笑容还挂着,但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确定,“你这是干嘛?”

我看着她。

“阿姨,今天谢谢您的招待。”

我声音不大,但客厅不大,足够每个人都听清楚。

“但我想跟您说句实话。婚姻是结两姓之好,不是来找免费保姆的。满屋子亲戚看着,您让我一个客人进厨房做菜,这个试探太掉价了。”

全场的空气冻住了。

二表嫂的茶杯悬在嘴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张婶的瓜子壳终于从嘴角掉下来了。

刘芬的笑容碎了一角,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没想好该先发火还是先否认。

我没给她反应的时间。

“礼品我带走了。留着也是浪费,阿姨您不缺这点东西。”

我说完,拎着两袋子东西往门口走。

走到玄关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周衍。

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脸色发白,嘴巴张了张。

“棠棠,你别这样,我妈她不是那个意思……”

我等了一秒。

等他站起来。

他没有。

他的屁股牢牢焊在沙发上,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

我把鞋柜上的那双拖鞋换下来,穿上自己的运动鞋。

“周衍,三年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要是今天站起来了,这门我可以不出。”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挂钟滴答。

一秒。

两秒。

三秒。

周衍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他低下了头。

我点了下头,拉开了门。

门外阳光正好。

七月的风裹着热气扑到脸上,带着楼下烧烤摊的孜然味。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三年来第一次,胸口那个堵着的东西碎了。

不是心碎。

是解脱。

我提着两袋礼品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掏出手机。

给姜念发了条消息:

“念念,翠湖路那家火锅订个位。”

“两个人。”

“我请客。”

“庆祝分手。”

手机震了一下,姜念秒回:

“好家伙,终于!我等这天等了三年!你到底舍得了?”

我靠在电梯壁上,盯着那条消息,嘴角翘起来。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小区门口,手机又震了。

不是姜念。

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小姐,老爷让我转告您,家里的事安排好了,随时可以回来。”

我盯着那条短信,沉默了几秒。

随手删掉了。

算了。

先吃火锅。

【第二章】

我到翠湖路那家火锅店的时候,姜念已经坐在卡座里了。

面前摆了六盘肉、四盘菜、两份虾滑。

锅底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还没坐下,她就推了杯酸梅汤过来。

“喝。降降火。”

我接过来灌了一口,冰的,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舒坦。

“火没升起来过。”我说。

姜念挑了下眉。

“真的?”

“真的。”

我把那袋礼品放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夹了一片毛肚涮进去。

“我今天特别平静。”

“那是因为你早就该分了。”姜念直接戳穿了我,“苏棠,你跟周衍三年,他给你撑过一回腰吗?他妈嫌你工作不体面,他说什么?‘我妈就那脾气。’他妈逼你学做饭,他说什么?‘你就当锻炼了。’他妈让你过年留下来伺候一家老小,他说什么?”

“别说了。”我咬着毛肚嚼了两口,“我知道。”

“你知道还处三年?”

“沉没成本。”

姜念翻了个白眼。

“你一个搞设计的跟我扯什么经济学。”

我没接话,低头涮肉。

牛肉片在红油锅底里翻了个身,边缘卷起来,色泽从红变灰。我夹起来蘸了麻酱,塞嘴里。

香。

真香。

比在周家客厅里坐着,面对十几双审视的眼睛,假装不在意地陪笑,强一万倍。

“其实今天最搞笑的是,”我嚼着牛肉说,“他妈给我塞了一袋菜。”

“什么菜?”

“芹菜、带鱼、冻排骨、一捆葱。”

姜念的筷子停了。

“就这?连个调料都不给?”

“油盐酱醋是有的,在厨房柜子里。”

“那也是让你自己翻啊。”

“对。”

姜念盯了我两秒,忽然噗嗤笑了。

然后越笑越大声,笑到趴在桌子上。

“不是,苏棠,她是不是对你的厨艺有什么误解?你上次煎个鸡蛋把消防队招来了,她居然敢让你做一桌子菜?”

“所以我走了啊。”我理直气壮,“不走的话,她家厨房可能保不住。”

姜念笑得筷子都掉了。

我也跟着笑了。

这种笑法才对。

不是在别人家客厅里赔的笑,不是周衍说“我妈就那脾气”时我硬挤出来的笑。

是真正的、痛快的、从肚子里冒上来的笑。

正笑着,我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周衍。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

“接吗?”姜念抬了下下巴。

“不接多没意思。”

我滑开接听,顺手按了免提。

“棠棠。”周衍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我熟悉的、每次吵完架之后才会用的语气,“你到哪了?”

“火锅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出来吃火锅了?”

“嗯,牛肉特别嫩。”

又是一阵沉默。

“棠棠,你别闹了,我妈她真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想让你帮个忙,你想多了。回来吧,菜我妈已经做上了。”

我夹了块豆皮涮进锅里。

“不回了。”

“棠棠——”

“周衍,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我走之前跟你说,你要是站起来,我就不出那个门。你还记得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没站。”我说。

“我……当时是怕跟我妈起冲突,你知道她脾气——”

“我知道她脾气。我知道了三年。”

手机里传来他急促的呼吸。

“所以你就因为这个分手?因为一袋菜?”

“不是因为一袋菜。”

我看着锅里翻滚的气泡。

“是因为三年里,每一次你妈为难我,你都坐在沙发上。”

“三年。一次都没站起来过。”

电话那头很长时间没有声音。

我听到了他身后的杂音,有人在说话,带着刘芬特有的那种尖嗓门。

大概是在指挥他赶紧把我叫回去。

“周衍,你去吃饭吧。”我说。

“菜你妈做了,别浪费。”

我挂了电话。

姜念看了我一眼,伸手把那盘虾滑全倒进了锅里。

“苏棠。”

“嗯?”

“你今天,真帅。”

我闷头喝了口酸梅汤。

“帅什么。三年才看透一个人,够蠢的。”

“那叫及时止损。”姜念说,“有的人一辈子都不舍得止。”

我没再说话。

火锅吃到最后,锅底见了底,桌上摆满空盘。

我摸着肚子靠在卡座上,拿起手机刷了一圈。

周衍的微信发了八条。

前三条是道歉。

中间三条是解释。

最后两条是:

“你冷静一下,明天我们谈谈。”

“你别把这事发朋友圈。”

我盯着最后那条,愣了一秒。

然后打开朋友圈,发了张火锅的照片。

配文:一个人的清盘,也挺好的。干了这杯酸梅汤,敬过去三年。

发完之后,我把周衍设置成了“不让他看”。

不是因为怕他看见。

是因为不想给他评论的机会。

姜念凑过来看了一眼,竖起大拇指。

“苏棠,明天你把朋友圈放开给他看。”

“为什么?”

“让他多吐两口血。”

我踢了她一脚。

走出火锅店的时候,外面的路灯已经亮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次不是短信,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备注:小姐,大少爷让我加您。

我盯着那条申请看了三秒。

大少爷。

我嘴角抽了一下。

能不能别这么叫。

我滑掉了那条申请,把手机揣回口袋。

先不想这些。

今天够热闹的了。

姜念在旁边打了个饱嗝。

“苏棠,明天上班吗?”

“上。”我说,“又不是失恋,不用请假。”

“行。那你今晚早点睡。别半夜哭。”

“你才哭。”

我们在路口分开。

我一个人沿着翠湖路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走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哥。

我盯了两秒。

接了。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我从小到大都熟悉的压迫感。

“我听说了。”

三个字。

没问我怎么了,没问我还好吗。

就三个字:我听说了。

“哥,你别管。”我说。

“嗯。”

他说嗯。

但我知道这个“嗯”的意思绝对不是“好的我不管了”。

“苏衡,我是认真的。你别管这件事。”

“知道了。早点休息。”

他挂了。

我握着手机,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第三章】

分手这件事在周家引起了一场地震。

当然,震源不是我。

震源是刘芬。

我走的时候,据说刘芬愣了足足五秒钟才反应过来。

然后她拍着桌子站起来,指着大门的方向,在十几个亲戚面前喊了一句名场面:

“她给谁甩脸子呢?三天!不出三天她得哭着回来求我!”

这句话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成了周家亲戚群里的热门转发。

配文是:刘姨威武。

但现实很快就给刘芬上了一课。

第一天。

周衍给我打了六个电话,发了十一条微信,语音留言三条。

内容大致相同:棠棠你冷静一下,我妈不是那个意思,我们谈谈。

我一条都没回。

不是赌气。

是真没什么好说的。

第二天。

周衍在我公司楼下等了两个小时。

我从后门走的。

不是躲他。

是那天后门离我去吃拉面的店更近。

他发消息问我:你今天没上班?

我回了一个字:上了。

然后他又发了一连串长消息,核心意思是他已经跟他妈谈了,他妈说可以道歉,让我回去吃顿饭。

我问:你妈真这么说的?

他说:嗯。

我又问:原话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回了一句:她说“如果苏棠愿意回来,我可以不计较她当天的态度”。

我盯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

不计较我的态度。

好家伙。

我把聊天记录截图发给姜念。

姜念秒回:周家的字典里没有“道歉”这个词是吧?人家这叫恩赐。

我把对话框关了。

没有回周衍的消息。

第三天。

刘芬预言的最后一天。

这天我在公司加班赶一个方案。甲方的审美跟我之间隔了一条银河系,他们要求我把展厅设计得“既要简约又要华丽既要复古又要前卫”。

我怀疑甲方上辈子是个矛盾修辞法。

正头疼呢,手机弹了一条新闻推送。

“周氏建材涉嫌材料造假,多个项目被叫停审查。”

我愣了一下。

周氏建材。

周衍家的公司。

我点进去看了一眼。

有人举报周氏建材给某大型地产项目供应的钢材不达标,质监部门已经介入调查,相关项目全线停工。

周氏建材的规模不算大,年营收几千万,在本地建材圈子里算中上游。但他们家的利润大头全靠那几个大项目的供应合同。

项目一停,供应链一断,资金流直接卡死。

我把新闻看完,退出去,继续画我的图。

跟我没关系了。

但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姜念发了一条消息给我:

“苏棠,你知道周氏建材那个被叫停的项目,是谁的吗?”

“谁的?”

“锦程地产。”

我手指顿了一下。

锦程地产。

姜念又发:

“锦程地产的母公司是苏氏集团。你哥的盘。”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苏氏集团。

我太爷爷创立的。

我爸接的班,我哥现在管着。

年营收几百亿的地产建筑巨头。

而我,苏棠,苏氏集团苏家的小孙女,在外面自己租房子住,在一个二十人的小设计工作室里画图,月薪一万二。

三年前我跟家里吵了一架。

原因说起来有点丢人——我爸给我安排了个家族企业的管理岗,我不想去。我想自己闯。我说我不靠家里,要凭本事活。

我爸气得把茶杯摔了。

我哥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然后第二天,我搬出去了。

三年了。

我没回过家,没用过家里一分钱。

周衍也好,刘芬也好,他们都不知道我的来路。

他们只知道我是个普通的设计师,家在外地,父母“做点小生意”。

做点小生意。

嗯。

一年几百亿的小生意。

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新闻。

周氏建材要解决这个问题,唯一的办法就是跟锦程地产重新谈。

而锦程地产背后站着的,是苏氏集团。

是我哥。

我忽然想起前天晚上我哥打来的那个电话。

三个字:我听说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这件事情,好像正在朝一个我没想到的方向发展。

姜念又发了一条:

“苏棠,你说,刘芬会不会亲自去找苏氏集团谈合作?”

我盯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不好说。”我回。

“但如果她去了,”姜念打了一串哈哈哈,“场面应该挺精彩的。”

我没接话。

把手机放下,继续画我的展厅设计图。

甲方要简约华丽复古前卫。

行吧。

比起周家这出戏,甲方的要求都算正常的了。

【第四章】

刘芬放话三天的预言,到第五天的时候彻底破产了。

我不仅没哭着回去,我连他们家小区的方向都没看过一眼。

但刘芬没工夫追究这事了。

因为周氏建材的危机越来越大。

项目停工这事就不细说了。关键是锦程地产那边发了函,说质量问题查实之前,所有合作暂停。

这一暂停,周氏建材的现金流直接崩了。

工人的工资要发,库存的材料要还贷款,上下游供应商排着队要账。

周父周建国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天天跑银行跑关系,到处找人疏通。

但锦程地产那边的口子,死活打不开。

原因很简单。

锦程的项目经理说了一句话:这事得总部批。

总部是谁?

苏氏集团。

苏氏集团谁说了算?

苏衡。

我哥。

周家当然不知道这层关系。

他们只知道,苏氏集团是他们高攀不上的存在。

周建国托了三层关系,才找到一个苏氏集团的中层管理,对方客气地回了一句:这个级别的问题,得苏总亲自点头。

周建国回来跟刘芬一说,刘芬眼珠子一转。

“苏总?那我就去找苏总。”

“你找得着?”周建国瞪她。

“怎么找不着?我认识赵总家的儿媳妇,赵总跟苏氏那边有过合作,让她帮忙递个话。”

这就是刘芬的逻辑。

她在本地经营了二十多年,积累下来的最大资产就是一张关系网。不管遇到什么事,她第一反应永远是:找人。

于是在分手后的第六天,刘芬穿上了她柜子里最贵的那身行头——一套藏蓝色西装裙,脚踩七厘米细跟,脖子上挂了串金项链。

全副武装,杀向苏氏集团总部。

这些事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周衍告诉我的。

对。

分手之后,周衍保持着每天发消息的频率。

起初是道歉和挽留。

后来慢慢变成了诉苦。

“棠棠,公司出了点问题。”

“棠棠,我最近压力很大。”

“棠棠,我妈今天去找苏氏集团谈了,不知道有没有用。”

我看着这些消息,没有回复。

但我承认,最后这条,让我把喝到一半的水喷出来了。

刘芬去了苏氏集团。

我给姜念转发了这条,姜念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发了两个字:

“蹲个后续。”

后续来得很快。

当天下午,周衍又发消息了。

“我妈去了苏氏集团总部,在前台等了四十分钟,人家说苏总今天不在。让她预约。”

“我妈预约了,排到了下周三。”

下周三。

我掰了下手指。

还有五天。

这五天里,刘芬做了一件让我非常佩服的事。

她把能找的关系全找了一遍。

赵总家的儿媳妇、区里张主任的太太、商会王会长的侄女。

她打了不下三十个电话,请了四顿饭,送了两箱茅台。

最终得到了一个统一的回复:

苏总的事,我们说不上话。

刘芬不信邪。

她又托人打听苏总是什么来头。

得到的信息是:年轻,三十出头,苏家的长孙,能力极强,手腕狠。

“听说这个苏总没结婚,”刘芬在家里跟周建国商量,“要不让衍儿跟他搞好关系?年轻人之间好说话。”

周建国叹了口气:“人家是什么级别?咱们家是什么级别?别自取其辱了。”

“那也得试。”刘芬咬着牙,“公司不能垮。”

我听周衍零零碎碎转述了这些,没什么感觉。

直到周三那天。

那天下午两点,我正在公司改方案。

甲方第三次改需求了。这回他们要求展厅入口“有一种扑面而来的尊贵感但又不能太浮夸”。

我心想,我给你摆个金马桶在门口行不行,够尊贵了吧。

正想着呢,手机响了。

苏衡。

我接了。

“下午三点来一趟公司。”

“什么事?”

“有人要见我,你过来旁听。”

“谁?”

他停顿了一秒。

“一个姓周的。”

我手指僵了。

“哥,你——”

“三点。别迟到。”

他挂了。

我放下手机,深呼吸了一分钟。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他不会不管。

那天晚上那个“嗯”字,果然不是“好的我不管了”的意思。

他那个“嗯”的意思是:知道了,我来处理。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尊贵的展厅入口”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关了电脑,拿上外套。

“组长,我下午请半天假。”

“怎么了?”

“家里有点事。”

我出了公司,打了辆车。

目的地:苏氏集团总部大楼。

三年了。

我没进去过。

今天回去,不是因为我想回去。

是因为这出戏太精彩了,我不想错过现场直播。

【第五章】

苏氏集团总部在城西CBD核心区。

四十八层的写字楼,纯玻璃幕墙,在阳光底下亮得晃眼。

我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

三年没来了。

上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我拖着行李箱,赌气摔门走人,发誓再也不回来。

三年后我又站在这里了。

不是回来认输的。

是回来看戏的。

我坐电梯上了三十八楼。

电梯门一开,前台的小姑娘看见我,眼睛瞪圆了。

“苏……苏小姐?”

我对她竖了根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

“别声张。”

她猛点头。

我沿着走廊往里走,推开了总裁办公室旁边那间小会议室的门。

苏衡的助理陈叔已经在里面了。

“小姐,大少爷在隔壁等着呢,让您在这边看。”

他指了指会议室和总裁办公室之间那面单向玻璃。

从这边能看到办公室里面。

从办公室那边看过来只是一面墙。

我搬了把椅子坐下来。

陈叔递了杯咖啡过来。

“小姐要吃点什么吗?楼下新开了家甜品店——”

“不用。”我端着咖啡,“把瓜子端一盘来就行。”

陈叔愣了一下,然后一脸严肃地说:“好的。”

两分钟后,他真的端了一盘瓜子来。

我嗑着瓜子,透过玻璃看着隔壁的总裁办公室。

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苏衡正在翻文件。

他穿了件黑色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小截手腕。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表情冷淡,眉头微微拧着。

三年不见,他看起来更冷了。

也更瘦了。

我嗑了颗瓜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三点整。

前台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过来:“苏总,三点的客人到了。”

“让她进来。”

苏衡合上文件,往椅背上靠了靠。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刘芬走进来。

我差点把瓜子壳呛进气管里。

因为刘芬的阵仗实在太隆重了。

藏蓝色西装裙,高跟鞋踩得咔咔响,头发做了造型,妆画得比参加婚礼还认真。

她身后还跟着周衍。

周衍穿了身灰色西装,打了领带。

两个人站在苏衡办公室门口,活脱脱一对来参加高端晚宴的母子。

而苏衡坐在办公桌后面,连眼皮都没抬。

“坐。”

刘芬拉开椅子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她脸上挂着我熟悉的那种笑——那种面对“有用的人”时才会拿出来的殷勤笑容。

跟她在家里对我时的表情完全是两副面孔。

“苏总,久仰久仰。”刘芬伸出手。

苏衡抬了下眼,看了她的手一眼。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口水。

没握。

刘芬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讪讪收回去。

周衍在旁边脸色微变。

“苏总,今天来呢,是想跟您谈谈锦程地产那个项目的事。”刘芬快速进入正题,“我们周氏建材跟锦程合作了两年多了,一直很愉快。这次的质量问题确实是我们疏忽了,但我们已经在整改了。希望苏总能给个机会——”

“材料数据。”苏衡打断她。

“啊?”

“你们的整改数据,带了吗?”

刘芬愣了一下,转头看周衍。

周衍赶紧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去。

苏衡翻了两页,速度很快。

然后他把文件合上了。

“周太太。”

“哎,在在在。”

“你们的整改数据里,三项核心指标有两项还没达标。”

刘芬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这是初版,我们还在改——”

“我不看初版。”苏衡的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的温度降了好几度,“达标了再来。”

刘芬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场面冷了几秒。

然后刘芬露出一个“使出杀手锏”的表情,往前倾了倾身子。

“苏总,我知道您是做大事的人,这点小合同入不了您的眼。但我们周家做建材二十多年了,信誉一直很好。而且——”

她回头拉了一下周衍的袖子。

“这是我儿子,周衍。跟苏总年纪差不多,以后多走动走动?”

我在隔壁嗑瓜子的手停了。

刘芬这是想让周衍攀关系?

苏衡的目光移到周衍身上。

很平静。

平静到发冷。

“周衍。”他说。

周衍被他看得坐直了身子。

“苏总好。”

苏衡看了他三秒钟。

“你之前交往过一个女朋友,姓苏?”

这句话落下来,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我嗑瓜子的手也凝固了。

哥。

你干嘛。

你这不是揭我底吗。

周衍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你……你怎么知道?”

苏衡没回答。

他转头看向刘芬。

“周太太。”

“诶。”刘芬的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听说你儿子的前女友,是被你在一屋子亲戚面前赶进厨房,赶走的?”

全场死寂。

刘芬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从殷勤变成了惊慌。

“这……苏总怎么会知道……这跟生意没关系吧?”

苏衡站起来了。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刘芬面前。

俯视着她。

我从来没在别人面前见过我哥这种表情。

嘴角没有弧度,眼睛里没有温度。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

“那个被你赶走的姑娘,”他说,“是我妹妹。”

【第六章】

办公室里的空气彻底死了。

刘芬的脸在我眼前像是被人按了慢放键。

先是困惑。

然后是怀疑。

再然后——

“什么?”她的声音裂了一下,“你说什么?”

苏衡没重复。

他不是喜欢重复的人。

但他办公桌上有一个相框。

很小,银质边框,平时面朝下扣着。

苏衡伸手,把那个相框翻过来。

推到了刘芬面前。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两个人。

一个是二十出头的苏衡,穿学士服,板着脸。

另一个是十七八岁的我,比着剪刀手,笑得没心没肺。

照片上的我和三年来她儿子带回家的那个“小设计师苏棠”——同一张脸。

刘芬盯着那张照片。

盯了很久。

久到她身边的周衍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弹了起来。

“苏……苏棠是你妹妹?”

苏衡转头看他。

不说话。

就那么看着。

周衍的腿好像软了一下,扶住了椅背。

“她……她跟我在一起三年,她从来没说过……”

“她不说,是她的选择。”苏衡的声音冷得能结冰,“她不想靠家里。她想自己活。你们跟她相处了三年,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只知道她家‘做小生意’——你们也没兴趣知道,对吧?”

周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说不出话。

刘芬的反应比她儿子慢了半拍,但来得更猛。

她先是呆坐着不动。

然后她的嘴唇开始抖。

“不可能……你姓苏……苏氏集团……苏棠她……”

她扭头看周衍,眼睛里全是慌。

“她跟咱们说她爸妈在老家做点小生意,你说的!”

“她……她确实是这么跟我说的……”周衍的声音虚得站不住。

刘芬猛地转回头看苏衡。

“苏总……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苏棠她——”

“周太太。”苏衡打断了她。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你来找我谈合作,我可以跟你谈。生意归生意。”

刘芬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但是——”

苏衡拿起那份文件,翻开第一页。

“周氏建材的整改数据不达标。质监部门的审查还在进行中。就算你们跟我没有私人恩怨,这个合作,我也不会批。”

他把文件推回去。

“更何况,你们跟我有私人恩怨。”

最后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刘芬的脸白了。

彻底白了。

那种白不是气的,也不是吓的。

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蠢到无法挽回的事之后,全身血液往下坠的那种白。

她推进厨房的那个姑娘。

她在一屋子亲戚面前下马威的那个姑娘。

她放话“三天之内她得跪着回来”的那个姑娘。

是苏氏集团苏家的小女儿。

是坐在她对面这个男人的亲妹妹。

是她跪都跪不到门前的那种人家。

“苏……苏总……”刘芬的声音完全变了调,“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棠棠是您妹妹……”

“你不知道她是我妹妹,你就可以那样对她?”

苏衡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如果她不是苏家的人呢?如果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姑娘呢?你就觉得可以在一屋子人面前糟践她?”

刘芬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眼眶红了。

不是委屈。

是终于品出了恐惧的味道。

我坐在隔壁,咖啡已经凉了,瓜子也没了。

我看着刘芬那张脸,心里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说实话,有一点点空。

这个女人在我面前趾高气昂了三年。

三年里我吞了多少次委屈,笑了多少次“没关系”,说了多少次“阿姨我知道了”。

现在她坐在我哥面前,抖成这样。

不是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做错了。

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惹不起。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我分得很清楚。

办公室里,周衍忽然开口了。

“苏总。”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跟棠棠交往三年,我是真心喜欢她。这次的事是我妈不对,我妈可以道歉,我也道歉。但求你……给我们公司一条路。”

他站起来。

然后他弯下了腰。

九十度。

“求你。”

苏衡看着他弯下去的背。

沉默了很久。

“你跟她三年。”苏衡说。

“嗯。”

“你妈当着一屋子人的面羞辱她,你坐在沙发上没动。”

周衍的背更弯了。

“她说,‘你要是站起来了,我就不出这个门。’”

周衍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没站。”

苏衡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周衍,你连站起来的勇气都没有,你跟我谈什么真心?”

周衍的膝盖弯了。

他真的跪了下去。

在苏氏集团总裁的办公室里,跪在了地毯上。

“苏总……我求你……”

苏衡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三秒。

五秒。

他伸手按了一下桌上的内线。

“陈叔,送客。”

门被推开。

陈叔站在门口,对周衍母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刘芬腿软得站不起来,是周衍架着她出去的。

两个人走到门口的时候,苏衡忽然开口了。

“周太太。”

刘芬回过头,眼眶通红,妆花了大半。

“我妹妹三年没回家。”苏衡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走的时候说要自己闯,不靠家里。三年了,她连电话都很少打。”

“我以为她在外面过得还行。”

“结果她遇到了你们。”

刘芬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让她进厨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在我们家,从来没进过厨房?”

最后这句话说完,刘芬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感动。

是终于明白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门关上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苏衡坐在椅子上,闭着眼,揉了揉眉心。

隔壁会议室里,我放下空了的咖啡杯,站起来。

推开连接门,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他听到声音睁开眼。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眉头松了一点点。

很小的幅度。

但我看到了。

“看够了?”他问。

“看够了。”

“开心吗?”

我想了想。

“没有。”

他嗯了一声,没追问。

“三年了。”他说。

“嗯。”

“回家吃饭吧。爸最近血压高,你打个电话。”

我站在原地,低着头。

鼻子有点酸。

“知道了。”

他从抽屉里拿了包纸巾,放到桌子边缘。

没递给我。

就放在那里。

让我自己拿不拿。

这就是苏衡。

从小到大都这样。

什么都给你准备好了,但绝不会逼你。

我走过去拿了一张纸巾。

没擦眼泪。

擦了擦嗑瓜子沾的手指。

苏衡看了我一眼。

嘴角动了一下。

好像想笑。

但没笑出来。

【第七章】

周家母子从苏氏集团出来之后发生了什么,我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是姜念告诉我的。

姜念有个大学同学在周氏建材做法务,内部消息灵通得很。

“你猜怎么着。”姜念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兴奋得发抖,“刘芬从你哥公司出来以后,在车里坐了四十分钟没下来。”

“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周衍坐在驾驶座上也不敢说话。最后刘芬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说什么了?”

“她说,‘苏棠的电话号码,你还有吗?’”

我沉默了。

“然后呢?”

“然后周衍说有,刘芬让他打。周衍打了,你没接。”

确实没接。昨天下午那通来电被我当成骚扰电话挂了。

“再然后呢?”

“再然后刘芬说了第二句话——‘你怎么不早说她是苏家的人?’”

我差点被口水呛到。

这个反应。

太刘芬了。

她的重点永远不在“我做错了”,而在“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她不好惹”。

“周衍怎么说的?”

“周衍说,‘妈,棠棠从来没告诉过我。’”

“然后刘芬说什么?”

“刘芬说——”姜念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忍笑忍到内伤的颤抖,“刘芬说,‘那是你没本事,连自己女朋友什么来头都摸不清楚。三年,你白交往了。’”

我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笑了。

刘芬永远是刘芬。

什么时候都有理。

之前嫌我不够好,现在嫌周衍没摸清我的底。

翻来覆去,错的永远是别人。

“后面呢?”我问。

“后面精彩了。”姜念清了清嗓子,语气切换成播音腔,“刘芬女士在回家之后,连夜开了一场家庭会议。主题是:如何挽回苏棠。”

“你认真的?”

“绝对认真。我那同学说,刘芬在会上说,‘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把苏棠请回来。’——注意用词,‘请’。三年了,这是刘芬第一次用‘请’字来形容跟你有关的任何行为。”

我靠在椅背上。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可笑。

又有点悲凉。

她从来不是因为做错了才想挽回。

她是因为发现我有利用价值才想挽回。

在她眼里,人从来只分两种:用得上的和用不上的。

三年前我是用不上的,所以她可以随便踩。

现在我变成用得上的了,所以她要“请”。

“苏棠,你不会真心软吧?”姜念在电话那头问。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会。但我得确认一下。毕竟你之前跟周衍在一起三年——”

“姜念。”

“嗯?”

“那三年是因为我喜欢周衍这个人。不是因为我喜欢他妈。现在连周衍这个人我都不喜欢了。你说我为什么要回去?”

姜念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行。放心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继续上班。

改方案。

甲方第四次调整需求。这回他们说想要“科技感”,但不要冷冰冰的科技感,要“有温度的科技感”。

我深呼吸了三次,打开设计软件。

有温度的科技感。

行吧。

比起周家那些人的脸皮,这个需求都算合理了。

下午三点,前台小妹敲了敲我工位的隔板。

“苏棠姐,楼下有人找你。”

“谁?”

“一个阿姨。穿旗袍。拎着两大袋东西。”

我的手停在鼠标上。

不用猜了。

旗袍。两大袋东西。

刘芬来了。

而且升级装备了,从西装裙换成了旗袍。

我收拾了一下桌面,站起来。

“让她在一楼等着吧,我下去。”

电梯到一楼,门一开,我就看见了刘芬。

她站在公司大堂里,穿了件酒红色的旗袍,脚下换了一双平底鞋——大概是在苏氏集团穿高跟鞋站太久,脚受了罪。

手里提着两袋东西。

我走近一看:一箱进口水果,一盒燕窝。

对比一下:我去周家的时候,带的是两箱牛奶、两盒铁观音、一箱脐橙。

刘芬的回礼规格明显拉高了好几档。

她看到我的那一刻,表情很复杂。

脸上的笑容不再是我熟悉的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笑。

而是一种生硬的、明显经过练习的、努力让自己显得真诚的笑。

“棠棠。”她叫我。

我站在三步远的地方。

“阿姨。”

“棠棠,我……我来跟你道歉。”

她把那两袋东西往前推了推。

“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在那种场合让你去厨房。我向你道歉。”

说完,她低了一下头。

幅度不大。但对刘芬来说,这大概已经是极限了。

我看着她。

如果这个道歉发生在一周前——在她知道我是谁之前——我可能会动摇。

但现在不会了。

因为我很清楚,驱动她来道歉的不是愧疚。

是恐惧。

是周氏建材的合同。

是苏衡那张冷到冒寒气的脸。

“阿姨,”我说,“道歉我收到了。谢谢您。”

刘芬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那……棠棠,你看你和衍儿——”

“但东西我不收。”我接着说,“我和周衍的事,结束了。”

刘芬的表情凝固了。

“棠棠,你听我说。衍儿他真的很喜欢你,这次是我的错,我可以改——”

“阿姨。”我打断了她。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来道歉,是因为你知道我是苏家的人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设计师,你会来吗?”

她没有说话。

这个沉默就是答案。

“阿姨,三年里你说过很多话。”

我的声音很平。

“你说我家条件不好,配不上周衍。你说我工作不体面,上不了台面。你说过年我应该留下来伺候全家,因为‘这是媳妇的本分’。”

“这些话,我都记着。”

“我当时没说什么,是因为我喜欢周衍。我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

“但那天你在一屋子人面前把我推进厨房的时候,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忍得过去的叫磨合。忍不过去的叫自我消耗。”

“我不想消耗了。”

我后退了一步。

“东西您带回去吧。路上慢点。”

我转身走向电梯。

身后传来刘芬的声音,沙哑的,带着哭腔。

“棠棠!你就不能再给衍儿一个机会吗?他是真心的!”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

转过身的时候,看到刘芬站在大堂里,两只手还提着那两袋东西,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电梯门合上了。

我靠在轿厢壁上,闭着眼。

吐出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看。

苏衡:吃了吗?

我回了一个字:没。

苏衡:楼下新开了家粤菜馆,去试试。我请。

我盯着那条消息。

鼻子又酸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酸。

但我还是没哭。

回了一条:行。你订位。

然后我又发了一条:要大份的。我饿了。

苏衡回了一个字:好。

【第八章】

周家的故事后来怎么样了?

说来也简单。

苏氏集团没有针对周氏建材。

苏衡这个人做事有底线,私人恩怨归私人恩怨,商业归商业。

质监部门的审查该怎么查就怎么查,达标了就恢复合作,不达标就终止。

这是规矩。

不是报复。

但周氏建材自己不争气。

整改了两轮,核心指标还是有一项不过关。

锦程地产没办法,只能换了供应商。

周氏建材丢了最大的客户,元气大伤。

不至于倒闭,但从本地建材圈的中上游,滑到了中下游。

周建国的头发白了一半。

刘芬再也没有在亲戚群里发过“威武”。

周衍呢?

分手后的第十二天,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给我。

很长。

我原本不打算看。

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因为想他,是因为甲方第五次改需求,要求展厅入口“要有一种让人一踏进来就想消费的冲动但是又不能太商业”。

气得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顺手点开了那条消息。

他说——

“棠棠,我想了很久。你说得对,三年里我一次都没站起来过。我不是不想站,我是不知道怎么站。从小到大,我妈决定一切,我习惯了。我以为只要我对你好,你就能忍受她。我错了。你说及时止损,你做到了。我做不到。因为我失去的不只是一段感情,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对不起。希望你过得好。”

看完之后我把手机放下了。

没有回复。

不是因为恨他。

是因为没必要了。

他是不是真心的?可能是。

但真心不够。

从来都不够。

两个月后。

我回了一趟家。

苏衡来机场接我的。

他开了辆黑色的G级越野车,人还是那样,黑衬衫,冷着一张脸。

我拉开副驾的门坐上去。

“爸怎么样?”

“血压正常了。知道你回来,今天早上六点就起来去菜市场了。”

“买什么?”

“糖醋排骨的料。”

我愣了一下。

糖醋排骨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

“他还记得?”

苏衡没说话,只是发动了车。

车开出机场高速,阳光从车窗洒进来。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绿化带和广告牌。

三年了。

同一条路。

三年前是我赌气出走。

三年后是我自己回来。

没有跪着回来。

也没有哭着回来。

就是……回来了。

“哥。”

“嗯。”

“谢谢你。”

苏衡的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收紧了一下。

“谢什么。你是我妹。”

我扭头看着窗外。

不说话了。

再说下去我怕我真的在他车上哭出来。

到家的时候,老爷子果然已经在厨房里了。

围裙系得整整齐齐,灶台上排了一溜食材。

我站在厨房门口。

他回头看到我。

愣了一秒。

然后鼻子一酸,别过了头。

“回来了?”

“嗯。”

“洗手。帮我递个盘子。”

我进了厨房。

这次没人推我。

我自己走进去的。

糖醋排骨的香味从锅里升起来的时候,我站在灶台旁边,看着油光锃亮的排骨在锅里翻滚。

我爸在旁边念叨:“糖放多了。你小时候就爱吃甜的,你哥嫌甜。”

苏衡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杯茶,面无表情地看着。

“我不嫌。”他说。

“你从小就嫌。”

“以前嫌。现在不嫌了。”

我爸瞪了他一眼。

苏衡喝了口茶,没再说话。

排骨端上桌的时候,我夹了一块放嘴里。

甜的。

是记忆里的那个味道。

三年没吃到了。

我又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

我爸看着我吃,什么都没说。但他的筷子一直没动,就那么看着。

苏衡坐在对面,埋头扒饭。

吃得很快。

他一直吃得很快。从小就是。

但今天他扒饭的间隙,抬头看了我两眼。

很快就低下去了。

一桌子菜吃得精光。

饭后我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手机里有一条姜念的消息。

“回家了吗?”

“回了。”

“爽吗?”

我想了想。

不是爽。

是踏实。

那种流浪了很久终于有个地方可以喘口气的踏实。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小区里的绿化带。

晚风吹过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味。

我掏出手机,把周衍的微信对话框往上翻了翻。

从三年前的第一条消息,到十二天前的最后一条。

一千多天。

从“在吗?想你了”到“希望你过得好”。

我看了几秒。

然后长按对话框。

删除。

确认删除。

干干净净。

屏幕上空出一行来。

什么都没有了。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回了客厅。

苏衡在沙发上看手机,我爸在旁边泡茶。

“棠棠,喝茶吗?”我爸问。

“喝。”

我接过茶杯坐下来。

热的。

苦的。

但是好喝。

门外的阳光已经暗下来了,客厅里的灯很亮。

三个人坐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但这种安静是舒服的。

不是在周家客厅里,被十几双眼睛盯着时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安静。

是那种,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什么,只要在这里就好的安静。

我喝了口茶,看了看苏衡,又看了看我爸。

我爸正往茶里加枸杞。

苏衡刷手机刷到一半,忽然开口:

“爸,你那个枸杞别放了,苦。”

“养生的,你懂什么。”

“我懂。苦。”

“良药苦口。”

“那也苦。”

父子俩拌了几句嘴。

我坐在旁边听着,嘴角翘起来。

这才对嘛。

这才是家的样子。

吵吵闹闹的。

不用看谁脸色。

不用陪谁笑。

不用证明自己配不配。

我伸手拿了块我爸刚切的水果。

西瓜。

冰的。

甜的。

嗯。

挺好的。

一切都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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