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养了叶嘉树十四年。
学费、补习费、手术费,还有他出国读书要用的六十万,我一笔笔替他准备好。
十九岁生日那天,他当着全家人的面告诉我,我不是他亲爸,他以后没有义务给我养老。
妻子替他夹了一块排骨,只劝我别和孩子计较。
我没争,也没骂。
我收回桌上的银行卡,打开家庭账本。
「既然只谈义务,那就从今天开始,把不属于我的账一笔笔停掉。」
【第一章】
游戏的枪声从手机里炸出来时,我正把银行卡推到叶嘉树面前。
桌上的鱼汤还冒着热气,白雾贴上吊灯,把叶书仪的脸映得发白。
今天是叶嘉树十九岁生日。
我订了他喜欢的餐厅,请了叶书仪的弟弟和母亲,又把那张存着六十万的银行卡带了过来。
这笔钱原本是给他出国读书用的。
叶嘉树左手抓着手机,右手拿起银行卡看了一眼。
「六十万都在里面?」
「第一年学费和生活费够了,后面缺多少,我再补。」
他嗯了一声,把卡压在手机下面,眼睛没离开屏幕。
叶书仪碰了碰他的胳膊。
「你方叔给你准备了这么久,连句谢谢都没有?」
叶嘉树操纵人物躲进掩体,嘴里咬着可乐吸管。
「一家人说什么谢谢,他不是一直说拿我当亲儿子吗?」
我握着汤匙的手停在碗边。
十四年前,我和叶书仪结婚时,叶嘉树才五岁。
他亲生父亲程博远欠下赌债,离婚后去了外地,一年都见不了他一次。
孩子刚进我家时,夜里不敢关灯,发烧会抱着枕头缩在门后。
是我背他去医院,陪他挂水到天亮。
他第一次叫我爸,是小学运动会那天。
我替他跑完家长接力赛,他抱着我的腰,一边哭一边喊。
从那天起,我再没让他羡慕过别人家的孩子。
我吃了一口已经发凉的鱼肉,问他。
「嘉树,你出国后有什么打算?」
「先把硕士读完,能留下就留下。」
「那我和你妈老了呢?」
游戏声停了半秒。
叶嘉树抬起眼皮,嘴角扯了一下。
「你们有退休金,有房子,还能缺我一口饭?」
「如果生病需要人照顾呢?」
「请护工啊。」
他说完,又点开下一局。
我看着他。
「我是说,如果我需要你呢?」
包厢里只剩空调送风的响声,烤肉的油烟钻进鼻腔,黏在喉咙里。
叶嘉树把手机扣在桌上,眉头皱了起来。
「方叔,你给我钱,不会是为了绑住我吧?」
「我只是在问,我们做了十四年父子,你将来会不会管我。」
「你又不是我亲爸。」
叶书仪的弟弟低头喝酒,老太太把筷子放到碗上,谁也没出声。
叶嘉树靠回椅背。
「我查过法律,继子没有义务给继父养老,你养我是你自愿的,不能拿以前的事要求我报答。」
指腹被银行卡的硬边硌了一下。
我想把卡推得更近,手却停住了。
「谁教你这么说的?」
「没人教,我已经成年了,总得把话说清楚。」
「那你叫了我十四年爸,也只是随口叫的?」
「你别抠字眼。」
叶嘉树不耐烦地抓起手机。
「你对我好,我承认,可这不代表我要把下半辈子搭给你。你不能生孩子,又不是我造成的。」
汤匙从我手里滑下去,撞在瓷碗边沿。
叶书仪立刻瞪了儿子一眼。
「少说两句。」
她转头看我,声音压低。
「既明,孩子就是实在,他不愿意说假话哄你。今天是他生日,你别逼他表态。」
「我逼他?」
「你明知道他要出国,还拿养老试探他,他能怎么回答?」
她给叶嘉树夹了一块排骨。
「吃饭,别理这些。」
那块排骨落进碗里,叶嘉树重新点开游戏。
没人问我还吃不吃。
也没人觉得刚才那句话有什么问题。
我拿起压在手机下面的银行卡。
叶嘉树猛地按住卡面。
「你干什么?」
「这是我的卡。」
「不是说给我的吗?」
「还没交到你手上。」
叶书仪站了起来。
「方既明,你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和孩子赌什么气?」
我把卡抽回来,塑料边缘擦过叶嘉树的指甲,发出一声轻响。
「他说得对,责任得说清楚。」
我拿出手机,点开记账软件。
里面存着十四年的缴费记录,最早一笔,是叶嘉树幼儿园下学期的保教费。
「从明天起,家里的法定责任、共同开支、个人赠与,我会逐项核对。」
叶嘉树嗤了一声。
「吓唬谁呢,你过两天还不是得把卡给我。」
我按灭屏幕,把银行卡塞进钱包。
「这一次,不给了。」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叶书仪把一沓留学资料摔在我面前。
纸张扫过豆浆杯,杯口晃了两下,褐色液体溅上桌面。
「中介今天等着收十五万定金,你赶紧转过去。」
我擦掉手背上的豆浆。
「不转。」
「你昨晚还没闹够?」
「我没有闹。」
「嘉树只是说将来想留在国外,没说真不管你,你非要逼他跪下来认错吗?」
卧室门被拉开,叶嘉树穿着拖鞋走出来。
他把一张付款通知放到我面前。
「十二点前不交定金,学校宿舍就没位置了。」
「你可以申请普通宿舍,也可以放弃这家中介。」
「普通宿舍四个人一间,我住不了。」
「那就自己承担差价。」
叶嘉树盯着我看了几秒,鼻腔里挤出一声笑。
「行,你继续装。」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姥姥,我方叔不肯给我交钱,你昨天也看见了,他就因为我说了句实话,拿我的前途报复我。」
叶书仪伸手来夺我的手机。
「把支付密码告诉我。」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共同账户里的钱,今天谁也不能单独动。」
她的手停在半空。
「那里面有我的工资。」
「也有我的,下午我会去银行调整大额支付权限,日常开支照常使用,超过两万元需要两个人确认。」
「你防谁?」
「防说不清的账。」
叶嘉树挂断电话,用脚踢开椅子。
「你不就是想让我服软吗?」
「不用。」
「那你想怎么样?」
「你昨晚说,我们之间没有父子责任,我接受了。」
「我只说没有养老义务,没说你现在可以不管我。」
「你十九岁,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你在国内读大学,我没有把你赶出家门,吃住和正常生活开支也没立刻断掉。我停的是留学中介、单人宿舍、汽车和每月一万元零花钱。」
他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你真算得够清楚。」
「是你先要求算的。」
叶书仪抓起桌上的纸巾,按住被豆浆浸湿的资料。
「既明,培养孩子本来就要花钱,你现在停下来,前面那些钱不是全白花了吗?」
我看着她。
「原来你也觉得,我付钱是投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我为什么不能停?」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没挤出声音。
上班前,我去了银行。
柜员调出账户记录时,我闻到自己袖口残留的豆浆味。
过去三个月,共同账户里有七笔大额转账,合计二十八万。
收款方不是学校,也不是留学中介。
是一家叫景盛置业的公司。
我把屏幕转向客户经理。
「这些钱是什么用途?」
「备注是购房意向金和补充定金。」
我的指尖压住柜台边缘。
「哪套房?」
客户经理核对资料,递给我一个项目名称。
城南云栖府。
那里一套两居室,要一百九十多万。
我从没去看过。
「转账是谁操作的?」
「叶书仪女士,账户原先没有设置双人确认,她有支付权限。」
纸张从打印机里吐出来,滚轮发出沙沙声。
我刚把流水装进文件袋,叶书仪的电话打了进来。
「银行是不是给你发消息了?」
「你给嘉树买房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只是先交定金,本来想等他生日后再告诉你。」
「首付呢?」
「你不是给他准备了六十万吗,再从共同账户拿四十万,剩下的我想办法。」
「所以昨晚那张卡,不只是留学费。」
「房子写嘉树的名字,他有个落脚的地方,我们也放心。」
「我同意过吗?」
她的呼吸贴着听筒,一阵粗一阵轻。
「一家人买房,还分什么你同意我同意?」
我抽出购房流水,纸边割过指腹,留下一条细红线。
「书仪,今天回家前,把购房合同拿出来。」
「合同在我妈那里。」
「那就去取。」
「你别把事情搞大。」
我捏紧文件袋。
「已经大了。」
【第三章】
叶嘉树把我断供的事发到了社交平台。
他没提六十万银行卡,也没提城南的房子,只写了一句话。
「养了我十四年的继父,因为我不肯承诺养老,要毁掉我的留学计划。」
配图是那张付款通知。
三个小时后,评论超过五百条。
有人骂我把养育当交易,有人说继父果然靠不住,还有人把我工作的公司和姓名贴了出来。
项目组同事把截图发给我时,我正在会议室里核对施工进度。
玻璃窗外的钻机不断下压,金属摩擦声穿透墙壁。
部门经理陈启山合上电脑。
「这是你的家事,我不评价,但公司接到了七通投诉电话。」
「我会处理。」
「别在网上吵,留下证据,有需要就报警。」
「明白。」
我保存了叶嘉树的原帖、评论和转发记录,又把公司收到的投诉时间一一记下。
晚上回家,门口堆着三个行李箱。
叶书仪坐在沙发上,眼睛肿着。
她母亲和弟弟也在。
叶嘉树靠着阳台门,手里转着车钥匙。
那辆车登记在我名下,是我给他上大学时买的。
叶母拍着茶几。
「方既明,你把孩子逼得有家不敢回,还算人吗?」
「他就在这里。」
「他要去我家住,你满意了?」
我换下鞋,厨房里炖肉的气味已经发腻。
「购房合同呢?」
叶书仪别开脸。
「你眼里就剩钱了?」
「二十八万是夫妻共同财产,我需要知道它去了哪里。」
叶母把文件袋扔过来。
「钱是我女儿挣的,她给亲儿子买房怎么了?」
我翻开合同。
购房人一栏写着叶嘉树。
意向书约定,七天内补齐七十二万首付款,逾期不退十万元认购金,其余款项按条款处理。
截止日期就在后天。
我抬头看叶书仪。
「你打算用我准备的六十万补首付。」
「先把房子定下来,以后嘉树挣钱了会还。」
「他知道吗?」
叶嘉树把车钥匙拍在桌上。
「知道,我妈愿意给我买,你管得着吗?」
「共同账户的钱有我一半权益。」
「你娶了我妈,那就是我们家的钱。」
「我不是你们家的人?」
他停了一下。
「你非要这么问,那我也没办法。」
叶母抬手指着我。
「你没有亲生孩子,房子以后不给嘉树,还想带进棺材?」
我合上合同。
「这份认购是叶书仪签的,我没有同意,剩余首付款不会出。」
叶书仪猛地站起来。
「十万认购金会没了。」
「签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答应吗?」
「所以你知道我不会答应。」
她抓住我的手腕,指甲压进皮肤。
「既明,嘉树已经把留学计划改了,他愿意留在国内,这套房就当补偿他。」
「谁造成的损失,谁承担。」
「你非要看着十万打水漂?」
「是你把钱扔进去的。」
叶嘉树把车钥匙重新抓起来。
「妈,别求他,他就是想看我们低头。」
他拖起行李箱往外走。
我挡在门边。
他的下巴抬了起来。
「怎么,还不让我走?」
「车留下。」
「凭什么?」
「车登记在我名下,保险和贷款也是我付。以前给你使用,现在我收回。」
他攥紧车钥匙,金属齿刺进掌心。
「送出去的东西还要回来,你真恶心。」
「我只把使用权给过你,没有办理赠与过户。」
「我就不给呢?」
我拿出备用钥匙和车辆登记信息。
「车停在楼下公共车位,我会让拖车公司运走。你擅自开走后拒不归还,我会按程序处理。」
叶书仪扑过来抢我手里的文件。
我侧身避开。
文件袋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夹层里掉出一张借款合同。
我弯腰捡起来。
借款人是叶书仪。
金额三十五万。
用途写着家庭装修,实际收款账户却属于她弟弟叶绍成。
还款期限,只剩二十天。
【第四章】
叶绍成伸手来抢借款合同。
我往后退了一步,把合同举到胸前。
「钱呢?」
他的手僵住。
「这是我姐借给我周转的。」
「合同写的是她向金融公司借款,不是她借给你。」
「我店里资金紧,她帮我一下怎么了?」
我看向叶书仪。
「你说。」
她嘴唇干得起皮,抬手拢了几次头发。
「绍成的餐馆要续租,过两个月就能还。」
「为什么填家庭装修?」
「这样容易审批。」
「这笔钱进了谁的账户?」
「先到了我这里,再转给绍成。」
「我有没有签字?」
「没有。」
「有没有用于家庭生活?」
她不说话了。
叶母站起来,挡在儿子前面。
「一家人遇到困难,互相帮一把,你用得着审犯人吗?」
「我问清债务,不是在审谁。」
「书仪是你老婆,她借的钱,你就该一起还。」
我拿手机拍下合同每一页。
「是不是夫妻共同债务,不由你一句话决定。资金用途、我的知情情况、债权人的审查记录,都要核实。」
叶绍成抬脚踹开行李箱。
「姐,你跟这种人还过什么?」
箱轮撞上茶几,果盘掉在地上,橙子滚到我鞋边。
叶嘉树弯腰捡起车钥匙,想往门外走。
我喊住他。
「钥匙放下。」
「我拿自己的车。」
「登记人是我。」
「你敢拦我,我就报警。」
「可以,现在就报。」
我拨出号码,还没按下去,叶嘉树把钥匙砸了过来。
钥匙擦过我的肩膀,落在鞋柜旁。
「拿去,几十万的破车,谁稀罕。」
他拖着箱子走了。
叶书仪想追,脚迈出去又收回来。
「既明,把首付款补上,债务我们慢慢解决,别把所有事挤到一起。」
「这些事本来就在一起。」
「嘉树今天在亲戚面前丢尽了脸,你还想怎么样?」
「明晚把两家亲戚都叫来。」
她怔住。
「你要干什么?」
「你们不是说我拿钱要挟孩子吗,我当面把话讲清楚。」
第二天晚上,叶母家坐满了人。
叶嘉树的舅舅、姨妈、表哥都来了。
程博远也来了。
十四年没承担过几次抚养费的亲生父亲,穿着一件新皮衣,坐在主位上抽烟。
他吐出烟雾,敲了敲桌面。
「方先生,孩子是我亲生的,他以后给不给你养老,确实轮不到你要求。」
我打开文件夹。
「你说得对,所以从今天起,该亲生父亲承担的事,你来。」
程博远夹烟的手停住。
「什么意思?」
「嘉树五岁到十八岁期间,你支付的抚养费一共四万八千元,判决确定的金额和实际支付记录都在这里。」
我把流水放到桌上。
「他十九岁,正在读大学。你愿不愿意继续资助,是你们父子之间的事。」
程博远往椅背上一靠。
「他都成年了,我没钱。」
叶嘉树的脸绷紧。
「爸,我没让你掏钱。」
「那就好。」
程博远马上接话。
「你方叔有能力,他养了这么多年,不差最后这几年。」
屋里安静下来。
我翻到下一页。
「钢琴课十一万,补习班二十三万,私立高中三十六万,牙齿矫正四万二,大学前两年学费和生活费十九万,其他支出我不逐项念。」
叶嘉树的姨妈低头翻看复印件。
叶母把纸抽走。
「谁家养孩子不花钱,你记这些就是居心不良。」
「我没要求追回正常家庭支出。」
我拿出留学合同、购房意向书和车辆登记证复印件。
「我停止的是尚未发生的额外赠与。留学资金六十万不再赠与,车辆收回,购房首付款不支付,每月一万元零花钱从本月终止。」
叶嘉树把桌上的纸扫到地上。
「说到底,你还是拿钱逼我认爹。」
「不是。」
「那你把钱给我啊。」
我看着他。
「你一边否认关系,一边要求我继续履行父亲之外的供养,这两件事不能同时成立。」
程博远掐灭烟头。
「嘉树,服个软,叫声爸不就完了?」
叶嘉树的脸一下涨得发紫。
「我凭什么为了钱演戏?」
「所以我不要你演。」
我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这是你让中介咨询后拟的声明,对不对?」
纸上写着,他与我不存在血缘关系,成年后经济独立,双方互不干涉生活,他不接受任何附带养老条件的赠与。
叶嘉树盯住那张纸。
「你翻我东西?」
「它夹在购房合同里,是你妈拿回来的。」
叶书仪的手指抖了一下。
我把笔放下。
「这份声明不能当然排除法定权利义务,法律如何认定,要看真实抚养关系和证据,不由你我随口决定。」
「那你拿出来干什么?」
「确认你的意思。」
我点了点最后一段。
「你愿意停止接受我的额外赠与,我同意。签字后,留学、买房、车辆和高额零花钱,各自负责。」
叶嘉树抓起笔,在纸上重重写下名字。
笔尖划破纸面。
「签就签,你别后悔。」
我收起声明。
「不会。」
【第五章】
认购期限到期那天,售楼处给叶书仪打了十七通电话。
她从早上堵我堵到晚上。
我开车进小区时,她站在地库入口,头发被风吹到嘴边,双手按住车头。
刹车片发出尖响。
她跑到驾驶位旁,拍打车窗。
「还差四十四万,你先垫上,房子卖掉也能把钱拿回来。」
我降下一条窗缝。
「让开。」
「十万认购金已经不退了,另外十八万可以转到其他房源,再拖下去全没了。」
「合同是你签的,你去谈。」
「销售说了,只要今天补款,原来的优惠还在。」
「我不补。」
她的手指伸进窗缝。
「既明,那里面也有你的钱,你真舍得?」
「签约前,你没把它当成我的钱。」
保安走过来劝她离开车道。
她不肯动,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出刺耳声。
直到后面车辆开始鸣笛,她才松开车窗。
我停好车,走向电梯。
她跟在后面。
「我妈把养老钱拿了十万,绍成也凑了五万,还差二十九万。」
「买不起就退。」
「嘉树已经和同学说了,毕业就搬进新房。他现在要是买不成,别人怎么看他?」
电梯门映出我们两个人的脸。
「比起别人怎么看,你更该想想三十五万借款怎么还。」
她抓住我的衣袖。
「你帮我还了,我以后每月把工资交给你。」
「金融公司的钱去了叶绍成账户,让他还。」
「他的餐馆刚交租,拿不出来。」
「那就卖设备,转让店铺。」
「他是我弟弟。」
「我是你丈夫。」
她的手松了。
电梯到达楼层,门缓缓打开。
屋里传出叶嘉树的声音。
「妈,他回来了吗?」
我们走进去,叶嘉树从沙发上站起。
茶几上放着一台崭新的电脑和两双限量球鞋。
我看了眼购物袋。
「哪来的钱?」
「刷我妈的卡,和你没关系。」
叶书仪的脸色瞬间变了。
「嘉树,我不是让你先别买吗?」
「卡里不是还有额度吗?」
「那是信用卡,要还的。」
叶嘉树皱起眉。
「你不是说房子肯定能买下来吗?」
叶书仪把包扔下,翻出手机。
「你刷了七万六?」
「电脑是学习用的,鞋可以转卖。」
「你知不知道家里现在缺钱?」
「缺钱找方叔啊,他一年挣那么多。」
我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别找我。」
叶嘉树盯着我。
「你就看着我妈急?」
「她未经我同意拿共同财产给你买房,又借钱给弟弟,现在还要替你还信用卡。每个决定都不是我做的。」
「你们是夫妻,她的债就是你的债。」
「是不是共同债务,要看用途和证据。」
「你除了法律还会说什么?」
「这句话该问你。」
他的鼻翼动了几下,抬手把电脑包装盒推到地上。
「我说没有义务,是因为你控制欲太强。你给我花钱,就要求我听话,这也叫父爱?」
我走进书房,拿出一个旧铁盒。
里面放着他的第一颗乳牙、小学奖状、医院腕带,还有一张被汗浸皱的运动会号码牌。
我把铁盒放到他面前。
「这些不是钱换来的。」
叶嘉树看见那张号码牌,视线停了两秒。
「拿旧东西煽情有意思吗?」
「没意思,所以你带走,或者扔掉。」
他一脚踢翻铁盒。
乳牙盒滚到墙角,盖子弹开。
叶书仪蹲下去捡,肩膀一下一下发颤。
叶嘉树抓起电脑,转身进房。
门关上前,他丢下一句话。
「等我以后有钱了,你别来认我。」
我捡起那张号码牌,把上面的灰拍掉。
「你放心。」
【第六章】
周一上午,公司监察部找我谈话。
有人实名举报我挪用项目款,还附上三张转账截图。
截图里,我收过合作方负责人八万元。
监察人员把材料推到我面前。
「方经理,请解释资金性质。」
我看清日期,后背贴上椅背。
那是三年前项目组团建时,我替全组垫付酒店和交通费用,合作方按协议报销,财务凭证一直留在公司。
「原始报销单、发票和参与人员名单都能核对。」
「举报人还说,你长期以经济手段控制家属。」
「第二项和工作无关,我会提交说明。」
谈话结束后,我走出会议室。
陈启山站在走廊尽头,递给我一瓶水。
「举报材料里的项目编号很具体,不像外人随便编的。」
我拧开瓶盖。
「叶嘉树来公司实习过一个月,接触过旧资料。」
「有证据吗?」
「我会查。」
回到工位,我调出实习期间的权限记录。
叶嘉树用临时账号访问过团建报销文件,还把其中三张截图发送到私人邮箱。
记录清清楚楚。
我没有给他打电话,先联系公司法务,固定后台数据,再去公证处保全他的社交平台内容。
下午六点,叶嘉树在网上发布第二篇文章。
他说我为了逼他养老,收回汽车、卡住买房款,还威胁让他背上母亲的债。
他配了一段录音。
录音里只有我说的几句话。
「车留下。」
「首付款不会出。」
「谁造成的损失,谁承担。」
前后的对话全被剪掉。
评论区很快有人公布我的办公电话。
手机震动不停,桌面被照亮一次又一次。
我想关机,手指落到按键上,又收了回来。
每一通骚扰电话都可能成为证据。
晚上九点,叶书仪来到公司。
她冲过门禁,抓住我的胳膊。
「你是不是要告嘉树?」
办公室还有十几个人没走,全都抬起头。
我掰开她的手。
「谁告诉你的?」
「公证处给他发了确认通知。」
「我只是在保全证据。」
「他还在上学,你把事情闹到法院,他以后怎么找工作?」
「他举报我挪用项目款时,想过我怎么工作吗?」
叶书仪的嘴唇抖了几下。
「他以为那是真的。」
「谁告诉他的?」
「绍成说,正常报销不会打到个人账户。」
「叶绍成看过我的项目资料?」
她的视线落到地面。
我拿起外套。
「回去说。」
到家后,叶绍成果然在客厅。
他面前摆着三十五万借款合同,旁边坐着金融公司的催收人员。
对方看见我,马上站起。
「方先生,叶女士表示这笔借款用于夫妻共同经营,需要您确认还款方案。」
我把公文包放下。
「我们没有共同经营项目,我也没有在合同上签字。」
催收人员拿出一段申请录音。
录音里,叶书仪说借款用于家庭新房装修,丈夫知情。
我转头看她。
「哪套新房?」
她攥住裙角。
「我当时只想尽快批款。」
「你还提供了我的收入证明。」
「是以前办房贷留下的复印件。」
催收人员推来确认书。
「方先生,如果您愿意共同偿还,我们可以延期。」
我没接。
「请按法定程序处理,后续由律师联系。」
叶绍成猛拍桌子。
「你真要看着我姐被催债?」
「钱是你用的。」
「她愿意给我。」
「那你还。」
他指着我的鼻子。
「方既明,你把一家人逼成这样,不怕遭报应?」
我拿出后台访问记录,放在桌上。
「用嘉树拿到的资料举报我,也是你教的?」
他的手停在半空。
叶嘉树从卧室冲出来。
「是我举报的,和舅舅没关系。」
「你知道截图是什么吗?」
「你收了合作方的钱。」
「那是公司报销款,原始凭证已经核验。」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可能。」
「你可以等公司的调查结论。」
「谁知道你会不会让公司替你遮掩?」
我打开手机,放出完整录音。
生日那晚,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里面。
包括他那句,你不能生孩子,又不是我造成的。
叶书仪扑过来按停。
屋里只剩催收人员翻动合同的声音。
我看着叶嘉树。
「你剪我的录音,我保留了原件。」
【第七章】
公司调查结果出来后,叶嘉树的举报被认定失实。
监察部出具书面说明,合作方也提供了报销凭证。
叶嘉树没有删帖。
他反而把公司结论说成内部包庇。
转发量最高时,一家网络调解栏目联系了叶书仪。
她瞒着我报名,又把录制地点告诉所有亲戚。
我收到节目组电话时,只问了一句。
「能否全程保留原始录像?」
对方答应后,我带着律师罗慎去了现场。
演播室的灯照得人眼睛发干。
叶嘉树坐在我对面,脸上没有血色。
主持人先让他讲述。
他说自己从小受我控制,穿什么衣服、读什么专业、去哪里留学,都要经过我的同意。
他说拒绝养老后,我马上收走汽车,冻结家里的钱,逼母亲背债。
主持人问我。
「方先生,你是否认为,继子接受你的抚养,就必须给你养老?」
「是否存在法律上的扶养义务,需要根据长期抚养事实依法判断,不由我在节目里下结论。」
「那你为什么断供?」
「因为他已经成年,我停止的是尚未赠与的留学资金、车辆使用和购房首付款。我没有要求返还未成年期间的正常抚养支出。」
罗慎把材料交给节目组。
银行流水、车辆登记、购房意向书、借款合同、公司调查结论,还有叶嘉树签字的声明。
主持人翻到声明最后一页。
「叶嘉树,这份文件是你主动签的吗?」
「是,可他逼我签的。」
「当时有哪些人在场?」
「全家都在。」
叶嘉树的姨妈坐在观众席,脸色变了。
主持人把话筒递过去。
她捏着话筒,指节发白。
「没人按着他,是他自己签的,还说让方既明别后悔。」
叶母立刻喊起来。
「你怎么帮外人说话?」
「我只是说我看到的。」
主持人又播放了叶嘉树发到网上的剪辑录音,再播放完整录音。
两段内容接连响起时,观众席里传出压低的议论声。
叶嘉树抓住椅子扶手。
「他偷偷录音侵犯我隐私。」
罗慎开口。
「录音产生于家庭纠纷现场,方先生本人参与对话,是否采信由具体程序判断。现在至少能证明,网络上流传的版本经过删减。」
主持人看向叶书仪。
「叶女士,购房款是方先生答应支付的吗?」
叶书仪的喉结动了动。
「我们以前说过,家里的钱以后都给嘉树。」
「有没有说过具体买哪套房?」
「没有。」
「三十五万借款,方先生知情吗?」
她低下头。
「不知道。」
「资金用于什么地方?」
叶绍成在观众席站起来。
「是我借的,我会还,别逼我姐。」
主持人追问。
「你什么时候还?」
他的嘴开了又合。
现场陷入沉默。
叶嘉树突然指着我。
「就算钱的事是我们不对,他养我十四年,难道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有感情的人,会因为一句话把所有东西收回去吗?」
我看着他。
「我问了你三次。」
「问什么?」
「第一次在生日宴上,我问你,我们做了十四年父子,你会不会管我。」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第二次在亲戚面前,我告诉你,文件不能当然排除法律责任,你还是签了。」
我把那只旧铁盒放到桌上。
「第三次在家里,我把这些交给你,你踢翻了。」
叶嘉树盯着盒子,没有伸手。
「你现在问我有没有感情。」
我的手掌压住盒盖。
「正因为有,我才给了你三次机会。」
节目结束后,叶书仪追到停车场。
她挡在车门前。
「既明,节目播出去,嘉树就毁了。」
「节目组会依法处理个人信息。」
「你让他们别播。」
「报名的人是你。」
她抓紧我的袖口。
「我以为你不敢把账拿到外面说。」
我扯回袖子。
「所以你们才敢一遍遍说我冷血。」
她的手垂下去。
我拉开车门。
罗慎从后座递给她一份文件。
「叶女士,这是方先生委托我起草的婚内财产约定和分居方案,请您先看。」
她看清标题,膝盖撞上车门。
「你要和我分居?」
我坐进车里。
「先把财产和债务分开。」
【第八章】
叶书仪拒绝签分居方案。
她把文件撕成四片,塞进厨房垃圾桶。
第二天,她带着叶嘉树搬去了叶母家。
家里空下来后,我第一次听清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
餐桌上少了两套餐具,鞋柜空出大半,客厅却没有变宽。
墙上还挂着叶嘉树十二岁时的全家福。
照片里,他搂着我的脖子,笑得露出刚补好的门牙。
我摘下相框,背面的挂钩刮过墙皮,落下一层白灰。
留学中介在当天下午联系我。
叶嘉树已经拿到学校录取通知,但第一笔学费需要在五天内支付。
「方先生,叶同学说费用一直由您负责。」
「我没有和贵机构签订付款合同。」
「他的材料里有您的存款证明。」
「存款证明只能说明当时的资金情况,不代表支付承诺,请核对申请文件。」
对方沉默片刻。
「如果不按期付款,录取资格可能被取消。」
「请直接通知申请人。」
第五天晚上,叶嘉树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学费差二十七万。」
「我知道。」
「姥姥把定期存款取了,舅舅也说会凑,可现在还差这么多。」
「你可以申请延期、助学贷款,或者放弃。」
「贷款需要担保人。」
「找你亲生父亲。」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程博远也在。
他接过电话。
「方先生,孩子读书是正事,咱们大人的矛盾别耽误他。」
「你是他亲生父亲。」
「我现在没固定工作,银行不认。」
「那就一起想其他办法。」
「你账户里明明有钱。」
「所以呢?」
程博远卡住了。
叶嘉树把电话抢回去。
「你是不是就等着我求你?」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帮?」
「因为你已经明确拒绝接受附带关系期待的赠与,我尊重你的决定。」
「我什么时候说不要钱了?」
「你签过字。」
他的呼吸撞进听筒。
「那张纸没有法律效力,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它不能当然排除法定义务,但能证明你主动拒绝我对你的额外赠与安排。钱还在我账户里,赠与没有完成。」
「方既明,你真狠。」
我听见叶母在旁边哭喊,说孩子的前途要被我毁了。
「嘉树,你读国内大学时成绩不错,保留学籍继续读,不算毁掉前途。」
「我已经和学校办了休学。」
「那就申请复学。」
「同学全知道我要出国,我现在回去,脸往哪放?」
「脸面不能替你交学费。」
他把电话挂了。
两分钟后,叶书仪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跪在叶母家的瓷砖上,手里举着叶嘉树的录取通知。
文字只有一句。
「你满意了吗?」
我保存图片,没回复。
夜里十二点,门锁响了。
我走到客厅时,叶书仪正用旧钥匙开门。
她身后站着一个房产中介。
「你带人来干什么?」
中介挤出笑。
「方先生,叶女士说这套房准备出售,我先来拍照。」
「这套房是我的婚前个人房产,不出售。」
叶书仪把鞋柜上的摆件推到地上。
陶瓷碎片撞开,白色碎屑溅到脚边。
「你不肯给嘉树交学费,我卖自己住了十四年的房子也不行?」
「你没有处分权。」
「我为这个家付出十四年,房子凭什么只有你的名字?」
「婚前购买、全款支付、登记在我名下,产权证和付款凭证都在。」
中介赶紧收起相机。
「叶女士,这和您说的不一样,我先走了。」
门一关,叶书仪从包里掏出一份收据。
她已经收了买方五万元定金。
并承诺十天内促成我签约,否则双倍返还。
我看着她。
「钱呢?」
她的嘴唇发白。
「交嘉树的学费定金了。」
【第九章】
叶书仪收下的五万元,只够学校保留三天名额。
买方得知产权人不同意出售,要求她立即退款。
她拿不出钱。
叶绍成的餐馆也出了问题。
房租交完不到一个月,供货商上门催款,后厨设备被申请财产保全。
那三十五万,只有九万元真正用于房租,剩下的钱被他拿去偿还旧债和网络借款。
金融公司正式起诉叶书仪。
她接到材料时,正在叶母家给叶嘉树收拾行李。
我和罗慎按约定去取个人物品,刚进门,就看见满地纸箱。
叶嘉树坐在沙发边,脚下放着那只旧铁盒。
原来叶书仪把它带走了。
叶母看见我,抓起抹布扔过来。
「你还来干什么?」
抹布落在我的鞋面,水渍迅速洇开。
「取证件和工作资料。」
「你把这一家人害得还不够?」
罗慎出示物品清单。
「我们只带走方先生个人所有的物品,过程会录像。」
叶绍成从卧室冲出来。
他的胡子几天没刮,眼球布满血丝。
「方既明,你撤回债务异议,金融公司就能找你还钱。你有房有工作,他们不会再逼我姐。」
「钱是你拿的。」
「我现在还不上。」
「那就承担结果。」
他朝我扑来。
罗慎退到门边,举起手机。
叶嘉树挡在中间,肩膀被叶绍成撞了一下。
「舅舅,别打。」
「你滚开,事情都是你惹出来的。」
叶嘉树脸色一僵。
「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要是不闹着买房、出国,你妈会把钱全拿出来吗?」
叶书仪从厨房跑出来。
「绍成,你说的是人话吗?」
「本来就是,方既明养他这么多年,他服个软不就行了,非要装硬骨头。」
叶嘉树慢慢转头。
「当初是你说,没有血缘就不用养老,还说让我把话讲死,免得以后被他缠上。」
屋里静了。
叶母手里的水杯停在嘴边。
我看向叶绍成。
「原来法律说辞是你教的。」
他移开视线。
「我就是随口说说。」
叶嘉树站起来。
「你还说,只要我把关系划清,方叔怕我不认他,肯定会把房子和钱提前给我。」
叶绍成抬手推了他一把。
「你自己贪,还怪我?」
叶嘉树后腰撞上茶几,旧铁盒掉到地上。
那颗乳牙再次滚出来。
他弯腰去捡,手指碰到盒子时停住了。
叶书仪冲过去给了叶绍成一巴掌。
声音打在狭窄的客厅里,叶母的杯子脱手落地。
「你拿我儿子当什么?」
叶绍成捂住脸。
「姐,你别装了。买房的主意不是你提的吗?你说方既明不能生,挣的钱早晚都是嘉树的,不如先拿到手。」
叶书仪的肩膀骤然绷紧。
我看着她。
「他说的是真的?」
「既明,你听我解释。」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上碎玻璃。
「去年嘉树说想出国,我怕你以后反悔,才想先给他买房。」
「去年?」
生日宴之前,声明之前,也在叶嘉树说出那句没有义务之前。
原来那不是一时冲动。
他们早就想拿走房子和钱,再把我从未来里删掉。
叶嘉树捏着那颗乳牙,嘴唇不停发抖。
「妈,你不是说,方叔知道买房后肯定会答应吗?」
叶书仪伸手拉他。
「我是为了你。」
「你说只要我强硬一点,他就会怕。」
「我没让你说那些话。」
「你说了。」
叶嘉树甩开她的手。
「生日宴前一天,我问你要不要叫他爸,你说叫不叫都无所谓,反正钱准备好了。」
叶书仪踉跄着撞到墙上。
叶母拍着腿哭起来。
「都别吵了,先把眼前的事解决,嘉树的学费还差二十二万。」
她转向我。
「既明,话都说开了,你把钱交上,这个家还能过。」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离婚协议草案。
「过不了了。」
叶书仪顺着墙滑下去。
「你真要离婚?」
「共同财产依法处理,个人债务各自举证,婚前房产归我。其他争议谈不成,就交给法院。」
她抱住我的腿。
「我不同意。」
我退开一步。
「那就走诉讼程序。」
叶嘉树突然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玻璃碎片旁边,裤子很快磨出一道灰痕。
他抬头看我,手里还攥着那颗乳牙。
「爸,我错了。」
【第十章】
这是叶嘉树一个多月来,第一次叫我爸。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尾音发颤。
叶母扶着沙发,哭声停了一瞬。
叶书仪抬起脸,眼泪糊在下巴上。
「嘉树知道错了,既明,你听见没有?」
我低头看着他。
十四年前,五岁的叶嘉树也这样抱过我的腿。
那晚他高烧四十度,针头扎不进去,护士连续换了三次手背。
他哭着喊爸,我把他抱在怀里,衬衣被汗湿透。
那一声爸,我记了十四年。
眼前这一声,却来得太晚。
「你为什么错了?」
叶嘉树的嘴唇张开。
「我不该说没有义务,不该发帖骂你,不该举报你。」
「还有呢?」
他看了一眼叶书仪。
「不该逼你买房。」
「为什么现在认错?」
「我知道你对我好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的手越攥越紧,指甲陷进掌心。
「刚才。」
我蹲下来,从他手里拿走那颗乳牙。
「不是。」
他抬头。
「什么?」
「你是因为房子没了,留学要没了,你妈被起诉,舅舅也不肯替你承担费用,才发现我有用。」
「不是,我真把你当爸。」
「那天我问你时,你说不是。」
「我说的是气话。」
「声明呢?」
「我可以撕掉。」
「网上的举报呢?」
「我删,我现在就删。」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乱按。
「我发道歉,我告诉所有人是我撒谎。」
「公司已经调查清楚,原帖和转发也已经保全。你该承担什么责任,由后续程序决定。」
他抓住我的裤脚。
「爸,我不出国了,房子也不要了,我回学校读书。你别和我妈离婚,别不要我。」
我站起身。
他的手从裤脚上滑下去。
「你可以回学校,可以找工作,可以过自己的日子,我没有阻止你。」
「那我们还能和以前一样吗?」
「不能。」
他的肩膀垮下去,整个人坐到地上。
叶书仪爬过来,抱住我的腰。
「既明,是我错了,我不该瞒你买房,不该借钱,不该由着嘉树胡闹。」
「你不是由着他。」
我掰开她的手。
「你和他一起算过,怎么拿走我的钱。」
「我是怕你将来不给他。」
「我给了十四年。」
「所以我才以为,你不会真停。」
她捂住脸,额头抵着地板。
「我把你的好当成不会断的水,我以为拧开就有。」
叶绍成靠在门边,一句话也不敢说。
叶母走到我面前,膝盖一弯。
罗慎伸手扶住她。
她推开罗慎,跪在我脚边。
「既明,妈以前说话难听,妈给你赔罪。嘉树从小没亲爸在身边,他被我们惯坏了,你再教他一次。」
「他有亲生父亲。」
「程博远不管他。」
「那是他们父子之间的问题。」
「可你管了十四年。」
「所以我更清楚,再管下去,我只剩一张付款的卡。」
叶母抬手打自己的脸。
第一下落下去时,我抓住她的手腕。
「别打。」
她眼里冒出一点光。
「你肯原谅了?」
「不是。」
我松开她。
「这些动作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
叶嘉树突然爬起来,冲进卧室。
他抱出那些球鞋、电脑和游戏机,全部堆到我面前。
「我卖掉,都卖掉,钱还给你。」
「这些是你刷你妈信用卡买的,卖掉后先还银行。」
「那我去打工。」
「可以。」
「我每个月给你钱。」
「先养活自己。」
他急得来回翻找,最后把手伸向旧铁盒。
「这些我都留着,我不是没感情。」
我盖上盒子。
「嘉树,感情不能只在需要钱的时候拿出来。」
他跪回地上,哭声从胸腔里一下一下挤出来。
「爸,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把离婚协议交给罗慎。
「今天只取我的东西,其他事按程序办。」
走到门口时,叶嘉树从背后抱住我。
「你别走。」
他的手臂勒住我的腰,脸贴在我背上。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给你养老,我发誓。」
我握住他的手腕,一根根掰开手指。
「我不需要用六十万、房子和车,换你一句养老。」
门在身后关上。
里面很快响起拍门声。
我没有回头。
【第十一章】
离婚程序比叶书仪想得慢,也比她想得严。
她以为只要不签字,我就走不了。
罗慎把共同财产、双方收入、债务流向和房产登记整理成册,一项项提交。
三十五万借款的资金没有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债权人也无法证明我知情同意。
是否由我共同承担,交给法院依据证据判断。
那套没买成的房子损失了十万元认购金。
剩余十八万经过协商退回共同账户,纳入财产处理。
叶书仪收下的五万元卖房定金,由她个人借钱返还。
她把首饰卖了,又从工资里预支一部分,才填上缺口。
叶绍成的餐馆关门后,供货商搬走了设备。
他躲了半个月,最后被叶书仪堵在出租屋里。
我没有去看。
这些事,是罗慎核对债务时告诉我的。
我只参加必要的调解。
调解室里,叶书仪瘦了一圈。
她把一只保温桶放到我面前。
「你胃不好,我炖了山药排骨汤。」
「这里不能吃东西。」
她把保温桶抱回怀里。
「以前你加班回家,我总忘记给你留饭。」
我没接话。
调解员确认双方意见时,她突然哭了。
「我不想离。」
「理由?」
「我们过了十四年。」
「这十四年里,你有没有把我当丈夫?」
「当然有。」
「你给嘉树买房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不同意。」
「借钱给叶绍成呢?」
「我也怕你不同意。」
「嘉树公开攻击我时,你为什么不制止?」
她的指甲刮着保温桶提手。
「我以为你受点压力,就会回来继续给钱。」
「所以你了解的不是我,是我的付款习惯。」
她咬住嘴唇,肩膀开始发抖。
「既明,我把共同账户里的钱补回去,债我自己还。嘉树也复学了,他现在每天上课,晚上送外卖,他真的改了。」
「这是他该过的人生。」
「他一直想见你。」
「没有必要。」
她从包里拿出一沓纸。
上面是叶嘉树手写的道歉信。
第一封写了三页,后面每一封越来越短。
最后一封只有两行。
他说送外卖时遇到大雨,电动车坏在桥下,他给所有人打电话,没人来接。
他想起十岁那年,自己半夜发烧,我背着他跑过积水的街道。
调解室的空调吹动纸角。
叶书仪把信推过来。
「你看看。」
我没有伸手。
「他吃过苦,才知道谁对他好。」
「这不等于我要回去。」
「你就一点机会都不给?」
「机会给过了。」
调解员看了看我们。
「双方是否还有调解可能?」
我摇头。
叶书仪攥住保温桶,指尖被提手勒出白印。
「没有婚姻了,我们还能做亲人吗?」
「不能。」
「朋友呢?」
「也不能。」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眼泪落到手背上。
「你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我以为,只要我付得够多,你们就会承认我是这个家的人。」
我把道歉信推回去。
「现在我不需要了。」
她弯下腰,额头抵住保温桶,哭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我在调解笔录上签了字。
笔尖离开纸面时,她抬起头。
「既明,你以后会不会后悔?」
「不会。」
【第十二章】
离婚调解书生效那天,天刚下过雨。
法院门口的台阶积着水,汽车碾过路面,轮胎带起一阵细响。
叶书仪站在大厅里,怀里抱着那只旧铁盒。
她没有再拦我,只把盒子递过来。
「嘉树让我交给你。」
我接过来,盒盖比以前多了一道划痕。
「他人呢?」
「在外面。」
隔着玻璃门,我看见叶嘉树站在马路对面。
他穿着外卖平台的制服,电动车停在身边,车尾箱的红灯一闪一闪。
他没有走过来。
绿灯亮起时,他跨出一步,又退了回去。
叶书仪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他怕你不想见他。」
「这样就好。」
「他把网上的内容全删了,也发了公开道歉。」
「我看到了。」
「公司那边呢?」
「已经恢复正常。」
她吸了口气。
「三十五万的债,我会按判决和后续协议处理,不再找你。绍成拿走的部分,我也会向他追。」
「好。」
「共同账户分割的钱,我收到了。」
「好。」
她低下头,手指捏着调解书边缘。
「这次真的算清了。」
「算清了。」
她抬手,似乎想替我整理衣领,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
「既明,对不起。」
我没有说没关系。
有些话如果能抹平十四年的消耗,证据、程序和离婚都不会存在。
我推开玻璃门。
潮湿的风钻进衣领,街边早餐店飘来米粥的气味。
叶嘉树站在斑马线另一端,眼睛一直跟着我。
信号灯开始倒数。
他终于跑了过来。
「方叔。」
这是他第一次重新叫我方叔。
我停下脚步。
他喘得很急,外卖头盔夹在臂弯。
「我不求你回去,也不求你给我钱。」
「嗯。」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复学了。学费申请了助学贷款,生活费自己挣。」
「那就好好读。」
「舅舅让我替他作证,说那些钱是我妈自愿赠给他的,我没答应。」
「按你知道的事实说。」
他点头。
雨水从树叶上落下来,砸在头盔表面。
「我以前觉得,你给我做的一切都很容易,因为你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累。」
他的手指摩擦头盔边缘。
「后来我送餐跑了六层楼,客户还嫌我慢。我站在楼道里,突然想起你腰伤那次,也背我上过六楼。」
「都过去了。」
「对你过去了,对我没有。」
他抬起眼,眼眶通红。
「我会把欠下的东西补回来,不是钱也没关系。我知道你不一定会认我。」
「嘉树。」
「嗯。」
「别拿以后的人生向我赔罪。」
他怔住。
「那我该做什么?」
「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别再把代价推给别人。」
他用力点头,眼泪落下来,砸在制服领口。
手机提示音响起,新订单开始倒计时。
他看了一眼屏幕。
「我得走了。」
「去吧。」
他跑回电动车旁,戴上头盔。
车驶出去前,他回头看了我一次。
我没有追,也没有招手。
叶书仪站在法院门口,双手捂着脸。
我抱着旧铁盒,沿街往前走。
罗慎在路口等我,把最后一份账户解除文件递过来。
我签下名字,关闭原家庭账户的所有代扣权限。
留学中介、车辆贷款、信用卡补充账户、家庭共享支付,全都从我的手机页面消失。
屏幕安静下来。
陈启山发来消息,问我是否愿意接下南方的新项目。
工期两年,职位和收入都比现在高。
过去我一直拒绝,因为叶书仪说不想搬家,叶嘉树也说离不开熟悉的学校和朋友。
我回复了两个字。
「可以。」
手机再次亮起。
叶书仪打来电话。
我看着名字跳动,直到铃声停止。
街口信号灯转绿,人群开始向前。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穿过斑马线。
身后没有人再替我决定该往哪里走。
我也没有回头。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