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报告】
2008年的春天,汶川的雨似乎比往年多了一些。
山间的雾气总也散不干净,沿着公路向远处望去,连绵的山峦被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偶尔有几辆货车从山路上经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的泥点落在路边的野草上。
齐丰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好好睡觉了。
地震监测中心的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桌上摆着几份打印出来的数据图,电脑屏幕上不断闪烁着不同台站传来的监测信息。窗外的雨声时大时小,墙上的钟已经指向凌晨三点。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再次把几组数据放在一起比对。
不对。
实在是不对。
最初,他只是发现某个监测台站的数据出现了异常波动。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种情况并不罕见,仪器老化、环境干扰、通信故障,都有可能造成类似的现象。
可接下来的几天,其他台站陆续出现了相似的异常。
单独来看,每一组数据似乎都能找到解释,但当它们被放在同一个时间序列里时,某种不寻常的规律逐渐显现出来。
齐丰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他不敢轻易下结论。
地震不是一门能够凭借几组数据就随意断言的学问。即便是最有经验的研究人员,也无法仅凭这些异常就确定地震发生的时间和地点。
但他同样清楚,这些信号已经足以引起重视。
他重新打开报告,将最后一段话修改了三遍。
最终,他写下:
建议对相关区域地震活动异常开展进一步核查,尽快组织重点区域风险排查,并做好必要的应急准备。
保存。
打印。
齐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叫齐丰,是个汶川人。
从小无父无母,和妹妹齐冉相依为命。
妹妹的小名叫小冉,比他小六岁。
父母走得早,那些年,兄妹俩吃过不少苦。为了供妹妹上学,齐丰高中毕业后做过工地上的杂工,也在饭店里端过盘子。后来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他考上了大学,又一路读到了博士。
去年,他终于拿到了地质学博士学位。
毕业之后,他没有留在大城市,而是回到了家乡,在市地震局做了一名研究员。
不少同学觉得可惜。
他们认为,一个博士回到小地方做基层研究,实在有些大材小用。
齐丰自己却不这么认为。
小冉在家乡支教,他想离妹妹近一些。
况且,他一直相信,自己学到的东西总有一天能够派上用场。
只是这一年来,他过得并不顺利。
单位里有些老同事对他的学历颇有微词,觉得他年纪轻轻,理论知识倒是学了不少,真正做起工作来未必比得上他们。
有一次,甚至有人当着他的面开玩笑:
“小齐,博士生就是不一样,咱们看不懂的数据,你肯定都能看懂。”
话里带着几分讽刺。
齐丰没有反驳。
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他看着桌上的报告,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受到重视、得到提拔的样子。
他甚至想好了,等这次工作有了结果,就给小冉在县城买一套小房子。
妹妹这些年过得太苦了。
她应该有一个好一点的生活。
想到这里,齐丰拿起手机,给妹妹发了一条短信。
“最近怎么样?天气不好,少往山里跑。”
过了几分钟,手机亮了。
“知道啦,哥。你也别老熬夜,身体最重要。”
齐丰笑了笑。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整理报告。
第二天上午,他带着报告去了县政府。
令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是,接待他的是县长俞泽群,本人。
俞泽群已经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永远干净得看不出一丝褶皱。说话时总带着笑,语气温和,给人一种十分容易亲近的感觉。
他的办公室宽敞明亮,墙上挂着一幅字:
泽被一方。
齐丰把报告递了过去。
俞泽群没有立即说话,而是慢慢翻看着。
几分钟后,他抬起头。
“什么?”
齐丰愣了一下。
“县长,您有什么疑问?”
俞泽群把报告放在桌上。
“我仔细看了你的报告。里面有很多漏洞。再者说,我们这边的仪器不是经常出差错吗?小齐,你再回去认真研究一下。”
齐丰有些着急。
“县长,我并没有说一定会发生地震。但这些异常已经超出了正常波动范围,至少应该组织一次全面排查。”
俞泽群笑了。
“小齐啊,你是搞科研的,我理解。科研人员嘛,总是希望自己的发现能够得到重视。但是你有没有考虑过,如果按照你的建议进行排查,会带来什么影响?”
“什么影响?”
“群众恐慌,项目停工,交通管制,学校停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齐丰没有说话。
俞泽群站起身,走到窗边。
“汶川这些年好不容易发展起来。我们不能因为几组还没有得到证实的数据,就让所有人都跟着紧张。”
“可是……”
“好了。”
俞泽群摆了摆手。
“你先回去。继续观察,有情况及时汇报。”
齐丰拿起报告,转身离开。
他走出县政府大楼的时候,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不明白,明明是一份值得重视的报告,为什么到了县长这里,就变成了制造恐慌的东西。
就在他刚刚走到门口时,手机响了。
“齐研究员么?”
电话里传来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
“我是。”
“我是俞泽群。刚才没来得及和你细谈。找个时间一起吃个饭如何?”
齐丰停下脚步。
“县长,这个……”
“年轻人嘛,工作上的事情可以慢慢谈。晚上七点,老地方。”
电话挂断了。
齐丰看着手机屏幕,半天没有动。
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朝着自己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
【一次饭局】
晚上七点,齐丰准时到了饭店。
包厢里只有三个人。
俞泽群坐在主位,旁边是他的秘书陈家乐。
陈家乐三十多岁,个子不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轻声细语。无论什么时候,他的脸上都挂着笑容。
那种笑很奇怪。
你明明知道他在笑,却很难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真正的笑意。
“齐博士,来了啊!”
陈家乐主动站起来,替齐丰拉开椅子。
“县长一直很欣赏年轻人才。你能回家乡工作,县里是非常欢迎的。”
齐丰客气地笑了笑。
“哪里,都是应该做的。”
饭桌上的气氛一开始很轻松。
俞泽群没有提报告,只是问了问齐丰的家庭情况、博士期间的研究方向,以及今后的职业打算。
聊到最后,他忽然问了一句:
“听说你妹妹在山里支教?”
“是,在一个乡村小学。”
“兄妹俩感情很好?”
“从小就我们两个。”
俞泽群点点头。
“不错。人有牵挂,才知道努力。不过年轻人也不能总想着别人,自己的前途也得考虑。”
他给齐丰倒了一杯酒。
“你这份报告,我也看了。说实话,我觉得你有能力。但有些事情,不能操之过急。”
齐丰放下筷子。
“县长,我还是希望能够组织专家进一步核查。”
俞泽群没有回答,而是从旁边拿出一个信封,轻轻放在桌上。
“你看,这些年你也不容易。读博士花了不少钱吧?你妹妹一个人在家乡支教,你也得为她考虑考虑。”
齐丰看着信封。
“县长,这是什么意思?”
俞泽群笑了笑。
“没什么意思。年轻人做科研不容易,县里愿意支持一下。”
“我不能要。”
齐丰站起身。
陈家乐却在旁边笑着说道:
“齐博士,别着急嘛。县长也是一片好意。”
齐丰没有理会他。
“县长,如果报告有问题,我可以重新核查。但如果数据确实异常,我不能因为其他原因就不汇报。”
俞泽群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齐丰,你是个聪明人。”
他慢慢说道。
“我知道你想做出成绩,也知道你妹妹这些年不容易。可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情一旦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您是在威胁我?”
“怎么会?”
俞泽群笑了。
“我只是提醒你。你是个有前途的人,不应该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齐丰站在那里,迟迟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妹妹。
想起小时候,冬天里两个人挤在一张破旧的床上,妹妹总是把被子往他身上盖。
想起她读师范时,为了省钱,一个月只给自己留很少的生活费。
想起她前些日子打电话说,学校的屋顶漏雨,孩子们一下雨就只能挤在教室的一角。
再看看眼前的两个西装革履的陌生人,还有眼前这桌自己从没有见过的饭菜,有那么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很累。
这些年,他一直告诉自己,只要努力,就能改变命运。
可现实呢?
他拿着博士学位回到家乡,别人依然觉得他不过是个刚毕业的年轻人。
他做出了一份可能很重要的报告,却连一个愿意认真听他说完的人都没有。
他受够了。
“齐博士。”
陈家乐又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这里面只是一些心意。以后有什么需要,县长也会尽量帮忙。”
齐丰看着俞泽群。
俞泽群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
过了很久,他又开口:
“如果你觉得不够,我们还可以再谈。”
那一刻,齐丰听见了自己心里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
“县长,您到底希望我怎么做?”
“很简单。”
俞泽群终于放下茶杯。
“你的报告,我们可以继续研究。但在没有充分证据之前,不要提出那些容易引起恐慌的建议。”
“那如果真的有问题呢?”
“如果真的有问题,自然有人负责。”
齐丰低下头。
他知道,这不是一个可以被接受的回答。
可他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当俞泽群又在原来的数字后面加上一个零时,齐丰没有再拒绝。
那天晚上,他签下了一份补充意见。
原本报告中建议立即开展的重点风险排查,被他改成了继续观察,暂不建议采取可能造成社会恐慌的措施。
他把最初的监测数据留在了自己的电脑里。
那份原始报告,他没有删除。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
等进一步确认之后,他仍然可以重新提交。
他甚至对自己说,至少钱可以先拿去给小冉改善生活。
房子可以重新盖,妹妹可以调到条件好一点的学校。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走出饭店时,夜已经深了。
陈家乐送他到门口。
“齐博士,以后大家就是朋友了。”
陈家乐笑着伸出手。
齐丰握住他的手。
“陈秘书,希望以后不要再有这样的事情。”
陈家乐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着。
那笑容一直挂在脸上,直到他硬是把齐丰塞进出租车里,给司机师傅付了钱,说了句不用找了,看着出租车载着这个貌似格格不入的年轻人,消失在夜色里。
随后,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俞泽群。
“县长,事情办妥了。”
俞泽群点点头。
“这小子还算识相。”
陈家乐没有说话。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袖,嘴角轻轻扬起。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刚刚录下一段谈话。
【2008年5月12日】
齐丰记得那天早晨的天气。
雨很大。
他起床的时候,窗外已经是一片灰白。
手机日历上显示着:
2008年5月12日。
他盯着这个日期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些不安。
办公桌上的那份报告还在。
他已经连续几天没有再修改过它。
那些数据仍然在不断更新,异常信号也没有完全消失。
他打开电脑,重新查看了一遍。
没有明显的好转。
他想起俞泽群的话,又想起自己签下的那份补充意见。
最终,他合上了电脑。
或许真的是仪器出了问题。
或许再观察几天就好了。
或许……
手机响了。
是小冉。
“哥,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妹妹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
“你那边雨大不大?”
“挺大的,不过没关系。学校里的孩子都到了。”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最近天气不好,尽量别往山里跑。”
“知道啦。”
齐丰犹豫了一下。
“你今天最好离开汶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最近监测数据有点异常。”
“是不是要地震?”
“我也不能确定。总之,你先离开。”
小冉笑了。
“哥,你是研究地震的,怎么反而这么紧张?”
“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知道。”
她的声音认真了一些。
“可是学校里还有孩子呢。雨这么大,有几个孩子家里离学校很远,家长也联系不上。我总不能把他们丢在这里吧?”
“你先把他们交给其他老师,自己出来。”
“哥,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你答应我。”
“好啦,答应你。”
电话挂断了。
齐丰看着手机,心里却没有轻松多少。
他又翻开日历。
5月12日。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他忽然想起几天前在饭店里发生的一切。
俞泽群递过来的信封,陈家乐的笑容,还有自己签下的那份报告。
他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没事。
房子没了可以再盖,村头的桥没了可以重建。
只要人没事,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他喃喃地说着。
中午过后,雨势稍稍减弱。
办公室里来了几个人,大家正在讨论当天的工作安排。
齐丰看了一眼监测设备。
一切似乎都很平静。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前几天的判断是不是太过敏感。
就在这时,办公室里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紧接着,桌上的水杯开始轻微晃动。
起初,没有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几秒钟后,地面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地震!”
有人大喊。
下一刻,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地摇动。
墙壁开裂,玻璃破碎,桌椅翻倒。
齐丰被甩到了地上。
他听见有人尖叫,有人哭喊,还有沉闷的撞击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拼命护住头部,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小冉。
不知道过了多久,震动终于减弱。
齐丰从废墟般的办公室里爬出来。
街道上到处都是灰尘。
远处的山体似乎正在移动,大片泥土和石块从山坡上滚落下来。
有人倒在路边,有人抱着孩子哭泣,还有人不停地喊着亲人的名字。
齐丰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
汶川发生里氏8.0级地震。
他掏出手机。
没有信号。
他一遍又一遍地拨打妹妹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小冉,你接电话啊!”
他沿着街道往前跑。
有人拦住他,说前面道路已经塌方,不能再往前走。
他推开那个人,继续跑。
他的脑海里不断闪现出妹妹的样子。
她应该已经离开学校了。
她答应过他的。
她明明说过会注意安全。
她应该没事的。
一定没事。
到了傍晚,广播里开始播报灾情。
山体滑坡、道路中断、房屋倒塌、人员被困……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把刀,狠狠地刺进齐丰的心里。
他终于在一处临时安置点找到了一部还能使用的电话。
他再次拨打小冉的号码。
依然无人接听。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齐丰以为是妹妹,几乎是扑过去接起来。
“喂!小冉!”
“哦,呵呵,齐研究员。”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是俞泽群。”
齐丰愣住了。
“县长?”
“是这样的,另一半也已经打到你的卡上了。你查收一下。”
齐丰没有说话。
“你怎么了?声音不太对啊。”
“地震了。”
“我知道,刚刚得到消息。”
齐丰的手开始颤抖。
“死了很多人。”
“这是天灾,避免不了的。”
俞泽群叹了口气。
“你也不要太自责。现在最重要的是配合救灾,其他事情以后再说。”
齐丰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笑。
“天灾?”
“是啊。”
“如果有人提前知道危险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
俞泽群沉默片刻。
“齐丰,你现在情绪不稳定,我理解。但这种时候,大家都要团结,不能乱说话。”
电话挂断了。
齐丰站在原地,望着手机屏幕。
银行短信很快发了过来。
一笔数目不小的转账。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忽然,他把手机狠狠地摔在地上。
屏幕碎了。
【小冉】
不再。
地震后的日子,仿佛没有尽头。
齐丰跟着救援队伍四处寻找妹妹。
他去过学校,去过临时安置点,也去过几个已经被完全摧毁的村庄。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要拿出妹妹的照片,问有没有人见过她。
得到的回答大多是摇头。
偶尔有人说,似乎在某个地方见过一个穿着浅色衣服的年轻女教师。
齐丰便立刻赶过去。
可每一次,等待他的都是失望。
他不愿意相信妹妹已经遇难。
他始终记得她答应过自己,要离开汶川。
她不是一个会轻易食言的人。
半个月过去了。
小冉仍然杳无音讯。
这期间,县里传来消息,县委书记成楚在地震中遇难。
地震发生前,由于暴雨导致通往映秀的公路受阻,成楚一行人临时改变行程,乘坐军用吉普前往北川县。
后来,车辆被掩埋在山体滑坡之下。
救援人员经过多日搜寻,仍然没有找到全部人员。
齐丰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曾经见过成楚。
那是一个不太喜欢说场面话的人。
第一次看到齐丰的报告时,成楚没有像俞泽群那样立即否定。
他把原始数据仔细看了一遍,问了齐丰很多问题。
“你能确定这是地震前兆吗?”
“不能,书记。”
“那你为什么还要提交?”
“因为我认为这些异常值得警惕。”
成楚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科研人员不能为了证明自己而夸大结论,也不能因为害怕承担责任就隐瞒问题。”
他说完,把报告合上。
“齐丰,记住一点。我们做的每一项工作,最后都要落到老百姓身上。”
齐丰一直记得这句话。
可现在,成楚死了。
俞泽群接替了他的位置,成为新的县委书记,负责灾后重建工作。
陈家乐依旧跟在他身边。
有时,齐丰会在灾后指挥部看到两个人。
俞泽群总是一副忙碌而疲惫的样子,面对媒体时满脸悲痛,讲话时经常提到责任、担当和人民。
陈家乐则在旁边忙前忙后,递材料、接电话、安排会议。
偶尔,两个人的目光会在齐丰身上停留片刻。
陈家乐总会冲他笑笑。
那种笑容,让齐丰觉得浑身不自在。
一天上午,单位同事找到了他。
“齐丰,下午去市殡仪馆一趟。”
“怎么了?”
“映秀那边又挖出来一批遗体。救援人员说,其中有一部分已经很难辨认了。你妹妹失踪这么久,也许……”
齐丰没有听完。
他立刻赶了过去。
殡仪馆里很安静。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工作人员拿着几份资料,让他辨认。
齐丰看着一具又一具遗体,眼睛越来越红。
终于,在最后一具遗体旁边,他停住了。
工作人员轻声提醒:
“家属,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齐丰没有回答。
他看到了那具遗体背上的痣。
在右侧肩胛骨下方,有一颗不大不小的褐色痣。
那是他们兄妹俩都拥有的印记。
小时候,两个人还为此争论过。
小冉说,哥哥背上的痣比她的大。
齐丰说,妹妹的痣才更明显。
那时候,他们总以为,这个世界上只要有彼此,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事情。
如今,那颗痣仍然在那里。
可是小冉不在了。
齐丰慢慢蹲了下来。
他没有哭。
至少最开始没有。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具遗体的手指。
过了很久,他终于说出一句话:
“小冉,哥来接你回家了。”
工作人员转过身去。
齐丰一直蹲在那里。
直到天色暗下来。
那天晚上,他独自坐在路边,手机里还保留着妹妹最后发来的那条短信。
“知道啦,哥。你也别老熬夜,身体最重要。”
他反复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终于哭了出来。
小冉的葬礼很简单。
齐丰没有通知太多人。
他把妹妹的照片放在灵堂中央,旁边摆着她生前最喜欢的几本书。
其中一本是小学语文课本。
她一直喜欢当老师。
小时候,她总拿着一块小木板,在家门口教几个邻居家的孩子认字。
齐丰记得,她曾经说过:
“哥,等我以后当了老师,我要让山里的孩子都能读书。”
她做到了。
只是她再也没有机会继续做下去。
葬礼结束后,齐丰一个人回到了县城。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
第四天,他打开电脑,找到了那份最初的报告。
屏幕上,那些数据仍然清清楚楚。
他又找到了自己后来签署的补充意见。
两份文件并排放着。
一份写着风险排查。
另一份写着暂不建议采取相关措施。
他看着自己的签名。
突然觉得十分陌生。
他想起那顿饭。
想起那个信封。
想起自己当时对自己说过的话。
钱可以给妹妹买房子。
钱可以让妹妹过上好生活。
可是现在,钱还在银行里。
妹妹却已经不在了。
他打开银行账户。
那笔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忽然明白,自己这辈子可能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使用它们了。
第二天,他去找俞泽群。
此时的俞泽群已经忙于灾后重建工作。
办公室里堆满了文件,墙上挂着几张灾后重建规划图。
齐丰走进去时,陈家乐正坐在旁边整理材料。
“齐研究员,来了啊。”
陈家乐笑着打招呼。
齐丰没有理他。
他直接走到俞泽群面前。
“县长,我妹妹死了。”
俞泽群抬起头。
“我听说了。节哀顺变。”
“你知道她在哪儿死的吗?”
俞泽群没有回答。
“她已经离开学校了。她答应过我,会离开汶川。可是她在路上遇到了地震。”
齐丰的声音越来越低。
“她本来可以不用在那里。”
俞泽群叹了口气。
“齐丰,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地震这种事情,谁也没办法预料。”
“你真的这么认为?”
“你也是搞地质研究的,应该比我更清楚。”
齐丰看着他。
突然,他发现自己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俞泽群继续说道:
“你也不要忘了,当时那份报告,是你自己签字确认的。我们只是根据专业意见做出的判断。”
齐丰愣住了。
陈家乐在旁边整理文件,头也没抬。
“齐研究员,县长最近很忙。灾后重建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
他抬起头,笑着看了齐丰一眼。
“你也要理解。”
齐丰盯着他。
“陈秘书,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
陈家乐微微一笑。
“齐研究员,你在说什么?”
“那天晚上饭桌上的事情,你不知道?”
陈家乐轻轻推了推眼镜。
“齐研究员,饭局上的事情,大家都记不清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向前看。”
齐丰突然觉得一阵寒意。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人。
俞泽群可以用钱收买他。
也可以用权力压制他。
可是陈家乐不同。
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相信过任何人。
他只是在记录。
记录每个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犯过的错误。
然后在需要的时候,拿出来。
齐丰离开办公室时,陈家乐仍然坐在那里。
他转过头,冲齐丰笑了一下。
齐丰没有回头。
那天之后,他很少再主动提起那份报告。
他依然在地震局工作。
有时候,俞泽群会通过陈家乐联系他,让他提供一些专业意见。
齐丰没有拒绝。
他开始逐渐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并不需要知道真相。
他们只需要一个能够为自己解释真相的人。
而他,恰好就是这样的人。
【泽群】
灾后重建工作进行得很快。
新的房屋陆续建起来,道路重新修通,学校也逐渐恢复了教学。
俞泽群的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各种新闻报道中。
他被称为灾后重建工作的主要负责人。
在公开场合,他经常说:
“我们要让灾区群众感受到党和政府的温暖,让每一份关怀真正惠及百姓。”
每当说到这些话时,他总是显得十分动情。
陈家乐站在他身后,适时地递上文件。
俞泽群的事业似乎越来越顺利。
他开始接触更多的人,参加更多的会议,也逐渐掌握了更多的资源。
齐丰偶尔会在电视上看到他的身影。
有时候,他会突然想起俞泽群的名字。
俞。
泽群。
一个看起来十分仁厚的名字。
可是,齐丰越来越觉得,这个名字背后隐藏着某种说不出的讽刺。
所谓恩泽,究竟是给予百姓的恩惠,还是少数人用来包装自己的东西?
他没有答案。
两年时间,转瞬即逝。
齐丰依然在地震局工作。
只是,他已经很少像从前那样对科研充满热情。
过去,他总觉得自己应该通过专业知识改变些什么。
现在,他更多时候只是完成工作,按时下班,偶尔去妹妹曾经支教的学校看看。
那里已经重新修建起来。
教室比以前宽敞了,桌椅也换了新的。
只是讲台上再也没有小冉的身影。
2009年以后,俞泽群开始变得越来越谨慎。
他似乎对地震产生了某种恐惧。
尤其是在一些有关余震和地质活动的报告出现之后,他总会第一时间找到齐丰。
有一次,俞泽群打来电话。
“齐丰,最近情况怎么样?”
“什么情况?”
“汶川这边的地震活动。”
齐丰翻开资料。
“震后余震活动仍然需要持续监测,部分区域也需要继续开展风险排查。”
“那还会不会有大的地震?”
“这个我不能确定。”
“你们专家不是说过,发生过大地震的地方,短期内不会再有大地震吗?”
齐丰皱了皱眉。
“没有人能够保证一百年内某个地方不会发生地震。”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俞泽群的声音明显有些紧张。
“那……哪儿才安全?”
齐丰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张中国西部地震活动分布图。
他的目光停在青海。
那里有高原,有山脉,也有活动断裂带。
他知道,地震风险从来不由海拔决定。
可他还是开口了。
“去青海吧。”
“青海?”
“那里地势高,安全。”
电话那头传来俞泽群明显放松的声音。
“真的吗?”
“嗯。”
齐丰没有继续解释。
他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并不严谨。
他本来可以补充一句,告诉俞泽群青海同样是地震活动较为频繁的地区。
可是他没有。
挂断电话后,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会为了每一组数据反复核查、唯恐出现半点错误的齐丰了。
他开始允许自己沉默。
开始允许自己隐瞒。
甚至开始允许自己在某些时候,故意不把话说完整。
他想起小冉。
想起成楚。
想起那个信封。
然后,他关掉了电脑。
与此同时,俞泽群也正在考虑自己的下一步安排。
他越来越不喜欢汶川这个地方。
这里有太多让他不安的东西。
有地震,有媒体,有灾后重建留下的各种问题,还有一个叫齐丰的人。
齐丰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他甚至怀疑,成楚生前是否留下了什么材料。
如果成楚还活着,恐怕很多事情都不会这么顺利。
想到这里,俞泽群忍不住皱起眉头。
“成楚啊成楚……”
他低声说了一句。
“你倒是死得干净。不过,我也没办法,谁让你知道那么多却还是那么执拗呢,好歹你也在官场这么多年了……”
陈家乐推门进来。
“书记,青海那边的行程已经安排好了。”
俞泽群抬起头。
“什么时候?”
“下个月。玉树那边有个灾后重建交流项目,您可以过去看看。”
俞泽群点点头。
“安排吧。”
陈家乐笑着应了一声。
“好的。”
他转身离开时,顺手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2010年4月14日】
玉树。
清晨,俞泽群一行人乘车前往玉树。
那天的天气并不算坏。
车里放着轻柔的音乐,俞泽群靠在后座上,翻看着手里的文件。
他最近的心情不错。
青海之行如果顺利,回去之后又可以多一项政绩。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回去以后要安排一场新闻发布会。
陈家乐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偶尔回头询问几句。
“书记,您觉得这次交流活动怎么样?”
“还不错。”
“那我们下午……”
话还没有说完,车身突然猛烈地晃动了一下。
司机下意识踩下刹车。
紧接着,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远处的山体传来沉闷的轰鸣声。
道路开裂,碎石滚落,车辆被迫停在路边。
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山坡上的泥土和石块便已经倾泻而下。
俞泽群猛地抓住车门。
“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
下一刻,整个车厢被巨大的冲击掀翻。
2010年4月14日,青海玉树发生里氏7.1级地震。
救援工作很快展开。
数日后,救援人员在通往玉树的公路附近发现了一辆被掩埋多时的轿车。
车辆严重损毁,车上人员已经无法通过面容辨认身份。
工作人员只能根据随身证件进行确认。
其中一人,正是俞泽群。
消息传回四川时,齐丰正在办公室整理资料。
同事告诉他这个消息时,他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
他只是安静地听完,然后问了一句:
“确认了吗?”
“确认了。”
齐丰点点头。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办公室。
他想起两年前的5月12日。
想起妹妹最后那条短信。
想起那笔钱。
想起俞泽群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这是天灾,避免不了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应该高兴。
那个曾经收买自己、压下报告、让他妹妹永远离开的人,终于也死在了地震里。
可是,他没有真正感受到轻松。
因为他知道,俞泽群的死并不能改变任何事情。
成楚不会回来。
小冉也不会回来。
那份被修改过的报告,仍然躺在某个文件夹里。
那笔钱,也并没有因为俞泽群的死亡而变得干净。
他打开银行账户。
里面的钱还在。
他把这些年收到的所有款项全部整理出来,联系相关部门,将钱全部捐给了玉树灾区。
办理手续的时候,工作人员问他:
“您确定全部捐赠吗?”
“确定。”
“金额不小,您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齐丰摇摇头。
“不用了。”
工作人员没有再说什么。
手续办完后,齐丰拿着捐赠证明走出了银行。
那天晚上,他向单位提交了辞职申请。
领导有些意外。
“齐丰,你在这里干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辞职?”
“想换个生活方式。”
“是不是有什么困难?如果有问题,可以提出来。”
齐丰摇摇头。
“没有。”
他没有解释。
也没有再提起那份报告。
几天后,他回到了汶川。
回到了小冉曾经支教的那所学校。
【齐丰】
学校已经修建得很好了。
新的教学楼,新的操场,新的课桌椅。
孩子们在操场上追逐打闹,笑声从窗外传进来。
齐丰站在校门口,看了很久。
校长认出了他。
“你是小冉的哥哥吧?”
齐丰点点头。
“回来看看。”
校长叹了口气。
“她以前经常提起你。总说她哥哥很厉害,是个博士。”
齐丰低下头。
“她还说过什么?”
“她说你以后一定会成为很优秀的研究人员。她一直为你骄傲。”
齐丰没有说话。
校长带他走进教学楼。
他们来到一间教室。
教室后面的墙上,贴着一些孩子们的画。
其中一张画的是两个人牵着手,站在一座山前面。
画的右下角,写着两个名字:
齐丰。
小冉。
那是很久以前,小冉带着孩子们画的。
校长说,这幅画一直保留着,没有舍得扔掉。
齐丰伸手摸了摸画纸。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妹妹曾经问过他一个问题。
“哥,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早就有安排好了的?”
那时,他正在准备高考,随口回答:
“哪有什么安排,都是自己努力来的。”
小冉笑了。
“那我以后一定要当个好老师。”
“好。”
“你以后也要成为一个好科学家。”
“好。”
“我们都要好好的。”
齐丰看着那张画,眼眶渐渐湿润。
他最终没有离开。
他向学校申请,留下来做一名老师。
学校知道他的情况后,很快同意了。
他没有再从事地震研究。
也没有再提起自己曾经拥有的博士学位。
他每天按时起床,备课,上课,批改作业。
孩子们很喜欢这个新来的老师。
因为他讲课很有趣,也很少发脾气。
只是偶尔,他们会发现,老师在上课时会突然停下来,望着窗外发呆。
尤其是下雨的时候。
有一天,一个小女孩举手问他:
“老师,你以前是不是住在山里?”
“是。”
“那你怕地震吗?”
齐丰愣了一下。
“怕。”
“可是你不是地质学家吗?你应该知道地震什么时候来吧?”
教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齐丰也笑了。
“老师也不知道。”
“那地震来了怎么办?”
齐丰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首先,要保护好自己。不要慌张,不要乱跑,要听从老师的安排。”
他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
地震来了怎么办。
写完之后,他又停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情。”
孩子们安静下来。
“如果你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事情,一定要及时告诉别人。不要因为害怕麻烦,不要因为觉得没有人相信,就选择不说。”
他把粉笔放下。
“因为有些事情,一旦错过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下课铃响了。
齐丰走出教室。
今天是2011年5月12日。
三年前的今天,他失去了妹妹。
他站在走廊上,望着远处的山。
雨已经停了。
山间的云雾慢慢散开,露出一片淡淡的青色。
他忽然想起,小冉以前很喜欢在这样的天气里站在讲台上。
她说,雨后的山特别好看。
齐丰闭上眼睛。
“小冉,哥回来了。”
【陈家乐】
下午,齐丰刚刚结束一节课,手机便响了。
这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喂?”
“请问是齐丰研究员吗?”
齐丰愣了一下。
“我现在已经不是什么研究员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轻的笑声。
“哦,听说你回学校了。”
齐丰突然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
“你是?”
“我是陈家乐。”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应该还记得我吧?”
齐丰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他没有立即回答。
三年前的饭局。
俞泽群。
那个信封。
还有那张永远挂着笑容的脸。
所有画面一下子涌进脑海。
“陈秘书。”
“哎,还记得就好。”
陈家乐的声音仍然十分温和。
“好久不见了,齐老师。”
“你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你最近过得不错,想问候一下。”
“谢谢。”
“对了,俞书记的事情,你应该也知道了吧?”
齐丰没有说话。
“真是可惜啊。”
陈家乐轻轻叹了一口气。
“人这一辈子,有时候真的说不准。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什么都没有了。好在我命大,嘿嘿嘿”
齐丰听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假笑,没有回应。
“不过,有些东西倒是不会因为人不在了就消失。”
“你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又传来一阵笑声。
“没什么意思。只是我最近整理了一些旧材料,发现有几份东西还挺有意思的。”
齐丰的心沉了下去。
“什么材料?”
“都是以前的东西了。你应该还有印象。”
陈家乐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像是在等齐丰主动问。
齐丰沉默了很久。
“陈家乐,你到底想干什么?”
“齐老师,别这么紧张嘛。”
陈家乐笑了。
“我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
“我已经离开地震局了。那些事情和我没有关系。”
“是吗?”
陈家乐轻轻说道。
“那就更好了。你现在是老师,教书育人,应该过得比以前轻松。”
他顿了顿。
“不过,有些事情,我觉得还是当面聊聊比较好。”
“我没时间。”
“没关系。”
陈家乐没有生气。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什么时候见。”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对了,齐老师,我记得你以前很在意你妹妹。”
齐丰的呼吸突然停了一下。
“你不要提她。”
“好,好,我不提。”
陈家乐依旧在笑。
“那就先这样吧。改天联系。”
电话挂断了。
齐丰站在走廊上,久久没有动。
窗外,孩子们正在操场上玩耍。
有几个孩子跑过来,笑着向他挥手。
“齐老师!”
他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
“慢点跑,别摔着。”
孩子们跑远了。
齐丰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上,那串陌生号码还在。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饭局结束时,陈家乐送他出门的情景。
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喝醉过。
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生气过。
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站在俞泽群一边。
他似乎只是恰好出现在每一个需要他的地方。
他帮俞泽群联系齐丰。
帮俞泽群安排资金。
帮俞泽群处理报告。
也帮俞泽群保存那些不应该被别人知道的东西。
俞泽群死了。
成楚死了。
小冉也死了。
可是陈家乐还活着。
而且,他似乎过得不错,去年那件事之后,齐丰甚至觉得陈家乐应该也会跟着消失,只是没想到时隔一年多,竟然又听到了他的声音。
不寒而栗。
齐丰慢慢走回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个旧文件袋。
里面有一份当年没有上交的原始监测报告。
还有几张他从未交给任何人的转账记录。
他打开文件袋,拿出那份报告。
看着上面自己的签名。
他突然笑了一下。
这两年,他一直以为,只要离开地震局,只要把钱全部捐出去,只要回到小冉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就能够重新开始。
可是有些事情,似乎并不会因为时间过去而结束。
尤其是那些被人刻意留下来的事情。
手机再次响起。
还是那个号码。
齐丰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最终,他接通了。
“齐老师。”
陈家乐的声音传来。
“刚才忘记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我们以后可能还有不少机会合作。”
齐丰没有回答。
“你说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随后,陈家乐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
却让齐丰想起了那个饭局。
想起了那个信封。
想起了俞泽群。
也想起了自己。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讨厌这种笑声了。
甚至在某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也能发出这样的笑声。
他看了一眼窗外。
远处的山仍然静静地矗立着。
山脚下,新的房屋已经建起。
操场上,孩子们的笑声此起彼伏。
他慢慢把手机贴近耳边。
“你说吧。”
电话那头,陈家乐终于笑出了声。
那一刻,齐丰突然明白,有些人从来不需要亲自站到台前。
他们只需要等待。
等待别人犯错。
等待别人倒下。
等待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已经结束。
然后,再一次出现。
陈家乐似乎一直在等这一刻。
而齐丰,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等待一个机会,还是在等待另一个深渊。
电话没有挂断。
窗外的风吹进教室,掀起了桌上的几张试卷。
其中一张试卷的名字栏里,写着一个孩子的名字。
齐丰看了一眼,又看向黑板。
黑板上还留着下午的那几个字:
地震来了怎么办。
他伸手拿起粉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有些灾难,可以提前防范。
写完后,他停了一下。
又补上了两个字。
人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