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电话是上午十点打来的。男人五十二岁,声音有点哑,自报了姓,说人在外地,父亲上个月走了,房子要腾出来交割,问我是做什么的那种。
“遗物整理。”我说。
他停了两秒。
“那正好。老城区那套房,两居室,六楼。屋里东西不多,你们清了按类分。别的照规矩办,有台老游戏机,插卡的那种,没人玩了,按电子废品处理了吧。”
“多大件的?”
“巴掌大。连几盘卡带,一盒废纸似的本子,可能还有别的,我没细看。你们看着登记。”
我记下地址。他报路名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也记不太准门牌,报完又补了一句,钥匙在物业那儿,我打过招呼了。
委托编号是第十一单。从业五年,这种电话接过不下八十个,十个里有六个,最后一句都是“处理了吧”。
房子在老城区,两居室,六楼没电梯。冬天,屋里比楼道还冷一点,一进门有股关了很久的窗的味道,混着旧棉被的潮气。暖气片是凉的,摸上去一层薄灰。
客厅堆着几个纸箱,收拾到一半,胶带撕开一半又粘回去的。箱子上用记号笔写着“厨房”“书”,是儿子的字,笔画利索。大概收拾了两天,剩下的就归我了。
我照单登记。几件家具、一摞旧报纸、厨房的家什。大概两个钟头,能归档的归档,该走的走。
游戏机在小房间里。不是里屋。长子电话里提了一句,说里屋是他弟弟的,东西早清了,门锁着,不用进。我听了他的。那扇门关着,门缝底下塞了条旧毛巾,挡灰用的。我清别的屋,那扇门绕着走。
游戏机在另一间的五斗柜上,罩着块布。我掀开,是台老插卡机,米黄色的壳子,散热口的格栅里积着厚灰,黄得不匀,朝着窗的那一面更黄些。边角磕出过坑,坑里积着灰。
电源线绕在机身上,绕了三道,插头压在机身底下。
卡带还插在机口上,卡着半截,说明上次玩完没退。
旁边一个鞋盒,装着四盘卡带,还有一本软皮本,边角卷了。我起初当废纸登记,登记到一半翻了一下,里面是钢笔字,密密麻麻。
按流程,这类东西先鉴定有没有存档载体。我把机器挪到插座边上,解开电源线,插电,按开关。
屏幕闪了一下,亮了。雪花点里跳出个游戏画面,像素的,一个小人站在一片绿地上。音量是开着的,机器里放出的电子音乐在空屋子里响,我赶紧按了静音。
手套摘下来的时候,我摸了下手柄。右边摇杆,一圈磨得发亮,边缘起了油光。偏的方向是固定的,朝左下,磨得比别处狠。我把手柄放回原位,摆放的角度都照着原来的。搁下之后又看了一眼那块磨亮的偏面。
这种偏法我见过。
我经手过的旧机器里,只有打得久的人才磨得出来,而且是右手拇指长年往一个方向推的推法。休闲玩两下的,摇杆是匀着磨的。
我没多想,继续清点。
鞋盒里的卡带我一盘一盘过,标签都是手写的,字不一样,有的端正,有的歪。攻略本翻开看了一眼,前面几页的字歪歪扭扭,写着“这个键是干啥的”这类话。我拍照存档,先按废纸入了类。
然后是分工。电子类的堆在门边:旧收音机的壳、坏了的接线板。这台游戏机,按委托人的话,归过去就行。
我把它拿起来,往那堆里放,放到一半停住了。
插卡的机器,卡带还卡在里头。有存档的机器,我们行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存档没拷出来之前,机器不能走。存档跟着卡带走,卡跟着机器走,一烧就全没了。
我给长子回了电话。
“机器先不按废品走。”我说,“里面有存档,得拷出来。拷完你让我处理我再处理。”
他在那头没说话,隔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不算好,但也没恼。
“那玩意儿还有存档?”
“卡带里带电池的都有可能。”
“拷那个要多久?”
“半天。”
他嗯了一声。
“行吧,你看着办。”他说,“别太费事,那屋里没值钱东西。”
挂了电话,我把手重新套上手套,从棉布袋里抽出那块布,擦了擦手套上的灰。这是我干活前的老习惯,擦惯了,不擦总觉得手上不干净。窗外的天阴着,屋里比外头暗,我把台灯拉到桌边。
屋里暖气不足,手套冰,擦两下才暖过来。窗外有人收被子,竹竿磕在栏杆上,当的一声。
然后我把游戏机从电子废品那堆里拎出来,单独搁在五斗柜上,鞋盒和那本“废纸”跟它放一块。
登记表上,我把它从电子废品那一栏划掉,另起一行。
一台没人玩的游戏机。委托人是这么说的。可它插电还亮,卡带卡在里头,摇杆磨偏了方向。
凭什么按废品走。
我没往深里想,先干活。可这一下午,每次从那屋门口过,眼睛总往五斗柜上瞟一眼。
二、
第二天上午,先解决设备。工具箱翻出一只老读卡器,插卡那种,是我自己攒的。
转接线没有对得上型号的,跑了趟电子市场配了一根,收了我十五块。回去的公交上我把线攥在手里,怕折了。
回屋把机器接好。读卡器插上笔记本,卡带一盘一盘上。第三盘读出来的时候,屏幕上的存档栏一行一行往外跳,最上面那条日期最新,往下越排越早,像有人把一张名单按年头理好了给你看。
四盘卡带,存档栏一共十个档,占了九个。
第一盘,空。第二盘,空。第三盘,通了一个档。第四盘,卡带封面上印着二十几个关卡,进度一栏全是勾。
通了。全通了。
我把存档列表往下翻,命名一眼扫过去,不太对劲。
前一半是随手起的。后一半不一样,规规矩矩的日期式。
我把九个档誊在登记本上,誊完对了两遍,怕漏。左边一列:“GG”“333”“我”“AAAA”“试试别覆盖”。右边一列全是年月日:“2011.6.2”“2014.3.11”
“2017.11.28”
“2020.9.5”
,一个档一个,从最早的排到最晚,中间隔着好几年。
誊完看了一遍。头一个念头是:这老头,还老顽童,存个档换一个名,跟小孩似的。
这个解释能糊弄过去,但不太顺。改名的老顽童,会把后一半突然改得这么板正?改了名还一年一年往下排?
先记下,继续拷。
拷档要时间,我坐着等,顺手把那本当废纸登记的软皮本拿过来细看。
第一页第一行,字写得大,一格顶别人两格,笔画重,落笔先把纸压出印子:
“这个键是干啥的。”
往下是答案,另一行补的:
“跳。”
再往下翻,字还是歪,但条目开始变了。
“跳,二段跳。跳了再按一下。”
“先别打,等它转身。背对着砍它,一下。”
“第三个坑别跳,走过去,跳就掉。”
“火龙那关,站最左边,它喷不着。”
翻到中段,一张便条从页缝里滑出来,掉在桌上。我捡起来看,是那种从便签本上撕的,边缘带胶。上面一行字,一笔一划的:
“问小马 二段跳怎么按。”
我看了一眼字,又看了一眼本子上对应的页。二段跳那条正好写在便条滑出来的那页,笔画稳的那种字,抄得工工整整。
问小马。小马是谁,本子里没有出现过。这一问写下来,就写在这儿了。本子上那条答案,是从哪儿抄来的,从谁嘴里问来的,纸上没有。
我把便条原样夹回那一页,接着翻。
到中段往后,字迹变了。不是换了个人那种变,是同一个人的字,慢慢稳下来了。笔画轻了,字小了,行距挤了。条目也细了,开始带方向和时机:
“二段跳要踩墙再跳,晚了就矮半格。”
“这关的存档点在第二个门里,别进第一个,白走。”
“它抬手之前有半秒,数着,半秒后滚。”
我翻一页停一页。前半本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人写的。后半本的字,是手底下熟了的人写的。条目也一样,从“这个键是干啥的”,写到走位差半格。
中间没有换笔的痕迹,也没有换本子。就是一本,从头到尾。
本子里还夹着一页纸,抽出来看,纸边毛的,是从哪儿撕下来的一页名录。抬头几个字:好友名单。
底下一列网名,是铅笔写的,笔画快,最后一个名字后面缀着一串电话号码,号码比网名写得工整,一位一位抄得慢,笔画往右倒。
有个名字旁边另用钢笔添了一行电话号码,墨水的颜色比铅笔字深,是后来添上去的。还有一个名字后头画了个圈,圈的笔道很轻。
我把这页原样夹回去,单独拍了照。
下午长子来电话,问进度。
“差不多了,两天内给你清单。”我说。
“那屋,我弟弟那屋,锁着那间,不用动,钥匙我也找不着。”他说完顿了顿,“他走得早,我弟走的时候十七八吧,那屋里也没啥了。”
“户口簿上是二十三。”
他那边静了一下。
“……二十三。”他说,“哦。那也早。”
“好的,屋里不动。”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记录。清房产材料的时候,户口簿复印件上写得清楚,出生年份到年份差,算下来是二十三。
亲哥把弟弟走时的年纪记小了五岁。他不是记性差,是那几年他不在家,家里的日子是电话里听的,听一遍记一遍,记岔了没人纠。我写进备忘,没写评语。
天黑前存档拷完了,九个档全进了硬盘。我把机器复原,卡带插回原位,按习惯该装袋装箱,运走前统一封。
装到一半,我又把清单抽了出来。
存档命名那栏,两套习惯并排排着。攻略本摊在桌上,字迹从抖到稳。手柄搁在机器边上,摇杆朝左下偏磨的那一块,灯底下看得最清楚。
磨偏的摇杆,得打多久。抖的字是谁的,稳的字又是谁的。那串日期,隔着的那几年,是谁在一年一年地补。
我把本子和存档清单并排摆在五斗柜上,没装袋,也没封箱。
坐了一会儿,把台灯拉亮,又从头翻了一遍那个本子。
三、
第三天上午,我把攻略本翻过来,从后往前看。
不是倒着读,是把本子掉了个面。软皮本两头都能翻。前面说了,前半本的字从抖到稳。后半本我前两天只草草翻过,当是同一本。
掉过来一看,不是一回事。
后半本第一页,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字。写得快,笔画连着,字往右倒,行与行挤在一起。页边空白里画着小地图,火柴棍一样的小人,箭头标着跳的路线,箭头画得很自信,一笔到位。条目也短:
“4关桥断,从下面绕。”
“Boss 血条最后一格会狂暴,留技能。”
页脚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笑着笑着改成了哭,又改回笑脸。
往后翻,小地图越来越省,到后来干脆不画了,只写“同上”。条目也越来越短。这个人是越写越省的,该记的都在手上了,不用记了。
然后后半本到一半,字断了。空了七八页。
我把那七八页对着灯看了看。纸面上有指痕,压得很实,是被翻过很多遍的。但一个字没有。
再往后,字重新开始。
新的字一笔一划,描红似的。头一条是:
“START 在哪儿。红的那个,长条。”
第二行是答案,也是这双新写的:
“找到了。电视机跟前那排,第二个。”
我在这页上停了很久。
这两套字,和存档里那两套命名,在这一页对上了。
前半本我细读过的那些,从“这个键是干啥的”到“半秒后滚”,从抖到稳,是同一个人练出来的。空页之后这双大人的手,是另一个人,从头学起。一个人练熟了停了笔,另一个人隔着空页接着来。
中间隔着的年头,纸上没有写。
小孩的存档随手起名,GG,333,我。大人的存档规规矩矩记日期,一个档一个年份,一年一年往下排。
缩写是儿子的。日期是后来的人一笔一笔补的。
我把本子放下,去拿了个放大镜,回来看手柄。
摇杆往左下偏磨,磨面发亮,边缘起了油光。这种磨法得是常年打、而且是同一个打法的人才有的。手没换过人。我把这句写进了登记备注,又划掉了,备注栏不写判断。
一个几十岁的人,从头认 START 键,一笔一划记“跳,二段跳”,记了多少年,能把摇杆磨成这样。
我把机器翻过来,卸后盖的螺丝,想看看电池有没有漏液。螺丝拧开,后盖掀起来,里侧贴着一张便签。纸黄了,胶的四边翘着,卷了边。
便签上是那个小孩的字,写得快,往右倒:
“关底存档别覆盖。”
我关上后盖,螺丝上回去,然后把存档清单拉到面前。
一条一条对。日期式那个最早的档,占的是第二格,GG 在第一格,没动。中间那几个日期,一个占一格,插在空位上。最后那条,占的是第十一格。我把九个档的位置在纸上画出来,一格一格标。
没有一条盖在“GG”上。没有一条盖在“我”上。没有一条盖在任何一个缩写上。
他记住了。那张便签贴在后盖里侧,掀开电池盖才看得见的地方。记了多少年。
谁说没人玩。机器上那道朝左下的磨痕还在摇杆上,被谁的手养出来的,还留在谁的手柄上。这句话在我心里被顶了回去。我合上清单,没顺着往下想,也没往纸上写一个字。
下午我给长子打了个电话,问父亲生前的事。我说填登记表要写老人生平,随便说两句就行。
他说,退了休一个人住,买菜做饭都利索,屋里自己收拾,没什么可说的。
“他平时玩那个游戏机吗?”我问。
他那边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我回去都是过年,待两天就走。就那屋我不怎么进。”
“哪屋?”
“我弟那屋。”他说,“东西在里屋吧?行,你看着登记。”
挂了电话,我去试了那间锁着的屋。
钥匙在厨房抽屉最里面,和一个旧门牌拴在一串上。我想着既然要交清单,屋里的东西总得点一遍。委托人说的不用进,但委托人也不在这。
锁有点涩,拧了三下才开。
桌上一层薄灰,唯独桌角一圈是干净的,像常年压着什么东西。
窗台上一层匀灰,灰上是匀的,没有手印。
本子封底的内页里,还折着一张对了几折的纸。
展开,是手绘的按键图。手柄画得歪,键位标得清清楚楚,每个键旁边一行小字:“这个跳”“这个打”“这个没用,别按”。图上的字快,是攻略本前半本那双手画的。
“跳”字写了两遍。第一遍写在别的键旁边了,划掉,第二遍描回来,描得很重。
右下角画了个箭头,指着 START,写着“长条红键,按这个开始”。
还是那个小孩的字。
我把按键图照原来的折痕折好,夹回封底内页。
回到客厅,我把台灯挪到五斗柜上。
攻略本摊开,前半本翻到“半秒后滚”那一页,后半本翻到“START 在哪儿”那一页,并排摆开。左边一页是练了十几年的手,右边一页是六十来岁才认第一个键的手。
本子中间那七八页空白,我用手背抹平了,又看了一遍。
一个从前往后写,越写越省。一个从空页之后接着写,越写越细,细到后来,条目里开始出现别的东西:哪关的音乐好听,哪关的怪长得像院里那只猫。
到最后一页,字已经完全稳了,小而密,和前半本那个孩子的字,隔着纸页,像得越来越近。
我把两页中间的距离又推近了一点,让它们挨上。
四、
第四天,最后一条存档。
前三盘卡的九个档都拷完了,剩一盘里藏着最后一个。这台老机器有些卡带带隐藏档,要按住某个键开机才读出来。攻略本后半本里有一条写着这个开法,笔画稳的那种字,标得像说明书:
“同时按住选择和开始,再开电源,能看见最后一个档。”
我照着开了。屏幕黑了一下,多出来一行档。
日期式命名,最后一条。我把这个日子和攻略本最后一页落款的日子对了一下。同一天。
我把它拷进硬盘。进度条走得慢,这种老卡的读取更慢,走了七八分钟速度就那样,一格一格地挪。我坐在那儿看着它挪完,机器响了一声短促的嘟,读完了。四盘卡带,全通。存档栏里两套名字并排。
一个把“我”留在关底,一个把日期一年一年排到底。卡是全通的,通卡的手,是两双。通了的人,换过。
我把存档记录翻到最末一行,对着屏幕核对时间。日期那栏我早对着房产材料里的注销日期看过一眼。这回是时间。
天已经黑透了。屋里就剩机器散热风扇的一点声,一圈一圈地转。窗外很静,连一声猫叫都没有,这片区冬天夜里就这样,静得能听见楼下谁家冰箱启动。
屋里就剩机器散热风扇的一点声。我把它念了出来。
“凌晨一点四十。”
念完,风扇转了一圈又一圈。
念完,声音落在空屋里,没人接。风扇还在转。
我没再说话,也没往下算。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
这条存档的日期,比委托单上登记的日子,早一天。
我把登记本合上。合得很慢,从后往前把每一页都压平了,才把封皮扣下去。
又坐了一会儿。手机搁在桌角,屏幕黑着。我没动它。
然后我合上了攻略本。
合上之前又翻了一页。最后一页末尾还有半行字,是那双稳了的手写的,写到一半停了:
“明天从出生点开始,”
后面没有了。
我把本子放进纸袋,胶带封口,这是该装袋的。封完口我在袋面上写了案号和日期。
装完袋,手还是停着。我回到五斗柜,把那本子的封口又拆了。还差一样东西没对。
夹在攻略本里的那页名录,我又抽了出来。
好友名单那页,铅笔写的网名还是七八个。我数了数。铅笔字淡了,别的几个是后来描深的,有三个后面画了横线,横线划得晚,压在铅笔字上。
划了线的,大概早就不玩了。没划的剩一个。
那行电话号码,墨水颜色深的那个,就添在这个没划线的名字旁边。我把纸凑到台灯底下看,号码的笔画,往右倒,连笔,和攻略本后半本那个小孩的字,是一双手写的。
当年留的。小孩自己写的号码,添在自己的名字旁边。
而那个名字旁边的圈,笔道很轻,是另一双手,描红一样描了个圈。
我把名录放平在柜面上,用指头把折角抚平。
抚平了,又抚了一遍。
这九个档,加上最后这一条,拷在硬盘里,机器可以按废品走了,卡带可以按流程归档。存档是数据,数据得有个去处。扔进硬盘封箱,跟烧了是一回事。
委托人那头,我得交代。下午我给长子打了电话,说东西清完了,机器里的存档我拷出来了,问他要不要留个底,或者说,有没有人要。
电话那头静了。这回静得长,我数着,足有十秒。
“你寄吧。”他先说了这句,“东西是你的流程,你按流程办。”
隔了一口气的工夫,他又开口,声音低了一截。
“我成家就搬走了。他那屋我没怎么进,别问我了。”
“不问你。”我说,“我就问存档。”
“你看着办。”他说,“你看着办就行。”
这句和第一通电话里那句一模一样。第一回听是嫌麻烦,这一回听,不像。他挂断之前,那头有一口呼吸,很沉,落了一下,电话就断了。
第一通电话里他说“处理了吧”。说这话的人在两千公里外,把他爸的屋子交给我,把他弟那间屋锁上,钥匙扔在厨房抽屉最里头。钥匙比一般的旧,柄上拴的绳换过好几茬,最里一层都糟了。
不是懒得进那间屋的人,会把钥匙留着,拴在旧门牌上。
挂了电话,我在桌前坐着。坐了多久没看表。等回过神,杯子里的水凉透了,我没去续。
屋里暗下来了,我没开大灯,台灯底下就那页名录。我起身去锁那间屋的方向看了一眼,门还关着,毛巾还塞在门缝底下。那扇门我没开过,门把手上落了一层灰,是没动过的灰。
回到桌前,号码旁边那个名字,被一双学写字的手轻轻圈过的那个。
我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亮了,我没拨。
先把名录那页的折角,又抚了一遍。
五、
电话是第二天上午打的。
响了四声,那头接起来,先“喂”了一声,是四十来岁的男声。我报了名字和职业,说明来由:清一位老先生的遗物,清出一台老游戏机,机器里的存档,当年有一个ID和它一个战队。
那头愣了几秒。
“你是他什么人?”他问。
“我不是他什么人。”我说,“我是整理遗物的,接的单。”
那头好一会儿没说话。背景里有孩子的声音,隔着门喊了句什么,他捂着话筒应了一声,又回来。
“你说那个ID。”他说,“哪个ID?”
我念了名录上那个没划横线的名字。
他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是他,当年的事他知道。声音低下去一截。
“他手快。”他说,“快得没道理,那年纪。有一关我们全队卡了一个礼拜,他半夜自己摸过去了,第二天截图发群里。他要不是手快,早通那关了,也早不跟我们玩了。”
“为什么?”
“通了就没意思了,他是这么说的。”
我说,存档我拷了盘,机器是委托人的,我不动,但盘可以寄一份给你们。
他说,要。
就一个字,说得很快。
地址是当天下午发过来的,邻省一个市,一个小区的名字,一个收件人,用的是真名。我把存档拷了三份:一份给委托人留底,一份随档案,一份刻了张盘寄出去。盘是新的,拆封的时候塑封膜还刺手。
三份我都验了一遍,文件列表一个一个对的:四盘卡带,十个档,一个不少。
盘装进牛皮信封,信封口压实了。地址我在信封上抄了一遍,又在快递单上抄一遍,两遍对了一下,一样。寄出去的时候快递员问里头是什么,我说数据。他看了我一眼,贴了单。
寄出去那天是腊月二十,快递单号我抄进了登记簿。
隔了几天,回音来了。是一条短信,两行。
“收到了。那天晚上我们几个上了线,在出生点站了一排,站够了才散。截图就不发了,你见过。”
我看了两遍,回了个“好”,没再说别的。
年前最后一件事,是长子来取机器。
他从外地回来办房产的事,顺路。人比电话里听上去老一些,背有点弓。他站在店门口没进来,隔着玻璃朝里看了一眼,我抱着包好的机器出去递给他。
他接过去,掂了掂。
“比记忆里沉。”他说。
就这一句。他抱着机器站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说要往哪儿搁,也没说别的。门口的雪化了一半,他的鞋底踩在湿地上,站出了两个印子。
攻略本他没要。他说,本子给他寄过去吧,寄到新房那边,地址发我微信。
我说行。
他抱着机器走的,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楼道的声控灯被他脚步声踩亮,一层一层亮下去,到楼下灭了。
我回到店里,把攻略本和那张手绘按键图夹在一处,装袋。装袋之前我又翻了一遍,前半本后半本各看了一页,看完合上。
登记单上,这台机器那一栏,我划掉的“电子废品”旁边补了四个字:家属领走。
写完我把笔搁下。牛皮信封在桌上摞着,最底下那封是空的,我抽了一张新的出来,把攻略本装了进去。信封口压实,薄薄一层厚度,压在掌心不显,掂一下才知道有。
那台机器如今在长子家的客厅。他后来发过一条短信,说插上电还亮。
没人玩。
可那晚的服务器里,出生点站了一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