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剑台上,镇宗灵剑越过内门天骄,落进了我这个外门弟子手里。
宗主还没开口,柳柔嘉的三位师兄先围住了我。
一个要我交剑,一个要废我修为,一个说我命贱,不配让他们的小师妹受委屈。
柳柔嘉躲在他们身后,红着眼眶问我。
「你既然无依无靠,让我一次又能怎样?」
我摸到颈间的玉坠,想起师兄离开前说过的话。
捏碎它。
三息之内,他们必到。
后来,虚空裂开,剑尊、药主、阵皇同时降临问剑台。
站在最前面的男人朝我伸出手。
「阿仪,谁逼你让剑?」
【第一章】
镇宗灵剑落下时,问剑台上的三十六盏铜灯同时熄灭。
剑锋擦过柳柔嘉的指尖,没有停留,径直穿过人群,悬在我面前。
剑身铮鸣,震得我耳骨发麻。
一道血口从我掌心裂开,鲜血被剑柄吸得干净,沉睡百年的剑纹从下至上亮起。
台下有人失声喊道。
「霜衡认主了。」
我握住剑柄,剑意顺着手臂冲进经脉,逼得我后退半步。
刚才还围着柳柔嘉道贺的弟子全闭了嘴,几百双眼睛钉在我身上。
柳柔嘉站在祭剑阵中心,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她为了今日问剑,闭关三月,宗门上下都认定霜衡会选她。
她的大师兄宋执还押了三瓶五品聚灵丹,赌霜衡落进她手中。
如今剑选了我。
一个入门半年,连内门名册都没进的外门弟子。
柳柔嘉收回手,指腹渗出一滴血。
她低头盯着那滴血,嘴唇抿了几次,眼泪便滚了下来。
宋执一步踏上问剑台。
「苏令仪,把剑放下。」
我手中的霜衡发出一声低鸣,剑锋偏转,对准他的心口。
宋执脚步顿住,右手按上腰间剑柄。
我问道。
「问剑台的规矩,灵剑自行择主,旁人不得干涉,大师兄忘了?」
宋执的下颌绷紧。
「规矩也要分人,柔嘉是宗主亲传,七岁便以剑心入道,你拿什么和她比?」
柳柔嘉扯住他的衣袖,肩膀颤了几下。
「大师兄,不要逼她,或许霜衡只是一时认错了人。」
她抬眼看我,水光糊住睫毛。
「苏师妹,你把剑给我试试,若它真的不肯认我,我便死心。」
我还没回答,她的二师兄孟岐已经走上台。
孟岐是丹堂首徒,掌管外门弟子每月的丹药配给。
他挡住下台的石阶,指间夹着一枚赤色丹丸。
「苏师妹,剑给柔嘉,我保你三年丹药不断,再替你向宗主求一个内门名额。」
「若我不给呢?」
孟岐将丹丸收回袖中。
「你经脉有旧伤,每月都要领续脉丹,你今日走下这座台,丹堂的药柜便不会再为你打开。」
我的左手开始发冷。
那道旧伤是三年前替三师姐挡下天雷留下的,玉坠能遮住我的修为,却压不住阴雨天钻进骨头里的寒气。
我入玄霄宗前,二师兄给了我一整瓶九品续脉丹。
我嫌药苦,一粒都没吃。
为了装成真正的外门弟子,我每月去丹堂领取一品丹药,再当着管事的面咽下。
孟岐把那点施舍,当成了捏住我命门的绳索。
柳柔嘉走到我面前,伸手碰向霜衡。
剑气骤然炸开。
她手背添了三道血痕,整个人跌进宋执怀里。
宋执接住她,抬掌便朝我肩头拍来。
霜衡带着我转身,剑脊撞上他的手腕。
一声脆响传遍问剑台。
宋执连退三步,手腕垂下,五指抽动。
台下抽气声连成一片。
他的三师弟韩烈拔刀冲上来,刀尖抵住我的咽喉。
「给你脸,你不要,那便别怪我替宗门清理门户。」
刀锋贴住皮肤,血珠顺着颈侧滑进衣领。
柳柔嘉靠在宋执怀里,哭得喘不上气。
「三师兄,别伤她,我不要霜衡了。」
韩烈回头看她,眼底那点迟疑立刻散了。
「你等了霜衡十年,凭什么不要?」
他转回头,刀尖又向前送了半寸。
「苏令仪,我数三声,解除血契,把剑交出来。」
我摸到颈间的玉坠。
三师姐刻下的隐息阵藏在玉里,只要扯断系绳,我的修为便再也遮不住。
玉坠下方还压着一枚黑色小令。
大师兄离开玄霄宗前,把它挂到我脖子上,按着我的头说。
遇到打不过的,捏碎它。
三息之内,他们必到。
我当时嫌令牌沉,问他若只是被人骂了呢。
他答,先捏,骂回去的事等他们到了再说。
韩烈开始数。
「三。」
问剑台四周的执事别开视线,无人开口阻止。
「二。」
宋执扶着柳柔嘉,目光落在霜衡上。
孟岐封住石阶,掌心已经聚起丹火。
我想再忍一次,手指却碰到了颈侧的血。
【低调不是把命送给别人,更不是跪下来哄他们的小师妹。】
我握紧玉坠,猛地一扯。
系绳断裂。
遮在经脉外的三十六层禁制接连崩开,灵力冲出问剑台,熄灭的铜灯轰然复燃。
韩烈手里的刀开始震颤。
他盯着我脚下展开的金色灵纹,喉结滚动。
「金丹,你不是炼气三层?」
我抬起手,将黑色小令捏碎。
第一息,云层停住。
第二息,护宗大阵发出裂响。
第三息,问剑台上空被一剑劈开。
【第二章】
虚空裂口中先踏出一只黑靴。
来人落在我身前,袖袍扫过韩烈的刀。
那柄玄铁刀断成七截,碎片擦过韩烈的脸,钉进石台。
韩烈捂着血口后退,膝盖撞上祭剑阵,整个人摔了进去。
顾停舟没有看他。
他转过身,手指压住我颈侧的伤口。
血染上他的指腹,他的眼神沉了下来。
「阿仪,谁逼你让剑?」
问剑台下静得只剩铜灯燃烧的噼啪声。
宋执握住断裂的手腕,嘴唇失了血色。
「顾,顾剑尊?」
顾停舟是天衍剑宗太上长老座下首徒,二十七岁入化神,三年前一剑斩断北境魔河。
修真界用剑之人,见他都要执晚辈礼。
宋执曾在万宗大会外跪了两个时辰,只求顾停舟指点一招。
顾停舟没见他。
如今,那位连宗主都难请动的人,正低头替我擦血。
宋执张了几次嘴,没吐出完整的话。
柳柔嘉从他怀里站直,眼泪停在下巴上。
「顾剑尊,她是您的什么人?」
顾停舟取出一方帕子,按在我伤口上。
「我师妹。」
柳柔嘉攥紧宋执的衣袖。
「可她明明是玄霄宗的外门弟子。」
「她下山历练,借你们的山门住几日,便成了任你们践踏的人?」
顾停舟抬起眼。
宋执膝盖一弯,单膝砸在地上。
灵压从顾停舟脚下铺开,台上的青石一块接一块裂开。
孟岐甩出三枚丹药,刚想吞入口中,一只玉手穿过虚空,捏住了他的下巴。
「拿毒丹撑修为,你也配动我师妹?」
一道青衣身影落在孟岐身后,五指一收,丹药全被碾成粉末。
孟岐扭头看清她的脸,牙齿磕出响声。
「药主谢无忧。」
二师姐谢无忧掌管万药谷,天下丹修有一半看她的药典入门。
孟岐最得意的五品回春丹,丹方末尾还印着她的私章。
他刚才用断药威胁我。
现在,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谢无忧闻了闻指间的药粉,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孟岐横飞出去,嘴里滚出两颗带血的牙。
「用我改过的方子炼药,再拿药断我师妹的生路,谁教你的规矩?」
孟岐趴在地上,想爬起来,手肘连滑两次。
「药主恕罪,我不知道她是您的师妹。」
谢无忧蹲下去,抓住他的衣领。
「若她不是,你便能断她的药?」
孟岐喉咙里挤出几声气音,再说不出辩解。
护宗大阵又响了一声。
玄霄宗上空的阵纹忽明忽暗,一名紫衣女子踩着阵心落下,发间只插了一根木簪。
她抬指轻点,护宗大阵的七处阵眼同时熄灭。
执掌阵阁的长老冲出主峰,看到她后硬生生停在半空。
「阵皇叶知微,您为何毁我宗大阵?」
三师姐叶知微落到我身边,把断掉的玉坠捡起来。
她看着裂开的系绳,又看向我颈侧的刀口。
「我给阿仪的隐息玉毁了,你们的阵留着做什么?」
阵阁长老咽下一口唾沫。
「这是误会。」
叶知微手腕一翻,问剑台四周升起十二道光墙。
刚才装聋的执事、起哄的弟子、堵住出口的宋执三人,全被困在阵中。
「我来得晚,只听见有人说要清理门户。」
她看向韩烈。
「刀是你的?」
韩烈撑着祭剑阵站起来,半张脸全是血。
他没有求饶,反而指着我喊道。
「她隐瞒修为,冒充外门弟子,潜入玄霄宗盗取镇宗灵剑,就算是你们的师妹,也该给宗门一个交代。」
宋执猛地抬头,立刻接过他的话。
「不错,霜衡是玄霄宗镇宗灵剑,她用禁制欺骗问剑阵,认主之事不能作数。」
柳柔嘉眼里的水又落下来。
她走到宗主亲传才能站立的阵心,向顾停舟行礼。
「三位前辈疼爱师妹,我能明白,可霜衡守护宗门百年,若被外人带走,玄霄宗上下如何自处?」
台下弟子的目光变了。
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她既然是化神剑尊的师妹,为何来抢我们的剑?」
「难道问剑阵真被动过手脚?」
「柳师姐才是宗主选定的剑主。」
我握住霜衡,剑柄烫得掌心发疼。
顾停舟侧过脸问我。
「想怎么处置?」
我看着柳柔嘉重新挺直的脊背,把沾血的帕子按紧。
「他们说我偷剑,那便把宗主请来。」
柳柔嘉眸光晃了一下。
我走到她面前,霜衡剑锋垂在脚边。
「你说剑是你的。」
「好。」
「当着宗主和历代祖师的面,我们再问一次。」
【第三章】
玄霄宗主陆玄成赶到问剑台时,护宗大阵已经只剩一层空壳。
他先看见顾停舟,又看见谢无忧和叶知微,额角渗出一层汗。
「三位道友驾临,陆某未能远迎。」
顾停舟把染血的帕子扔到他脚下。
「你该先问问自己的弟子做了什么。」
陆玄成盯着帕子上的血,脸色沉下去。
宋执抢先跪直身体。
「师尊,苏令仪以秘法遮掩修为,混入外门,又在问剑礼上夺取霜衡,弟子只是想留下宗门之物。」
我问道。
「你留下霜衡的办法,是要废我修为?」
宋执呼吸一滞。
韩烈扶着刀柄站起。
「血契已成,不废修为,如何解除?」
「所以你们知道,霜衡认的是我。」
韩烈的嘴角抽了一下。
台下有人低下头,方才的议论声停了。
陆玄成抬手召来问剑台执事。
「从头说。」
执事嘴唇发白,眼睛不断扫向柳柔嘉。
「霜衡落到苏弟子手中,宋师侄请她暂借柳师侄一试,苏弟子不肯,双方才起了冲突。」
我笑了一声。
「暂借?」
叶知微抬手打了个响指,十二道光墙同时亮起。
问剑台上发生过的一切出现在光墙里。
宋执让我放剑。
孟岐拿丹药威胁。
韩烈用刀抵住我的咽喉,从三数到一。
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全被问剑阵记了下来。
执事脚下一软,跪倒在陆玄成面前。
「宗主,我只是怕三位核心弟子受伤。」
陆玄成一掌将他拍下问剑台。
「滚去戒律堂领罚。」
柳柔嘉向前一步。
「师尊,师兄们只是担心霜衡流落在外,一时失了分寸,弟子愿替他们受罚。」
她屈膝欲跪,陆玄成立刻托住她的手臂。
这个动作很快。
快到陆玄成自己都僵了一下。
柳柔嘉顺势站稳,眼泪落在他的手背上。
「霜衡是师祖留下的剑,弟子守了它十年,今日见它选了别人,才乱了心神。」
「苏师妹已经有三位前辈照拂,她想要什么灵剑没有,为何偏要带走玄霄宗的霜衡?」
几名长老跟着开口。
「宗主,霜衡确实不能离宗。」
「苏小友既是天衍一脉,拿走别宗镇宗之物,于理不合。」
「此事若传出去,玄霄宗的脸往哪里放?」
谢无忧卷起袖口,顾停舟抬手拦住她。
他看向我。
我明白他的意思。
只要我点头,他能让这些人永远闭嘴。
可我来玄霄宗,不是为了让师兄师姐替我杀人。
我走到祭剑阵中央,割开掌心,将血按进阵眼。
「陆宗主,你说霜衡是你师祖留下的剑。」
陆玄成点头。
「不错。」
「那便请你打开祖师堂,请出霜衡剑谱和历代契书。」
陆玄成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柳柔嘉抓住他的手。
「师尊,祖师堂不能让外人进入。」
我盯着他们交握的手。
「是不愿,还是不敢?」
霜衡从我手中飞起,剑尖直指主峰后方。
剑鸣一声高过一声,整座山的佩剑都跟着震动。
陆玄成厉声喝道。
「镇压剑阵。」
十二名长老同时出手,灵光刚碰到霜衡,剑身便浮出一行古篆。
叶知微抬手将古篆拓在光墙上。
最前方的长老念了出来。
「吾徒令仪亲启,霜衡封于玄霄旧址,待汝金丹,持剑归山。」
所有人的视线落到我身上。
柳柔嘉后退一步,撞在宋执肩头。
陆玄成的手停在半空,掌心灵光散得干净。
顾停舟看着那行字,眼底压了三年的寒意翻了上来。
「师尊失踪前,果然来过这里。」
我望向主峰后的祖师堂。
三年前,师尊重伤失踪,只留下半幅玄霄山脉图。
我封住修为进入外门,就是为了查他最后到过的地方。
如今霜衡认主,剑上还留着他的字。
这把剑从来不是玄霄宗的镇宗之物。
它是师尊留给我的路。
我收回霜衡,剑锋抵上柳柔嘉的肩。
「你守了我的剑十年?」
「谁告诉你的?」
【第四章】
柳柔嘉的肩膀抖了一下。
剑锋削断她一缕头发,黑发落在阵纹里,很快被火烧成灰。
她看向陆玄成。
「师尊说,霜衡是祖师留给我的。」
陆玄成沉着脸开口。
「柔嘉年幼,我只是用此话激励她修炼。」
「那霜衡为何被供在宗门剑冢最高处?」
「玄霄宗发现此剑时,它便插在旧址灵脉中,百年间替宗门镇压地火,称镇宗灵剑并无错处。」
我将霜衡收入剑鞘。
「既然剑的主人来取了,陆宗主准备何时归还剑下的东西?」
陆玄成瞳孔收紧。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顾停舟抬剑。
一道剑光掠过主峰,祖师堂的屋顶从中裂开。
砖瓦坠地,供桌后的石壁露出半截暗门。
陆玄成飞身拦在暗门前。
「顾停舟,这里是玄霄宗,不是天衍剑宗。」
顾停舟踏上半空。
「三年前,我师尊追查魔修血祭案,在玄霄山失踪。」
「今日,他留给阿仪的剑出现在你们剑冢,他的字还被你们藏了百年。」
「陆玄成,打开暗门。」
十几名长老围到宗主身侧,法器接连出鞘。
护宗钟发出九声急响,各峰弟子涌向主峰。
叶知微抬手重启光墙,把所有弟子隔在问剑台外。
谢无忧将一枚药丸塞进我嘴里。
药入口便化,颈侧伤口收拢,左手经脉里的寒气也退了下去。
她捏住我的耳朵。
「带着一瓶九品丹药不用,天天吃丹堂的药渣,你长本事了。」
我被她捏得偏过头。
「吃好的会露馅。」
「那你不会传信?」
「我能解决。」
谢无忧指了指问剑台上跪着的三个人。
「这叫能解决?」
宋执的脸由白转青。
他曾当众夸耀,孟岐炼出的一品续脉丹药性纯净,外门弟子得到一粒都该感恩。
如今那丹药成了谢无忧口中的药渣。
孟岐趴在地上,手指抠进石缝,指甲翻起也没松开。
柳柔嘉扶着他的肩。
「二师兄,你的丹没有问题,是她故意羞辱你。」
孟岐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
「对,她有九品丹药,还每月来丹堂领药,她就是故意看我出丑。」
他抓住柳柔嘉的手,声音越来越大。
「她早知道自己的身份,早知道霜衡会认她,她进玄霄宗就是为了毁掉我们。」
宋执也慢慢站了起来。
「师尊,她来历不明,所说的一切都没有证据,那行古篆也可能是阵皇伪造。」
叶知微抬了抬眼。
「你说我伪造?」
宋执身体一僵,仍咬着牙道。
「前辈与她同门,自然会护着她。」
柳柔嘉擦掉眼泪,走到光墙前。
外面的弟子全看着她。
她咬破嘴唇,血沿着下巴落下。
「诸位同门,苏令仪潜伏宗门半年,盗走霜衡,还带外人毁掉护宗大阵,如今又要闯祖师堂。」
「今日若让她得逞,玄霄宗还有什么规矩?」
不少弟子握紧了剑。
他们未必相信柳柔嘉,却害怕宗门失去霜衡,害怕三位强者压垮山门。
有人撞击光墙,有人高喊让外人离开。
柳柔嘉转过身,眼底重新有了光。
她赌对了。
只要把我变成抢夺宗门资源的外敌,她便还能站在众人簇拥的地方。
我握紧剑柄,想劈开祖师堂暗门,霜衡却在出鞘一半时卡住。
剑身上的古篆消失了。
一道灰气从剑纹里钻出,缠住我的手腕。
我体内灵力瞬间凝滞。
柳柔嘉看见这一幕,嘴角刚抬起便被她压住。
她指着我的手腕喊道。
「魔气。」
「苏令仪与魔修勾结。」
【第五章】
灰气钻进皮肉,我手臂上的血管一根根鼓起。
谢无忧扣住我的脉门,取出银针封住肩头六处穴位。
「不是阿仪的魔气,是剑里藏着噬灵咒。」
顾停舟的剑已经抵住陆玄成眉心。
「解咒。」
陆玄成站在暗门前,背后衣料被汗浸透。
「霜衡藏在剑冢百年,谁都无法靠近,我不知剑内有咒。」
韩烈捂着脸上的伤口喊道。
「药主与她一伙,当然替她遮掩。」
「诸位都看见了,魔气从她身体里出来,她就是魔修。」
光墙外的叫喊声更响。
一枚石头穿过阵纹裂隙,砸向我的后脑。
顾停舟抬指,石头停在半空,调转方向砸碎了投掷者的剑。
那名弟子抱着手腕蹲下,周围的人齐齐后退。
我手腕上的灰气还在向上爬。
叶知微蹲下查看霜衡剑纹,指尖停在第三道纹路上。
「咒被人分成两半,一半藏在剑里,一半藏在血中。」
她抬头看向柳柔嘉。
「刚才谁碰过剑?」
柳柔嘉立刻把受伤的手藏进袖中。
宋执挡到她身前。
「柔嘉被剑气所伤,难道受伤也是她的错?」
叶知微没有争辩,抬手一抓。
柳柔嘉袖口裂开,手背上的三道伤痕已经变成黑色。
她尖叫着往后缩,宋执拔剑斩向叶知微的手。
剑还未落下,顾停舟的剑意便撞上他胸口。
宋执吐出一口血,跪着滑出数丈。
柳柔嘉扑过去抱住他。
「大师兄。」
宋执推开她,抓起地上的剑还要再冲。
顾停舟隔空按下手掌。
宋执四肢贴地,骨头发出咯响,脸埋进自己吐出的血里。
「再动一次,我废你剑骨。」
宋执眼球充血,手指抓挠青石,却没能抬起头。
谢无忧取出一只白玉碗,割破柳柔嘉的手指,接住她的血。
黑血落入碗中,立刻凝成一枚细小符文。
叶知微把剑中灰气引入碗内。
两道残符碰在一起,拼出一个陆字。
众人看向陆玄成。
他盯着白玉碗,喉结滚了两下。
「天下姓陆的修士何止千万。」
我忍着经脉里的灼烧,抬剑指向暗门。
「所以我才要进去。」
陆玄成不肯让路。
柳柔嘉抱着宋执,忽然开口。
「我知道是谁下的咒。」
她眼泪已经干了,声音却稳了下来。
「十年前,师尊带我进入剑冢,用我的血温养霜衡。」
陆玄成转头喝道。
「闭嘴。」
柳柔嘉抱得更紧。
「那时师尊说,我的血能唤醒剑灵,只要坚持十年,霜衡便会认我为主。」
「每月初一,我都要割开手腕,把血滴进剑池。」
她抬起手,手腕内侧布满深浅不一的疤。
台下弟子的喊声停了。
她将那些疤露给所有人看,眼泪再次砸下来。
「我不知道血里有咒。」
「苏师妹,我真的不知道。」
若她只会哭,我倒不会多看她一眼。
可她在被逼到退无可退时,立刻把陆玄成推了出去,又把自己摆成受害者。
宋执撑起上身,将柳柔嘉护在怀里。
孟岐也跪着爬过来,检查她手腕上的疤。
「师尊,柔嘉也是你的弟子,你怎能拿她养咒?」
陆玄成脸上的肌肉跳了几下。
他忽然抬掌拍向身后的暗门。
不是开门。
是毁门。
叶知微早已布下阵线,暗门受力后没有碎裂,反将掌力弹回陆玄成胸口。
他后退两步,嘴角渗血。
顾停舟一剑劈开门锁。
暗门打开,腐烂的血腥气涌了出来。
石阶向山腹深处延伸,两侧墙壁上挂满已经熄灭的魂灯。
最里面那一盏还亮着。
灯座刻着我师尊的名字。
岑鹤归。
【第六章】
我冲进暗门,石阶下方立刻响起锁链拖动声。
顾停舟拉住我的手腕,把我拽到身后。
「我先走。」
霜衡在鞘中撞击,剑尖始终指向地底。
越往下,血腥气越重。
石壁上嵌着数百枚灵石,每一枚灵石里都封着一张人脸。
他们闭着眼,嘴唇不断开合,灵力被阵纹抽走,流向洞底。
叶知微的手指划过阵纹。
「聚魂养剑阵。」
谢无忧看向陆玄成。
「你拿弟子魂魄养霜衡?」
陆玄成被阵线捆住双手,跟在最后。
「他们都是犯下死罪的叛徒。」
石壁里一张年轻的脸睁开眼。
他看见陆玄成,五官立刻挤在一起,额头不断撞击灵石。
没有声音传出,口形却能辨认。
宗主救我。
陆玄成移开视线。
走到洞底时,一座血池挡住去路。
池水中央立着一根石柱,柱上锁着一个人。
白发垂进血里,肩胛被两条铁链贯穿,手腕瘦得只剩骨头。
我脚下一滑,膝盖撞上池边。
「师尊。」
石柱上的人没有反应。
我想踏进血池,顾停舟再次拉住我。
他手背上的青筋突起,声音卡在喉咙里。
「池里有化灵水。」
谢无忧扔下一枚丹药。
丹药触水便融,青烟窜起半丈。
我盯着师尊垂下的手。
三年前,他下山时还按着我的头,嫌我练剑只求快,不肯稳。
他说回来后要查我的剑谱。
我熬了七夜,把一百零八式全练熟了。
他没有回来。
我曾想过他死在魔河,想过他被困秘境,唯独没想过他就在玄霄宗地底,被锁在我住了半年的山中。
【不能哭。】
【先救人。】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压住喉咙里的堵塞。
「三师姐,能破阵吗?」
叶知微沿着血池走了一圈。
「阵眼不在这里。」
霜衡忽然出鞘,剑锋刺进池边的凹槽。
血水翻涌,池底浮出一张人脸。
柳柔嘉看清那张脸,尖叫了一声。
那是她。
不,是一张与她五官相同,却闭着眼的石像。
石像胸口插着半枚阵令,另半枚挂在陆玄成腰间。
柳柔嘉松开宋执,一步步走到陆玄成面前。
「师尊,那是什么?」
陆玄成不答。
「你说我是你从山下捡来的孤儿。」
「你说我的血能唤醒霜衡,是因为我天生剑心。」
她抓住陆玄成腰间的阵令,手指抖得握不稳。
「为什么阵眼是我的脸?」
陆玄成闭上眼。
顾停舟一剑削断他的左手小指。
断指落地,陆玄成惨叫着睁眼。
「下一剑是手腕。」
陆玄成喘着粗气,额头贴住石壁。
「她不是人。」
宋执猛地抬头。
陆玄成指着柳柔嘉,嘴里全是血沫。
「她是霜衡上一任剑主留下的剑奴,以血肉蕴养剑灵,以魂魄开启传承。」
「十年前,我在旧址找到她时,她只有一团血胎。」
「我给她骨血,教她修炼,就是为了今日。」
柳柔嘉抬手摸自己的脸,指甲从眼角刮到下巴,留下一道红印。
「你骗人。」
「我会疼,会流血,我怎么可能不是人?」
陆玄成扯起嘴角。
「剑奴当然会疼。」
「不疼,怨气从何而来?」
柳柔嘉身体晃了晃。
宋执伸手扶她,她一巴掌打开他的手。
「你也知道?」
宋执摇头。
「柔嘉,我不知道。」
她看向孟岐和韩烈。
三个人都在后退。
刚才还愿意为她向三位强者拔剑的人,此刻看她的眼神已经变了。
不是疼惜。
是提防。
柳柔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几声。
她扑向陆玄成,十指掐住他的脖子。
「把阵令给我。」
「我要知道我是谁。」
【第七章】
陆玄成被她掐得脸色发紫,仍不肯交出阵令。
韩烈冲上去拉柳柔嘉。
「小师妹,先救人,出去再问。」
柳柔嘉反手抓住他的脸。
黑色咒纹从她手背钻进韩烈皮肉。
韩烈的惨叫撞在洞壁上,半张脸迅速干瘪。
孟岐扑过去斩断两人之间的咒纹。
柳柔嘉跌坐在地,呆呆看着自己的手。
韩烈捂住脸,连滚带爬地退到宋执身后。
「她会吸人修为。」
这一声落下,三位师兄全拔了兵器。
柳柔嘉抬头看着他们。
「你们说过,无论我变成什么样,都会护着我。」
宋执握剑的手抖了一下。
「柔嘉,你先让药主封住咒纹。」
「封住我?」
她站起来,脚下的血水随之翻滚。
「你们刚才还说,是苏令仪毁了我们。」
「现在知道我不是人,便要封住我?」
孟岐握紧药瓶。
「我们是怕你伤人。」
柳柔嘉盯着他被谢无忧打肿的脸。
「你断苏令仪的药时,怎么不怕伤人?」
孟岐的嘴动了动。
她又看向韩烈。
「你拿刀逼她解契时,怎么不怕伤人?」
韩烈退到墙边,嘴唇发抖。
柳柔嘉最后看向宋执。
「你为了我,连顾剑尊都敢顶撞。」
「现在,为什么不敢靠近我?」
宋执没有回答。
这沉默比任何话都明白。
柳柔嘉仰头笑起来,眼泪顺着眼角淌进发间。
她笑到咳嗽,弯下腰,手掌按住血水。
池底石像睁开了眼。
整座山腹猛地震动,墙中封存的魂魄一齐张嘴,尖叫声直接钻进识海。
我耳边一阵嗡鸣,眼前只剩重影。
顾停舟将我按进怀里,剑意封住我的耳识。
叶知微把阵令从陆玄成腰间夺下,试图补进石像胸口。
柳柔嘉抬手一抓,半枚阵令飞进她掌心。
「这是我的东西。」
叶知微喝道。
「阵令一分为二,合上便能放出你体内的剑奴本相,你会失去神智。」
柳柔嘉握住阵令,黑纹已经爬上她的脖子。
「那又怎样?」
「做了十年人,到头来还是一件养剑的东西。」
她看向我,眼底的水光被黑气吞没。
「苏令仪,你命真好。」
「剑是你的,师尊是你的,三个强者也是你的。」
「我等了十年,割了三千多次手腕,连我这条命,都是替你开门的钥匙。」
我推开顾停舟,走到池边。
「这些不是我从你手里抢的。」
「利用你的人是陆玄成,把你捧上天的人是宋执他们,逼我交剑的人也是他们。」
「你恨我,只因你不敢承认,真正毁掉你的人全是你最信的人。」
她脸上的黑纹停住了。
宋执急声喊道。
「柔嘉,不要听她挑拨。」
柳柔嘉转头看他。
「那你过来。」
宋执脚下没动。
她等了三息,眼里最后一点水光熄灭。
「骗子。」
她将两半阵令狠狠合在一起。
血池炸开。
石像胸口冲出数百条黑线,钻进柳柔嘉的身体。
陆玄成挣开阵线,冲向暗道另一端。
顾停舟要追,我抓住他的袖口。
「先救师尊。」
柳柔嘉浮到血池上空,长发在黑气中扬起。
她没有攻击我,反而一掌拍碎困住岑鹤归的石柱。
「苏令仪,我帮你救人。」
「你也帮我一件事。」
她抬手指向逃进暗道的陆玄成。
「把他留给我。」
【第八章】
石柱碎裂,锁链拖着师尊坠向血池。
顾停舟踏水而过,剑锋挑断锁链,将人抱回岸边。
化灵水腐蚀了他的靴底,血从脚掌渗出,他连眉头都没皱。
谢无忧跪下探师尊的鼻息,又连续喂下三枚丹药。
「魂火还在。」
我悬了三年的那口气终于落下,腿也跟着失了力。
我跪坐在师尊身边,想碰他的手,又怕碰断他细瘦的指骨。
他的眼皮动了动,嘴唇吐出极轻的两个字。
「阿仪。」
我低下头,把额头贴在他手背上。
「我在。」
师尊的手指动了几次,搭上我的发顶。
只有一下,他便再次昏睡过去。
暗道深处传来陆玄成的惨叫。
柳柔嘉追了进去。
宋执提剑想跟上,被叶知微的阵线拦住。
「你去做什么?」
「她失控了,我要带她回来。」
韩烈捂着干瘪的半张脸吼道。
「她已经不是小师妹,她是剑奴。」
宋执回头看他。
「十年同门,你现在说她不是人?」
韩烈把手从脸上移开。
凹陷的皮肉垂在颧骨上,他的左眼只剩一条缝。
「她把我变成这样,你还要我当她是师妹?」
孟岐倒出药粉替他敷伤,嘴里低声道。
「先离开这里,宗主既然养了她十年,必定有办法压制。」
宋执一把打翻药瓶。
「你们刚才口口声声说会护她。」
孟岐的脸也扭了。
「那是因为我们以为她是人。」
暗道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柳柔嘉的笑声传了出来。
她拖着陆玄成回到血池边。
陆玄成的双腿被黑线缠住,衣袍磨烂,膝盖只剩血肉。
柳柔嘉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扣着他的头。
「听见了吗,师尊?」
「你教我的人心,我终于看明白了。」
陆玄成抓住地面,指甲一片片折断。
「柔嘉,我养你十年,若没有我,你连人形都没有。」
「所以我该谢你?」
柳柔嘉把他的脸按进血水。
陆玄成挣扎了几下,呛得全身抽搐。
她又揪住头发将他提起来。
「这十年,我喝的每一碗药,割的每一道伤口,你都记得吗?」
陆玄成咳出血水。
「我可以把宗主之位给你。」
「你想做人,我能替你重塑肉身。」
柳柔嘉的手停了。
陆玄成抓住机会,急声说道。
「后山禁地还有一枚塑魂果,只要服下,你就能摆脱剑奴之身。」
「先放开我,我带你去取。」
我看见他藏在袖内的右手。
一张传送符已经燃了一角。
我拔出霜衡,剑气斩断他的手腕。
断手和传送符一起掉进血池。
陆玄成抱住伤口,叫声冲出洞口。
柳柔嘉看了我一眼。
「你为什么帮我?」
「他若逃了,还会回来杀我师尊。」
她松开陆玄成,抬脚踩住他的胸口。
「塑魂果在哪里?」
陆玄成疼得满头是汗。
「禁地,只有宗主印能开。」
他的视线越过柳柔嘉,落在宋执身上。
「宋执,杀了她,宗主之位便是你的。」
宋执握剑站在原地。
陆玄成嘶声喊道。
「她已经吸收数百弟子魂魄,一旦离开山腹,整个玄霄宗都会被她吞掉。」
宋执的剑尖缓缓抬起。
柳柔嘉看着他,没有躲。
「大师兄,你又要替宗门清理门户了?」
宋执手腕颤动,剑尖对准了她的心口。
「把阵令交出来。」
柳柔嘉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一掌拍向血池石像。
石像碎裂,整座山腹开始坍塌。
「都别想要了。」
【第九章】
洞顶落下的石块砸进血池,化灵水飞溅。
叶知微撑开阵幕,护住师尊和所有人。
柳柔嘉趁乱夺走宗主印,拖着陆玄成钻进另一条通道。
宋执追了上去。
孟岐扶起韩烈,也跟着冲进通道。
我背起师尊。
顾停舟伸手要接,我摇了摇头。
「我背。」
师尊护了我十六年。
这一次该我带他出去。
谢无忧在前方开路,叶知微稳住坍塌的山腹,顾停舟守在我身后。
我们走出祖师堂时,天已经黑了。
主峰上挤满玄霄宗弟子。
他们看见我背上的岑鹤归,又看见被封在灵石里的魂魄,手中的剑一把接一把垂下。
先前带头撞击光墙的弟子跪在地上。
「那些是失踪的同门。」
叶知微把聚魂养剑阵投到半空。
数百张脸悬在玄霄宗上方。
有人认出了自己的师兄,有人认出了失踪多年的女儿,哭喊声从主峰一路传到外门。
戒律堂长老冲到陆玄成原本站立的地方。
「宗主呢?」
我答道。
「带着柳柔嘉去了后山禁地。」
长老转身便要追。
一道黑光从后山冲天而起,宗门地面随之裂开。
地底灵脉朝禁地方向汇聚,草木迅速枯黄,几名修为低的弟子扑倒在地。
叶知微脸色一沉。
「陆玄成在抽取灵脉。」
「他想用整座山的灵气重开剑奴祭阵。」
我把师尊交给谢无忧,提剑走向后山。
顾停舟跟上来。
「阿仪,你留下。」
「霜衡只认我,祭阵也只会为我打开。」
「我去。」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的眼睛。
「大师兄,师尊被困在这里三年,我在这里住了半年。」
「他们拿我的剑养咒,用别人的命铺路。」
「这一剑,我必须亲手斩。」
顾停舟的下颌绷了片刻。
他没有再拦,只把自己的本命剑递给我。
我摇头,按住霜衡剑柄。
「我有剑。」
禁地外设着九重阵门。
叶知微拆掉前八重时,山中灵气已经被抽走大半。
第九重阵门刻着剑奴血契,只有柳柔嘉能开。
门内不断传出打斗声。
韩烈的怒吼、孟岐的惨叫、宋执的劝阻混在一起。
我将霜衡插进阵门。
门上的血契沿剑锋爬上来,掌心刚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
柳柔嘉的声音从门后响起。
「苏令仪,你终于来了。」
阵门打开。
禁地中央生着一棵枯树,枝头挂着一枚血红果实。
柳柔嘉站在树下,黑纹已经盖住半张脸。
宋执跪在她脚边,胸口被黑线贯穿。
孟岐倒在枯树旁,丹炉压住双腿。
韩烈握刀站在陆玄成身前,剩下的半张脸也开始干瘪。
陆玄成坐在祭台中心,断腕已经止血。
他面前放着一只玉盒。
盒中没有塑魂果。
只有一颗跳动的黑色心脏。
柳柔嘉盯着那颗心。
「师尊,这就是你说的塑魂果?」
陆玄成把黑心按进胸口,枯树根须立刻扎入他的身体。
他的白发转黑,断腕长出新的手掌,背后撑开两道由魂魄凝成的翅。
「剑奴没有资格做人。」
「你们都只是我的养料。」
韩烈终于发现自己又被骗了。
他回身挥刀,刀锋还未碰到陆玄成,身体便被树根穿透。
陆玄成吸干他的灵力,将尸体甩到柳柔嘉脚下。
柳柔嘉看着那张干瘪的脸,嘴角扯动。
陆玄成抬手抓向她。
「把阵令还来。」
柳柔嘉没有后退。
她转头看我,黑纹下的眼睛流出血。
「苏令仪,你不是想知道谁的后台更硬吗?」
「现在,轮到我们一起杀师尊了。」
【第十章】
陆玄成背后的魂翼铺开,禁地里的风全停了。
他一掌落下,地面裂出数十道沟壑。
顾停舟挡在我身前,剑光撞上掌印,整条手臂的衣袖化成碎片。
血从他虎口淌到剑柄。
陆玄成吸收了数百魂魄和玄霄灵脉,修为已经越过化神。
叶知微布下九重困阵,阵纹刚亮便被魂翼撕开。
谢无忧将丹药掷向半空,药雾罩住枯树根须。
根须停了一息,再次冲出地面。
柳柔嘉被根须缠住脚踝,拖向祭台。
宋执扑过去抱住她的腰,胸口黑线被拉得更深。
「柔嘉,抓住我。」
柳柔嘉低头看他。
「你不是要封住我吗?」
宋执嘴里涌出血。
「是我错了。」
「我怕你不是人,怕你伤我,也怕失去现在的一切。」
「我说护着你,却只护我愿意看到的那个柳柔嘉。」
他手臂收紧,指甲抠进她腰侧。
「你可以不原谅我,先活下来。」
孟岐从丹炉下爬出,双腿拖出两道血痕。
他把所有丹药倒进嘴里,修为强行冲上元婴。
「大师兄,我来斩根须。」
柳柔嘉看着他们,嘴唇动了一下。
下一刻,陆玄成五指收拢。
宋执胸口的黑线炸开,血溅在柳柔嘉脸上。
他的身体倒下,手还抓着她的衣摆。
孟岐刚冲到枯树前,也被一根树枝贯穿丹田。
药力从破碎的丹田涌出,他全身皮肉迅速裂开。
他看向柳柔嘉,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小师妹,别再信我们了。」
陆玄成将两人甩进血池,转头朝我伸手。
「霜衡,归位。」
霜衡猛地脱手。
剑柄撞得我掌骨发麻,剑身被祭台吸了过去。
我扑上前抓住剑穗,整个人被拖出数丈。
顾停舟斩断枯树枝条,叶知微的阵线缠住剑锋,谢无忧将定魂针刺进我的后背。
三股力量同时拉住霜衡。
陆玄成咬破舌尖,将血喷上黑心。
「岑鹤归教出来的废物,也敢与我争剑?」
祭台中升起师尊的虚影。
虚影双眼紧闭,胸口钉着一道血契。
我的识海被重锤砸中,膝盖重重落地。
陆玄成笑了。
「你以为救走他便赢了?」
「他的本命魂还在我手里。」
「苏令仪,跪下,解除霜衡血契,我便把魂还给他。」
顾停舟一剑斩向师尊虚影,剑光却穿透虚影,反噬落在师尊留在禁地外的肉身上。
谢无忧手里的魂灯骤然暗了一半。
她立刻收手。
陆玄成指着我脚下。
「跪。」
我的膝盖已经贴着地。
只要低下头,解除血契,他便能拿走霜衡,也会立刻杀了我们。
可若不解,师尊的本命魂会被碾碎。
柳柔嘉忽然笑了。
她抬手挖进自己的胸口,硬生生扯出一团黑色血肉。
阵令嵌在那团血肉里,仍在跳动。
「陆玄成,你忘了一件事。」
陆玄成脸上的笑停了。
柳柔嘉捏紧阵令。
「祭阵的钥匙是我。」
她五指用力,阵令裂开一道缝。
陆玄成背后的魂翼同时裂开。
他扑向柳柔嘉。
顾停舟横剑拦住他。
叶知微用阵线锁住枯树。
谢无忧将最后一枚九品丹药打进柳柔嘉胸口,护住她即将碎裂的魂魄。
我抓住霜衡剑穗,掌心血沿着剑身流下。
师尊的声音从剑里传来。
「阿仪,第一式。」
我想起十六年前,他第一次教我握剑。
手要稳。
眼要准。
心里只能留一个目标。
我站起身,拔剑。
霜衡发出长鸣,震碎祭台上的血契。
师尊的本命魂回到剑内。
陆玄成转身想逃,柳柔嘉用最后的黑线缠住他的双脚。
「苏令仪。」
她胸口空着,声音已经发散。
「杀了他。」
我踏过断裂的阵纹,一剑刺进陆玄成胸口的黑心。
他抓住剑刃,双掌被割得见骨。
「我是玄霄宗主。」
「你杀了我,天下宗门都会追究。」
我将剑向前送。
黑心在剑锋下裂开。
「你不是喜欢讲后台吗?」
「睁眼看清楚。」
我身后,顾停舟以剑封路,谢无忧护住师尊魂火,叶知微镇住整座禁地。
柳柔嘉用残魂锁着他的腿。
数百被他害死的弟子从魂翼中挣脱,一双双手抓住他的肩膀、脖子、头颅。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开口。
「现在,该谁让谁?」
霜衡贯穿黑心。
陆玄成的惨叫只响了一半。
数百魂魄将他拖进裂开的祭台,骨头碎裂声从地底接连传来。
他的手还扒着边缘。
指骨一根根折断。
最后一只手沉下去,祭台彻底合拢。
【第十一章】
陆玄成死后,枯树开始崩塌。
玄霄宗的灵脉从根须中涌出,重新流回山中。
柳柔嘉倒在宋执身边,胸口的空洞不断流出黑气。
谢无忧蹲下替她施针。
她按住谢无忧的手。
「别救了。」
「你的魂还剩一缕,塑一具肉身并非没有办法。」
柳柔嘉看着自己的手。
黑纹正在退去,皮肤也跟着变得透明。
「用什么塑?」
「塑魂果,还是别人的命?」
谢无忧没有答。
柳柔嘉扯了扯嘴角。
她爬到宋执身边,将他攥着的衣角一根根掰开。
宋执已经没有气息。
孟岐趴在不远处,破碎的丹田还在往外渗血。
他看见柳柔嘉靠近,嘴唇动了动。
「小师妹。」
柳柔嘉蹲在他面前。
孟岐费力抬手,想替她擦掉脸上的血。
手抬到一半便垂了下去。
「对不起。」
柳柔嘉看着他。
「你断苏令仪的药时,没想过这三个字。」
孟岐眼里的光开始涣散。
「我以为,只要你高兴,别人受点委屈没有关系。」
「后来呢?」
「后来才知道,刀落在自己身上,也疼。」
他的喉咙响了几下,再没发出声音。
柳柔嘉坐在两具尸体中间,许久没有动。
山风从裂开的禁地灌进来,吹起她透明的衣袖。
她忽然问我。
「若问剑台上,我没有逼你让剑,会怎样?」
我收起霜衡。
「我会查清剑的来历,救出师尊,揭开陆玄成做的事。」
「你呢?」
「你若没有害过无辜之人,我会让三师姐替你解除剑奴契。」
柳柔嘉低头笑了一声。
「原来我本来可以活。」
她眼里的水落到手背,却穿过透明的皮肉,砸在石头上。
「我总觉得,别人有的东西,我也该有。」
「师兄们替我抢惯了,我便把不肯让我的人都当成仇人。」
她抬起头。
「苏令仪,我不是输在没有后台。」
「我是把所有肯护我的人,都养成了只会害我的刀。」
我没有安慰她。
她纵容宋执三人欺压同门,享用他们抢来的丹药和法器,也曾站在问剑台上看着韩烈用刀抵住我的喉咙。
陆玄成骗了她。
这不能抹去她做过的事。
柳柔嘉也没有再求原谅。
她把剩下的魂力注入阵令,禁地上空出现数百道光。
被困在灵石中的魂魄一个接一个飞出山腹。
有人停在亲人面前,有人绕着主峰转了最后一圈,随后化成碎光,落入山林。
玄霄宗弟子跪满山道。
哭声压过风声。
柳柔嘉的身体从指尖开始消失。
她最后看了一眼宋执三人。
「下辈子,别再宠我了。」
「也别让我遇见你们。」
话音落下,她化成一缕黑烟。
风吹过枯树。
黑烟散进数百道魂光中,再也分不出哪一道是她。
我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盏魂灯熄灭。
顾停舟走到我身边,将外袍披到我肩上。
「后悔没救她?」
我摇头。
「我只是在想,她到死才明白,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能靠抢。」
顾停舟替我系紧衣带。
「有些人到死也不明白。」
禁地外响起脚步声。
戒律堂长老带着玄霄宗弟子跪在石门外。
他双手托起宗主印。
「陆玄成已死,请苏剑主执掌玄霄宗。」
我看着那枚沾满血的印。
「我不接。」
长老抬起头。
「霜衡认您为主,岑前辈又是玄霄旧址真正的继承者,除了您,无人有资格。」
我从他手中拿起宗主印。
下一刻,我把它扔进尚未熄灭的地火。
玉印炸裂,碎片烧成灰烬。
「一个靠弟子尸骨撑起来的宗主之位,我嫌脏。」
【第十二章】
三日后,师尊在药庐醒了。
他睁眼第一件事,便是抬手探我的修为。
我想躲,顾停舟堵住门,叶知微封了窗,谢无忧端着药碗站在床边。
无处可逃。
师尊的手搭上我的腕脉,脸一点点沉下去。
「金丹中期?」
我低下头。
「刚突破不久。」
「三年前你便是金丹初期。」
「弟子下山历练,重在磨炼心性。」
师尊抓起枕头砸我。
我偏头躲过,枕头落进顾停舟怀里。
顾停舟把枕头放回床上。
「师尊,阿仪破了陆玄成的祭阵。」
谢无忧也开口。
「她还把您背出了山腹。」
叶知微补了一句。
「问剑台上,她一剑打断了宋执的手腕。」
师尊看看他们,又看看我。
「所以你们三个回来后,便轮流替她说话?」
我们四个都没出声。
师尊气得咳嗽,谢无忧立刻把药碗塞进他手里。
他喝了一口,整张脸皱起来。
「什么药这么苦?」
谢无忧指着我。
「她配的。」
师尊把剩下的药递给我。
「你喝。」
我转身便走。
顾停舟再次堵门。
药庐里乱成一团时,玄霄宗新任掌事在门外求见。
陆玄成一脉被废,参与聚魂阵的七名长老关进戒律塔。
问剑台执事被逐出宗门,曾替柳柔嘉抢夺同门资源的弟子逐一退还财物,按罪领罚。
宋执三人的尸骨没有葬进弟子陵。
他们做过的恶不会因最后挡了一次刀便被抹去。
他们的名字被刻在罪碑上,后面记着每一项罪行,也记着他们死前救人的那一次选择。
不洗白。
不遮掩。
功过都留给后来者看。
玄霄宗打开山门,放走不愿留下的弟子,又从各峰选出七名掌事,共同处理宗门事务。
他们请师尊接任宗主。
师尊只问了一句。
「你们觉得我被关了三年,还没关够?」
七名掌事跪在门外,谁也不敢再劝。
最后,叶知微替玄霄宗重建护宗阵,条件是阵法中不得再设聚魂禁术。
谢无忧重整丹堂,废掉以核心弟子身份分配丹药的旧规。
顾停舟修复剑冢,将那些被强占的灵剑还给原主后人。
我带着霜衡去了问剑台。
那日被韩烈刀尖划出的血已经洗净,祭剑阵却还留着裂痕。
几名外门弟子正在更换碎裂的青石。
看见我,他们丢下工具便要跪。
我用剑鞘托住最前面那人的膝盖。
「不用跪。」
少年紧张得手指蜷起。
「苏剑主,我们那日也跟着喊过,让您交出霜衡。」
「为何喊?」
他低下头。
「我怕镇宗灵剑被带走,怕玄霄宗失去靠山。」
「现在呢?」
少年看向正在重建的山门。
「剑不是靠山,人也不能躲在剑后面欺负别人。」
我收回剑鞘。
「记住这句话。」
我走到问剑台中央,将霜衡插进曾经供剑的阵眼。
四周弟子全变了脸色。
顾停舟站在台下,也皱起眉。
「阿仪,你要把霜衡留下?」
「不是留下。」
我割开掌心,将血滴在剑柄上。
霜衡剑纹亮起,一道道剑意从阵眼向各峰铺开。
剑冢里沉睡的灵剑接连苏醒,飞到问剑台上空。
我拔出霜衡,斩碎祭剑阵中央那块写着核心弟子优先的石碑。
碎石滚下台阶。
「从今日起,问剑不问出身,不问师承,只问剑愿不愿意。」
数百柄灵剑发出长鸣。
外门弟子站在台下,眼里映着流动的剑光。
那个刚才与我说话的少年抬起手。
一柄生锈的短剑穿过剑群,落进他掌中。
他握住剑,眼泪砸在手背上。
四周没有人嘲笑。
越来越多的人走上问剑台。
有人被剑选中,有人空手而归,没人再凭身份抢夺别人的剑。
师尊被谢无忧扶到石阶上。
他看了许久,抬手朝我招了招。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他摸了摸我的头。
「剑谱练完了吗?」
「练完了。」
「一百零八式?」
「一式不少。」
「回山后,我亲自查。」
我鼻腔发酸,把脸转向另一边。
顾停舟走过来,替师尊挡住山风。
他低头问我。
「还要留在玄霄宗吗?」
我握住霜衡。
剑身映出师兄师姐,也映出重新亮起的山门灯火。
「不留了。」
「师尊找到了,剑也拿回来了。」
「回家。」
顾停舟伸出手。
这一次,我没有让他等,直接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握紧我的手,牵着我走下问剑台。
身后传来一声声剑鸣。
风越过山门,吹散最后一点血腥气。
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被我斩碎的石碑已经被搬走,原地立起一块新碑。
上面只有八个字。
剑择其主,众生同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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