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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0:53:38

一、

委托单上写着四个字:废药罐,倒掉。我还没答应。

钥匙是从物业那儿取的,铁的,拴着一截红毛线。锁眼有点涩,我垫着棉布拧了两下才开。

进门先开灯。灯是白炽的,瓦数小,屋里的东西都带着一层黄。老小区一楼,带个小院,院里搭了雨棚,墙根下空着两个圆印子,雪化了一半,印子边上冻着薄冰。

委托单是昨天签的。死者沈王氏,七十九岁,独居,儿子在深圳。这类单我五年做过四十多单,惯常的流程是先拍照,后分堆:留下的、变卖的、清运的。

我刚把相机从包里拿出来,电话响了。

“喂,是收拾屋子的吧。”男人的声音,背景里有键盘声。

“是,林拾,遗物整理。昨天签的委托。”

“那罐子你看见没有,熬药的,厨房灶台上那个。废药罐,一并处理了。”

“先分开登记,再定去留。”

“什么登记,一个废药罐而已,废品,倒掉就行。你把值钱的挑一挑,别的不都一样。”

“不一样。按流程,每件东西过一遍手,登了记,您签字,我再动。值不值钱是您的事,怎么处理是我的事。”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行行行,你看着办。”他挂了。

忙音在耳朵里响了一声。我把他这个“看着办”在单子上记了一笔,字签在最后一页,人不在这儿,事还是他的事。四十多单里,这样的儿子我见过不少。一年回来一次,进门看一眼,下判断,走人。不坏,就是没看见。

我从包里取棉布,把两只手套挨个擦了一遍。这是我的规矩。碰人家的东西之前,先把手弄干净。老头老太太们信这个,不信这个的,是我自己信。

登记从厨房开始。

灶台是老式铸铁的,擦得发亮。灶眼上坐着一只砂罐,深褐色,罐沿有一圈白霜似的药垢,煮过太多回,垢已经煮进去了。罐底压着火的那一面,黑得发青。我把它端起来,垫着布,掂了掂,空罐,不轻。

登记:药罐,一只,完好,内壁药垢厚。

我把罐子搁在灶边,先拍了一张。

橱柜第二层是一排空药板。铝箔的,板板都拆过,铝箔撕口一个一个挨着排过去。我凑近了看,撕口不齐,有几格的边缘带着剪过的毛边,剪口不规律,深一刀浅一刀的,一格一个样。人吃药哪有这么剪的。

我在单子上记了一笔:药板,空,三十七板,剪口不规律。先记,不判断。判断是后头的事,登记的人手上只过事实。

药板边上是一个分格的药盒,塑料的,七个格,印着星期一到星期日。我把盒盖打开,一格一格看过去:七格,全满,每格一粒,粒粒压在格子正中间,不多不少。上上个星期的没吃,上个星期的没吃,这个星期的也没吃。

我记:分格药盒,一只,七格满,按日一粒。

记完这一行,我停了一下笔。四十多单,独居老人的药盒我见过十几种。有的乱,格子里塞着纽扣和别针;有的空了大半,人懒得填了。满的、齐的、一格一粒压在正中间的,头一回见。

我把盒盖合上,接着往下登。

碗柜最下层,两只碗,一只大的,一只小的,白瓷,碗沿都磕了口,磕得旧,磕口的边上都磨圆了。大的那只碗底有一圈黄渍,洗不掉的那种。我把两只碗摞起来又分开,在单子上写:碗两只,一大一小,磕口,旧。

碗边上是一摞猫粮袋。袋子都空了,叠得整整齐齐,一只袋子的四个角对着另一只的四个角,压成一沓,最底下垫了张报纸。我抽出最上头那只,翻过来,价签还在,数字磨得只剩一半,认得出一个七,一个九。

我把袋子原样叠回去。登记:猫粮袋,空,十一只,叠放齐整。

到这里,院里墙根下那两个圆印子,我在纸上补了一行备注。备注不用他签字,是我自己看的。

客厅没什么东西。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台电视蒙着布。抽屉里是针线、老花镜、一沓收据,我用夹子夹住提出来,摊在桌上。

最底下那个抽屉里有一只铁皮饼干盒,锈了边。我开盒盖的时候手放得很慢,这种盒子里通常是钱,也可能是别的。盒子里没有钱。

盒底垫着一层揉软的小票,小卖部的手撕票,一张一张攒着,最上头几张的字迹还认得出,往下的洇了,粘成一片,揭不开。票子上头拢着一把零钱,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硬币都有,拢成一小堆,用一根皮筋松松圈着。

我数了数零钱,二十六块五。数完放回去,皮筋照原样圈上。登记:铁皮盒一只,内小票若干、零钱二十六元五角,原样留存。

小票我没细数。攒了多少年,一张票多少钱,这账不是我在场该算的。但攒成这样的小票,和叠成方角的猫粮袋,和压在格中间的那些药粒,这几样东西在我脑子里挨着站了一下,谁也没说话。

我起身去关单元门。门是朝里开的,门后立着一根竹竿,比人高,竹皮磨得发亮,杆头缠了一圈胶布。我把它扶正,靠回原处。登记:竹竿一根,门后立放。就这一行,用途不归我填。

屋里登完了,我搬着登记台到院里,支在檐下。天阴着,风从院墙上过来,带着雪化了的土腥气。

我把东西分三摞。留的、变卖的、清运的。变卖那摞里有旧电视、铁架子、一捆报纸。清运那摞是碎了的暖瓶胆、几件旧棉衣。

药罐我拿在手里,站了一会儿。他的话又过了一遍,废药罐,倒掉就行。这话要是搁在别的单子上,也没错,四十多单里,这样的罐子我清过十几只,碎的碎,扔的扔。

我把罐子从清运那摞边上拿开,走进屋,出来的时候两手擦了擦,罐子搁在了登记台正中间,四平八稳,底下垫了块布。

分堆的规矩是死的:去留最终签字才算数。可我干这行五年,明白一件事,签在最后一页的字管的是纸面,管不了里头。

这罐药垢煮得这么厚,空药板剪成这样,七格药一粒不差地满着,碗一大一小,粮袋叠得见棱见角,底下还压着一盒拢好的零钱。

哪一样都不是“倒掉就行”能倒掉的。

委托单摊在台上,风掀了两下角。我拿登记夹压住,添了一行:药罐,待复核。

这一单要是黄了,就黄了。眼下这罐子,先搁在这儿。

二、

第二遍细看是从药板开始的。

登记那天三十七板空药板我都过过手,但过手和看是两回事。我把药板摊在登记台上,一板一板排开,从左往右数过去,铝箔的撕口排成一列,中间夹着剪口。

上次记的是剪口不规律。这次我看出来不规律在哪儿了。

人吃药,是按格子吃的。撕一格,吃一粒,板上剩下整整齐齐的空格,一天一格或者两天一格,空格连成片。可这些板不是。

有的板剪走了一格,两边的铝箔还满着,隔了几板,又有一板剪走两三格的,剪口新旧也不一样,有的是旧剪口,铝箔边上发暗,有的发亮,是近期的。深一刀浅一刀,一格一个样。

我把批号不同的三块板挑出来,摆在一起看。批号印在板角的钢印上,三块板批号不同,是先后买的。可三块板上剪口的位置全在右边那两格,左边几格一板一板留着,谁也没碰。

我把三块板在台面上挪了挪角度,剪口对得整整齐齐,像一条线上裁下来的。

惯用右手的人,捏着板子,剪口永远先落在右手边。剪哪一格不重要,位置不换。这是照着固定路子来的,不是吃药,吃药的人换板子不会连剪哪儿都一样。

再看药盒。七格全满,一格一粒,粒粒压在格子正中间,我拿镊子夹出来对着光看,粒粒完好,大小匀净。药盒是满的,一格没动,人没按盒里的日子吃药。

两处就对不上了。药盒说人一天一粒,一片不落;药板说药不是按顿吃的,是零零碎碎剪着用的。同一抽屉里出来的两样东西,说法对不上。

疑就是这样起来的。不是谁告诉了我什么,是东西自己顶了牛。

我没有下结论。登记这一行上,我只添了一句:药板剪痕与分格药盒服用方式不符,原因待查。查不查得出来是我的事,登不登是流程的事。

药板看完,我又把碗柜底下那摞猫粮袋取出来一只。袋口拿晒衣夹夹着,夹子的木头把儿都咬出了牙印,是常年夹着没换过的。袋子底下垫着一只小方凳,凳面上有一圈压出来的浅痕,正好是袋底的大小。

这一袋立在凳上,不是随手塞的,塞的东西不会给凳面压出印子。我把袋子照原样夹好,立回凳上。

铁皮盒又开了。这回我把小票一张张揭,粘成一片的揭不动,就揭能揭的。能认出字迹的有三四张,票面是手写体,小卖部的底联。有一张看得全:猫粮,一袋。日期那栏的钢笔字洇了,认得出年份,是前年的。

另外两张认得出月份,也是猫粮。

票我都认了抬头,都是同一家小卖部的。最早揭出来的那张纸色发黄,边角一碰就掉渣;最近那张还新,纸是白的,折痕都挺着。同一只手攒的票,攒的时间摆在那儿。我把三张小票和猫粮袋上那张价签排在一起。

价签磨得只剩半个数字,票面上的字全。

三张纸摆在台上,我看着它们,心里过了一下,没过出个准数,只过了一串虚的:老太太七十九,独居二十年,前年、去年、今年都在买猫粮。虚着往前推,七八年总有。

这数目我不落进登记单,登记单上只落事实,推算是我在心里走的一步棋。年头够长,长到能把墙根下那两个圆印子踩实了。

我正想把这摞小票收进留存的袋子,电话响了。

还是那个号。

“处理完没有?”

“东西都登完了,照片也拍了,单子上分了类,该签字了。”

“你这效率,行了。我这两天忙,回头有空我签。那个罐子怎么样,还没倒吧?”

“没倒。”

“我说你这个人,一个废药罐你较什么劲。值多少钱?我打钱给你,你直接给我倒了,省得我回去一趟。”

“不值钱。”

“不值钱你还留?”

“值不值钱您说了算,登不登记我说了算。”

那边没声了,隔了两秒。

“行,你弄吧。”还是挂了。

这回比上回短。上回还摆了两句道理,这回就剩催和挂。我把“二通”记在单子边上,两通都记了“倒掉”和“不值钱”。

疑归疑,我手上没停。东西是人家儿子的,我不替他定去留,也不替他定什么时候定去留。但我私下给自己定了一条:这单在猫粮这处没弄明白之前,清运那摞,猫粮相关的一件不动。

墙上有了动静。

我抬头,院墙头上蹲着一只狸花,毛色旧,脖子上一圈浅色的毛像围了条围脖。它蹲在墙头上,前爪并拢,头是偏着的。它没看我,也没看登记台,看的是墙根下那两个圆印子的位置,雪化了,圆印子露着深色的土。

它蹲了有七八秒,看得一动不动,然后从墙头下去,走了。不是跳,是顺着墙根翻过隔壁那截矮墙,几步就没进夹道里。它没叫,来的时候没叫,走的时候也没有。

它来的这一笔我登不进单子。但七十九、二十年、七八年的猫粮,和这只翻了墙走了的狸花,在我这里挨着站了一下。上回是几样东西站着,这回多了一只活的。

我把登记台上的东西收了收。空药板取了一板剪痕最全的,小票取了认得出字的那三张,并排摆在台面正中,用手机对着拍了张照。拍完检查了一下焦,清楚。存进这单的登记档,归在“待查”那个文件夹里。

档案里从此有这两样东西的合影。她剪这板药的时候按的是什么日子,我还没数。但日子就压在这几道剪口里,早晚数得出来。

三、

小卖部在小区门口第二排,铁皮棚子接出来的,门口挂着棉门帘。我登记单上那些小票的抬头是这家店,抽屉里最大的一沓收据也是这儿开的。

我掀帘子进去。炉子上坐着水壶,柜台后头的女人五十来岁,正拿抹布擦玻璃柜。她抬眼看我。

“买东西?”

“不买。跟您打听个事,我是一单元一楼那家的遗物整理师,老太太的东西我登了记,里头有一沓您这儿的票,想对一对。”

她手里的抹布停了。

“哦,你说沈老师家。”她把抹布搭在肩上,“人没了,听说了。”

“票上有猫粮,好几年。”

“猫粮都在我这儿拿。”她说得很快,像这事情本来就摆在那儿,“一袋吃半个多月。她那点儿退休金,自己吃我店里的挂面,猫吃袋装的。”

我掏出登记照片给她看,那三张小票和空猫粮袋的价签。她扫了一眼。

“袋子上价签是我的字。这袋子我认得,蓝色的那种,她专门要这个,说颗粒小,老猫咬得动。”

“她喂了多久了?”

“七八年吧。头两年是院里流浪来的,后来越聚越多,她喂着喂着就散不了了。早晚各一回,雷打不动。早上五点多,天没亮她就在墙根下了,晚上天擦黑又一回。你要是早上路过一单元,准看见她弯着腰在那儿。”

“搁在哪个位置?”

“墙根第三块砖那儿。砖底下垫的半块毡子,毡子还是我给她的,原先垫我家门口的,她说砖太凉,怕冬天冻着碗。”她说这个的时候把抹布又拿起来了,“早上五点多,天没亮她就在那儿弯着腰。”

“下雨呢?”

“下雨她把碗挪进雨棚。雨棚底下有一块她垫的砖,碗就搁砖上。她腿不好,下雪天也去,扶着墙根。”

“多少只?”

“现在十一只。大的小的都算。”她伸出手指头数了数,数到一半改成直接说,“十一只。里头有一只老狸花,是她起的名,叫黄副科长。”

“黄副科长?”

“那猫总蹲在自行车棚顶上,谁家猫来了它都盯着,跟管事似的。前年车棚里有一辆车,谁家的,猫在车座上下了崽,它就蹲在上头看了一天,一动不动,活像查岗。她就给起了这么个名。

别的猫没名,她管它们叫大猫小猫,就这一只有名有姓。”

我在心里把十一只和墙上那只并拢前爪的狸花对上了。没说出来。

“她买药的事,您知道吗?”

“药知道。她那药不便宜,一板好几十。她从来一次只买一板两板,说买多了放不住。”老板娘说到这儿顿了一下,从柜台底下拿抹布又擦了一下本来很干净的玻璃,“老太太抠,一块钱都要省,省下来全喂了猫。”

这半句她说得平平的,没有摇头,也没有叹气。我没有接话,也没有替老太太接。抠就是抠,省就是省,这两样叠在一块儿是什么,不归我替谁说。

但账我收到了一半。空药板不是人吃药的剪法,一板剪两三格,隔几天再剪一格,倒像掰开了喂什么。喂什么,我不敢定。铁盒里拢着的零钱,一张一块的五毛的,是她从挂面钱里省出来的。

这几样东西在我这里合上了,我合得很慢,一样压一样。

“她提没提过,往后猫怎么办?”

老板娘擦玻璃的手放下了。

“提过。前年她住院一回,出院回来跟我说,哪天她走不动了,这帮猫得饿死。我说那你趁早想辙,社区也好、谁也好。她没接话。”

“没接话?”

“没接。就是过了几天,往我店里搬了一袋猫粮,整袋的没开封,搁我这儿存着。她说怕赶上下雨她走不开。”

她说完这句就去够炉子上的水壶,水还没开,她又把壶坐回去了。

她说到那袋猫粮,我从柜台边上看见它了,立在米面那摞旁边,蓝袋,袋口拿绳系着。她顺着我的眼光走过去,把袋子拎起来,翻到底面看了看生产日期才放回去。她自己也养,拿起来先看这个。

我在她店里站了一会儿。棉门帘外头有人骑车过去,车铃响了两声。

“她那个罐子。”我说。

“熬药的罐。她不光吃西药,也熬。有一阵子我劝她上医院,她说熬着,猫也喝,她也喝。”老板娘又拿起了抹布,“具体我没细问。人老了,猫老了,都是那么熬着。”

我谢了她,掀帘子出来。

外头起了点风。我走回一单元,一路上没盘算别的,就来回过了一遍账:早晚各一回,七八年,雨天挪碗进雨棚,十一只,一只叫黄副科长。规矩我全数收着了。规矩是活的,人是没了的。

墙根下第三块砖那儿,今晚上不会再有碗了,明天早上五点多,也不会有人扶着墙根弯腰下去。

门后那根竹竿还立在原处。我进屋的时候照旧把它扶了一下,登记单上还是那一行,竹竿一根,门后立放。老板娘的话里没有这根竹竿,我也没拿它去对号。

屋里比外头暖和些。我把登记台重新支起来,翻到待复核那一页,药罐那一行还在。罐子还搁在台面正中间,底下垫着布。

我进厨房,把碗柜最底下那摞叠好的空袋挪开。袋子后头的角落里还有一袋猫粮,整袋的,没开封,蓝色包装,和老板娘说的那种一样。登记那天我登过它:猫粮一袋,未开封。

当时我不知道这一袋在这儿压着是什么意思,现在知道了,也没在单子上添一个字。

我把这袋猫粮从柜子里搬出来,穿过堂屋,搁在了单元门口,袋口朝里,靠着门框立稳。

它在门口立着。天黑前,早晚各一回的那个时辰就到了。

四、

第三通电话是我打过去的。单子签了字才能动,猫的事也得落个说法,这两样都绕不开他。

响了四声,接了。

“喂。”没背景声,这回他没在电脑跟前。

“委托单要定稿了,两件事跟您说清楚。一件是猫,一件是罐子。”

“猫?”

“老太太喂了七八年的猫,十一只,早晚各一回。她不在了,这个事得有人接。”

“猫的事也要我管?你较什么真,一屋子野猫……”

“您听我说完。”我打断他,“三样东西。头一样,空药板三十七板,剪口不是人吃药的剪法,一板剪两三格,隔几天再剪一格,那是猫病了,她掰着药给病猫用的,病一只,喂一只。

第二样,分格药盒七格全满,一格一粒压在正中间,一格没动。她自己的药,这三格星期,一粒没动。”

“第三样,铁皮盒里一沓小卖部小票,拢着二十六块五的零钱,票上全是猫粮。她自己吃挂面,猫吃袋装,一块钱一块钱省出来的。”

电话那头没声了。

电流声在耳朵里沙沙地响。我数着,一秒,三秒,五秒。

“……我妈这辈子,没跟我说过这些。”

又是一阵电流声。这一句后面没有跟着下文,我就也没接,等着。

“那按你说的办。”

就这一句。挂了。

这三通电话,他的话一通比一通短。头一通他讲了道理,第二通催了一句,这一通只剩五个字。多出来的那半句,我没往单子上记。我在单子边上只记下:第三通,松口。

挂了电话我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没开灯。罐子在登记台正中,罐口那圈白霜在窗外透进来的光里泛着一点灰白。

添什么都是替他说,他没说的话我不替他说。

猫的事得当天办。

我拎着门口那袋没开封的猫粮,去了小卖部。老板娘正在给炉子换煤。

“她儿子那边点头了。”我说,“猫这边,您接不接?”

她直起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我接。”她说,“头一个月我来喂。就在我这儿门口,我把碗端过来,猫认地方,我认它们。一个月熟了,它们就把我这儿当家了。”

“碗是两只,一大一小。”

“都端过来。”她解下围裙就跟我走,“大碗吃粮,小碗是她原先盛水的,我也给它们盛水,不差这一只碗。”

到了一单元,她进院里,把墙根下第三块砖上的毡子揭下来抖了抖,土抖掉了又铺回去。她弯腰把两只碗端起来,掂了掂,一只胳膊夹一只,夹稳了才直腰。她没多看院子,看了一眼雨棚,看了一眼那块垫碗的砖,就出来了。

“砖我搬一块一样的搁店门口。”她说。

碗端到她店里,搁在柜台上,她拿抹布把碗沿那两个磕口擦了一遍,磕口是旧的,擦不出新来,她还是擦了。

“居委会那边我去说。”我说,“定点投喂,得有个登记,往后也名正言顺。”

居委会就在小卖部后头那排平房。管事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我说了来由,他没在办公室坐着,跟我走到院子里,绕着院墙根看了一圈,指了指雨棚底下说,就这儿吧,避雨,又不碍人走路。

回到办公室,他记在本子上,抬头写的是“一单元沈老师家遗留猫群,定点投喂”,后头添了一行投喂地点和接手人,让老板娘签了字。老板娘签得快,笔画很重,纸都压出印子来。

“这事早该有人管。”年轻人说。老板娘没接这句,接过登记联就走了。

回屋改登记单。定稿页上,原先是儿子电话里那句定调,我抄录过:药罐按废品处理。这一行我拿笔划掉,划了两道,边上写:分件留存。

底下分三行写。药板三十七板,剪痕完整者归档留存;零钱二十六元五角与小票,随遗物整体留存;罐单列,去留另议。

另议是真的另议。这罐子归哪儿,我心里有个方向,但不写进单子,单子上只写事实,方向得等它自己落了地才算数。

晚上我给儿子回了电话,就两句。

“东西分好了,照片在附件里,您签个字回传。猫安排好了,有人接手了。”

“嗯。”他说,“单子我明天签。”

殡仪那边是委托单上的第三方,我顺口问了一嘴排期。那边说定在后天,上午九点。我说知道了。

两件事都落了地,我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小灯把三样东西最后过了一遍手。药板、小票、药盒,各归各的袋子。分格药盒那七格满的药,我按流程归进了待处理药品那一类,一格一格还是原样,一粒没动。

手上过完,东西齐了。

屋里清了,就剩登记台正中间那只罐子,还垫着那块布。

明天上午出殡,我该到场的,四十多单,场我一般都到。到了该站后头站后头,该搭手搭手,不多说话。

我出了单元门,往小卖部走。那袋猫粮我先前拎过去了,还立在店门口没开封,蓝色袋子在檐下占着一块地方。老板娘正要收摊,看见我,把袋子拿起来掂了掂。

“今晚我就开了它。”

“先搁着吧,明早再开。”我说,“它们认时辰。”

她“嗐”了一声,说你们干这行的心都细。然后她把袋子往店里搬,搬进去,又出来,拿一截塑料绳把袋口系了两道,系得很紧。

系完她把袋子立在柜台后头,靠着米面那摞。

明早五点多,天不亮,她会把碗搁到店门口那块新砖上。十一只猫会从墙头、从夹道、从自行车棚那边过来,认这个新地方。有一只叫黄副科长,它认不认新的管事地方,我不知道。

后天上午,出殡的队伍从殡仪那边过来,路过这个小区。到时候墙头上会不会蹲着它们,我抬眼就能看见。

五、

出殡那天我起得早。到小区的时候七点半,天阴着,没落雪,风把巷子扫得很干净。

院里已经有人了。花圈从单元门排到院墙根,是隔壁单元两个男的一趟一趟从车上抬下来的,抬一副往墙根立一副,立好用手扶正,白花上落了一层灰似的霜气。

院门窄,怕花圈进出刮着,有个老头搬了半块砖,把院门抵开,塞稳了才走开。

殡仪的车停在巷口,深色车身,两个穿深色制服的人在车边站着,手里捏着对讲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院里三四个年纪相仿的老太太围在门边上,棉袄的颜色都旧,彼此扶着胳膊。有人手里捏着白花,捏得很紧。

儿子前天夜里到的。我认出来了,登记单回传上那个签名的字形,和眼前这个站在堂屋门口、被人群让在最前头的男人对上了。他穿黑西服,崭新,肩上还压着折痕。看见我,他走过来两步。

“单子我签了,都按你写的办。”

“嗯。”

“猫的事,谢谢。”

就这两句。他退回去,站回门口那个位置。我没接话,也不是该我接话的时辰。

老板娘也来了,站在院门外,没进院,手里攥着一截白布条,不知是谁给她的。她朝我点了一下头,我也点了一下。

我站在院子西边,靠着登记台原先支的那个位置。台子昨天收了,地上还有四个桌腿压出来的浅印。

抬东西出来的时候,我搭了把手。遗像是从堂屋请出来的,相框边角磨得发亮,照片上的人我头一回见着模样。围观的人里有个老太太小声说了句什么,边上的人扶了她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先看见的墙。

“哎。”围在门边的一个老太太拽了拽旁边人的袖子,朝院墙上努了努嘴。被拽的那位抬头看了一眼,也没出声,两个人就那么仰着头站住了。

我顺着看过去。

墙头上蹲着猫。

头先上来的只有两三只,一只黑的,一只三花的,蹲在墙头偏东那截,来的时候我没听见一点动静。过了一会儿又多了,一只从隔壁矮墙那边翻上来,一只从夹道口钻出来上了墙,间隔着蹲开。

它们一只一只落座,谁也不挨谁,谁也不挤谁。

我数过去,最后上来的是老狸花。它不是从院墙上来的,是从自行车棚顶上过来的,沿着棚檐走了一段,跳上墙头最高那截,蹲定,前爪并拢,脖子上一圈浅色,头微微偏着,正对院里。

我数到十一只。一只不少。

黄白的那只蹲在最东头,蹲得矮,前爪收在胸前。往后一只黑的,一只灰的,挨着排,间隔差不多,都朝院里。有一只小些的,蹲在墙头那截矮下去的缺口上,尾巴垂在砖缝外头,一动。

它们没有叫。十一只猫蹲在一段墙上,没有一点声音。巷子里有车铃响了一下,远处有人倒垃圾的铁皮声,墙头这边是静的。它们就那么蹲着,眼睛跟着院里的人影动,人从东走到西,那些眼睛也跟着从东挪到西。

没有人驱它们,也没有人指着它们多说什么。看见了的人,看一眼,又低下头去。人群里安静下来,连原先低声说话的都不说了。儿子背对着墙,没看见。也可能看见了,我没盯着他的脸。

八点五十,该起灵了。

队伍从单元门出来,穿过院子,往巷口走。我落在最后头。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我又回了一次头。

十一只猫还蹲在墙上,一只都没动。车从巷口缓缓往外开,卷起一点很薄的土。猫没有跟着动,也没有散,就蹲在原地,爪子并着,朝车的方向。

车出了巷口。我收回头,跟上了队伍。

仪式那边的事不必细写。十一点多,散了,人从殡仪那边往回走,各回各家。我回小区,是坐老板娘她女婿的三轮回来的,她在车斗里坐着,手里还攥着那截白布条,路上没怎么说话。

下午,我回了一趟一单元的院子。东西上午都搬空了,屋里剩一层扫过的地。院里也静了,花圈的印子还在墙根排着一列,压在砖上的痕。墙根下第三块砖那儿,垫砖上的毡子上午没人动过,还在原处。

院里走了一圈,没有一只猫,一只都没有。

猫粮那袋在店门口,老板娘早上五点多开了的,袋口重新拿绳系上,留着下一顿。碗在砖上,大碗见了底,小碗的水没人碰过,面上落了一片小叶子。老板娘伸手把叶子拣出来,甩了甩手。

“上午它们来过了。”她说,“吃了。”

办最后一件事。

罐子我从登记台正中间取下来,还是垫着那块布。这几天它一直搁在那儿,去留另议的那一行,今天议完了。

我抱着罐子去小卖部。老板娘在门口等着,店门半开着,炉子上的水开了又坐回去,没人管。

“搁哪儿?”她问。

“雨棚底下。碗旁边。”

她接过去,掂了掂,抱稳了,往店门口那块新砖那边走。两只碗在砖上摆开了,还是一大一小,大的盛粮,小的盛水。她把罐子放在小碗旁边,转了半圈,把罐口朝里摆了摆。

“口朝里。”她说,“下雨风斜,怕雨水打着灌进去。”

摆完她直起腰,看见雨棚边上斜靠着的那根竹竿,多半是老板娘接碗那天顺手从一单元带过来的,斜得快倒了。她伸手把它扶正,竹皮那圈胶布朝上,立稳,靠好。她没问这竿子是干什么用的,我也没有说。

我掏出登记单,最后一页,签字栏。定稿页上头一天就回传过了,我手上这份是存档联,归我这边的档。

联上两行字。一行是划掉又改过的:分件留存。一行是末尾添的:猫群已接续,定点投喂。

风从巷子那头过来,雨棚的塑料布响了一声。小碗里的水晃了一下,水面上浮着一点白汽,是屋里炉子带出来的热气,飘了一小会儿,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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