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亲戚看着我被推进厨房。
我没恼。
把菜放回原处,拿上礼品,转身就走。
“阿姨,婚姻是结两姓之好,不是找免费保姆。您这试探太掉价,我不奉陪。”
三年感情,当场清盘。
周衍他妈放话:不出三天,她得跪着回来。
第四天,她自己跪在了我哥的公司门口。
求见苏总。
巧了。
苏总他妹,就是我。
【第一章】
满屋子坐了十几号人。
七大姑八大姨,二表嫂三表姐,连隔壁单元的张婶都占了个位。
场面之盛大,差点让我以为周衍今天要登基。
结果不是。
周衍他妈刘芬笑眯眯从厨房出来,手里拎着一袋菜,稳稳当当地往我怀里一塞。
“棠棠啊,今天人多,去厨房帮忙弄几个菜呗?”
语气是商量的。
但那袋菜已经塞到我手上了。
客厅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整整齐齐,训练有素,统一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打量。
哦。
我懂了。
这不是家庭聚会。
这是面试。
面试岗位:周家免费长工。
面试内容:做一桌子菜。
面试官:我未来婆婆刘芬。
围观群众:十几位亲戚评委。
我低头看了看那袋菜。
芹菜、带鱼、一捆葱。
还有一块硬邦邦的冻排骨。
连调料都没备齐。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着,案板上丢了把还没洗的菜刀,灶台上溅着昨晚没擦干的油点子。
刘芬站在我面前,笑容维持得恰到好处,嘴角上扬的弧度精准地控制在“热情”和“施舍”之间。
“棠棠做饭可好了,上次衍儿跟我说的。”
周衍坐在沙发上,抬了下眼皮,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个眼神我读得懂:别闹,给个面子。
我和周衍处了三年。
一千多个日子里,我见过他在公司做汇报时西装笔挺的样子,也见过他在家对着他妈连个“不”字都说不出口的样子。
三年了。
我以为他只是嘴笨,不会替我说话。
今天我才确认,他不是嘴笨。
他是没打算说。
“棠棠?”刘芬又喊了我一声,脸上的笑意往下沉了半寸,“愣着干嘛呢?”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二表嫂端着茶杯喝了口水,眼睛没从我身上移开过。
张婶的筷子悬在半空,嗑着的瓜子壳还黏在嘴角。
所有人都在等。
等我乖乖接过那袋菜,低头走进厨房,用我的手艺和态度向在座所有人证明——我配得上周家这门亲事。
我盯着那袋菜看了三秒。
然后我笑了。
我是真心实意地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
是那种忽然想通了什么事之后,整个人都轻松下来的笑。
我把那袋菜轻轻放回了厨房料理台上。
转身,走回客厅。
从茶几下面拎起我来的时候带的两袋礼品。
两箱牛奶,两盒铁观音,一箱脐橙。
我来之前在超市挑了半小时,还特意问了周衍,刘芬爱喝什么茶。
他说铁观音。
我买了两盒。
现在我把它们全都提起来了。
“棠棠?”刘芬的表情变了,笑容还挂着,但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确定,“你这是干嘛?”
我看着她。
“阿姨,今天谢谢您的招待。”
我声音不大,但客厅不大,足够每个人都听清楚。
“但我想跟您说句实话。婚姻是结两姓之好,不是来找免费保姆的。满屋子亲戚看着,您让我一个客人进厨房做菜,这个试探太掉价了。”
全场的空气冻住了。
二表嫂的茶杯悬在嘴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张婶的瓜子壳终于从嘴角掉下来了。
刘芬的笑容碎了一角,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没想好该先发火还是先否认。
我没给她反应的时间。
“礼品我带走了。留着也是浪费,阿姨您不缺这点东西。”
我说完,拎着两袋子东西往门口走。
走到玄关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周衍。
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脸色发白,嘴巴张了张。
“棠棠,你别这样,我妈她不是那个意思……”
我等了一秒。
等他站起来。
他没有。
他的屁股牢牢焊在沙发上,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
我把鞋柜上的那双拖鞋换下来,穿上自己的运动鞋。
“周衍,三年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要是今天站起来了,这门我可以不出。”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挂钟滴答。
一秒。
两秒。
三秒。
周衍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他低下了头。
我点了下头,拉开了门。
门外阳光正好。
七月的风裹着热气扑到脸上,带着楼下烧烤摊的孜然味。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三年来第一次,胸口那个堵着的东西碎了。
不是心碎。
是解脱。
我提着两袋礼品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掏出手机。
给姜念发了条消息:
“念念,翠湖路那家火锅订个位。”
“两个人。”
“我请客。”
“庆祝分手。”
手机震了一下,姜念秒回:
“好家伙,终于!我等这天等了三年!你到底舍得了?”
我靠在电梯壁上,盯着那条消息,嘴角翘起来。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小区门口,手机又震了。
不是姜念。
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小姐,老爷让我转告您,家里的事安排好了,随时可以回来。”
我盯着那条短信,沉默了几秒。
随手删掉了。
算了。
先吃火锅。
【第二章】
我到翠湖路那家火锅店的时候,姜念已经坐在卡座里了。
面前摆了六盘肉、四盘菜、两份虾滑。
锅底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还没坐下,她就推了杯酸梅汤过来。
“喝。降降火。”
我接过来灌了一口,冰的,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舒坦。
“火没升起来过。”我说。
姜念挑了下眉。
“真的?”
“真的。”
我把那袋礼品放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夹了一片毛肚涮进去。
“我今天特别平静。”
“那是因为你早就该分了。”姜念直接戳穿了我,“苏棠,你跟周衍三年,他给你撑过一回腰吗?他妈嫌你工作不体面,他说什么?‘我妈就那脾气。’他妈逼你学做饭,他说什么?‘你就当锻炼了。’他妈让你过年留下来伺候一家老小,他说什么?”
“别说了。”我咬着毛肚嚼了两口,“我知道。”
“你知道还处三年?”
“沉没成本。”
姜念翻了个白眼。
“你一个搞设计的跟我扯什么经济学。”
我没接话,低头涮肉。
牛肉片在红油锅底里翻了个身,边缘卷起来,色泽从红变灰。我夹起来蘸了麻酱,塞嘴里。
香。
真香。
比在周家客厅里坐着,面对十几双审视的眼睛,假装不在意地陪笑,强一万倍。
“其实今天最搞笑的是,”我嚼着牛肉说,“他妈给我塞了一袋菜。”
“什么菜?”
“芹菜、带鱼、冻排骨、一捆葱。”
姜念的筷子停了。
“就这?连个调料都不给?”
“油盐酱醋是有的,在厨房柜子里。”
“那也是让你自己翻啊。”
“对。”
姜念盯了我两秒,忽然噗嗤笑了。
然后越笑越大声,笑到趴在桌子上。
“不是,苏棠,她是不是对你的厨艺有什么误解?你上次煎个鸡蛋把消防队招来了,她居然敢让你做一桌子菜?”
“所以我走了啊。”我理直气壮,“不走的话,她家厨房可能保不住。”
姜念笑得筷子都掉了。
我也跟着笑了。
这种笑法才对。
不是在别人家客厅里赔的笑,不是周衍说“我妈就那脾气”时我硬挤出来的笑。
是真正的、痛快的、从肚子里冒上来的笑。
正笑着,我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周衍。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
“接吗?”姜念抬了下下巴。
“不接多没意思。”
我滑开接听,顺手按了免提。
“棠棠。”周衍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我熟悉的、每次吵完架之后才会用的语气,“你到哪了?”
“火锅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出来吃火锅了?”
“嗯,牛肉特别嫩。”
又是一阵沉默。
“棠棠,你别闹了,我妈她真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想让你帮个忙,你想多了。回来吧,菜我妈已经做上了。”
我夹了块豆皮涮进锅里。
“不回了。”
“棠棠——”
“周衍,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我走之前跟你说,你要是站起来,我就不出那个门。你还记得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没站。”我说。
“我……当时是怕跟我妈起冲突,你知道她脾气——”
“我知道她脾气。我知道了三年。”
手机里传来他急促的呼吸。
“所以你就因为这个分手?因为一袋菜?”
“不是因为一袋菜。”
我看着锅里翻滚的气泡。
“是因为三年里,每一次你妈为难我,你都坐在沙发上。”
“三年。一次都没站起来过。”
电话那头很长时间没有声音。
我听到了他身后的杂音,有人在说话,带着刘芬特有的那种尖嗓门。
大概是在指挥他赶紧把我叫回去。
“周衍,你去吃饭吧。”我说。
“菜你妈做了,别浪费。”
我挂了电话。
姜念看了我一眼,伸手把那盘虾滑全倒进了锅里。
“苏棠。”
“嗯?”
“你今天,真帅。”
我闷头喝了口酸梅汤。
“帅什么。三年才看透一个人,够蠢的。”
“那叫及时止损。”姜念说,“有的人一辈子都不舍得止。”
我没再说话。
火锅吃到最后,锅底见了底,桌上摆满空盘。
我摸着肚子靠在卡座上,拿起手机刷了一圈。
周衍的微信发了八条。
前三条是道歉。
中间三条是解释。
最后两条是:
“你冷静一下,明天我们谈谈。”
“你别把这事发朋友圈。”
我盯着最后那条,愣了一秒。
然后打开朋友圈,发了张火锅的照片。
配文:一个人的清盘,也挺好的。干了这杯酸梅汤,敬过去三年。
发完之后,我把周衍设置成了“不让他看”。
不是因为怕他看见。
是因为不想给他评论的机会。
姜念凑过来看了一眼,竖起大拇指。
“苏棠,明天你把朋友圈放开给他看。”
“为什么?”
“让他多吐两口血。”
我踢了她一脚。
走出火锅店的时候,外面的路灯已经亮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次不是短信,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备注:小姐,大少爷让我加您。
我盯着那条申请看了三秒。
大少爷。
我嘴角抽了一下。
能不能别这么叫。
我滑掉了那条申请,把手机揣回口袋。
先不想这些。
今天够热闹的了。
姜念在旁边打了个饱嗝。
“苏棠,明天上班吗?”
“上。”我说,“又不是失恋,不用请假。”
“行。那你今晚早点睡。别半夜哭。”
“你才哭。”
我们在路口分开。
我一个人沿着翠湖路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走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哥。
我盯了两秒。
接了。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我从小到大都熟悉的压迫感。
“我听说了。”
三个字。
没问我怎么了,没问我还好吗。
就三个字:我听说了。
“哥,你别管。”我说。
“嗯。”
他说嗯。
但我知道这个“嗯”的意思绝对不是“好的我不管了”。
“苏衡,我是认真的。你别管这件事。”
“知道了。早点休息。”
他挂了。
我握着手机,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第三章】
分手这件事在周家引起了一场地震。
当然,震源不是我。
震源是刘芬。
我走的时候,据说刘芬愣了足足五秒钟才反应过来。
然后她拍着桌子站起来,指着大门的方向,在十几个亲戚面前喊了一句名场面:
“她给谁甩脸子呢?三天!不出三天她得哭着回来求我!”
这句话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成了周家亲戚群里的热门转发。
配文是:刘姨威武。
但现实很快就给刘芬上了一课。
第一天。
周衍给我打了六个电话,发了十一条微信,语音留言三条。
内容大致相同:棠棠你冷静一下,我妈不是那个意思,我们谈谈。
我一条都没回。
不是赌气。
是真没什么好说的。
第二天。
周衍在我公司楼下等了两个小时。
我从后门走的。
不是躲他。
是那天后门离我去吃拉面的店更近。
他发消息问我:你今天没上班?
我回了一个字:上了。
然后他又发了一连串长消息,核心意思是他已经跟他妈谈了,他妈说可以道歉,让我回去吃顿饭。
我问:你妈真这么说的?
他说:嗯。
我又问:原话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回了一句:她说“如果苏棠愿意回来,我可以不计较她当天的态度”。
我盯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
不计较我的态度。
好家伙。
我把聊天记录截图发给姜念。
姜念秒回:周家的字典里没有“道歉”这个词是吧?人家这叫恩赐。
我把对话框关了。
没有回周衍的消息。
第三天。
刘芬预言的最后一天。
这天我在公司加班赶一个方案。甲方的审美跟我之间隔了一条银河系,他们要求我把展厅设计得“既要简约又要华丽既要复古又要前卫”。
我怀疑甲方上辈子是个矛盾修辞法。
正头疼呢,手机弹了一条新闻推送。
“周氏建材涉嫌材料造假,多个项目被叫停审查。”
我愣了一下。
周氏建材。
周衍家的公司。
我点进去看了一眼。
有人举报周氏建材给某大型地产项目供应的钢材不达标,质监部门已经介入调查,相关项目全线停工。
周氏建材的规模不算大,年营收几千万,在本地建材圈子里算中上游。但他们家的利润大头全靠那几个大项目的供应合同。
项目一停,供应链一断,资金流直接卡死。
我把新闻看完,退出去,继续画我的图。
跟我没关系了。
但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姜念发了一条消息给我:
“苏棠,你知道周氏建材那个被叫停的项目,是谁的吗?”
“谁的?”
“锦程地产。”
我手指顿了一下。
锦程地产。
姜念又发:
“锦程地产的母公司是苏氏集团。你哥的盘。”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苏氏集团。
我太爷爷创立的。
我爸接的班,我哥现在管着。
年营收几百亿的地产建筑巨头。
而我,苏棠,苏氏集团苏家的小孙女,在外面自己租房子住,在一个二十人的小设计工作室里画图,月薪一万二。
三年前我跟家里吵了一架。
原因说起来有点丢人——我爸给我安排了个家族企业的管理岗,我不想去。我想自己闯。我说我不靠家里,要凭本事活。
我爸气得把茶杯摔了。
我哥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然后第二天,我搬出去了。
三年了。
我没回过家,没用过家里一分钱。
周衍也好,刘芬也好,他们都不知道我的来路。
他们只知道我是个普通的设计师,家在外地,父母“做点小生意”。
做点小生意。
嗯。
一年几百亿的小生意。
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新闻。
周氏建材要解决这个问题,唯一的办法就是跟锦程地产重新谈。
而锦程地产背后站着的,是苏氏集团。
是我哥。
我忽然想起前天晚上我哥打来的那个电话。
三个字:我听说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这件事情,好像正在朝一个我没想到的方向发展。
姜念又发了一条:
“苏棠,你说,刘芬会不会亲自去找苏氏集团谈合作?”
我盯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不好说。”我回。
“但如果她去了,”姜念打了一串哈哈哈,“场面应该挺精彩的。”
我没接话。
把手机放下,继续画我的展厅设计图。
甲方要简约华丽复古前卫。
行吧。
比起周家这出戏,甲方的要求都算正常的了。
【第四章】
刘芬放话三天的预言,到第五天的时候彻底破产了。
我不仅没哭着回去,我连他们家小区的方向都没看过一眼。
但刘芬没工夫追究这事了。
因为周氏建材的危机越来越大。
项目停工这事就不细说了。关键是锦程地产那边发了函,说质量问题查实之前,所有合作暂停。
这一暂停,周氏建材的现金流直接崩了。
工人的工资要发,库存的材料要还贷款,上下游供应商排着队要账。
周父周建国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天天跑银行跑关系,到处找人疏通。
但锦程地产那边的口子,死活打不开。
原因很简单。
锦程的项目经理说了一句话:这事得总部批。
总部是谁?
苏氏集团。
苏氏集团谁说了算?
苏衡。
我哥。
周家当然不知道这层关系。
他们只知道,苏氏集团是他们高攀不上的存在。
周建国托了三层关系,才找到一个苏氏集团的中层管理,对方客气地回了一句:这个级别的问题,得苏总亲自点头。
周建国回来跟刘芬一说,刘芬眼珠子一转。
“苏总?那我就去找苏总。”
“你找得着?”周建国瞪她。
“怎么找不着?我认识赵总家的儿媳妇,赵总跟苏氏那边有过合作,让她帮忙递个话。”
这就是刘芬的逻辑。
她在本地经营了二十多年,积累下来的最大资产就是一张关系网。不管遇到什么事,她第一反应永远是:找人。
于是在分手后的第六天,刘芬穿上了她柜子里最贵的那身行头——一套藏蓝色西装裙,脚踩七厘米细跟,脖子上挂了串金项链。
全副武装,杀向苏氏集团总部。
这些事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周衍告诉我的。
对。
分手之后,周衍保持着每天发消息的频率。
起初是道歉和挽留。
后来慢慢变成了诉苦。
“棠棠,公司出了点问题。”
“棠棠,我最近压力很大。”
“棠棠,我妈今天去找苏氏集团谈了,不知道有没有用。”
我看着这些消息,没有回复。
但我承认,最后这条,让我把喝到一半的水喷出来了。
刘芬去了苏氏集团。
我给姜念转发了这条,姜念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发了两个字:
“蹲个后续。”
后续来得很快。
当天下午,周衍又发消息了。
“我妈去了苏氏集团总部,在前台等了四十分钟,人家说苏总今天不在。让她预约。”
“我妈预约了,排到了下周三。”
下周三。
我掰了下手指。
还有五天。
这五天里,刘芬做了一件让我非常佩服的事。
她把能找的关系全找了一遍。
赵总家的儿媳妇、区里张主任的太太、商会王会长的侄女。
她打了不下三十个电话,请了四顿饭,送了两箱茅台。
最终得到了一个统一的回复:
苏总的事,我们说不上话。
刘芬不信邪。
她又托人打听苏总是什么来头。
得到的信息是:年轻,三十出头,苏家的长孙,能力极强,手腕狠。
“听说这个苏总没结婚,”刘芬在家里跟周建国商量,“要不让衍儿跟他搞好关系?年轻人之间好说话。”
周建国叹了口气:“人家是什么级别?咱们家是什么级别?别自取其辱了。”
“那也得试。”刘芬咬着牙,“公司不能垮。”
我听周衍零零碎碎转述了这些,没什么感觉。
直到周三那天。
那天下午两点,我正在公司改方案。
甲方第三次改需求了。这回他们要求展厅入口“有一种扑面而来的尊贵感但又不能太浮夸”。
我心想,我给你摆个金马桶在门口行不行,够尊贵了吧。
正想着呢,手机响了。
苏衡。
我接了。
“下午三点来一趟公司。”
“什么事?”
“有人要见我,你过来旁听。”
“谁?”
他停顿了一秒。
“一个姓周的。”
我手指僵了。
“哥,你——”
“三点。别迟到。”
他挂了。
我放下手机,深呼吸了一分钟。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他不会不管。
那天晚上那个“嗯”字,果然不是“好的我不管了”的意思。
他那个“嗯”的意思是:知道了,我来处理。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尊贵的展厅入口”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关了电脑,拿上外套。
“组长,我下午请半天假。”
“怎么了?”
“家里有点事。”
我出了公司,打了辆车。
目的地:苏氏集团总部大楼。
三年了。
我没进去过。
今天回去,不是因为我想回去。
是因为这出戏太精彩了,我不想错过现场直播。
【第五章】
苏氏集团总部在城西CBD核心区。
四十八层的写字楼,纯玻璃幕墙,在阳光底下亮得晃眼。
我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
三年没来了。
上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我拖着行李箱,赌气摔门走人,发誓再也不回来。
三年后我又站在这里了。
不是回来认输的。
是回来看戏的。
我坐电梯上了三十八楼。
电梯门一开,前台的小姑娘看见我,眼睛瞪圆了。
“苏……苏小姐?”
我对她竖了根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
“别声张。”
她猛点头。
我沿着走廊往里走,推开了总裁办公室旁边那间小会议室的门。
苏衡的助理陈叔已经在里面了。
“小姐,大少爷在隔壁等着呢,让您在这边看。”
他指了指会议室和总裁办公室之间那面单向玻璃。
从这边能看到办公室里面。
从办公室那边看过来只是一面墙。
我搬了把椅子坐下来。
陈叔递了杯咖啡过来。
“小姐要吃点什么吗?楼下新开了家甜品店——”
“不用。”我端着咖啡,“把瓜子端一盘来就行。”
陈叔愣了一下,然后一脸严肃地说:“好的。”
两分钟后,他真的端了一盘瓜子来。
我嗑着瓜子,透过玻璃看着隔壁的总裁办公室。
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苏衡正在翻文件。
他穿了件黑色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小截手腕。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表情冷淡,眉头微微拧着。
三年不见,他看起来更冷了。
也更瘦了。
我嗑了颗瓜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三点整。
前台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过来:“苏总,三点的客人到了。”
“让她进来。”
苏衡合上文件,往椅背上靠了靠。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刘芬走进来。
我差点把瓜子壳呛进气管里。
因为刘芬的阵仗实在太隆重了。
藏蓝色西装裙,高跟鞋踩得咔咔响,头发做了造型,妆画得比参加婚礼还认真。
她身后还跟着周衍。
周衍穿了身灰色西装,打了领带。
两个人站在苏衡办公室门口,活脱脱一对来参加高端晚宴的母子。
而苏衡坐在办公桌后面,连眼皮都没抬。
“坐。”
刘芬拉开椅子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她脸上挂着我熟悉的那种笑——那种面对“有用的人”时才会拿出来的殷勤笑容。
跟她在家里对我时的表情完全是两副面孔。
“苏总,久仰久仰。”刘芬伸出手。
苏衡抬了下眼,看了她的手一眼。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口水。
没握。
刘芬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讪讪收回去。
周衍在旁边脸色微变。
“苏总,今天来呢,是想跟您谈谈锦程地产那个项目的事。”刘芬快速进入正题,“我们周氏建材跟锦程合作了两年多了,一直很愉快。这次的质量问题确实是我们疏忽了,但我们已经在整改了。希望苏总能给个机会——”
“材料数据。”苏衡打断她。
“啊?”
“你们的整改数据,带了吗?”
刘芬愣了一下,转头看周衍。
周衍赶紧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去。
苏衡翻了两页,速度很快。
然后他把文件合上了。
“周太太。”
“哎,在在在。”
“你们的整改数据里,三项核心指标有两项还没达标。”
刘芬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这是初版,我们还在改——”
“我不看初版。”苏衡的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的温度降了好几度,“达标了再来。”
刘芬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场面冷了几秒。
然后刘芬露出一个“使出杀手锏”的表情,往前倾了倾身子。
“苏总,我知道您是做大事的人,这点小合同入不了您的眼。但我们周家做建材二十多年了,信誉一直很好。而且——”
她回头拉了一下周衍的袖子。
“这是我儿子,周衍。跟苏总年纪差不多,以后多走动走动?”
我在隔壁嗑瓜子的手停了。
刘芬这是想让周衍攀关系?
苏衡的目光移到周衍身上。
很平静。
平静到发冷。
“周衍。”他说。
周衍被他看得坐直了身子。
“苏总好。”
苏衡看了他三秒钟。
“你之前交往过一个女朋友,姓苏?”
这句话落下来,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我嗑瓜子的手也凝固了。
哥。
你干嘛。
你这不是揭我底吗。
周衍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你……你怎么知道?”
苏衡没回答。
他转头看向刘芬。
“周太太。”
“诶。”刘芬的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听说你儿子的前女友,是被你在一屋子亲戚面前赶进厨房,赶走的?”
全场死寂。
刘芬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从殷勤变成了惊慌。
“这……苏总怎么会知道……这跟生意没关系吧?”
苏衡站起来了。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刘芬面前。
俯视着她。
我从来没在别人面前见过我哥这种表情。
嘴角没有弧度,眼睛里没有温度。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
“那个被你赶走的姑娘,”他说,“是我妹妹。”
【第六章】
办公室里的空气彻底死了。
刘芬的脸在我眼前像是被人按了慢放键。
先是困惑。
然后是怀疑。
再然后——
“什么?”她的声音裂了一下,“你说什么?”
苏衡没重复。
他不是喜欢重复的人。
但他办公桌上有一个相框。
很小,银质边框,平时面朝下扣着。
苏衡伸手,把那个相框翻过来。
推到了刘芬面前。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两个人。
一个是二十出头的苏衡,穿学士服,板着脸。
另一个是十七八岁的我,比着剪刀手,笑得没心没肺。
照片上的我和三年来她儿子带回家的那个“小设计师苏棠”——同一张脸。
刘芬盯着那张照片。
盯了很久。
久到她身边的周衍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弹了起来。
“苏……苏棠是你妹妹?”
苏衡转头看他。
不说话。
就那么看着。
周衍的腿好像软了一下,扶住了椅背。
“她……她跟我在一起三年,她从来没说过……”
“她不说,是她的选择。”苏衡的声音冷得能结冰,“她不想靠家里。她想自己活。你们跟她相处了三年,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只知道她家‘做小生意’——你们也没兴趣知道,对吧?”
周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说不出话。
刘芬的反应比她儿子慢了半拍,但来得更猛。
她先是呆坐着不动。
然后她的嘴唇开始抖。
“不可能……你姓苏……苏氏集团……苏棠她……”
她扭头看周衍,眼睛里全是慌。
“她跟咱们说她爸妈在老家做点小生意,你说的!”
“她……她确实是这么跟我说的……”周衍的声音虚得站不住。
刘芬猛地转回头看苏衡。
“苏总……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苏棠她——”
“周太太。”苏衡打断了她。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你来找我谈合作,我可以跟你谈。生意归生意。”
刘芬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但是——”
苏衡拿起那份文件,翻开第一页。
“周氏建材的整改数据不达标。质监部门的审查还在进行中。就算你们跟我没有私人恩怨,这个合作,我也不会批。”
他把文件推回去。
“更何况,你们跟我有私人恩怨。”
最后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刘芬的脸白了。
彻底白了。
那种白不是气的,也不是吓的。
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蠢到无法挽回的事之后,全身血液往下坠的那种白。
她推进厨房的那个姑娘。
她在一屋子亲戚面前下马威的那个姑娘。
她放话“三天之内她得跪着回来”的那个姑娘。
是苏氏集团苏家的小女儿。
是坐在她对面这个男人的亲妹妹。
是她跪都跪不到门前的那种人家。
“苏……苏总……”刘芬的声音完全变了调,“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棠棠是您妹妹……”
“你不知道她是我妹妹,你就可以那样对她?”
苏衡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如果她不是苏家的人呢?如果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姑娘呢?你就觉得可以在一屋子人面前糟践她?”
刘芬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眼眶红了。
不是委屈。
是终于品出了恐惧的味道。
我坐在隔壁,咖啡已经凉了,瓜子也没了。
我看着刘芬那张脸,心里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说实话,有一点点空。
这个女人在我面前趾高气昂了三年。
三年里我吞了多少次委屈,笑了多少次“没关系”,说了多少次“阿姨我知道了”。
现在她坐在我哥面前,抖成这样。
不是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做错了。
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惹不起。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我分得很清楚。
办公室里,周衍忽然开口了。
“苏总。”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跟棠棠交往三年,我是真心喜欢她。这次的事是我妈不对,我妈可以道歉,我也道歉。但求你……给我们公司一条路。”
他站起来。
然后他弯下了腰。
九十度。
“求你。”
苏衡看着他弯下去的背。
沉默了很久。
“你跟她三年。”苏衡说。
“嗯。”
“你妈当着一屋子人的面羞辱她,你坐在沙发上没动。”
周衍的背更弯了。
“她说,‘你要是站起来了,我就不出这个门。’”
周衍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没站。”
苏衡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周衍,你连站起来的勇气都没有,你跟我谈什么真心?”
周衍的膝盖弯了。
他真的跪了下去。
在苏氏集团总裁的办公室里,跪在了地毯上。
“苏总……我求你……”
苏衡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三秒。
五秒。
他伸手按了一下桌上的内线。
“陈叔,送客。”
门被推开。
陈叔站在门口,对周衍母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刘芬腿软得站不起来,是周衍架着她出去的。
两个人走到门口的时候,苏衡忽然开口了。
“周太太。”
刘芬回过头,眼眶通红,妆花了大半。
“我妹妹三年没回家。”苏衡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走的时候说要自己闯,不靠家里。三年了,她连电话都很少打。”
“我以为她在外面过得还行。”
“结果她遇到了你们。”
刘芬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让她进厨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在我们家,从来没进过厨房?”
最后这句话说完,刘芬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感动。
是终于明白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门关上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苏衡坐在椅子上,闭着眼,揉了揉眉心。
隔壁会议室里,我放下空了的咖啡杯,站起来。
推开连接门,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他听到声音睁开眼。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眉头松了一点点。
很小的幅度。
但我看到了。
“看够了?”他问。
“看够了。”
“开心吗?”
我想了想。
“没有。”
他嗯了一声,没追问。
“三年了。”他说。
“嗯。”
“回家吃饭吧。爸最近血压高,你打个电话。”
我站在原地,低着头。
鼻子有点酸。
“知道了。”
他从抽屉里拿了包纸巾,放到桌子边缘。
没递给我。
就放在那里。
让我自己拿不拿。
这就是苏衡。
从小到大都这样。
什么都给你准备好了,但绝不会逼你。
我走过去拿了一张纸巾。
没擦眼泪。
擦了擦嗑瓜子沾的手指。
苏衡看了我一眼。
嘴角动了一下。
好像想笑。
但没笑出来。
【第七章】
周家母子从苏氏集团出来之后发生了什么,我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是姜念告诉我的。
姜念有个大学同学在周氏建材做法务,内部消息灵通得很。
“你猜怎么着。”姜念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兴奋得发抖,“刘芬从你哥公司出来以后,在车里坐了四十分钟没下来。”
“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周衍坐在驾驶座上也不敢说话。最后刘芬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说什么了?”
“她说,‘苏棠的电话号码,你还有吗?’”
我沉默了。
“然后呢?”
“然后周衍说有,刘芬让他打。周衍打了,你没接。”
确实没接。昨天下午那通来电被我当成骚扰电话挂了。
“再然后呢?”
“再然后刘芬说了第二句话——‘你怎么不早说她是苏家的人?’”
我差点被口水呛到。
这个反应。
太刘芬了。
她的重点永远不在“我做错了”,而在“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她不好惹”。
“周衍怎么说的?”
“周衍说,‘妈,棠棠从来没告诉过我。’”
“然后刘芬说什么?”
“刘芬说——”姜念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忍笑忍到内伤的颤抖,“刘芬说,‘那是你没本事,连自己女朋友什么来头都摸不清楚。三年,你白交往了。’”
我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笑了。
刘芬永远是刘芬。
什么时候都有理。
之前嫌我不够好,现在嫌周衍没摸清我的底。
翻来覆去,错的永远是别人。
“后面呢?”我问。
“后面精彩了。”姜念清了清嗓子,语气切换成播音腔,“刘芬女士在回家之后,连夜开了一场家庭会议。主题是:如何挽回苏棠。”
“你认真的?”
“绝对认真。我那同学说,刘芬在会上说,‘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把苏棠请回来。’——注意用词,‘请’。三年了,这是刘芬第一次用‘请’字来形容跟你有关的任何行为。”
我靠在椅背上。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可笑。
又有点悲凉。
她从来不是因为做错了才想挽回。
她是因为发现我有利用价值才想挽回。
在她眼里,人从来只分两种:用得上的和用不上的。
三年前我是用不上的,所以她可以随便踩。
现在我变成用得上的了,所以她要“请”。
“苏棠,你不会真心软吧?”姜念在电话那头问。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会。但我得确认一下。毕竟你之前跟周衍在一起三年——”
“姜念。”
“嗯?”
“那三年是因为我喜欢周衍这个人。不是因为我喜欢他妈。现在连周衍这个人我都不喜欢了。你说我为什么要回去?”
姜念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行。放心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继续上班。
改方案。
甲方第四次调整需求。这回他们说想要“科技感”,但不要冷冰冰的科技感,要“有温度的科技感”。
我深呼吸了三次,打开设计软件。
有温度的科技感。
行吧。
比起周家那些人的脸皮,这个需求都算合理了。
下午三点,前台小妹敲了敲我工位的隔板。
“苏棠姐,楼下有人找你。”
“谁?”
“一个阿姨。穿旗袍。拎着两大袋东西。”
我的手停在鼠标上。
不用猜了。
旗袍。两大袋东西。
刘芬来了。
而且升级装备了,从西装裙换成了旗袍。
我收拾了一下桌面,站起来。
“让她在一楼等着吧,我下去。”
电梯到一楼,门一开,我就看见了刘芬。
她站在公司大堂里,穿了件酒红色的旗袍,脚下换了一双平底鞋——大概是在苏氏集团穿高跟鞋站太久,脚受了罪。
手里提着两袋东西。
我走近一看:一箱进口水果,一盒燕窝。
对比一下:我去周家的时候,带的是两箱牛奶、两盒铁观音、一箱脐橙。
刘芬的回礼规格明显拉高了好几档。
她看到我的那一刻,表情很复杂。
脸上的笑容不再是我熟悉的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笑。
而是一种生硬的、明显经过练习的、努力让自己显得真诚的笑。
“棠棠。”她叫我。
我站在三步远的地方。
“阿姨。”
“棠棠,我……我来跟你道歉。”
她把那两袋东西往前推了推。
“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在那种场合让你去厨房。我向你道歉。”
说完,她低了一下头。
幅度不大。但对刘芬来说,这大概已经是极限了。
我看着她。
如果这个道歉发生在一周前——在她知道我是谁之前——我可能会动摇。
但现在不会了。
因为我很清楚,驱动她来道歉的不是愧疚。
是恐惧。
是周氏建材的合同。
是苏衡那张冷到冒寒气的脸。
“阿姨,”我说,“道歉我收到了。谢谢您。”
刘芬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那……棠棠,你看你和衍儿——”
“但东西我不收。”我接着说,“我和周衍的事,结束了。”
刘芬的表情凝固了。
“棠棠,你听我说。衍儿他真的很喜欢你,这次是我的错,我可以改——”
“阿姨。”我打断了她。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来道歉,是因为你知道我是苏家的人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设计师,你会来吗?”
她没有说话。
这个沉默就是答案。
“阿姨,三年里你说过很多话。”
我的声音很平。
“你说我家条件不好,配不上周衍。你说我工作不体面,上不了台面。你说过年我应该留下来伺候全家,因为‘这是媳妇的本分’。”
“这些话,我都记着。”
“我当时没说什么,是因为我喜欢周衍。我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
“但那天你在一屋子人面前把我推进厨房的时候,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忍得过去的叫磨合。忍不过去的叫自我消耗。”
“我不想消耗了。”
我后退了一步。
“东西您带回去吧。路上慢点。”
我转身走向电梯。
身后传来刘芬的声音,沙哑的,带着哭腔。
“棠棠!你就不能再给衍儿一个机会吗?他是真心的!”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
转过身的时候,看到刘芬站在大堂里,两只手还提着那两袋东西,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电梯门合上了。
我靠在轿厢壁上,闭着眼。
吐出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看。
苏衡:吃了吗?
我回了一个字:没。
苏衡:楼下新开了家粤菜馆,去试试。我请。
我盯着那条消息。
鼻子又酸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酸。
但我还是没哭。
回了一条:行。你订位。
然后我又发了一条:要大份的。我饿了。
苏衡回了一个字:好。
【第八章】
周家的故事后来怎么样了?
说来也简单。
苏氏集团没有针对周氏建材。
苏衡这个人做事有底线,私人恩怨归私人恩怨,商业归商业。
质监部门的审查该怎么查就怎么查,达标了就恢复合作,不达标就终止。
这是规矩。
不是报复。
但周氏建材自己不争气。
整改了两轮,核心指标还是有一项不过关。
锦程地产没办法,只能换了供应商。
周氏建材丢了最大的客户,元气大伤。
不至于倒闭,但从本地建材圈的中上游,滑到了中下游。
周建国的头发白了一半。
刘芬再也没有在亲戚群里发过“威武”。
周衍呢?
分手后的第十二天,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给我。
很长。
我原本不打算看。
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因为想他,是因为甲方第五次改需求,要求展厅入口“要有一种让人一踏进来就想消费的冲动但是又不能太商业”。
气得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顺手点开了那条消息。
他说——
“棠棠,我想了很久。你说得对,三年里我一次都没站起来过。我不是不想站,我是不知道怎么站。从小到大,我妈决定一切,我习惯了。我以为只要我对你好,你就能忍受她。我错了。你说及时止损,你做到了。我做不到。因为我失去的不只是一段感情,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对不起。希望你过得好。”
看完之后我把手机放下了。
没有回复。
不是因为恨他。
是因为没必要了。
他是不是真心的?可能是。
但真心不够。
从来都不够。
两个月后。
我回了一趟家。
苏衡来机场接我的。
他开了辆黑色的G级越野车,人还是那样,黑衬衫,冷着一张脸。
我拉开副驾的门坐上去。
“爸怎么样?”
“血压正常了。知道你回来,今天早上六点就起来去菜市场了。”
“买什么?”
“糖醋排骨的料。”
我愣了一下。
糖醋排骨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
“他还记得?”
苏衡没说话,只是发动了车。
车开出机场高速,阳光从车窗洒进来。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绿化带和广告牌。
三年了。
同一条路。
三年前是我赌气出走。
三年后是我自己回来。
没有跪着回来。
也没有哭着回来。
就是……回来了。
“哥。”
“嗯。”
“谢谢你。”
苏衡的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收紧了一下。
“谢什么。你是我妹。”
我扭头看着窗外。
不说话了。
再说下去我怕我真的在他车上哭出来。
到家的时候,老爷子果然已经在厨房里了。
围裙系得整整齐齐,灶台上排了一溜食材。
我站在厨房门口。
他回头看到我。
愣了一秒。
然后鼻子一酸,别过了头。
“回来了?”
“嗯。”
“洗手。帮我递个盘子。”
我进了厨房。
这次没人推我。
我自己走进去的。
糖醋排骨的香味从锅里升起来的时候,我站在灶台旁边,看着油光锃亮的排骨在锅里翻滚。
我爸在旁边念叨:“糖放多了。你小时候就爱吃甜的,你哥嫌甜。”
苏衡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杯茶,面无表情地看着。
“我不嫌。”他说。
“你从小就嫌。”
“以前嫌。现在不嫌了。”
我爸瞪了他一眼。
苏衡喝了口茶,没再说话。
排骨端上桌的时候,我夹了一块放嘴里。
甜的。
是记忆里的那个味道。
三年没吃到了。
我又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
我爸看着我吃,什么都没说。但他的筷子一直没动,就那么看着。
苏衡坐在对面,埋头扒饭。
吃得很快。
他一直吃得很快。从小就是。
但今天他扒饭的间隙,抬头看了我两眼。
很快就低下去了。
一桌子菜吃得精光。
饭后我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手机里有一条姜念的消息。
“回家了吗?”
“回了。”
“爽吗?”
我想了想。
不是爽。
是踏实。
那种流浪了很久终于有个地方可以喘口气的踏实。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小区里的绿化带。
晚风吹过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味。
我掏出手机,把周衍的微信对话框往上翻了翻。
从三年前的第一条消息,到十二天前的最后一条。
一千多天。
从“在吗?想你了”到“希望你过得好”。
我看了几秒。
然后长按对话框。
删除。
确认删除。
干干净净。
屏幕上空出一行来。
什么都没有了。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回了客厅。
苏衡在沙发上看手机,我爸在旁边泡茶。
“棠棠,喝茶吗?”我爸问。
“喝。”
我接过茶杯坐下来。
热的。
苦的。
但是好喝。
门外的阳光已经暗下来了,客厅里的灯很亮。
三个人坐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但这种安静是舒服的。
不是在周家客厅里,被十几双眼睛盯着时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安静。
是那种,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什么,只要在这里就好的安静。
我喝了口茶,看了看苏衡,又看了看我爸。
我爸正往茶里加枸杞。
苏衡刷手机刷到一半,忽然开口:
“爸,你那个枸杞别放了,苦。”
“养生的,你懂什么。”
“我懂。苦。”
“良药苦口。”
“那也苦。”
父子俩拌了几句嘴。
我坐在旁边听着,嘴角翘起来。
这才对嘛。
这才是家的样子。
吵吵闹闹的。
不用看谁脸色。
不用陪谁笑。
不用证明自己配不配。
我伸手拿了块我爸刚切的水果。
西瓜。
冰的。
甜的。
嗯。
挺好的。
一切都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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